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6章

    这边糯米粉刚备好,那边大锅里的水已烧开,伙计们赶紧把糯米粉倒入锅中,加糖跟清水熬煮、再把泡发好的桂花干、果干撒进去轻轻搅拌,摊子前头全是米香跟花果香。
    摊子后头的冰架子上擦拭得一尘不染,冰上还垫了涂了桐油的木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模具和蒸笼。
    且每家铺子的模具为了防止别人仿制、花型都是不同的,只等煮调好的糕糊填进去,压制成形便可上锅蒸制。
    再往里走有售卖热汤面的、蒸饺、大饼、骨汤、糖葫芦、糖炒栗子、炸春卷……
    冰嬉区同样已经热闹得让人咋舌,五十几家商铺在此安营扎寨。
    杂耍艺人多达十组,有耍长鞭的、顶瓷碗的、套圈儿的,投壶的、射箭的;
    还有摆摊儿卖绣荷包、木雕摆件、古籍善本、陶瓷器具、花灯彩灯、钗环耳饰;
    还有项松招募来的渔业行的商家规模最盛,约莫有二十几个铺号、近百个散位。
    案板上铺满了厚厚的碎冰,不止码了有湖鱼,还有深海捕捞而来的奇形怪状的海鱼、虾
    另外还有鱼皮制品的摊位,鱼皮帽子、手尉、挎包、皮衣、皮靴……应有尽有。
    也是听了苏榛的话,项松还在靠近冰嬉的区哉划了个冰钓体验区,招了二十多家商铺在这儿提供冰钓工具和租赁。
    眼下仍有渔民在冰面上凿冰洞,每个冰洞旁都配备了在白水村买的月亮椅和钓具。
    说实话苏榛不懂钓鱼的乐趣,也无法理解为何有人在这冰天雪地守冰洞、不为生计,而就为了瞧鱼出冰的那一瞬间。
    她不理解,但反正也不她耽误她在这儿赚钱。除了月亮椅,她还在这儿置了不少天幕帐、风挡帐跟蜂窝煤,就等哪个冰钓爱好者冷得受不了呢……
    而美食区外的特产区、才是这次嘉年华的“吸金”重点。
    白川府依山傍海的、本就是商贾重地。再加上这次异域行商的入驻。连摊位搭建都跟美食区有明显的差距,冰台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华丽的毡帐,外头的旗幡、彩绸挂饰更是色彩斑斓、质地考究。
    苏榛也亲眼目睹了传说中最正宗的波斯地毯。
    这地毯的工艺传承已久,跟苏榛在现代见过的明显不同。比如尺寸虽比不上现代动辄覆盖整间屋子的那般巨大,但光是瞧地毯的边缘、丝线密密匝匝地锁边,针法繁复程度已经跟现代普通的截然不同。
    底色是以藏青为主,大多是庄重而典雅的美感。
    苏榛最喜欢其中一张小些的,大概尺寸能放入她的房车,好奇地询问了价格,这波斯商人比划了三根手指,苏榛还以为三十两、结果是三百两。
    苏榛:告辞,是我不配。
    另外最耀眼、最引人瞩止的,当属大食国的商号。
    大食国在大宁朝有商号三十余家,本次一并汇聚过来了十家,全是卖宝石、香料的,数以千计的宝物,欲在这首次的嘉年华之地分一杯羹。
    其实这十家全是盛重云在东市“挖墙角”挖来的。
    但毕竟此处在户外,跟东市那种守卫森严的城中之地完全不同,盛重云此举也是冒了大风险。
    好在苑琅太守比盛重云还紧张,毕竟在他的辖区万不能出了安防问题,否则将来还怎么招商引资。
    为了确保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石饰品的安全,府衙特意从军中借调二十名精锐组了专门的护卫队,日夜轮班守护在驿站存放宝石的仓库周围。
    另外,摊子上只放些普通样品。那些特别贵重的珠宝,是大食商人请了丹青画师专门绘了张贴画,就跟现代的广告画册差不多意思。
    若有人瞧上,再专人引领去“贵宾厅”选购。
    从大食的商号区出来,前头还有天竺行商卖的檀香木雕、高丽行商售的高丽参等等;
    苏榛跟白芳、符秀才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转完整个售卖区,还没等往冰嬉区去呢,远远的就看见斐熙满头大汗地找过来了。
    斐熙:“苏娘子,您快去火锅城瞧瞧。我家二公子他……他拿了个东西过来,非说是稀世宝贝,要在那儿展出搁着。可是……唉,您去瞧瞧就知道了。”
    一看斐熙欲言又止的神情,苏榛也猜到那所谓的宝贝会是相当让他为难的、不合适的。
    但她猜到了难度、却完全没猜到程度。
    紧赶慢赶回到火锅城,那两扇“价值连城”的门板敞开着,盛锦书一脸得意的守着门,就等苏榛过来才闪身到一旁。
    苏榛站定了往里瞧,手腕上盛重云送的绳链像突然长了刺一般、刺得她生疼。
    因为她看清了,冰屋搁着一整段金丝楠木。
    盛锦书眉飞色舞的介绍:“如何?这桢楠可是我最中意的藏品!两年前打西南运来的。你瞧瞧,这是世间罕有的珍品,我一直搁在内室,眼下为了你——的火锅城才舍得拿出来的。”
    他倒也没说假话,盛府上下都知道、这确实是二公子费尽周折才买到的藏品。
    其实如果单按这段桢木的品质,昂贵是一定的,但也不至于到达价值连城的程度,可盛锦书收藏从来也不考虑实际价值,就单凭他一个眼缘。
    这段长得跟个棺材板似的桢楠,他一眼相中、死气白赖地买下,也不在乎吉利不吉利,天天搁卧房里摩挲,当真是他最最最看中的宝贝。
    斐熙在盛府当差这么多年,自然也清楚这桢楠对二公子的重要性。可人家苏娘子的火锅城里倘若摆个棺材板……
    斐熙一脸无奈,只盼着苏娘子看在盛重云公子的面子上别动怒,小心的瞄向苏榛,果然,苏榛脸色是少有的煞白。
    他与苏榛相识时日尚短,却也清楚了她的脾性。
    平日里,甭管碰上何等棘手的事儿,苏娘子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甭说这般失了神色,便是高声言语都极为罕见。
    心下一凛,也赶忙上前打圆场:“苏娘子,二公子向来对这些稀奇玩意儿感兴趣,此番也是想给火锅城添彩,还望苏娘子莫要生气。要不,我这就差人把它拉走。”
    话音才落,盛锦书都还没来得及反驳,苏榛淡淡回了句:“不用,留下吧。”
    盛锦书这次更得意了,“看吧,我就知道你不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臭讲究!”
