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月色如银,门外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瞧着还挺般配。
    “桂枝,是我对不住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王铁匠身躯壮实,却在李桂枝面前低着头,蔫头耷脑地道歉,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都不敢乱动。
    李桂枝呵一声,转过脸去。
    王铁匠赶紧挪到她面前:“桂枝你别不理我,你怎么才能消气呀,桂枝,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你错哪了?”李桂枝冷言冷语。
    “我……我哪都错了,你生气就是我的错。”王铁匠殷勤憨笑。
    嘉菉偷听,发现这两句话好像很耳熟,总感觉李桂枝下一句要骂人。
    果不其然,李桂枝扭头就走:“你有什么错,你好得很,是我不该贴着你。”
    她阴阳怪气几句,啪一下又关了门。
    “你走吧,不然我真怕明天你大哥又来找事,怪我勾引你。”
    “桂枝!桂枝!我不走!”
    王铁匠追在后面,不敢拉她,也不敢拍门,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瞧着又傻又无助。
    田酒和嘉菉对视一眼,嘉菉小声道:“怎么办?”
    田酒想了想,悄悄把门打开,吹了声口哨,王铁匠一转头,见田酒对他一个劲地招手。
    王铁匠来得多,也认识田酒,他垂头丧气地走过来,说话还是很客气:“妹子,怎么了?”
    “你进来,我和你细说。”
    田酒把人拉进院子,又爬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听了会才回来:“王二哥,你真是不会说话,桂枝姐都出来了,你还把人给气回去了。”
    王铁匠低着头,焦急道:“我在镇上一听说这事,马上赶回来了,可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妹子你跟我说说呗,怎么办呐?”
    嘉菉插进来一句:“别的我不知道,但她问你哪错了,你不能说都错了。”
    王铁匠请教:“那我该怎么说?”
    田酒啧一声,把嘉菉推开:“你别听他的,你听我的。今天下午你哥来骂得可难听了,还骂桂枝姐的娃娃,他还打桂枝姐呢!”
    “什么?!我哥居然跟桂枝动手?”
    王铁匠脸色大变,那张憨厚的脸终于多了点和身材匹配的凶恶之气。
    “对啊,他用石头砸桂枝姐,要不是有人帮忙,指不定他要怎么欺负人呢?”
    田酒一股脑都说出来,等着王铁匠的反应。
    “我哥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前段时间他就要给我张罗亲事,我不同意,他还收别人的礼,搞得我里外不是人,现在又来欺负桂枝……”
    王铁匠说着眼睛都红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田酒一看有戏,立马接着说:“就你哥那德行,桂枝姐再喜欢你,也不敢进你家的门,不然她娘俩还不给你大哥欺负死。”
    “大不了我倒插门,反正我爹娘死了,早该分家了,我和桂枝的事我哥插不上手!”
    王铁匠转头就往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谢谢你,妹子,等我和桂枝成了请你喝喜酒。”
    田酒追出去,王铁匠头都没回,一路往村子外去了,那是王家村的方向。
    “他这是去跟田大分家了?”嘉菉摸着下巴问。
    “看来他还挺靠谱,怪不得桂枝姐喜欢他。”田酒感叹道点头。
    既明听完全程,默然不语。
    嘉菉回头,朝他挑衅一笑:“你瞧,王铁匠才不会屈服呢。”
    方才他们俩的争论,按照此时王铁匠的选择来看,赢的显然是嘉菉。
    既明面色不动,眼波如水看向田酒:“你也很希望王二和李桂枝在一起?”
    “当然啦,”田酒不假思索地答,“她们两情相悦,互相惦记,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就是,谁像你一样天天找事?”嘉菉抱胸嘲道。
    嘉菉田酒并肩站在院中,既明坐在廊檐下,手里还端着碗筷,就像她二人才是同路人,而他只是个旁观者。
    既明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明明她们都没开窍,凭什么还要站在一起。
    “小酒,你觉得什么叫两情相悦?”既明忽然问。
    “就像桂枝姐和王铁匠一样,那就是两情相悦。”田酒答得随意。
    “那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和一个女人成亲?”
    “就像桂枝姐和王铁匠一样,想成亲就成亲呗。”
    “……”
    想和田酒探讨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可她永远在浅层里打转是怎么回事?
    “那你呢?”田酒反问,“你又会和谁两情相悦,和谁成亲?”
    “我……”
    既明答不出。
    即便答得出,他也不想在田酒面前说出来。
    他支吾不言,田酒笑了:“你瞧,你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别想着教别人了。”
    “或许,我不是不懂,只是……”做不到。
    “那就不算懂,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你怎么做也就代表了你怎么想,其余的说再多也没用。”
    田酒耸耸肩,话语很朴实。
    既明怔忪一瞬,是这样吗?
