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7章

    即刻启程,只给了盛重云跟萧寒酥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这也意味着嘉年华上、由他俩承担的职责需要在两个时辰之内全部移交他人。
    柳嫣用最快的时间召集到一应管事,大伙儿聚在琼涯客栈集议厅内,没有时间客套、询问,或者好奇。
    只有纸张翻动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柳嫣则在一旁不断协调,关注着每一处交接的进度,确保信息准确无误地传递。
    每一个管事都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尤其是寒酥负责的部分,无比的琐碎及繁复。
    可盛重云却在接旨之后就“不见了”,好在有盛府四位管事在,相对来讲是可以让重云公子“置身事外”的。
    叶氏在得知寒酥被召回京的时候险些晕过去,直至萧容跟寒酥单独跟她聊了很久、等她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总算收了些情绪,眼睛却是哭得红红肿肿的。
    白水村的人也都得了乔里正的告诫,把好奇压进肚子里,萧家毕竟还背负着流放刑责,大伙儿觉得问多了也不合适。
    总之今日的圣旨听起来本应是件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在嘉年华临开幕的前夜召走两根顶梁柱……
    气氛变得莫名的压抑和紧张,连童创组的娃们都不再似往日的活跃。尤其谨哥儿也不乱跑了,听了苏榛的话、乖乖的跟在叶氏身边陪伴。
    小小年纪还不懂那道圣旨意味着什么,但在他的记忆里反正只要出现圣旨就没什么好事儿。
    约摸缓了两刻钟,叶氏总算定下了心神,即然这趟进京是免不了,那么就抓紧时间准备。
    萧容替寒酥去收拾随身行装,把苏榛做的那些羽绒马甲、手尉都带上。
    其实在衣食住行上,官家有膳夫随行,还有专门的驿卒与车夫。私人上,盛府肯定也会安排小厮跟着。
    叶氏相信以重云公子的为人、一路上自会对寒酥也照顾有加。
    可她此刻只想依照自己的想法做。儿行千里母担忧,叶氏系上围裙去后厨,却没想到苏榛已经在里头忙活上了。
    先前她留的那两斤牛心肉、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切碎,加了葱姜末、随后又敲开几个鸡蛋调匀,捏成了牛心丸子冻在食盒里囤着。
    路上住驿站,交给后厨伙计热了就成,无论是煮汤还是红烧都十分美味。
    除此之外,苏榛还在库房架子上取了腊排骨肠、牛乳吐司、午餐肉之类的吃食,专选能多放几日的,每样都拿了不少。
    眼见叶氏过来了,笑意吟吟的问:“伯娘,您身上带银子了没?一会儿跟丽娘结下帐,我拿的都是公库里的吃食,这钱肯定咱们自己出。”
    丽娘赶紧摇头:“不急不急,我知道你们身上也没多少银子了,不妨先记帐,等回村了一并结了就是。”
    其他村民也是这么想的,纷纷说着把银子都给寒酥带着,穷家富路。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苏榛就也没再客气,又分别在库房拿了几捆油布、一些户外的天幕帐、折叠桌椅。跟李和李采兄弟一起搬到院子里,仔细叠好,计划着送给护卫和车夫们。
    若是途中遭遇风雪,天幕既能遮挡行李免受雪水浸湿,披在身上还能充当简易蓑衣。
    桌椅更不用说了,用绳子绑紧放置在马车的一角。长途跋涉若需要中途休息随时展开。
    都收好,苏榛又去了趟特产组,寻日值的坐诊大夫买了几包药,基本就是治风寒感冒的、缓解肠胃不适的。
    最后想着一路饮食或许单调,又打包了一箱白水村腌制的酱菜,有爽脆可口的腌芦菔、咸香下饭的酱寒瓜,全部装进密封的陶罐里方便携带。
    这么多的东西全部装好足有三大箱,当然也不止是给盛重云跟寒酥两人用,有一大半儿是给随行禁军跟官员的。
    苏榛忙碌这些的时候,盛锦书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盛重云此次进京再回来、长房就更加高不可攀,日后二房怕是骑着龙卷风都追不上的程度。
    但这节骨眼上盛重云走了,他在苏榛这儿会不会就有机会了?
