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听到尹遥的呼唤,陆娘子端着壶饮子来了堂屋,罗珊娜刚准备出去摆摊儿,也先折返回来。
    三个人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杜昭见状也默默走过来,一道儿坐下。
    尹遥斜了他一眼,没吱声儿:行吧,既然是员工大会,还没离职的也该参加参加。
    陆娘子给各人倒了杯饮子喝,又道:“三娘,方才那便是咱们之后的伙计吗?”
    尹遥颔首:“确是胡娘子引荐的,你们觉得如何?”
    罗珊娜皱着眉头当先开口:“三娘,你觉没觉得这胡大郎,说话怪怪的?”
    尹遥眨眨眼,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罗珊娜继续道:“我方才同他讲了几句,该如何招呼客人,你知他回我什么?”
    “他说,我可不如姐姐这般伶俐,自然说不到客人心坎上……”
    “你们说说,他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尹遥扶额,还真是有些……难以分辨哪!
    杜昭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儿,看着有些幸灾乐祸似的。
    尹遥瞪他一眼,又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了他一脚,朝陆娘子道:“舅母你觉着呢?”
    陆娘子沉吟片刻,有些犹豫道:“我也说不好,这孩子说话嘛,是有些不中听,不过也可能是年纪还小的缘故?”
    罗珊娜一听陆娘子没站自个儿这边,嗔道:“义母!”
    尹遥安抚地拍拍她,罗珊娜又转向尹遥:“三娘,反正我不喜欢她,你呢?”
    罗珊娜说得没错,这胡大郎言谈上,确实让人有些不舒服。不是中不中听的问题,而是总感觉有些……茶?
    而且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好似别人都欺负他一般,以前舅母遇事也爱哭,却从没给人这种感觉呢!
    这胡大朗跟她原本想象的,有些不大一样。不过既是招伙计,除了私下的言行之外,重点还是要看工作能力。
    尹遥想了想:“据我今日观察,他在咱们家做伙计,能力应是足够的,前堂后厨都能帮上忙,也算是个万金油了。”
    陆娘子点点头:“确实,我瞧他今日剁的那肉茸,可比我剁得细多了,刀工委实不错。”
    这话罗珊娜也挑不出理儿来:“给客人上菜添水什么的,手脚也都很麻利……”
    见她们三个夸上了胡大郎,杜昭在旁边慢悠悠开了口:“东家,咱们招新伙计,可得知根知底才行吧?”
    尹遥轻哼一声:“他是胡娘子引荐的,不比你知根知底儿?”
    说完她觉得这话有些过了,又找补一句:“至少比你当初知根知底儿吧……”
    杜昭轻轻摇头:“我说的不是出身籍贯这些,而是平素的为人和性格。”
    这话倒也没错,胡大郎虽说出身清楚,肯定不会再出现舅舅店中,当日曹二那般情形,但具体的为人处事也不能忽视,最好再观察观察。
    好在还有些时间,尹遥便朝杜昭道:“你还有几日还清欠债来着?”
    一听这话,杜昭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东家不是最会算账了么,怎么问我?”
    “哼,我算便我算,我还怕你滥竽充数呢!”尹遥起身去拿出账本,一五一十算了起来。
    “你是二月初一来的,工钱从第二日起算,每日五十文……”
    “二月初十给你涨过一次工钱,涨了二十文,那便是七十文……”
    “二月二十五又给你涨过一次,如今是每日一百文……”
    她嘴里嘀嘀咕咕算着账,还不忘自吹自擂:“哎,我人可真好,给你涨这么多次工钱!”
    杜昭瞧着她这副模样,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柔和了许多。
    尹遥终于算好了账:“你本欠了三贯五十文,算上今日的工钱,共还了两贯两百五十文,还余八百文,三月十二可以还清。”
    她又瞧向杜昭:“对了,你那日说你的随从,是何时到神都城来着?”
    “三月十五。”
    尹遥合上账册,爽快道:“那便不如这样,三月十五之前你应也没其他去处,那工期便定在这日好了。期间多出的几日,我另外付你工钱,仍是按照每日一百文,可以吧?”
    听她安排得干脆利落,杜昭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又不大好了:“便听东家的。”
    尹遥没注意,低头继续规划后续的安排:“还有十余日,足够再考察考察胡大郎喽!”
