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田酒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个娃娃,任他打扮。
    她摸摸胸前触手生温的项圈:“我也觉得好看。”
    虽说她完全没看出来,换之前和换之后的区别,但在她眼里都挺好看的。
    “我的小酒最好看。”
    既明轻抚她的发尾,又亲自将她送到宴中。
    宴会开在园中,来往的都是女子,眼看着既明要离开,田酒拉住他的袖子。
    既明立马停住:“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田酒说。
    “这里是叶府,你是主人家,不用紧张,上京会在你面前展现出最友好温顺的一面。”
    既明嗓音温柔低沉,面容含
    笑,但话中含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和骄矜。
    这话安抚了田酒,她重新将目光投入场中。
    美酒佳肴,衣香鬓影,完美地填充了田酒对于话本描写的想象。
    但叫她疑惑的是,她以为叶家很厉害,可宴会上的人却不多。
    丝竹管乐之声悠扬,田酒吃着糕点,眼神漫无目的在场中乱转,这宴会似乎并不如她想象中有意思。
    “你就是田酒?”
    一道婉转如黄鹂的嗓音响起,带着好奇。
    田酒一转头,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面前,一身华丽珠翠环绕,却掩不住面孔的活泼灵动之感。
    田酒站起来:“我是田酒,你是谁?”
    那小姑娘盯着田酒,眼中兴味之意更浓厚,她道:“英国公家行四,裴宝仪,你可听说过我?”
    “裴宝仪,”田酒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称赞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说完,又补一句:“我没听说过你。”
    裴宝仪望着田酒不眨眼。
    田酒回望着她,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啃了口糕点。
    也不知怎么回事,裴宝仪突然乐了,掩唇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你真是从一个小山村来的?”
    裴宝仪不客气地坐到田酒身边,手肘撑着桌子,眼珠乱转,对田酒很感兴趣。
    “我是从田家村来的,”田酒给她让了点位置,对她也很好奇,“为什么你爹姓英,你姓裴呀?”
    裴宝仪愣住,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俯,甚至忘了用帕子掩唇,笑出一口白牙,引来不少人注意。
    田酒拉着她,怕她摔下去:“你笑什么呢?”
    好一会,裴宝仪才止住笑意,脸蛋笑得红扑扑的。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爹不姓英,英国公是世袭爵位。”
    田酒听得一知半解,“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毕竟她也不需要知道“绝味”到底是什么味。
    “你呢?你爹有官身吗?”裴宝仪问。
    田酒摇头:“我没见过我爹,我是阿娘捡回来的。”
    “啊……”裴宝仪面色滞住,连忙道,“宝仪冒犯了。”
    “没事,我不觉得冒犯。”田酒小脸认真地回应。
    裴宝仪又怔了怔,笑了:“你真的很有意思,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田酒道:“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
    “你和我说说呗,小山村是什么样子的?”裴宝仪又好奇地问。
    “和上京一点也不一样,”田酒回忆起来,“我家周围都是矮矮茶山,山上有菜地和茶树,还有果树,我家里有一条狗,叫大黄,它特别聪明,能听懂我说话。”
    田酒说完,裴宝仪想了想,评价道:“像我避暑时去的农庄。”
    田酒问:“你呢,你在上京每天做什么?”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女子八雅,”裴宝仪掰着手指头数完,噘嘴道,“还有赴宴游玩,也挺没意思。”
    “你会那么多东西呀,真厉害。”田酒由衷地夸道。
    裴宝仪摊手,冲她眨眼:“其实我也就学了个皮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当然不会。”
    田酒应了她,两人挤在一块吃糕点,乱七八糟地闲扯。
    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聊得热火朝天,真是奇了。
    田酒看着来往人影,问道:“这宴会和话本子上不太一样,宾客好少。”
    “少?”裴宝仪面色古怪,“你怕是不知道吧,叶府多年没邀过女眷办宴,这次不知道多少姑娘卯着劲要来参加呢,全被回绝了。”
    “回绝?为什么?”
    田酒一双眼装着满满的困惑,裴宝仪看笑了。
    “你真傻气,那些姑娘当然是为两位表哥来的,既明表哥生怕碍了你的眼,所以只请最交好的几家人。今日赴宴的女客要么是已婚的夫人,要么是定过亲的小姐,一位待嫁的姑娘都没有呢。”
    田酒听愣了,看向稀疏的宴会场,完全没有想到既明背后准备了那么多。
    “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我也不知道,眼高于顶的表哥居然也会有心细如发的时候。”
    裴宝仪啧啧感叹,看向田酒,意有所指:“好多男人坏得很,乐意看心爱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甚至还拿来做好友间的笑谈,表哥比他们好得多,不是吗?”
    田酒沉默片刻,点头道:“……他确实挺好的。”
    宴会过后,田酒去专门豢养狗儿的园子里玩耍。
    她丢出沙包,几条狗儿蜂涌奔出去争抢,一只黄狗咬住沙包,兴奋地往回跑,可身上的小披风被旁边的狗一口咬住,跌了一跤,沙包掉出来,狗儿们又开始混战争夺。
    田酒看得出神,腰间忽然多了只手,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怎么样,可有中意的?”