    更何况苏榛看起来如此平静,似乎对堂兄的感情也不深吧??
    但若是感情不深,咋里里外外操办的这么仔细还贴心?让他心里不太舒服,毕竟自己远行的时候只有爹娘给塞银子。
    银子怎么能跟这些亲手做的物件儿比!
    但他的这些小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消化了。
    苏榛一直平平静静的,跟寻常的日子一样,甚至还抽空又给白水村的大伙儿来了个小小的安慰动员,让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明天的嘉年华开幕万不能耽误了。
    待进京的行装全部收拾妥当,天光就暗了。
    琼涯客栈跑堂伙计小跑着过来后院儿禀告:“萧爷、苏娘子,太守大人派了手下的差役前来,说是时辰已到,朝廷安排的车马已在外头候着,催促公子们即刻启程进京。”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叶氏身子一软,好在苏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苏榛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知晓了,你去集议厅跟寒酥说一声,我们在门口等他。另外……重云公子回来了没?”
    跑堂伙计无奈的摇了摇头,“盛府四位管事也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小司也是跟重云公子一起离开的。”
    盛锦书闻言,立刻蹿出来嚷嚷:“他定是去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啊,那人肯定不在这儿。”
    这话一出,得罪了在场所有人。
    如今在白水村,谁不知道重云公子与苏榛情投意合。
    在众人心中,苏榛的地位举足轻重,白水村的村民们都拿苏榛当自家闺女看待,这儿可不就是苏榛的娘家,大家都是苏榛的娘家人嘛。
    此刻,自家闺女被这般贬低,被说“不重要”,众人怎能不气,只觉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蹿上心头。
    一个两个看向盛锦书的眼神就带了烦厌,恨不得把他嘴缝上丢湖里去。可时间紧迫,没人有心情同他斗嘴。
    众人脚步匆忙,搬箱子的、抱包袱的,各司其职。一时间后院热闹非凡,苏榛扶着叶氏、跟萧容以及大伙儿一起去了前厅正门。
    寒酥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那儿,似有所感、转过身,视线也没有遮掩,浓浓的眷恋、静静的只落在苏榛身上。
    叶氏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萧容。
    萧容又何尝不知道儿子的心意,只能对妻子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下这箭在弦上、即将启程的时刻,实在不是挑明的好时机。
    叶氏见夫君这般反应,惨白的脸色愈发惶恐,下意识地将苏榛的手握得更紧。
    而苏榛的目光扫过一处又一处,终究还是不见她想念的那人,在心里默默叹了声,随即立刻绽出如常的笑容,拿出叶氏方才给她的荷包、塞到了寒酥手中:“穷家富路,都带上。”
    里面不过十余两,已是眼下萧家跟苏榛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银。
    若是爵位还在,何止如此。
    寒酥握着荷包,目光凝在苏榛脸上。
    萧、苏两家是世交,他跟苏榛称得上青梅竹马。
    流放之前,他仅把苏家姐姐看作姐姐。
    流放以来,俩家人相依为命、一路相扶至今,他压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榛娘动了心。
    曾经的他身陷泥潭,自是认为能托举榛娘脱身、便是对她最大的“好”,于是什么也没做,拱手相让。
    但如今他能返京便是第一步。
    父亲在到达第一次到达兴盛湖的当晚就问过他一个问题:“蛰伏许久,也该想想往后的路了。吾儿,若有一日能站在那风口浪尖,可愿意去蹚这趟浑水?”
    他清楚这背后的艰难超乎想象。
    高氏一族在朝中根基深厚,即便与皇家有了嫌隙,依旧势力庞大,难以轻易撼动。
    而父亲西南军中的人脉虽能成为助力,却也需要谨慎周旋,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若无榛娘,此生就此作罢。
    可若他能立于高位,榛娘是不是就可以……
    深思一夜,他只回了五个字:“儿愿意一试。”
    眼下出发在即,寒酥微微攥紧拳头,目光始终紧紧锁在苏榛脸上,轻声说着:“榛娘,我要去争一争了,然后——”
    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疾、由远即近。
    围观送行的人群自动分让两边。踏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劲风,在琼涯客栈门前猛然刹住。
    显然疾驰已久,它浑身的皮毛被汗水浸透结成一绺一绺。虽停下了,但仍是一身止不住的兴奋、前蹄高高扬起,喷着鼻响、嘶鸣声回荡、将一路的疲惫与燥热都宣泄而出。
    “重云公子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人群中的盛家家仆们松了口气。
    马背上的盛重云似是裹挟着风云归来,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触及苏榛的瞬间陡然凝滞。
    苏榛也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在自己面前站定。
    周围的喧嚣不在,千万人中,他们眼中唯有彼此。
    “你要出发了。”苏榛轻声说着。
    盛重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书囊,郑重其事地交到苏榛手中。
    书囊深褐色、兽皮制的,边缘处有微微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苏榛捏了捏厚度,感受了一下里面物件儿的轮廓,脱口而出:“银票?”
