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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

    夏鹤这段长句字字铿锵,气势逼人。
    贺逸之听完震撼一时。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各自平复了许久。
    贺逸之年轻,阅历不足,对爱的体会亦没有夏鹤深刻。他久久没有反驳,无声地跟夏鹤对视着,已经是表示受教了。
    这个男人在他眼中是强大的,亦是惨淡的。
    夏鹤不肯让他怜悯,转瞬又变得冷静沉着:“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因为我像你。”贺逸之并不羞于承认,“如果你想拿这个羞辱我,那么只能说明你除了容貌,什么本事也没有,徒有其表而已。”
    夏鹤摇摇头,也没有动怒,“我不想羞辱你。”他冷静下来后,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青年,“你确实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冷淡,孤傲,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棱角分明。”
    贺逸之盯着他,不作回应。
    “但她曾经不只有过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她没有去找那些长得像晏青、像英朗的人?”夏鹤眼神铄铄,“我真的是输家?”
    贺逸之迟疑着,的确不解过。
    纵览祁无忧过去的情人:晏青有太子,王怀是知音,英朗不择手段,公孙更是汲汲营营十余年,每个人都为了留在她身边各显神通。
    贺逸之狐疑地打量着夏鹤,清冽的目光将他看了个完全。
    这个男人,凭的又是什么?他手中的权力吗?可他的权力也是祁无忧给的。他得到的权力更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她很挑剔。等闲之人、等闲的方法都不能打动她的芳心。”夏鹤看了看一旁的座椅,已在请君入瓮:“如果你想让她放在心上,我教你。”
    贺逸之上前坐下,倒要听听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洗耳恭听。”
    “寻常男子追求一女子,只要具备家世、钱财,就已成功了大半。再加上一点体贴,就足以令女子死心塌地了。不过,前两样她自己都有。况且她是九五之尊,从来不缺讨好献媚之人,所以仅靠体贴也不足以让她另眼相待。”夏鹤说着,深思飘忽,目中渐渐失了焦距,“以她拥有的权力和美貌,可以轻而易举地俘获任何男人。可是,她又不相信这样征服的男人是真正的爱她。”
    贺逸之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得入了神。
    夏鹤对祁无忧的理解,竟和她不久前吐露的心声如此重叠。
    “所以你只好假装不看她,引得她对你刮目相看,让她相信你和其他男人相比,是如此不同。可是这还不够,你还要让她相信自己无可取代。她的眼里更多的是她自己和她的江山,因此你不得不将自己变成同等的分量。出将入相,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让她再不能割舍。”夏鹤的眼神意味深长:“只在大理寺打杂,远远不够。”
    贺逸之听明白了:“你只是想将我赶走而已。”
    “不赶你走,难道要你留下称兄道弟?”
    “我答应过她,不会离开她。”
    “你害怕?”
    “怕什么?”
    “怕她等不了,又或者,怕你自己等不了。”
    贺逸之心生疑窦。
    夏鹤不疾不徐地说:“你如今风华正茂,一投身花花世界,见了许多妙龄少女,过起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尝到位高权重的诱惑,不见得肯回来放下自尊,和数不尽的男人争个头破血流,还要对她小心伺候。”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哪怕没有身居高位,出了京城也足够威风八面,受尽美誉。若是能在地方得到些许权势,就更是旁人争相讨好他,不再需要看人脸色了。
    贺逸之从没接触过这些诱惑,也未经过这些诱惑的考验。
    但他明白了夏鹤的意思——他是放下自尊回来,和数不尽的男人整个头破血流的。
    “你可以对我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可你自己做得到吗。”夏鹤第一回喊他的名字:“贺逸之?”
    贺逸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夏鹤的眼睛,目光几乎将他射穿。
    夏鹤的激将法不无道理。他的确凭借他的信念,在祁无忧的江山面前占据了一席之地。但这也形成了两人政治地位上的天堑。祁无忧固然因此无法与他割舍,却也因此不能与他结合。
    贺逸之回想起了祁无忧说过的话。
    ——“这世上多的是不想跟我只当君臣的男人,可我若要他们放弃一切权钱地位,只为和我长相厮守,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呢!如果你去问夏鹤敢不敢交出他这十年经营的一切,他敢吗?”
    他的底气无疑是她给的,这是他和夏鹤的另一个不同。
    夏鹤拥有的本钱不是曾经和祁无忧那段旧情,也不是过去明婚正配的身份,而是他麾下的万马千军。
    “那你呢?”贺逸之反将一军,“你现在拥兵自重,不愿交权,因为你知道这就是你仅剩的价值,是迫使她和你周旋的本钱。如今的你究竟是靠什么吸引她的注意,你很清楚。所以你怕交出一切后,她就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那样比你让她杀了还痛苦。因为你这样高傲的男人接受不了耻辱。”
    “你又敢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要吗。”贺逸之反唇相讥,学起夏鹤的一颦一笑已经得心应手,“夏鹤?”