    这些狗送来的时候,既明说过让田酒选一只最中意的,养在她的院子里,可田酒一直没同意。
    田酒看了会,答非所问:“它们为什么要穿衣裳呢?”
    既明微怔,看了眼群狗身上的小衫子和小披风,解释道:“上京风尚罢了,你若不喜欢,去了便是。”
    田酒摇摇头:“穿着吧。”
    她没再说话,既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在府中无聊了?明日我带你去看牡丹花会。”
    田酒挣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面上多了点惊喜。
    “牡丹花会要开了?”
    “开了,明日花王便能抵达上京,”既明面上带笑,嗓音温柔,“说好的,我带你去看全天下最美的牡丹。”
    “真好,”田酒笑起来,“那我后天就能回家了。”
    此话一出,园中灿烂春风似乎都褪色三分,既明眼角眉梢浸润的笑意淡去,幽幽抬眸。
    “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快了?”他嗓音还是温和的。
    “见见世面嘛,”田酒不甚在意,对他眨眨眼睛,“咱们不是说好了,看完牡丹我就回家了。”
    “确实说好了……”
    既明眼睫垂下去,但那只不过是句让她放心的托词罢了。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多陪我几天?”
    他嗓音低下来,长眉微蹙,眸光含情地望着人,活像田酒是个离他而去的负心人。
    田酒最受不了他这种目光,她搓搓手臂,支吾道:“我没那个意思……”
    既明不语,上前一步,轻轻搭上她的手,垂首望着她,俊秀眉眼含愁,轻声道:“别这么对我,好吗?”
    田酒挣扎着试探:“那再多留一天?”
    既明揽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抚,垂着眉,幽深眼眸泛起微波,瞧着像是心都要碎了。
    他不多言,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酒……”
    田酒无奈叹了口气:“那你想要怎么样嘛?”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既明握着她的手,欺身靠近,显得急迫:“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留在我身边,陪陪我好吗?”
    在上京,田酒见过他在府中说一不二,奴仆尽皆畏惧的模样,这样一个人对她言听计从,在她面前嗓音颤抖,眼底发红地恳求她留下。
    按理说,田酒该同意的。
    可她认死理。
    “我得回去。”
    她的话肯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为何?”
    既明嗓音彻底沉下去,漆黑眼瞳带着一丝坚定的偏执。
    田酒不理解既明的问话,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家就在田家村呀,没有为什么,我得回家。”
    可既明不接受,他连连追问:“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上京?上京不好吗?我……不好吗?”
    说到最后,几近无力。
    田酒还是摇头,自从来了上京,她总是摇头。
    “上京很好,但夏天要到了,菜园里菜会疯长,不吃会烂在地里。”田酒说得很认真。
    “菜?”既明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困惑,“我雇了人打理,它们不会烂在地里的。”
    田酒又说:“五月底要插秧,桂枝姐需要人帮
    忙。”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明立马道:“她现在是巧珍阁的管事,她可以雇人,不需要谁来帮忙。”
    田酒望着他,即便每一句话都站不住脚,可目光仍旧明净澄澈。
    她平静地说:“山上的杏子熟了。”
    既明开口想说,若她要吃,他会买来无穷无尽的杏子。
    可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菜地之后是秧苗,秧苗之后是杏子,杏子之后还有莲蓬板栗山萢石榴柿子……
    “你从来就没想过留在上京?”
    田酒笑:“当然没有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这么想?
    若换个人问他,他能答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天下之中、靡衣玉食、肥马轻裘、珠围翠绕……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留下。
    可问这句话的人是田酒。
    繁华上京和他,在她面前无比匮乏。
    那把扇子她不要,巧珍阁她不要,上京的富贵安乐她自然也不要。
    她从未变过。
    他也从不可能留下她,她终究要回到青山绿水之间,做一只自由自由的鸟儿。
    既明望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田酒拍拍他的肩,歪着头问:“你怎么了?”
    “真的……”既明开口,嗓音艰涩,“没有一点可能吗?”
    园中狗儿们还在打架,一只矫健的黑狗抢到了沙包,跑到田酒面前,尾巴欢快摇动。
    田酒蹲下来,摸摸小狗的头,仰起头看向既明。
    “你瞧,上京的狗儿要穿绫罗绸缎,黄哥不会喜欢的,它更喜欢在草地上打滚撒欢。”
    既明张张嘴,他有无数的话可以反驳她,有无数手段可以解决掉她任何的后顾之忧。
    如果她想像在田家村一样生活,他也能做到。
    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做到。
    也正因为这样,他第一次,在未彻底败退前,放弃了进攻。
    良久,既明嘴角沉寂,嗓音很轻。
    “我不会送你。”
    田酒露出个笑:“没关系呀,我知道你很忙。”
    “若你肯再来,无论晴雨,不远万里,我会去接你。”
    话毕,他没等田酒回答,拂袖而去。
    长袍大袖,身姿挺立如竹,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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