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五月的风已褪尽春寒,带着清爽。
    晨光熹微,
    秦恭从门那里大步地走出来,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是早上温棠给他带上去了,秦恭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那微凉的玉面上轻轻一抚,临了,脚步顿住,他蓦地回头,
    温棠果然立在门廊下,目光盈盈如水,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见他回头,她唇角弯起,绽开一个柔柔的笑,朝他轻轻摆了摆手,无声地叮嘱着,慢些走,当心脚下。
    秦恭以前出门的时候,总是大步往前走,出了门之后就直接翻身上马,但是现在,他习惯大步跨出了门之后,回头看一眼,回头就能看见温棠站在门口,有的时候抬头对他笑一笑,有的时候对他招手。
    夏姐儿和淮哥儿看见娘亲站在门口送爹爹出门,他们也跟着过来,学着娘亲的样子,抬起手挥了挥,元宝则趴在地上,对着外面“汪”了一声。
    “夫君,午间我往官衙给你送饭食。”
    秦恭颔首,这才真正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门外,傅九早已牵着马等候多时,日头升得高了,阳光明亮却不燥人,清风拂过面颊,见大爷出来,傅九忙牵马上前,“爷。”
    秦恭手一把拉住了缰绳,然后翻身上马,他身上穿着肃穆的官服,脸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先进宫。”秦恭言简意胲。
    傅九应声上马,长鞭一扬——
    秦恭愈发得圣心眷顾,这深宫之中,最坐立难安的莫过于贵妃了。二皇子这些时日别说差事办得如何,便是办好了,也常被皇帝挑出错处来申饬。
    幸好贵妃还有允乐。
    皇宫,御书房里,
    “圣上,允乐那孩子自打成了婚,气色是愈发好了。驸马待她,真真是捧在手心里,每日清晨还亲自为她画眉呢,小两口蜜里调油,琴瑟和鸣,令人眼热得紧。”
    贵妃笑着走到皇帝的书案面前,边说,边将刚斟好的茶盏捧到皇帝手边,手指擦过皇帝的手背,待要收回,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手腕,轻轻一带,便落入龙袍环抱之中,她今日一身绯红宫装,初时似有惊讶,旋即柔顺地依偎过去,带着一丝幽怨,“您都好些日子没来瞧臣妾了。”
    “行了,今儿晚上就去看你。”皇帝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随意地翻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敷衍。
    贵妃虽然喜欢耍一些小性子,但心思并没有多深沉。
    得了皇帝这句承诺,贵妃先是惊喜地抬眼,随即又故意流露出些许不信,直到皇帝低下头,神情带着些许揶揄,她才心满意足,笑着告退。
    贵妃走了,皇帝不必应付着人说话了,但是手里的事也还没忙完,他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
    皇帝勤勉,连口水都没喝。
    又翻了一篇,皇帝这才抬起头问,“怎么还没到?”
    皇帝在百忙之中分出了一丝心神,旁边站立的侍卫自然知道皇帝问的是谁,“殿下那边的人已经递了信过来,一会儿就到了。”
    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复又翻开一卷奏疏,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眉头越锁越紧,看到末了,他抓起手边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泼溅出来,污了奏折一角。
    “都是些不知餍足的东西!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又蠢蠢欲动。”皇帝的手指戳在奏报上,那位置正是边疆一个屡屡犯境的蛮夷国。
    “范将军已接旨,不日整军前往。区区蛮夷小邦,不足为虑,陛下息怒。”皇帝跟前的太监很会看脸色,不像皇帝旁边的侍卫在那里呆站着,立刻提着茶壶上前,继续为皇帝倒茶水,以免皇帝骂累了,然后嘴干了。
    皇帝接过茶杯又是一饮而尽,凉茶入喉,额角鼓胀的青筋才略平复些许。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允乐那儿,多派些有经验的嬷嬷宫女过去,好生伺候,一应吃穿用度,务必精心。”
    说完了这句话,皇帝问旁边一直站着的侍卫,“这些年,你觉得朕待范将军如何?”
