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赶在夜禁前办完了事儿,尹遥满意地回到家,回到自个儿屋中,把怀里的匣子塞给罗珊娜:“喏,给你挖回来了,方才拿了两枚金币给米福,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尹遥方才急着出门,便请陆娘子代为照看。陆娘子十分上心,已帮罗珊娜把伤口都仔细涂上药膏。
    看来郎中给的药膏效果还算不错,这会儿她脸上的伤疤虽仍是有些骇人,但至少已没方才那么红肿了。
    经此一事,罗珊娜也沉静了不少,把匣子又推了回来:“三娘,今天真的谢谢你。赎身的银钱就当我朝你借的,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日后做牛做马,也一定偿还。”
    平心而论,罗珊娜虽然有些单纯,可她却也不是个傻子。
    那日得了米福的通风报信后,她便把米思禄之前心情好时赏的金银珠宝,先偷偷藏在附近,然后才寻了机会出逃。
    后来被抓回去打得半死,她也怎么都不肯松口说藏在哪,只咬紧牙关说是路上弄丢了,也算是给自个儿留了条后路。
    尹遥如今穷得叮当响,也不跟她瞎客气,便又收了回来,笑道:“跑不了你的,以后我摆摊儿开店,你就给我干活儿抵债吧!”
    罗珊娜方才已照过了镜子,知晓自个儿现如今的状况,有些自嘲地笑笑:“我自然愿意,只是别把你的客人吓跑就好。”
    厨房的汤药熬好了,陆娘子端着药碗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道,“那胡商打你时,怎么也不知护住点儿头脸?瞧这可怜见的……”
    谁知罗珊娜却小声道:“其实他本来避开了头脸的,是我故意凑上去的。”
    陆娘子吓一跳,手里的碗差点儿没端住:“啥?”
    原来那日罗珊娜被抓回去时,又听到米思禄说想把她卖到暗娼馆,这才故意让他打到了脸上,拼着毁了容貌,也不愿去那种地方。
    尹遥闻言扶额,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儿,也不知该说她聪明好,还是说她笨好……
    还好尹遥今日恰巧赶到,否则她还不一定流落到哪里,这破封建社会,买人卖人的地儿可实在太多了。
    不过这招虽然代价不小,可也确实帮到了忙。若是按照罗珊娜往日的容貌,恐怕曹浑早就爽快买下了,就凭尹遥手里那点儿钱,根本不可能把人赎出来。
    罢了,好在都过去了,尹遥拍拍她的手:“先喝药吧,我这几日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寻到祛疤的药。”
    又掏出怀里的身契,还给罗珊娜,尹遥笑道:“这身契你先自个儿收好,我这几日便去问问坊正,脱离奴籍该如何办理。”
    嘱咐罗珊娜好生休息,估摸着她也好久水米未进了,尹遥又去了厨房,准备做点儿既快手又温补的吃食,给她调养调养,恢复些元气。
    方才郎中说过,罗珊娜现在主要是失血过多,以及外伤需要愈合。
    尹遥想了想,从食疗的角度来说,高蛋白、高维生素、高纤维的食物都比较利于伤口愈合,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儿,她决定不如先煮锅鸡丝粥。
    将粟米淘洗干净,加入清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继续熬煮。又取了块儿鸡胸脯,放到小瓮中煮熟,晾凉撕成细丝儿。
    院外传来敲门声,尹遥去开了门,外面是许二郎,手上还提着一条鲫鱼:“喏,三娘,我给你拿来啦。”
    方才二人一道儿从嘉善坊回来时,许二郎随口说了句家中买了条鲫鱼,许婆婆准备晚上炖着吃,于是她便厚着脸皮,朝对方生讨了来。
    许二郎拿来的这条鱼,已是宰杀好的,鳞片、内脏都已去除干净,显见着许家已是准备好要做晚饭,却被她半道儿截了胡。
    尹遥接过鱼,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许二哥捎等,我去给你拿点儿羊肉牢丸。”
    许二郎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三娘别客气,我阿婆还准备了好几道菜呢,家里够吃的。”
    “那行吧,多谢啦,我明儿做了吃食再给你家送去!”尹遥没再强客气,跟他道谢告别,又回了厨房中。
    鲫鱼营养十分丰富,又能增强体质,最适合现在罗珊娜的情况。现下早已夜禁,没法儿再去码头买鱼,她也只能打上许家的主意……
    尹遥笑着摇摇头,手上十分麻利,将这鲫鱼又重新冲洗了一下,放在一旁晾干表面水分。
    锅中倒油,待油热后打入两颗鸡蛋,煎至两面金黄酥脆。
    鸡蛋盛出后,就着底油加入葱姜段儿爆香,下入鲫鱼小火煎制,一面定型后再小心翻到另一面,直至两面都呈金黄色。
    锅内倒入开水,将煎好的鸡蛋、切成块儿的豆腐依次放入,小火炖煮一刻钟,撒入少许粗盐、芫荽、葱末。
    鲫鱼煎过之后再煲汤,不仅会使煲出的鱼汤呈浓郁的奶白色,尝起来还会有点儿乳香呢!
