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记得上回尹遥带着七娘来南市时,沈记小楼的正门上,本是挂了个“陶家食店”的牌子,眼瞅着就要开张了。
    如今她再仔细一瞧,那门上却换成了块儿有些特别的匾额,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番邦语。小楼的门窗亦由原本的素色薄纱,换成了绯红色的轻纱,窗棂上还挂着许多异域风情的小玩意儿,随微风吹过叮铃作响……
    “胡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前些日子不还是陶家食店吗?”正好儿胡娘子过来给俩人送餐,尹遥便朝她打听道。
    “哟,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店又易主啦!”
    八卦实乃人类天性,店里再忙碌也抵不过分享的欲望。胡娘子把汤饼放下,瞧瞧没人注意这边,便停了下来小声给两人讲起原委。
    这原委吧,要尹遥看来,还真是个一连串儿的连锁反应……
    最近发生了件大事儿:因英国公造反一事,宰相裴炎为皇太后所恶,斩于洛阳都亭驿外。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河东裴氏其他人也因此受了牵连,其中便包括洛州长史裴继,他被贬出神都,外放去了下州。
    本朝向来重农抑商,官员明面上自然不得经商,因此沈记抵押给裴继后,便是给了其远亲陶家代为打理。
    这回裴继被贬,不知何时还能回来,陶家背后顿失依仗,亦随之迁出了神都城,也因此把沈记又卖给了一名姓曹的胡商。
    如今那胡商正在重新修缮,准备将这小楼改成一家胡姬酒肆。
    裴长史被贬出神都了?听了这消息,尹遥跟陆娘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政治斗争向来残酷,今日高官厚禄,明日可能就成了阶下囚,甚至性命不保也是常事。
    不过这对沈家来说却是件好事儿,再不用担心同在洛阳城中,若是日后万一碰了面,会被这裴长史迁怒。
    只是沈记这小楼,也实在是命途多舛,瞧着那轻纱软帐,实在不像是做什么正经生意……
    尹遥心中正在惋惜,却又瞧见有个仆役打扮的胡人,正走进隔壁小楼,仿佛还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胡二郎满头大汗从店外跑了进来:“尹姐姐,你在这儿太好了,我正要托人去找你呢!”
    胡娘子扇了他肩膀一下,斥道:“鬼吼鬼叫什么,没见尹姐姐刚要吃饭吗?”
    “嗐呀阿娘,还吃什么!”胡二郎急得直跳脚,“出事儿啦,我打听到尹姐姐要找的那胡姬了,她就要被卖掉了!”
    尹遥腾地站起来,她想起来了,刚才那胡人是米思禄的仆从米福!
    ……
    隔壁小楼内亦是刚刚装饰一新,原本颇为雅致的内饰,都被换成了华丽的胡风装饰,充满了异域风情。窗纱换了之后,即便是正午,阳光也照不进来多少,而是靠着摇曳的烛火,将楼内晃得影影绰绰,让人入之生迷。
    大厅正中有两名穿金戴银的胡商,各自还带着好几个随从,地上有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倒在一旁不知死活。
    其中那大腹便便的胡商,正是尹家姐妹前来洛阳时,与其结伴同行的胡商米思禄。
    而另一个身形瘦小、却眼冒精光的,则是这新接手了小楼,亦是尚未开张的胡姬酒肆新店家,名唤曹浑。
    在这颇为暧昧的氛围中,两人此刻却是坐在桌边,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他们虽都来自西域,却分属不同国家,各自的番邦语也并不相同,因此说的倒都是一口大唐官话。只不过米思禄的官话磕磕绊绊,曹浑说得却是极为流利。
    曹浑摘了颗桌上果盘里的葡萄,边吃边慢悠悠道:“米郎君,我只能出到十贯,不能再多了。”
    米思禄不停转着肥肥的手指上带着的宝石戒指,面露怒色:“平日里一个胡姬少说都能卖个三十贯,更何况我这容貌可是顶尖的,便是五十贯也值得,你压价未免太过了吧?”
    曹浑漫不经心哼了一声:“你都打成这样儿了,还说什么顶尖不顶尖?”
