正文 第74章

    秦府,
    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从昨儿夜里就没停过,到了后半夜更是发了狠,直下到天边蒙蒙透出点青白,仍不见歇。
    庭院里,屋檐上,枝杈间,层层叠叠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枯枝微微弯了腰。
    秦府大门开了,小厮仆从们早已顶着严寒肃立在门前,翘首以盼。
    大爷秦恭打了胜仗,今日回府,只是回府前,少不得要先进宫面圣。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可众人脸上,担忧远多过喜色,大爷归途遇了埋伏,不知伤着没有?
    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宫里的太医早早就被请到了府上候着,只等大爷一到,便要细细诊看。
    院子里,雪依旧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冬日里伶仃开放的几株寒梅,寒气刺骨,
    人一出门,风夹着雪往脖颈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院中那几口大水缸,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周婆子天不亮就起来了,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将庭院扫得干干净净,连大爷的书房也里外擦拭一新,
    虽说大爷和大奶奶如今不常住府里,但国公夫人念着,吩咐下人日日打扫,务必整洁清爽,
    只等小两口随时回来,都能住得舒坦。
    周婆子是跟着温棠一道儿回府的,三个哥儿姐儿也都带了来,
    此刻,三个小祖宗正在国公夫人跟前,珩哥儿学会爬行了,最不喜人抱,就爱自个儿悄没声儿地探索,
    人一多,他便安安静静地窝着,人一走,那小小的身影便灵活地在暖毯上四处爬动。
    起初婆子们还以为他独自时老实睡觉,还是淮哥儿眼尖,发现了秘密,
    这下可好,淮哥儿多了个新乐子,总爱举着他那宝贝布老虎去逗弄弟弟。
    可没几回,淮哥儿就郁闷地发现,这弟弟压根不上道!
    他拎着布老虎在前头跑得哼哧哼哧,回头一瞧,
    珩哥儿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脸上竟似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
    淮哥儿累得直喘粗气:……
    这游戏一点意思也没有!
    淮哥儿单方面决定,跟这个弟弟绝交了!
    “大爷回府了!”外头通报的小厮快步进来禀报国公夫人和大奶奶,
    可是那小厮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声音也透着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温棠愣了愣。
    小厮这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大爷……受了伤……”看那神情,伤得恐怕不轻,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温棠与国公夫人已向外走去。
    小厮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大爷身上倒不见血口子,可那脑袋……唉,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与温棠赶至府门,正瞧见几位宫中太医簇拥着秦恭踏雪而来,
    太医们围着他嘘寒问暖,神情关切得紧,这阵仗让国公夫人眼皮重重一跳,能让太医们如此紧张相随的,不是重伤便是重病!
    她连忙迎上去,迭声询问儿子何处不适。
    温棠本也要上前,目光却撞上了秦恭的脸,他面色如常,甚至堪称红润,唇色也未见苍白,步履稳健,瞧着并无大碍,
    温棠心下稍安,可秦恭的眼神掠过她时,却极其陌生地滑开了,仿佛看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三个孩子也跟了过来,珩哥儿已能含糊地喊人,对着秦恭口齿不清地唤了声“爹”,
    淮哥儿中气十足,脆生生喊完“爹爹”,便欢快地扑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腿,
    夏姐儿也依偎过去抱住另一条腿,然而秦恭的反应却异常冷淡,只略略扫了他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回到正院暖阁,秦恭更是兴致缺缺,沉默地坐在那里。
    温棠压下心头疑虑,先将三个孩子支开,让婆子带他们去吃点心,又把机灵的元宝抱来给孩子们玩,
    元宝在雪地里撒着欢儿,摇头摆尾地钻来钻去,引得三个孩子也忘了刚才爹爹的冷淡,咯咯笑着追着它在雪地里跑,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乌黑的发顶,元宝浅黄的绒毛上,
    丫鬟们堆好的雪狮子,雪老虎憨态可掬,三个孩子,一条小狗绕着雪人玩起了捉迷藏。
    外头天寒地冻,站一会儿鼻尖手指就冻得通红。
    温棠安顿好孩子们,转身回到暖阁,走到一言不发的秦恭身边,
    他进来后便沉默着,连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
    温棠心中那点怪异感越发强烈。
    帘子忽地被挑开,周婆子脚步匆匆地进来,凑到温棠耳边,压低了声音急急道,“大爷路上遇袭,后脑勺磕了一下。”她觑着秦恭那边,忧心忡忡,
    深怕大爷把脑袋摔坏了,偏方才太医们又讳莫如深。
    温棠听得一怔,定了定神,走到秦恭跟前,柔声唤道,“夫君?”