    “陛下将亲妹下嫁范将军,赐爵封赏源源不绝,恩宠已极。”侍卫恭敬地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微微颔首。
    打天下的年月里,他对范慎确有薄待。人与人总有亲疏,那时他寄身陆家,最亲近的自然是陆家人。而秦国公因与陆家女早有婚约,时常出入陆府,两人皆好武,秦国公虽是世家子弟,却豪爽大气,不拘门第,意气相投,几番把酒言欢,后来更在战场上结为异姓兄弟,当年一场恶战,秦国公为护他,腰间挨了致命一刀,从此落下病根。
    论功行赏时,他存了私心,更偏向这位生死兄弟,而范慎,彼时一介白面书生,虽有些运筹帷幄的本事,却难服行伍莽夫,为平衡人心,也夹杂私念,他压了范慎一头,不过在他的亲妹妹看上了范慎时,他也二话不说,就把亲妹妹许给了他,抬举了他。
    现在更是把女儿也许给了他的儿子。
    皇帝自认自己也算周全了对臣子的情谊。
    “秦大人求见。”殿外太监的通禀声传来。
    皇帝点了点头,让外面的人进来。
    “臣秦恭,参见陛下。”秦恭掀袍,动作一丝不苟。
    “起身吧,”皇帝高踞龙椅之上,目光如炬,“日子定了,就在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人团圆,正是吉日,让你名正言顺地回来,与你母亲,妹妹,还有朕,一家团聚。”
    “是,陛下。”
    “殿下应该改口了。”御前大太监极有眼色,笑眯眯地凑近一步提醒。
    秦恭并未立刻抬头,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视线先是冷淡地扫过那太监,最终,才慢慢对上皇帝那双俯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前这位,是他血脉相连的生父,却更像一个全然陌生的,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此刻皇帝脸上虽带着笑,但那笑容浮于表面,背后空空荡荡,甚至透着一种冷漠。
    “你这孩子,连声父皇也不肯唤吗?”龙椅上的皇帝语气放得慈和,示意旁边的太监,“给殿下看茶。”
    太监连忙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捧到秦恭身侧,“殿下请用。”
    秦恭垂眸,澄澈的茶汤映出他的面容,眉眼,鼻梁,额头,他的长相与皇帝并无太多相似,唯有那眼神,锐利,沉静,盯着人看久了,非但不会生出暖意,反而透出骨子里的凉薄与疏离。
    皇帝口中的秦恭的母亲是陆家的小姐陆凝,秦恭确实已经记不清母亲的面容了,只能偶尔在看到画作的时候,才会模糊地记起来她的音容笑貌,
    可是音容笑貌也很模糊,因为陆凝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时光是在愁苦中度过的,那个时候,她跟皇帝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皇帝每每见到了陆凝,就会勃然大怒,然后更是勒令不准她踏出殿门,陆凝出不去,不能去秦府见妹妹,也无法出去见到自己的孩子,整日整日能见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
    但是白天也是见不到的,皇帝只会在晚上来,刚来,屋子里面就会爆发激烈的争吵,有女子的哭声,也有男人压抑的声音,到了白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皇帝就会拂袖而去,皇帝一出去,那门会立刻被关上,陆凝像是被隔绝了一样,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里面,数着过日子。
    皇帝跟陆凝相伴的那六年无疑是青涩甜蜜的,但是在陆家江河日下,在乱世中倾覆的时候,他们就越走越远了。
    等陆凝再次被皇帝抢回来的时候,她一心只想回家,而皇帝却想满足自己曾经得不到的欲望,以强权禁锢,要了她的身体,毁了她的自由。
    陆凝死的时候,秦恭还很小,他被国公夫人带进宫中,大人们原不让他靠近,但他那时活泼好动,寻了个空子,悄悄跟着宫女溜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陆凝乌黑的长发几乎垂落地面,从宽大袖口滑出的手腕枯瘦苍白,毫无血色。
    她抓住妹妹的手,似乎对妹妹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唇角甚至牵起了浅浅的梨涡,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恭儿要稳重,好好长大,做家里的顶梁柱,往后就辛苦你了……”
    即便是秦国公夫人,也是费尽周折,求了又求,才求得皇帝允准这一次短暂的入宫,她甚至来不及与姐姐多说几句话,便被宫人委婉地请离。
    走出殿门时,秦国公夫人已飞快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强作镇定地去寻秦恭。走了几步,才在回廊的石阶角落,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背对着她,小脑袋耷拉着。
    秦夫人顿了顿脚步,站在原地调整好语气之后,才走过去蹲下身,柔声道,“恭儿是不是困了?来,我们回家。”
    她拉起了他的小手,一步步朝宫外走去,
    身后,是巍峨厚重的红墙,墙内,那个被留下的女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榻上。
    御书房内,旁边摆放着香炉,里面的香料专门是用来宁神的。
    秦恭并未依着太监的指引落座,依旧站在大殿中央,与龙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腰间温润的玉佩和平安符,那熟悉的触感传来,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有两个母亲,而他的父亲,是秦国公。
    皇帝似乎也并非执着于那声称呼,方才的话更像是随口一提,一个称谓罢了。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帝王,心中早已难存多少真情实感,至少御前的大太监是这般笃信的。
    “圣上,臣有要事禀奏。”
    秦恭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处。
    皇帝手中的朱笔刚批完一卷奏折,随手放到一边,又翻开下一本,他目光在奏折上迅速扫过,旋即抬起眼皮,视线再次落在秦恭身上。
    还是圣上,而非父皇。
    这份骨子里的执拗,倒与那死去的女人如出一辙。
    皇帝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情绪——
    前朝皇子诈死潜逃。
