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尹遥扛起锄头,又牵起七娘的小手,跟在许大郎后面往回走。经过方才采菌子的地方,她远远招呼了一声:“三娘,许二哥,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回吧!”
    费三娘和许二郎采了半日菌子,也是有些乏了,正寻个地方坐着喝口水,顺便闲聊几句。
    听到尹遥的声音,两人便应了一声,简单收拾一下今日的战果,过来跟几人汇合。
    许二郎刚一出林子,就见着自家阿兄背着满满一褡裢的笋子,走得那叫个一步三颤。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上前接过那褡裢:“阿兄,你扛不了,快给我!”
    这几步已经快要了许大郎半条命,这会儿也没力气再逞强,如释重负般,把褡裢给了许二郎,又从地上拿起了装菌子的袋子。
    拎在手里他才发现,这袋子怎么还是两个?一个黑一个黄,黑色的这个他认识,是二郎早晨从家里拎出来的,这黄色的又是哪来的?
    与此同时,费三娘空着个手从他旁边经过,钻进了车里。
    几人照旧坐车的坐车、赶车的赶车,一道回了城中。
    驴车先抵达沈家,尹家姐妹扛着笋子和木耳下了车,许二郎又分了些他采的菌子给姐妹俩。尹遥与几人告别,回身刚要敲门,却发现自个儿家院门上挂着把锁头。
    “阿婆和舅母不在家吗?”不仅七娘张口问道,尹遥心里也是疑惑,阿婆腿脚不好,平日里大都留在家中,今儿怎么却是从外面锁了门?
    因着家中一直都有人,她也没有随身带钥匙的习惯,好在之前跟陆娘子约定过,如果哪日临时出门,便会将钥匙藏在隐蔽处,当下踮起脚尖,从院门檐上的一处凹槽里,将钥匙摸了出来,打开了院门。
    院门刚一打开,便见到地上有一张字条,留字条的人怕被风刮走,还在上面压了一小块儿石头。她弯腰捡起看了看,又朝身后笑道:“原来我阿婆和舅母是去你家了!”
    许二郎此刻还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也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只写了言简意赅的三行话:
    “往许家老姐妹相聚
    娃儿们勿忧勿扰
    晚饭自个儿吃”
    好嘛,这是趁着家里的年轻人都不在,几个老姐妹凑一堆玩儿去了!
    许二郎一脸恍然大悟:“难怪我和阿兄出门时,还听到阿婆跟阿翁说,让他晚上找个朋友家喝酒去,天不黑别回来……”
    这群老太太,有时候真跟老小孩儿似的,尹遥笑着摇了摇头:“得啦,既然说了不让打扰,那咱们也别去讨嫌,都留在我家吃晚饭吧!”
    估摸着自家阿婆也是这意思,许家兄弟便也点头应下,尹遥又朝车厢里道:“费三娘,你也别急着回去啦,咱们一道儿吃饭!”
    费三娘虽是个寡妇,不过守寡的这几年,都是在嘉庆坊的娘家生活,平日里便在坊内摆摆摊儿补贴家用,倒也算乐得个自在,这会儿见许二郎留下吃饭,自是爽快应承下来。
    把几位客人迎到主屋,七娘蹦蹦跳跳去拿了点心匣子,给大伙儿先垫垫肚子,尹遥则是去厨房准备晚饭。
    今日她可谓是满载而归,光是笋子就挖了有四十多斤,还有大半篓鲜木耳,以及方才许二郎给的半袋子各种菌子。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掀开灶台上的蒸笼盖瞧了瞧,果不其然,陆娘子还给她留了一笼新包好的烧麦,估摸着是怕他们采菌子累了,回来了若是懒得做饭,直接吃点儿烧麦当晚饭也行。
    说起来今早的豆腐蒸饼,尹遥虽然已卖了三日,但因市面上豆腐价格居高不下,因此这平价蒸饼仍十分受食客欢迎。今早出摊儿时,还有好几个食客跟她说,让她再卖几天呢!
    说得尹遥都有点儿心动了,可再转念一想,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信啊!
    说了每种新品卖三天,那就是只卖三天,说话要算话才行嘛。
    于是尹遥昨晚便已跟陆娘子商量好,明日会改成豕肉烧麦,又提前一夜泡好了糯米,陆娘子出门前已经蒸熟放在一旁。
    因陆娘子没做过烧麦,拿不准味道,便按照之前五花肉粽的配方,只调了一点馅儿,先包了一笼留在锅中,给尹遥几人当晚饭,也顺便尝尝看味道行不行。
    这倒正好了,她今日采了这许多的笋子和木耳,明儿的豕肉烧麦,便改成新鲜又应季的三丁烧麦吧!