    米思禄恨恨捶了下桌子,懊恼不已:“她那日偷跑出去,我一路追到章善坊才把人抓到,一气之下下手重了些,她又不知道躲,这才……早知我避开头脸好了!”
    方才一听到胡二郎的话,又回忆起那胡人是米福,尹遥立刻起身,一路跑到了隔壁小楼,陆娘子怕她出事儿,也忙跟了上来。
    尹遥到门外时,听到的便是米思禄这句话。她急得门也不敲了,直接推门闯了进去,张望一圈儿,才看到地上伏着的女子。
    她心脏怦怦直跳,忙上前蹲下身,将那女子翻过来,又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端详半天,才难以置信道:“罗珊娜?”
    那昏迷的女子正是尹家姐妹的好朋友,胡姬罗珊娜。
    罗珊娜被打得浑身是伤,已是气息奄奄,原本漂亮的脸蛋儿上,都满是血痕,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明艳照人的模样,尹遥险些认不出来。
    陆娘子也被这惨状吓了一跳:“我的天,这是怎么搞得……”
    见原本好好儿的一个姑娘成了这样,尹遥气得脑子嗡嗡的,好悬一口气没上来,想抱她又怕碰到伤口,只好轻轻握着她的手。
    自个儿的小楼被忽然闯入,曹浑愣了一下,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他店里的伙计去将店门关上,又走上前来,把三名女子围在了中间。
    米思禄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把尹遥认了出来:“尹娘子,你怎么在这儿?最近一切可还安好?”
    之前来洛阳的路上,米思禄对尹遥的厨艺印象很深,这小娘子每日里都有新花样,把他吃得那叫一个舒爽。即便是后来到了神都城,他又重新雇了胡人厨娘,都没再享受到如此的口腹之欲,因此这会儿重新见到,对她倒还颇为客气。
    尹遥方才在窗边见到的仆从米福,此刻正站在米思禄身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罗珊娜,面露一丝不忍,却又慑于主人的狂躁脾气,沉默着不敢吭声。
    尹遥闭了闭眼,强忍住心头怒火,开口道:“米郎君,这是怎么回事儿?”
    面对她的质问,米思禄有些不悦:“什么怎么回事儿?尹娘子若是没事儿就请回吧,别耽误我谈买卖。”
    “买卖?”尹遥怒道,“可罗珊娜是个人,你怎能说卖就卖?”
    听了这话,米思禄一脸不以为然:“她本就是我买下的,便是卖了又如何?”
    曹浑在一旁亦乐了:“小娘子这话问得有趣,我们远赴万里前来大唐,所为的就是贩售货物赚钱,珠宝、玉石、香料、胡姬,哪样不能售卖?”
    言毕曹浑又催促米思禄:“米郎君,你到底卖不卖?这样吧,我再给你加一贯,你把人给我。”
    见米思禄仍嫌价格太低,曹浑又加了把劲儿:“你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不卖给我也没旁人收。再说,你不是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吗,难不成还准备带回去?”
    带回去是必不可能的,这些前来大唐的胡商,原本就有买三两个胡姬再上路的习俗,除了路上解闷儿外,更重要的,就是留在大唐卖个好价钱。有时一名姿容绝顶的胡姬,所赚的银钱比珠宝玉石还多呢。
    只是如今这情况,却实在在他意料之外。米思禄不再搭理尹遥,只朝曹浑道:“你再加点儿银钱,这个姿色真的难得一见,只要养好了,日后必是你的摇钱树。我当初买的时候,也花了不少呢!”
    “别逗了,你这都不知能不能调养好,若真毁了容*,到时我岂不是亏本儿了?”
    “你买她又不是为了当垆卖酒,哪怕实在养不好,也自有其他法子让她赚钱,怎么可能亏本儿?”