    “不过若是他不合格,到时还得再寻其他人,真是头痛……”
    “三娘别算了!”罗珊娜一把抽走她手里账册,“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啊,我快饿死了!”
    算啦,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尹遥起身进了厨房,烹制起员工餐,也就是明日的招牌菜。
    明日一早还有其他事儿,没有太多时间准备午市的菜肴,因此得安排两道容易切配且又美味的。
    她想了想,从旁取出一条边缘略带点儿肥肉的猪里脊。
    垂直猪里脊的纹路,将其切成四片一指厚的猪排,用刀背拍松,表面涂一层油,再撒上少许粗盐、花椒粉,直接送入烤炉。
    等待猪排烤制期间,取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羊腿肉,切成薄片儿,再将一整颗大葱切成略粗的葱丝,切少许姜丝备用。
    起锅热油,加入干茱萸、花椒、姜丝,小火煸炒出香味儿,转为大火,下入切好的羊肉片儿快速翻炒断生。
    这道葱爆羊肉,最能体现铁锅的优势。
    铁锅加热迅速、适合爆炒,方才羊肉甫一下锅,便听到一声清脆的“滋啦”声儿,鲜香的油脂将羊肉紧紧裹住,水分被快速锁在肉片儿之中。
    盛出羊肉,重新热油,加入葱丝翻炒至五成熟,锅中下回断生的羊肉,淋入米酒、酱油,再撒一大把孜然和胡麻,大火快炒几下便能出锅。
    开炉取出烤好的猪排,厚厚的猪排表面微焦,用刀切开后,里面肉汁儿饱满,瞧着好生诱人。
    烤猪排装盘,再打开装着蜂蜜芥末酱的小坛,盛一勺酱汁儿浇在表面。
    “小罗小罗,快来端菜啦!”
    “来啦!”
    罗珊娜快步冲到厨房,见到这两道诱人的美味,迫不及待便拿着筷子偷偷各尝了一口,好吃得直跺脚。
    没混合沙拉酱的蜂蜜芥末酱,口感更加清爽,蜂蜜的清甜和芥末的辛辣,跟外焦里嫩的烤猪排简直是绝配。
    而那道葱爆羊肉中,浓郁却又带着一缕鲜甜的葱香,再配上充满了西域特色的孜然,完美地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儿,只余浓香扑鼻!
    若不是理智还在,知晓还得给杜昭先瞧上一瞧、画上一画,她简直想直接全部吃光!
    ……
    三月初五,春闱省试的一个月后,便迎来了放榜之日。
    一大早坊门刚开,礼部南院的东侧空地上,便聚集了千余名考生,大伙儿无不在焦急地翘首以盼。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皇帝亲自考察的“殿试”,省试便已是最高等的科举考试,因此这张即将到来的省试金榜,也决定了大唐考生们的命运。
    随着礼部大门缓缓打开,开路的武将将人群驱到后面,留出足够的空地来。
    四名小吏奉着一张巨大的黄纸,一脸肃穆地走出,将其端端正正贴在东墙之上。
    人群一下喧哗起来,众考生纷纷往前挤,从维护秩序的武将身旁探出头、踮起脚,拼命瞧着前头那张黄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究竟有没有自个儿的。
    “进士……秀才……明经……明经在这儿!”
    “一等没有……二等……也没有……三等……”
    “为什么又没有我的名字,我不信!一定是看漏了!”
    “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了!”
    “陈兄,我瞧见你名字了,咱们两个挨着,太好了!”
    一时间,哭的、笑的、大喊大叫的、意气风发的、撒泼骂街的,此时此地真可谓是集齐了人生百态。
    今岁的春闱常科共开了六门,分别是明经、进士、秀才、明字、明法、明算。
    不同于后来大众印象中先秀才、再举人、最后进士的流程,大唐的进士、秀才两科,是并列的省试科目,每年只取十几到三十余人。
    至于字、法、算三科,因是专业化的考试,录取的人数则会更少。
    如今的科举主流,乃是明经科。报名明经科的考生最多,及第人数的也最多,四等加起来每年能取两百余人。
    比如后世广为人知的能臣狄仁杰,便是由明经及第,从而踏入仕途的。
    尹遥也带着杜昭和罗珊娜站在人群最后,她自然没考生那般激动,探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人实在太多了,没找到许大郎和陆之远在哪儿。
    她等了会儿,见终于有人看完榜开始往外走了,便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走,咱们发传单去!”