    他难道不比田酒嘉菉更了解这个世界吗?他才是更明白情爱利害关系的那个人,不是吗?
    等他回过神来,田酒
    又蹲在木桶旁看鱼,嘉菉在她旁边,伸手去摸鱼,被她一巴掌拍开。
    大黄趴在桶边缘,摇着尾巴,对木桶汪汪叫。
    在他眼里,那是三个笨蛋在干傻兮兮的事。
    可她们看起来和谐又开心。
    夜色渐深,一切落下帷幕,嘉菉即便是在家里,也闲不住地干活,所以总是最后一个洗澡。
    田酒的头发快干了,她正要回屋睡觉,堂屋门却忽然被推开,既明拿着陶罐走进来,笑道:“杏子果酱做好了,要不要尝尝味道?”
    “好呀。”
    两人坐下,既明打开陶罐,一股独属于杏子的酸甜味道蔓延开,让人不自觉分泌口水。
    田酒期待地探头探脑,瞧着竟很像方才扒在桶沿的大黄。
    既明嗓子里溢出一声轻笑,田酒眼睛都离不开罐子里黄澄澄的果酱。
    “你笑什么?”
    “笑你像大黄一样。”既明故意说。
    可田酒不生气,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罐子,随口道:“我当然像黄哥了,我们是一家人。”
    既明舀出果酱的动作一顿。
    一家人,那他呢?
    “我……和嘉菉也和你是一家人吗?”问出口的时候,他还是加上嘉菉的名字。
    “当然,你们都是我的人。”花了二十文买回来的人。
    既明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她的话,高兴,但又带着点不爽。
    田酒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拿过勺子,送入口中,浓郁的酸甜滋味化开,昏昏欲睡的脑子都杏子香气冲清醒了。
    她砸巴了下嘴巴,赶紧喝了口水:“很香,但不能空口吃,有点齁。”
    “以后可以化蜜水喝,做糕点。”
    既明说着,无比自然地拿回勺子,抿掉勺子上沾到的黄色果酱。
    他对上田酒茫然的目光,微微笑了。
    “果然很香甜。”
    田酒总觉得有哪不对:“你不是不喜欢脏兮兮的吗?”
    “嗯?”既明疑惑道,“这里哪有什么是脏兮兮的?”
    田酒无言,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既明拿出另一把勺子,又舀了一勺果酱,在碗中搅拌化开,动作简单。
    可他一双手冷白修长,好看得像动起来的玉雕,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田酒看了会,不明白他刚才怎么不用第二把勺子。
    既明把蜜水放到田酒面前,颜色是透明的浅浅微黄。
    田酒尝了一口,清淡可口的酸甜味道,她点点头:“好喝!”
    既明笑:“小酒,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你说。”
    “你今天说对我有误解,应该不是误解我有多弱吧?”
    当时的情况并不适合追问,所以他岔开话题。但这个问题他今天必须得知道答案。
    “嗯……我觉得你不太会关注和帮桂枝姐。”田酒说得很慢。
    “你是觉得我凉薄自私吧?”
    既明一句话挑明,他垂着眼帘,灯火下睫毛的影子飘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田酒犹豫了下:“自私也谈不上,可能只是没那么热心?”
    好歹也是朝夕相处这么久的人,给她做过那么多好吃的,田酒不想伤他的心。
    “总之和嘉菉不一样,我恰好是你不喜欢的那种人,对吗?”
    既明缓缓抬眼,眼底光景一寸寸被烛光照亮,如湖面水波粼粼。
    田酒被这双眼晃了一瞬,略微分神。
    既明一直密切关注着她,怎么会没发觉,他眼中波涛骤起,想要紧紧握上她的肩。
    可怕吓到她,只好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的脸蛋。
    “告诉我,在想什么?”
    既明语气轻而柔,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意味。
    田酒脱口而出:“你长得真俊。”
    既明手指在空中顿住,一蜷收了回去。
    海浪平息,海风柔情。
    他嘴角轻轻牵起,叹息似的:“你呀。”
    田酒挠挠头,笑了下:“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既明手指搭在粗糙陶罐上,指节如玉,他轻声道:“我也想要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吗?”
    田酒托着脸:“愿意啊,你说。”
    “我从前的生活充满阴谋诡计、刀光剑影,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反手背叛,我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小酒,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他道。
    田酒点头:“理解理解。”
    “但我在你身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只要是被你划入领地的人,我都愿意帮助她们,你相信我吗?”
    既明嗓音清朗,压低时微微哑,田酒听得耳朵痒痒的。
    她还是点头:“相信相信。”
    “小酒,你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田酒一个没忍住的呵欠打断。
    田酒赶紧捂住嘴巴,看向既明。
    两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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