    尹遥气得暗暗咬牙,这两人言谈间,根本没把罗珊娜当人,不过是样儿货物罢了。
    之前阿婆闲聊时曾提过,有些胡姬酒肆,挂的虽是酒肆的牌子,暗地里做的却是些皮肉生意。这些暗娼场所,因着并未登记在册,不受官府管辖,吸引的也都是些喜好不能见光的客人。
    若有胡姬被卖进去了,便会受到暗无天日的折磨,过不了多久,等待她们的就只有香消玉殒。
    结合这小楼的装饰风格,加上楼里昏暗暧昧的氛围,还有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任谁都能猜到,这就是阿婆所说的那种地方。尹遥心中又气又急,握着罗珊娜的手不免用了些力。
    原本昏迷着的罗珊娜,感觉到手上的刺痛,微微睁开了眼。
    这是哪儿?她微微环顾四周,只觉十分陌生,回想起昏迷前的被毒打的情形,身子亦开始不断颤抖。
    直到她的目光与身边的尹遥对上,才忽然睁大了双眼,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用力抓着尹遥叫道:“三娘,是你吗?救我!”
    尹遥被她这凄厉的叫声,给震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从眼眶滚了下来,哽咽道:“别怕,你别怕……”
    此事她绝不能放任不管,若就这样任由罗珊娜被推入火坑,尹遥这辈子都没法儿安心。
    可她势单力孤,根本没法儿强行将人带走,更何况罗珊娜的身契还在米思禄那儿,即便将人带走了,到时若对方告到官府,罗珊娜仍是会被判回给原主。
    她想到身上带着的银钱,狠了狠心,扭头朝陆娘子道:“舅母,我……”
    陆娘子也蹲在罗珊娜身边,她一向眼窝浅,见不得别人吃苦受罪,这会儿正在偷偷抹眼泪。
    迎着尹遥的目光,她亦同时开了口:“三娘,咱们救救她吧?”
    ……
    如今尹遥愿意出价买人,曹浑却是不肯轻易撒手了,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认真跟她抬起了价。
    这场面倒是合了米思禄的心意,他见这边儿加价一贯、那边儿加价五百地往来交锋,乐得肚皮都直发颤。
    三方一番讨价还价,尹遥最后花光了身上全部的二十二贯钱,才把罗珊娜赎了出来。
    付了银钱,拿到罗珊娜的身契,尹遥冷着一张脸,不看那两个胡商,只跟陆娘子一道儿,把人小心搀了出去。
    胡二郎十分机灵,他方才一直在门外偷听,知晓楼内大概情况,便跑去雇了辆马车等在街边,尹遥朝他道了谢,三人匆匆上车,往嘉庆坊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曹浑若有所思盯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朝米思禄笑道:“那小娘子倒是颇有江湖义气,不过这胡姬如今的情况,可实在不值这许多,我今儿是帮了你大忙了。”
    米思禄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曹郎君,下趟再有好货,我还找你。”
    三人坐在马车上,陆娘子用帕子蘸了些清水,给罗珊娜轻轻擦脸:“可怜的孩子,怎么就被打成这样儿,太可怜了……”
    尹遥盯着罗珊娜有些出神,低声道:“她那日逃出去,是找我和七娘的。”
    回想起方才米思禄的话,尹遥心里明白,罗珊娜在洛阳城人生地不熟,逃出来自然是直奔章善坊沈家,想找尹遥求救。只是她不知沈家出了事儿,已不住在那儿了,她东躲西藏无处可去,才又被米思禄抓了回去。
    默默叹了口气,尹遥轻轻摸摸罗珊娜的头发,这下终于算是安全了,回去可得给她好好儿养养。
    到了沈家,两人把罗珊娜扶进尹家姐妹的房间,安置在床上躺下。尹遥去找了套自个儿的干净旧衣给她换上,陆娘子则是匆匆出了门去请郎中。
    好在郎中就住在隔壁街,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他诊治了一番,说虽然看着凶险,好在并未伤及肺腑,开了药方让按时服用,再好好静养一番,日后不会留下什么症状。
    只是这外伤却实在是不轻,尤其是脸上,被鞭子抽到好多下,一番清理之后,伤口纵横交错,看着仍是颇为骇人。
    郎中惋惜地摇摇头,也没其他法子,只能留了瓶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令每日按时涂抹。
    尹遥见没生命危险,这会儿终于放下心来,至于身上脸上的伤疤,慢慢儿再想法子吧……
    她翻出家里剩余的银钱结了账,送走了郎中,又准备出门去药铺抓药。
    沈老太太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拄着拐杖出了房间:“三娘,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了尹遥的解释,沈老太太面色有些感慨:“你们几个啊,从你舅舅到你阿娘,如今再到你,都爱往家捡人,还真是家学渊源……”
    尹遥撒娇似的抱住阿婆胳膊,虽是十分庆幸今日赶得上救出罗珊娜,可攒下的钱全都花光,情绪也难免有些低落。
    知晓她是为了盘店一事,沈老太太笑着摸摸尹遥的头:“傻孩子,银钱什么的都是身外物,没了咱们再赚就是。”
    听着这熟悉的“家训”,尹遥抿嘴笑了,心情一下子松弛起来:“我晓得啦,阿婆放心吧!”