    言毕她又切切提醒道:“对了,你们别忘了瞧着点儿人家脸色。只发给眉飞色舞的,垂头丧气的千万别发,小心人家揍你们!”
    杜昭失笑,东家向来无利不起早,今日自然也不仅是来凑热闹,而是想要做这些及第士子的生意了。
    今日及第的士子们,马上便要开始参加各种庞杂的社交活动,除了拜见宰相、向主考官谢恩之类半官方性质的之外,后面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私人聚会。
    这种私人聚会也被称为“期集”,不仅能增进维系同年间的关系,亦是为日后踏入仕途铺路,会一直持续好几个月。
    从前每年的省试大部分都在长安举行,长安东西市中,甚至还有专门筹备这类活动的组织。
    不过这两年省试刚移到神都城,南市倒是还没形成这种规模化的组织,也就给了沈记这种小食店一些机会。
    在这儿看榜的士子足有过千,但六科加起来取的也不过三百余人,谁家欢喜谁家愁,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尹遥眼尖,瞧见一个喜气洋洋、抬头挺胸出来的年轻男子,便忙满脸含笑迎了上去。
    “这位郎君,恭喜恭喜!”
    男子正满肚子欣喜无处抒发,闻声一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小娘子啦!”
    尹遥又递过一张纸,笑道:“我家在南市有家食店,环境再清幽不过的。郎君日后若要开宴,不妨考虑一下呢。”
    “行!”男子正在兴头儿上,当下便爽快接过来,瞧了一眼又奇道,“沈记?”
    “是呀,郎君晓得我家?”
    男子更开心了:“我吃过你家送到学院里的吃食呀!”
    尹遥面露讶色:看来这还是四门学的留守生徒?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男子又掰着指头数着:“麻婆豆腐盖浇饭、红烧伽子焖面、岁除日的自助火锅……春闱套餐我也订了,真是美味又方便,题都答得顺畅许多呢!”
    “后来考完试,我又去过几次你家食店,那每日的招牌菜也很是特别,真恨不得日日都去。”
    随手一抓便是沈记的忠实客户,且又如此欣赏自个儿的厨艺,尹遥也开心极了。
    不过那男子说完,又有些疑惑:“不过你们沈记,不就只有几张桌子吗,能如何开得起宴席?”
    尹遥展颜笑道:“郎君不知,我家如今扩建了二层,两层加在一起,开个三五十人的宴席可是绰绰有余的。”
    男子恍然大悟:“小娘子可真能干,我过几日若要开宴,定去你家!”
    “我到时给郎君打个漂亮的折扣,再送您几坛好酒。”
    两人一时间交谈甚欢,只见男子又朝着人群挥手,叫道:“守默,你表妹在这儿呢!”
    好家伙,尹遥差点儿喷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表妹的谣言怎么还在啊?
    许大郎仍旧同陆之远在一起,过来同尹遥和那男子打了声儿招呼。
    尹遥觑着两人脸色,陆之远看着喜气洋洋的,显然是看到了好消息。许大郎却仍旧是那副怪欠揍的模样,看不出到底什么心情。
    这到底是中了,还是没中啊?
    想起以往许大郎谎报军情的斑斑劣迹,她朝陆之远狂使眼色。
    陆之远成功接收到讯号:“多谢尹娘子惦记,我二人均及第了,在下是二等十五名,守默兄则是二等头名。”
    “真的!”尹遥一听立刻喜笑颜开。
    明经及第共分四等,其中一等不过十五人,这两人能拿到二等前列,可就相当于全国前二十、前三十呢。
    若放在现代,这简直就是省状元的水平嘛!有省状元做朋友,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呐!
    许大郎见她那兴奋样儿,朝天翻了个白眼儿:“你可真有出息。”
    尹遥不理会他的毒舌,笑眯眯把手里的传单往两人怀里一塞:“到时候开宴,可别忘了来沈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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