    时辰也不早了,尹遥昨儿睡得饱,干了一天活儿也没觉得多累,决定还是好好做两个菜招待朋友们。
    她先挑了几棵最嫩的笋子,用菜刀尖儿从底部竖向划开一条缝,再刀背一转,将外面的笋壳完整剥去,只留下里面最嫩的一层笋衣,一会儿可以用来烧锅酸辣汤。
    剥去坚硬的笋壳后,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笋肉,洗净后下锅,加盐焯水一刻钟。
    生的笋子含有大量草酸,直接吃会涩口,而且口感也会偏柴偏硬一些,因此往往要提前焯水处理一下,再进行后续烹制。
    那日去南市时买的猪肉,其中一部分被尹遥腌制成了咸肉,此刻正挂在屋檐下风干,取半块儿切成油汪透亮的薄片儿。
    再拿几棵前日城门口买的冬葵,去梗留叶洗净,用盐水浸泡片刻,杀去水分后沥干。
    锅中下油,待油微微泛起白泡四成热时,下入冬葵叶炸制,方才已塌软下去的叶片,在油温的催动下,又再次舒展开来。夹出炸好的冬葵叶,摊在锅边的架子上。
    这会儿笋子也焯好了水,尹遥从锅里捞出一棵,持刀从中间交叉切为四块儿,平举菜刀,将笋身沿着纹路拍松。因着笋子不易入味儿,在切的时候还要用到“劈柴块儿”的刀法。
    她左手握着其中一块儿,右手持菜刀沿纹路割下寸许,再一扭手腕,如同劈柴般,将剩余部分掰开,如此反复数次,将笋子剖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块儿。
    往笋块儿上撒少许生粉,往灶下添几块柴火,将方才炸过冬葵的油锅转为中火,待油表面略泛青烟六成热时,下入笋块儿。
    裹了生粉的笋块儿一入锅,便迸发出美妙的滋啦声,片刻后,笋子被炸成漂亮的浅黄色,外皮儿也变得皱皱的,看着就十分诱人。
    捞出炸好的笋块儿,先晾在一边儿不忙着烧,把陆娘子留的烧麦大火开蒸。
    尹遥又拿起方才留下的笋衣、半块儿嫩豆腐、今日新摘的鲜木耳、一小块儿猪里脊、几片生姜,都切成细丝儿。
    将小陶瓮架在泥炉上,倒入少许油烧热,下姜丝和里脊丝爆香后,加入木耳丝和笋衣丝翻炒片刻出香味儿,再注入半壶开水。
    待陶瓮中水再次烧开,将豆腐丝儿小心放入,撒入粗盐和少许酱油,大火再煮半刻钟,食材随着沸腾的汤汁儿上下翻滚,漂亮极了。
    这酸辣汤中,原本还应加入胡椒粉,但这年头胡椒的价格实在太贵,前几日南市采买时,酱料行店家送给尹遥的那一小把,也在煮胡椒猪肚鸡时用光了,今儿便用炒熟磨碎的茱萸粉和花椒粉代替,也一并撒入瓮中。
    尹遥又朝翁中倒入生粉调制的芡汁儿,搅拌均匀后转为小火,再缓慢淋入打散的鸡蛋。
    这往汤里打蛋花儿也是有讲究的,若是先放蛋液后勾芡,蛋花就很容易结块或者沉底儿。而若是先行勾芡,待汤汁变得浓稠后再淋入蛋液,那么在汤汁儿的包裹下,就会结成又薄又均匀的片状蛋花,吃起来便会十分鲜嫩。
    待蛋液定型,往汤中加入半勺儿茱萸粉和两勺香醋,再撒上香葱碎和芫荽碎,随着汤汁的沸腾,以及调料的催化,食材的香味儿都被激发出来,随着蒸汽一同弥漫到整个厨房中,直飘到了院子里。
    嫌屋里几人太过无聊,便出来站在门口望天儿的许大郎,鼻子一抽,闻到了一股随着酸酸辣辣的香味儿,肚子不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厨艺上的时间管理大师尹遥,在煮好了这锅酸辣汤后,瞧着烧麦也差不多蒸好了,便起锅热油,将咸肉片儿下入锅中,煸炒至晶莹透亮,加入料酒、葱姜和一小勺儿糖爆香,再倒入炸好的笋块儿翻炒。
    因着腌咸肉时和竹笋焯水时,都已放了盐,这会儿便只放少许酱油调味儿即可。
    夹起方才炸熟的冬葵叶,这炸冬葵叶晾凉后,变得十分酥脆,尹遥得十分小心仔细,才能保证每一片叶子的完整,转圈儿摆在盘子上当做衬底,再将炒好的笋块儿轻轻盛到中间。
    在香酥翠绿的冬葵叶衬托下,裹满汤汁的笋块儿显得鲜嫩极了,光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尹遥又把蒸好的烧麦夹到另一个盘中,端起来往主屋去,刚一跨出门,就瞧见了许大郎,正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盯着厨房。
    看她出来,许大郎立刻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眼冒绿光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只是这尹三娘忙活了半天,手里都占满了,连门都是侧身用肩膀推开的,他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又迈下台阶到她面前,状似若无其事道:“啊,那什么,我帮你吧……”
    见他这副德行,尹遥简直哭笑不得,不过她也没拆穿对方,毕竟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便只道:“厨房里还有锅酸辣汤,烦你端进屋吧!”
    许大郎摸了摸鼻子没吭声,脚下倒是很诚实,绕过尹遥去了厨房,又循着香味儿找到了那个小陶瓮。
    小陶瓮上有个把手,许大郎没做他想,伸手便欲提,却被烫了一个哆嗦,赶忙捏了下自个儿的耳朵,又四处张望一圈儿,找到块干净的抹布,垫在把手上提了起来。
    这小锅提在手里摇摇晃晃,又碰撞出更多的酸辣味儿,真开胃……也真饿啊……
    尹遥将烧麦和烧冬笋端进主屋,定睛一瞧:好家伙,屋里倒是热闹,七娘和许二郎、费三娘正在玩儿叶子戏,而且他们用的筹码,怎么好像还是葡萄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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