    鲜嫩的鲫鱼配上香滑的豆腐,这一道味道鲜美、营养丰富的汤羹,想必能让罗珊娜恢复不少体力。
    粟米易熟,这会儿已煮得差不多了,加入姜末、几片温补的黄芪、泡发的菌子再稍煮一会儿。待锅中粥开始翻腾时,下入撕好的鸡丝,再搅拌均匀,就是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生滚鸡丝粥。
    为了避免伤口色素沉淀,她方才的鱼汤便没放酱油,这鸡丝粥也只加了少许粗盐和胡麻油提味儿。
    鸡肉的香味儿混着菌子的鲜香、粟米的清香,跟鱼汤的鲜美交织在一起,同时飘满了整个厨房。
    把粥和鱼汤都盛到小碗中,尹遥又从厨房的一个小坛子里,捞了点儿前两日腌的笋丁儿,正是酸咸爽脆的时候,作为开胃小菜再合适不过。
    端碗进了屋,尹遥坐在床边,往粥碗里吹着气儿,朝罗珊娜温声道:“你也饿坏了吧?先喝点儿粥垫垫肚子,然后再喝点儿鱼汤补补身子。”
    屋外传来院门开启的声音,陆娘子方才出门,去接了七娘放学回来。
    进门先跟沈老太太扬声问了好,之后七娘便直奔自个儿的房间,一头扎了进去,叫道:“罗珊娜姐姐,我好想你!”
    罗珊娜听见这话眼圈儿一红,亦道:“七娘,我也好想你。”
    虽然方才路上陆娘子已给七娘打过了“预防针”,可七娘年纪小,对世间的苦难还没什么概念。待到亲眼瞧见,才知道原来竟这么严重。
    “罗姐姐,你这是怎么啦!”她小脸皱成一团,坐在床边抱着罗珊娜的胳膊,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心疼,就差哇哇大哭了。
    尹遥见她这样儿,索性起身,把手上的粥碗递给了自家妹子:“好七娘,你来喂罗姐姐喝点儿粥吧,仔细吹吹,别烫着她啊。”
    七娘连连点头,接过粥碗,学着方才尹遥的样儿,盛了一勺儿粥,凑在嘴边吹了又吹,再小心送入罗珊娜口中:“罗姐姐,你慢慢儿喝……”
    罗珊娜确实饿了好几日,这鸡丝粥又鲜又香,若不是身上没力气,简直恨不得坐直身子,双手抱着碗喝。这会儿嘴里有了滋味儿,肚子里暖洋洋的,她人也松弛了不少。
    大半碗粥喂完,眼瞅着罗珊娜那一身伤,七娘十分气愤:“这个米郎君,怎么那么坏啊!”
    听到米思禄的名字,罗珊娜仍是有些害怕,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肩膀也紧绷起来。
    尹遥见状,接过七娘手里的粥碗,又端起一旁的鲫鱼豆腐汤递给她:“来,给罗姐姐再喂点儿鱼汤。”
    她又摸了摸七娘的头,朝二人笑道:“放心,我还给那坏蛋送了‘礼物’呢,保管他终身难忘。”
    中午在小楼讨价还价时,尹遥便发现米思禄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儿。
    他比上次众人分别时消瘦了不少,虽然还是大着肚子,两条腿却像麻杆儿一般,简直撑不起他那上半身的肥肉。
    几人谈判时,他也一直在不停地喝水,还跑了好几趟茅房,尹遥瞧着他的背影,行动之间竟似有些跛足。
    任凭尹遥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应是患了消渴之症。
    所谓消渴之症,就是现代医学所说的糖尿病,往往与肥胖、三高等症状相伴发生,米思禄原本便体型肥硕,染上此症也并不令人意外。
    尹遥前世开饭馆儿时,有个客人便患有此症,为了防止病情发展,他每次来时都会提前打好招呼,请在饮食上给予一些特殊照顾。
    尹遥向来重视顾客意见,为着对方的健康着想,也自欣然应允。一来二去,这人便成了她店里的常客,尹遥有时还会专门给他煮些有益健康的菜肴。
    不过这回嘛,她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方才去取罗珊娜的妆匣时,她便嘱咐了米福,去给米思禄新雇的厨娘提些小“建议”。
    米思禄此人不是最喜爱大鱼大肉吗,那便索性让厨娘投其所好,在回去的路上每日专门做些高糖、高盐、高油、辛辣的吃食,让他开开心心吃个够好了……
    尹遥冷哼一声,她自认不算个记仇的人,对于钱财上的损失也并不看重,米思禄当初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罗珊娜,她花钱赎人亦是理所应当。
    但她没法儿容忍对方不把人当人,对罗珊娜肆意殴打。自个儿的朋友差点丢了性命,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非要给他点儿教训不可。
    一直以来,米福也是被米思禄非打即骂,早就对他恨之入骨,跟尹遥正是一拍即合,这法子神不知鬼不觉,既简单又没风险,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当即便爽快应下,兴冲冲去了。
    ……
    第二日陆娘子留在家中,一边照顾罗珊娜,一边准备生徒们的午饭。
    尹遥收完摊,则便自个儿又去了南市。这回除了揣着罗珊娜的首饰匣子,她还带上了陆娘子一只玉镯。
    那镯子是沈家被抄没时,陆娘子随身带出来的唯一值钱物件儿,当初营救沈龄时,她就打算拿出来应急,后来被众人一通劝说,才收了回去。
    方才尹遥准备出门时,她又追了出来,说什么也要把镯子给尹遥。
    尹遥如今手头实在捉襟见肘,想了想还是收下了,笑道:“这便算舅母的份子,日后咱们赚了钱,我给舅母多分些红利。”
    陆娘子轻拍她一下,笑嗔道:“少说这见外的话,快去吧!”