    盛重云原本满含深情的目光瞬间凝滞,一腔浓情冻成了冰坨、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彻底被苏榛这突如其来的猜测狠狠噎住。
    只双能深吸一口气平息情绪,缓缓开口、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是我的身家性命。”
    苏榛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捏紧书囊,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来看,是数份文书。
    最上头的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展开后、纸面上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乾造:壬戌年、丁未月、甲申日、己巳时”
    是盛重云的八字。
    下方还有几行稍小的字,字体虽小却笔锋刚劲,记录着:“籍贯:白川府,此地商贾云集,盛家扎根已久,祖宅紧邻繁华市集。
    祖宗名号:始祖盛启昌,凭借敏锐商机,投身布帛生意,往来南北,逐步积累家业,成为白川府知名商贾,富甲一方。
    高祖盛怀仁,秉持诚信经营之道,在商之余,于镇中开设书馆,供子弟与邻里研读,声名远扬。
    祖父盛飞松,拓展生意版图至盐铁、造船、粮油。心怀仁善,修缮码头、道路,便利乡里商贸往来,深受敬重。”
    苏榛的目光逐字扫过,字里行间满是盛家兴衰起伏与传承脉络,几行字承载了盛重云的家族根基。
    轻轻折好这宣纸,第二份文书她也识得,是那晚在琼涯客栈、盛重云趁她熟睡、执她手指以墨按了指印的那张婚书;
    第三份文书,竟然是主婚人及冰人文贴。
    上书:盛重云之祖父盛飞松,在白川府德高望重,素有公正之名,于家族内外皆备受尊崇,常为族中大小事务主持公道,此次愿为孙儿主婚,见证终身大事。
    下方紧挨着保媒见证人的签押,是两位在城中颇具威望的长者。其一为城中商会会长林鹤堂;
    其二是邻里间素有贤名的冰人赵嬷嬷,为人热心善良,促成无数良缘。
    他们的名字旁,各自盖着鲜红的私章与指印。
    看到这儿,苏榛捏着文书的手指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原主的记忆铺天盖地的袭来:“她”也见过这份文书,按大宁朝律,婚书需详细记载男女双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名号、家财状况的信息。
    同时需明确主婚人、保媒见证人的签押。
    男方全部备齐了,就相当于女方有了律法保护。辄悔者,杖六十;
    而苏榛展开的第四份文书,则记录着盛重云名下的财产状况。
    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盛重云身为盛家嫡孙,盛府未来皆由盛重云一脉接管,但暂不计入此文书;
    单就盛重云名下私产包括:船坊一间,占地约五十亩,内有熟练工匠两百八十余人,凭借精湛造船工艺,每年承接往来商船订单达五十余艘;
    工坊五间,涵盖木雕、陶艺、竹编等,每月能售出百件有余;
    陶艺工坊月产陶器三百余件,畅销四方,盈利可观;
    绸缎庄五间,均选址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每月接待达官显贵及豪商巨贾不下三百人次;
    粮行八所,总仓储容量达两万石,保障城中粮储供应;
    杂货铺十家,分布于城中繁华地段,每日往来商贾不绝;
    城外置田千亩,沃土良田,所种粮棉,皆是上乘,租予农户耕种;
    另有私宅三处,一在城中主街,占地三亩,宅邸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一于城郊清幽之地,占地五亩,大小房屋二十余间,宜居宜养;
    一靠近码头,占地两亩,便于货物周转,利于商业调度;
    钱庄存款,白银十万两有余,另有各类银票总计面额约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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