    秦恭站在大殿的中央,将事情说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也看完了手头那份奏折,巧的是,奏报之事与秦恭所言分毫不差,皇帝目光扫向落款,允乐的驸马,章*尧。
    奏报详述,那前朝皇子不仅诈死脱身,更投向了边疆屡屡犯境的蛮夷,近来,蛮夷小股部队频频越境滋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专挑半夜去下手,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正值农时却无法安心地耕种,前朝余孽与蛮夷勾结,其心可诛!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奏折末尾,章尧言辞恳切,痛陈自己未能尽除余孽,致使贼首诈死脱逃,罪责难逃,他主动请缨,请求再立军令状,带兵出征,剿灭余孽,将功折罪——
    傅九紧随秦恭身后,从巍峨的宫门出来,两人翻身上马,径直返回官衙,
    秦恭踏入值房,掀袍在书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公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
    咚,咚,咚,
    三声,沉缓而有力,泄露了主人此刻不佳的心绪。
    腰间悬着的玉佩,因他俯身撑案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秦恭的手摸了摸上好的玉。
    秦恭依旧记得看到她的第一眼,那时他在山间大石后藏匿养伤已有三日,周遭死寂一片,唯一的“生机”便是一个上山的姑娘带来的,他背靠大石,能清晰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温软的说话声,时而开怀的轻笑,时而委屈的啜泣,她似乎格外喜欢数钱,有一次,竟直接坐到了他藏身的大石上。
    他一身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温棠趴在石头上掉眼泪,浑然不觉,秦恭因伤口剧痛,手背青筋暴起,忽觉头顶上凉凉的,抬眼看去,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绯红的小脸映入眼帘,一滴温热的,咸涩的泪珠,正正砸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
    次日,他现身了,迎接他的,是兜头一砸。
    后来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眼神冷冽地看她。
    本以为是个胆小如鼠的,吓过一回便不敢再来,没成想,她竟揣着个馒头,试探着,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他看她一眼,她便停下,他不看她,她便得寸进尺。
    最后,她竟把手伸到他面前,兀自嘀咕,“饿成这样,怎么还能长这么高?”
    再后来,他在山洞中留下了玉佩和一张写着我先离开了的字条,便匆匆而去,那时情势紧迫,容不得多言,留下玉佩,权当还她赠食之恩。
    他从未想过会再相遇。
    重逢却是在京城,回到京城的她,与山野间判若两人,变得温婉娴静,举止得体。
    那时的他,亦非山中狼狈模样,京城初遇时一身月白,衬得他面如冠玉,周身凛冽之气被那温润的颜色淡化了几分。
    他们再一次见面。
    秦恭素来不信神佛缘法之说,却在京城的繁华里再次见到她时,愣了愣,他对女子容貌美丑素来没有波澜,国公夫人为他定下素有清冷貌美之名的温知意时,他亦无甚感觉,不过一副皮囊而已。
    但是温棠,
    他生平头一次觉得一个女人竟然能够生的如此貌美,举手投足都勾着人。
    吱呀,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秦恭抚摸着玉佩的手稍顿,这个时辰,能不通报便直接推门而入的,唯有一人。
    “夫君。”
    温棠柔婉的嗓音如春风拂过,她推门进来,门外明亮的天光涌入,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她肌肤胜雪,眉眼含笑,款款向他走来。
    身后没有跟着丫鬟婆子,想是都候在了外面,她亲手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近前,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怎么自己提进来了?”秦恭的脸色还板着,说话的声音却是和缓的,但他本嗓音质偏冷硬,旁人听来变化不大,唯有温棠,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细微的差别。
    “夫君今日说话,怎么闷闷的?”她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带来一阵清甜的暖香,目光关切地在他脸上逡巡,“是公务劳神累着了?还是有人给夫君气受了?”她心里更倾向前者,但后者也并非绝无可能。
    有的时候底下的人办事难免会出现差错,这个时候作为上峰的秦恭难免也会觉得头疼。
    秦恭虽然整日忙的团团转,看似精力无限,但他也是人,身子又不是铁打的,睡不好时眼下会有青影,生闷气时会对着墙壁沉默,心中不快时,说话的声音便会像现在这样,闷闷的。
    秦恭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眉头还紧锁着,温棠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间,指尖温柔地揉开那褶皱。
    “跟小老头似的……”她轻声嗔道,指尖又顺势滑过他的脸颊。
    秦恭皱着的眉毛一下子就松开了,显然很不赞同这句话。
    “我可是要与夫君白头偕老的,那时可不就是老翁老妪了。”温棠轻笑,纤细的手指寻到他的大掌,灵巧地钻进他指缝间,与他十指紧扣,
    她仰起脸,眸光清澈,目光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秦恭抿了抿唇,反手将那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住。
    温棠的另一只手顺势滑下,摸到他腰间那块熟悉的玉佩,有一种摸到了定情信物的感觉,她抬头,秦恭正低着头看她,他的鼻梁很高,眼窝显得格外幽深。
    温棠的耳尖悄悄染上薄红,心尖儿莫名地跳快了几分,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男人温热的大掌轻轻捧住脸颊转了回来。
    “好红,”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探究,慢慢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今早出门,胭脂……涂重了?”