    抵达南市后,尹遥先是去了趟金银铺子。
    那匣子里除了几枚波斯金币外,还有些其他首饰,尹遥准备全部卖掉。
    店家挑挑拣拣半天,却是一脸为难:“尹娘子,你这些首饰都不是什么值钱货,若你一定要卖,我最多只能出价一贯。”
    之前尹遥兑换铜钱时,来过这家金银铺子几次,知晓这店家还算公道,叹了口气道:“店家,真不能再涨点儿了吗,这可是一匣子呢!”
    店家连连摇头:“实话跟你说了吧,这首饰也就是样式还算新鲜,若你再晚来些时日,我连一贯都不愿出呢。”
    想来也实属正常,米思禄一向爱财如命,那些成色好的珠宝首饰,早就被他拿去售卖了,又怎会留给视作玩物一般的罗珊娜?
    想来对方此番报价已是极限,尹遥只好答应下来,又掏出了陆娘子的镯子:“店家,您瞧瞧这镯子如何?”
    没想到方才勉勉强强的店家,眼睛瞬间一亮:“快给我瞧瞧,这可是上好的青玉吧?这水头,这雕工……你真舍得割爱?”
    见尹遥点头,店家十分爽快地出了五贯,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六贯的价格顺利成交。
    七贯钱足有五十多斤,便是尹遥再有力气,也不能扛着这么一大袋钱满街走,便又请店家兑换成一块一两重的小金饼,并几粒碎金子。跟匣子里的波斯金币一道儿塞进钱袋,又仔细揣在怀里,这才满意地从金银铺子出来。
    金子虽不是大唐的法定货币,但因其轻便易携,时间久了也就有了公认的市场价。
    除了昨儿送给米福的那两枚外,匣子里还剩下十六枚金币,共价值八贯。再加上方才从店家那儿换的金子,尹遥如今身上又有了十五贯。
    这钱虽还比不上她原本攒下来的,但也算是实打实的意外之喜。
    昨儿救下罗珊娜时,她还真以为掏空了腰包,又要一切从头开始了呢……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这不就又见着了回头儿钱?
    钱袋子鼓了,尹遥腰板也硬气不少,便又去胡家店请了胡二郎带路,一道儿去房牙处看看铺子。
    原本她的预算是二十几贯,去掉预留的进货款,按照押一付一的方式,至少可以挑个月租十贯出头、位置不错、还带三五桌堂食的小铺子。
    不过如今她手上只有十五贯,预算几乎折半,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租个差些的了……
    最近年关将至,有些明岁不打算再经营的店家,纷纷转让起铺子,准备结束生意回乡过年,因此房牙的手头上,选择倒是还不少。
    只是他领着眼前这二人兜了大半天,几乎把南市各家转租的铺子都看了个遍,却仍是没有相中的。
    这看铺的小娘子,眼光还真是老道,胡二郎又常年混迹南市,对各家铺子都略知一二,在一旁帮着她出主意,更是难缠得很。
    房牙面露无奈,将二人又领到了一处街口,叹气道:“尹娘子,这可是最后一家了,您若还是相不中,就只能过些日子再看了。”
    尹遥也有些无奈,这些想要转让的铺子,要么是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要么是生意虽好,但却有其他原因只能闭店。
    做不下去的铺子嘛,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毛病,可那挑不出毛病的铺子,租金却又是最大的毛病。当然,这不是人家铺子的毛病,是尹遥自个儿的毛病,谁让她钱袋子不够鼓呢?
    她也叹了口气,想淘到价廉物美的铺子,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房牙对最后一间铺子的情况心知肚明,心里估摸着,按这小娘子的要求,今儿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只将两人随意领了过去。
    果不其然,几人刚走到铺子门外,胡二郎便率先面露不悦,朝房牙道:“这店你也带我阿姐瞧?”
    尹遥看了那铺子一眼,也不由侧目瞅着房牙,面露疑色:“郎君,你说的便是这家吗?”
    房牙苦笑一声,抛出了这家铺子最大也是唯一的亮点:“小娘子,你别看这铺子如此情况,可它的租金只要每月六贯。在咱们南市,再找不到如此价格了!”
    六贯?尹遥心中微动,便是冲着这价钱,她也不由停下脚步,挑眉仔细打量起眼前这间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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