    ……
    夏鹤难得与贺逸之私下交手,本该是单方面的屠杀,结果却不如人意,没有讨到任何便宜。他问住了贺逸之,但贺逸之也问住了他。
    祁无忧答应让他回京,不是为了和他再续前缘,只是为了叫他再也回不去苍溪,然后慢慢拿走他这些年经营的一切。这正是她为徐昭德准备的手段,只是最后用在了他身上。
    她设下一个甜蜜的圈套,将他监禁了起来。而他却欢天喜地,日夜兼程,就为了早日掉进这个陷阱。
    翌日一早,夏鹤就进了宫,直闯祁无忧的寝殿。
    贺逸之守在殿外,早已恭候多时。
    他持剑的手横空将他拦下,说:“她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没心情应付你。我劝你改天。”
    夏鹤眼底青黑,更衬得他目光阴寒:“让开。”
    贺逸之放下手,竟真的让开了半步。他挑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称:“静候佳音。”
    夏鹤不与他废话,转瞬闯进了殿中。
    祁无忧刚刚梳完妆,正在闭着眼听女官禀报地方今日呈来的奏章。
    和当年一样,他们之间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但若夏鹤非要问她一个答案,那结局就是天崩地裂。
    “你要让薛妙容去宥州?”
    “怎么?”
    “既然你要改田税,然后呢,慢慢瓦解我十年来苦心建立的一切?”
    “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现在要回来也天经地义。”
    这么说有失偏颇。但祁无忧端坐着,盛气凌人,不可侵犯。
    “你给我的。”夏鹤怒极反笑,“你派人监视了我这么多年,会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的今天?”
    “那又如何?如果你不是——”
    如果他不是夏鹤,她怎会纵容他不断坐大。如果是别人,她怎么会打点那些针对他的弹劾?身为一个皇帝,她寄望夏鹤成为一世良将,当她的左膀右臂。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也翘盼着曾经的所爱之人羽翼丰满,一展宏图。
    祁无忧收了口。
    夏鹤逼问她:“如果我不是什么?”
    祁无忧的目光比他的还要灼人。她成全了他,道:“如果你不是我曾经的驸马,如果你不曾得到我的赏识,我不会容忍你到今天这步!就算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给你的恩典也已经远远不止了。”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夏鹤冷笑连连,“万岁英明神武,要拿下我有千万个法子。大不了,再用十年扶植一个男人来对抗我也罢。”
    他说完,收了笑,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我帮你就是了。”
    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祁无忧霍然起来:“你站住!你要对他做什么?!”
    可是夏鹤不再听她的了。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对贺逸之的保护欲彻底伤透了他。可是就连祁无忧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对贺逸之离奇的保护欲,只是因为想保护十几岁的夏鹤而已。
    那个十几岁时,还不曾与她相遇的夏鹤。
    殿中的争执并未传到外面。贺逸之凭栏而立,俯瞰着远处的宫阙,并未瞧出权力的形态。
    夏鹤的身影像疾风一样经过。他走出殿外,又迎上贺逸之,并未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撂下了一句:“记住我们之前说过的话。”
    贺逸之回道:“你也是。”
    祁无忧耐着性子踏出殿门,裙裾似浪花翻滚不停。可她追出来,只见到了贺逸之一个。
    贺逸之见她满脸怒容,淡笑着安抚:“别生气,他走了。”
    “走了?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没。”
    祁无忧目露狐疑,没再追问。
    到了夜里,贺逸之端着宫灯到榻前坐下,开口却说,他想离京。
    祁无忧“啪”地摔了奏本,一下认定了是夏鹤从中作梗。
    她冷了脸,也怒贺逸之不争:“你让他挑拨几句,就动了想走的心思?”她气得站起来,来回走动,“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爱我,背后斗得天昏地暗,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处心积虑!到底有谁是真正为我想过?!”
    “我。”
    贺逸之抬起清霜似的俊容,伸手拉住了祁无忧的。
    他仰看着她,说:“我与他下了战书,问他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祁无忧愣了愣,旋即怒道:“我看你们都敢得很,还敢拿我当起赌注了是不是?!”
    “不。我们比的是……”贺逸之执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他愿意将一切双手奉上,你的心病便烟消云散。兵不血刃,亦不必伤及国体。
    “如果他做不到,便再也不能用曾经的旧情诘问你。你也算看清了这个男人,不必再听他的鬼话。”
    祁无忧惊愕地定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贺逸之点点头。
    第一种结局的后果,他当然想过。一旦夏鹤做到了,他和祁无忧之间便再无阻碍,二人破镜重圆。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贺逸之就是要跟夏鹤比一比谁更有种。
    他敢走,他却不敢交付他的本钱。
    “只有三年,好不好。”贺逸之解下腰间的令牌,说:“我拿着它,任期一满,我就上书回京。”
    “三年就想闯出个名堂来,”祁无忧忍不住笑了,“你是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你常召我回来。至少每年的千秋、新春,我都要回来给你庆生,贺岁。”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眼眶倏地一酸,突然恨恨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她重新坐下来,不知不觉又泪眼朦胧,望着贺逸之年轻的面容。
    烛光辉映着他的眉宇,照出一抹独有的清润和缱绻。这是她鲜少从夏鹤的神情中找到的温柔,因此总是贪恋不已。
    贺逸之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的话令她心动。祁无忧不舍地望着他,但她还是同十年前一样自私。若贺逸之的离开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她还是会放他走。
    “我当然会要你时常回来。”她许诺道。
    可是韶光荏苒,人心易变。贺逸之今日这一去,就注定再也要不回她完整的感情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朦胧的微光闪烁不停。
    或许他也隐隐知道这点,可是他已决意放弃这块完整,换取她对他永恒不灭的记忆。
    这一回合,输的是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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