    虽然他又来煞风景,但温棠今日不同他计较。
    寂静的值房里,唯有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急过一声,清晰可闻。
    温棠有些纳闷:自己的心,何时跳得这般快了?
    然而,当秦恭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温热与力道覆上她的时,她才恍然惊觉,
    那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声响,是从他紧贴着她的胸膛里传来的。
    温棠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脸越发红了。
    直到一吻结束,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声更紊乱,只知道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带着微醺的暖意。
    温棠被秦恭抱在腿上,还没忘他先前的不高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
    秦恭好像还在发呆,没完全回过神的样子。
    温棠默默的,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温棠实在是尴尬,动了动身子,才仰起头,“夫君,我坐旁边去,好不好?”
    实在是太硌人了……
    温棠看着秦恭一本正经地撒开了手,连忙坐到了一边,想起了边上的食盒,催促秦恭按时吃饭。
    他在那儿吃,她在边上托腮看,
    秦恭执起玉箸,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不迫,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筷子,夹菜,送入口中,一举一动都流畅好看,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温棠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快用完,她才蓦地回神,惊觉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别开脸,抬起手对着脸颊轻轻扇了扇风。
    秦恭还坐在那儿用饭,脸侧着,耳尖是红的——
    出了官衙之后,温棠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在多了。
    秦恭那张脸,朝夕相对不知看了多少遍,却仍不得不承认,确实生得极好,气势虽凛然迫人,令人不敢逼视,但细看之下,鼻梁高挺,轮廓深邃,薄唇紧抿时带着凛然,微启时却又……
    “大奶奶,马大娘回乡下了。”周婆子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些不满,但还是如实说了。
    温棠脸色淡了下来,“嗯”了一声,“娘应该也知道了吧?”
    “照大奶奶的意思,只跟夫人说马大娘是跟着儿子回乡下继续做生意去了。”
    温棠点了点头。
    “允乐公主前次待您甚是热络,后日赴公主府之约,可要回府与国公夫人商议,备些什么礼才妥当?”
    周婆子站在旁边问。
    温棠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到了从前,她只接触过两个男人,第一个是章尧,以前的尧哥儿,第二个是秦恭,秦恭跟章尧是截然不同的男人。
    章尧从前对她很温柔,下学归来,总记得用挣来的银钱给她带些零嘴玩意儿,会柔声细语地哄她开心,她使小性子扭过头去不理人,他便无奈地蹲到她面前,变戏法似的拿出她心仪的小东西,笑着看她,她闹得凶了,甚至是无理取闹,他也会低声下气地求饶,将她搂进怀里,抱着她哄。
    秦恭……完全不会哄人,甜言蜜语是半个字也欠奉,别说哄了,她有时生了气,他甚至浑然不觉,硬邦邦地杵在旁边,反而更添火气,他那张嘴,比石头还硬。
    章尧待她好时,她以为那便是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模样,可当风浪袭来,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母亲离开,把她留在了原地。
    现在,秦恭也待她好,她同他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生活堪称幸福美满,
    温棠的心仿佛还在因为他而怦怦跳着,
    她应该……更适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吧?
    她是秦恭的妻,秦恭是她的夫。
    如此,安稳度日,便已是上苍的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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