    这跟苏榛识不识货无关,她只是认出了这段桢楠。
    所有的“过去”,在苏榛脑海里跟走马灯似的旋转涌来:整段楠木截头去尾,中间雕凿出大约两米长的空间,成了船棺。
    船棺当中坐了两人,男的年长,穿了套纯白的中式对襟、发色黑白斑驳。
    女的……就是她自己。
    她往海里抛着纸元宝。
    她持长剑划破右臂,鲜红的血珠入海。
    回忆戛然而止,眼下这段桢楠,就是那具“送”她来了这里的船棺。
    或者说是船棺的原身,这木头眼下还没有被挖凿。
    兜兜转转,“送”她来的物件儿一样一样的出现。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更不知道印在脑海里的那段跟盛重云有关的画面、是否是她代替了原主命定的轨迹。
    她甚至对原主的生死状况毫无头绪,原主究竟是早已故去,还是跟她一样、依旧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顽强存活。
    诸多未知如浓重迷雾,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全身。
    她只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留下它。
    留下这段桢楠。
    而下一刻,外头突然喧嚣四起,嘉年华场地里全是奔跑向冰牌坊方向的人、边跑边嚷嚷着:“快去瞧,宫里来人了!要宣旨!”
    苏榛怔怔的看着熙熙攘攘、朝着冰牌坊奔去的人群,鼎沸的人声此刻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嗡鸣,与她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莫名出现的桢楠、突如其来的宣旨、手腕上愈发彰显着存在感的腕绳。
    未知命运抛来的绳索到底是救命的、还是扼喉的,她根本看不清……
    即使在多年以后,兴盛湖的百姓们犹记得嘉年华开幕前日的盛况:
    地处边陲的山海重镇,在大宁朝建立第三年的时候迎来的第一道圣旨。
    在冰牌坊前,白川府的官员们早已整齐列队,身着官服,神色肃穆。
    年轻的太守大人苑琅身着绯色官袍、身旁是几位身着蓝色官服同知、身着青色官服的一众县丞、主簿等,组成了一片庄严肃穆的官员方阵。
    正中,身形削瘦的太监身着一袭黑色,双手捧着象征皇权的明黄色圣旨,尖锐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嗓音在牌坊下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四海初定,朕欲兴海运通商,以促天下繁荣,利万民之生。
    白川府临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且地方官员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商贸已有蓬勃之势,朕心甚慰。
    盛家嫡子盛重云,久经商海,深谙贸易之道,且心怀桑梓,多有善举,为地方百姓谋福,功绩显著。
    前萧王世子萧寒酥,虽曾犯错,然流放期间诚心悔过,于海事商贸亦有钻研。
    朕念贰人之才,特命即刻收拾行装,进京共商海运通商之策。
    望其竭尽全力,出谋划策,为朝廷开辟财源,为百姓拓展生计。
    白川府各级官员当全力配合,保障二人进京之路顺畅无阻。
    待海运通商事成,朕必论功行赏。
    钦此!”
    声音在冷风中清晰地传向四方,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随后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声。
    站在人群最后的苏榛茫然的看着这一切、看着远处接旨谢恩的盛重云跟寒酥。
    周围的百姓依旧在热烈地讨论:“这盛家可真是要飞黄腾达了!”
    “那萧寒酥也算是时来运转,有了翻身的机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苏榛的耳中,她满心疑问、却无人可问。
    她与眼前的热闹场景格格不入,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个被时光定格的局外人。
    直至垂着的手被一个温暖的、小小的手握住。
    苏榛下意识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谨哥儿胖嘟嘟、努力仰起的小脸儿。
    “姐姐。”谨哥儿轻声唤着,声音稚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到苏榛。
    谨哥儿虽说年纪尚小,可家逢巨变之后早就有了超出同龄的敏感。
    苏榛注视着谨哥儿,冻得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恢复了暖意、她微微俯身,柔声笑了:“谨哥儿,姐姐在。”
    有什么可再迷茫的呢?
    每个人都要奋力生存,谁又能真正做到看清前路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榛要立足的路,由苏榛自己负责。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