    她踮起脚尖,想看看他脑后是否真有伤处,奈何他身量太高,她即便尽力踮脚也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的肩,好借力细看,指尖还未触及他衣袖,
    秦恭却倏地侧身避开了,那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意,比从前更甚。
    温棠如今自是不怕他这冷脸,索性上前一步,双手直接抓住了他两边的衣袖,踮着脚固执地要去看,
    秦恭却摆出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疏离姿态,大手一伸,不容置疑地将她那两只小手从他衣裳上拂开。
    温棠抓了个空:……
    她怔在原地。
    秦恭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圈椅坐下,自顾自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温棠锲而不舍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角度,终于能看清他脑后,
    外表瞧着似无大碍,可那浓密的发间……赫然秃了一小块!
    秦恭的后脑勺,秃了一块!
    方才他正面相对,她未曾留意,此刻看得分明,确实秃了一小块,在墨发中格外刺眼。
    秦恭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那处,带着明显的不悦,微微偏过头,就是不让她看。
    “夫君不必遮挡,”温棠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念急转,刻意放柔了声音安抚道,“瞧着……也不甚难看。”这自然是违心之论,谁家后脑勺秃了一块能好看?但眼下他这“不认识人”的模样,才更让她揪心。
    看他依旧一副油盐不进,全然陌生的模样,温棠心底那点疑虑渐渐被真切的担忧取代,
    她试探着,慢慢将身子挪近些,然后把脸探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真不认得了?
    她心里愈发焦急,不由得又将头凑近了些,浑然未觉自己整个人几乎倾向了他怀里,
    只要秦恭此刻伸手,便能轻易将她揽入怀中,抱坐在腿上。
    温棠对此毫无所觉。
    就在这时,她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深深,弯弯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漠疏离。
    温棠瞬间了然,秦恭哪里是摔傻了,分明是变着法子寻她开心。
    世道真是变了,连秦恭这种闷葫芦都学会装傻充愣戏弄人了。
    温棠立刻就要把头缩回去,坐回原位。
    然而她动作快,秦恭的动作更快。
    腰间猛地一紧,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已牢牢箍住了她,
    他手臂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提抱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呵……”低沉愉悦的闷笑声自她耳后传来,带着得逞的快意,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紧贴着她的后背,
    温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阵阵有力的搏动,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秦恭看着她染上绯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
    他故意用下巴上新冒出的,带着微刺感的胡茬,去蹭她柔嫩的脸蛋,
    一下,又一下,蹭过脸颊还不够,还要蹭蹭她微抿的唇瓣。
    温棠被他蹭得又痒又扎,难受地扭开头,伸手去捶他胸口。
    秦恭居然轻笑了一声,嗓音嘶哑,“想不想我?”
    温棠既不想遂了他的意痛快答“想”,又不愿在他奔波劳苦刚归家时扫了他的兴。只这片刻的犹豫,
    秦恭这“开了窍”的闷葫芦便已主动发起攻势,下巴上的胡茬再次攻城略地,
    直蹭得温棠连连躲闪,忍无可忍地回眸瞪了他一眼。
    秦恭被这一眼瞪的浑身发热。
    又有点想扯自己的裤腰带了。
    秦恭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往腿中间挪了挪。
    挪一下,再挪一下,再……
    屋外,
    周婆子带着三个孩子在外面玩,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赶紧把三个孩子往院子中间的空地赶,
    淮哥儿抗议,“为什么爹爹回家了,我们就不能进屋子?”
    珩哥儿百无聊赖地捏了个雪球,“啪叽”一下,砸到淮哥儿脸上,
    淮哥儿瞬间炸了!也没工夫去管他亲爹的事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