    她又想起一事:“对了,阿婆,您知晓有个胡商叫做曹浑吗?他如今盘下了咱们沈记原来的那座小楼。”
    沈老太太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曾听说南市有这号人物,不过这胡商既敢在南市开这种店,背后势力必定盘根错节,你日后要是再见到,可得多加小心。”
    她点点头,从开的店便能看出,这人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且方才看他的样子,并不是要买罗珊娜,而是不怀好意存心抬价。
    若放到平时,尹遥大可来一手以退为进,佯装退出让他玩儿砸,可她不敢拿罗珊娜冒险,这才只能选择破财消灾。
    今后若在南市开店,便免不了与其有所交集,确实要多防备着些才行。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攒的钱没了,盘店的事儿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自个儿想得倒是长远……
    陆娘子正在屋中照料罗珊娜,这会儿朝院中喊了句:“三娘,小娘子醒了,说有事要找你呢!”
    ……
    思顺坊位于南市之西,其内最多邸店,有许多来南市经商之人,会选择下榻此坊。
    坊内北侧有一条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走动。如今巷口却停了辆半新不旧的驴车,赶车的是个年轻男子,正扭头朝车厢内道;“三娘,咱们到了。”
    尹遥从车厢里钻出来,笑道:“许二哥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下车后便往巷子里走去,边走还边小声数着路边粗壮的槐树:“一棵,两棵,三棵……唔,应该就是这棵!”
    机警地看了一圈儿,见附近半个影子都没有,尹遥放下心来,蹲下身掏出个小铲子,朝树根附近一处有些松软的泥土挖去。
    不一会儿,铲子便碰到了个硬物,尹遥心下一喜,赶忙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将那东西挖了出来,拍了拍灰抱在怀中回了巷口,又爬上驴车:“许二哥,你一会儿再帮我个忙。”
    驴车驶离小巷,却没回嘉庆坊,而是绕到了一家邸店的正门外,停在拐角的僻静处,许二郎跳下车,进了邸店内。
    又过了会儿,仆从米福从邸店跑出来,做贼似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儿,这才凑在车窗外小声道:“尹娘子,是你找我吗?”
    尹遥把车帘掀开条缝儿,笑道:“米福,是我,好久不见啦!”
    之前来洛阳的路上时,米福还不大会说中原话,都是靠着康陶翻译,尹遥才能跟他聊聊天儿。想不到几个月过去,他倒也磕磕绊绊能说上几句了。
    方才罗珊娜一醒来,便托尹遥来米思禄入住的思顺坊,一方面是寻她之前偷藏的东西,另一方面就是来寻米福。
    从匣子里摸出两枚金币,顺着车窗递出去,尹遥道:“这是罗珊娜托我给你的,她说谢谢你那日通风报信,她才能找机会出逃。”
    米福挠挠头,面色有些惭愧:“唉,我都不知道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要不是她偷跑,也不至于被打成那样儿……”
    “别这么想,不管跑没跑掉,她都是很感激你的,快把钱收下。”尹遥闻言安慰,把钱塞到他手里,又笑眯眯眨了眨眼,面露出些许狡黠,“另外,我也有件事儿要请你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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