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正文 第1章 祁周皇城,龙池凤苑间一片寂静。御沟里的春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宛如一条打磨得莹润的碧绿玉带。 长春宫内,檐下的竹帘半卷,倒映着玉阶之下的池光。 数名宫女在院中打着团扇消遣,时不时向里一瞟。帘幕半掩的琼殿中,依稀可见一男一女对坐在窗前,海棠的枝叶点缀着他们的影子。 这天是准驸马入宫请见公主的日子,公主却在跟另一个男人私语。 男子年不及弱冠,美如冠玉,似一座水月观音。女子一身鹅黄宫装,青春妩媚。她低垂着眉眼,神情与冷傲骄矜的五官颇为不符,不免有些故作姿态。 世人看了这幅景象,定要骂一声:奸/夫/淫/妇。 帘外,宫女漱冰说道:“真希望晏学士能跟殿下表明心意。” “你呀,才子佳人的小说看多了。殿下已经答应了圣上,今日见夏家的郎君只是走个过场,绝无可能抗旨悔婚的。”照水叹了口气。 “旨意是违抗不得。但他们二人若能表明心迹,未尝不能厮守。” 这是要祁无忧给驸马戴绿帽了。 照水摇头。 祁无忧和晏青的故事,一言蔽之,便是天之骄女默默爱上了惊才绝艳的贵公子。两小无猜,暗生情愫。 但公主太骄傲,不肯先说那个“爱”字。公子也太冷淡,迸发不出这么热烈的感情。 如今为了皇权稳固,公主不得已下嫁将军之子。如果连这桩婚事也不能逼一逼他们,戳破窗户纸,二人就得落个此情可待成追忆的结局了。 殿内,日光流泻,金色的柔波映在祁无忧青涩未褪的脸上,衬得她的眼睛如琥珀一样透明。 她按捺着心事,包含期许地等待晏青开口。 他的眼中夹杂着欲言又止的痕迹,一定也有话对她说。 祁无忧看得出来,晏青也不想她另嫁他人,只是没有付诸行动。 可他迟迟不提,她又没有那么笃定了。 祁无忧望向窗外,好像在越过重重宫阙,探视素未谋面的驸马,“那个夏鹤,你见过了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未曾见过。” 祁无忧听到平平淡淡的回应,转回头看向晏青。 远在边关的准驸马已经奉召进京,宫里今日便会宣赐婚的圣旨。这个月才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踏入大周的都城,只是他一来,便把她对晏青的相思绮梦也踏碎了。 今日赐婚的旨意一下,一切都成定局。她唯有在最后激晏青一激,期待他能最后期限说出对她的爱。 但她只能等,连用殷切的眼神催促也不能。 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将来还得继承皇位。即使是她先动的心,作为未来的九五之尊,也无论何时都不能对任何一个男人低头,乞求他的爱。 祁无忧耐着性子,下巴却抬了抬,“算了,我也不想见。夏家把他扔在边关十九年,一天都没让回来过,想必就是不能见人,嫌他到京里来丢脸。” 她顿了顿,有心说:“如果他长得歪瓜裂枣,和夏元洲一样是个豹脸,我看了也不能悔婚。” “嗯,还是不要见了。” 晏青说完,祁无忧一阵小鹿乱撞。 还不待揣摩他是什么意思,却又听他说道:“宫里命人给夏鹤画了幅画像,我给你带来了。”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卷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檀木小几上。 “这夏家二郎相貌不凡,并非歪瓜裂枣。未必配得上你,但应当也不至于令你看了生厌。” 晏青抬目,清癯淡漠的眉眼并无多余的感情。如玉清冷的男子一身绯色文士袍服,赏心悦目,世上再没哪个男人如他一样出俗。 他看过夏鹤的画像,虽称其“不凡”,但像他这样的男子珠玉在前,倒不必把其他同性放在眼中。 祁无忧愕然不已。 时至今日,晏青还能如此坦然地带来另一个男人的画像给她看,仿佛她移情别恋也别无所谓。 温婉端庄再也装不下去,祁无忧霍然起身,拿起那画轴,看也不看便掼到地上。 “看了又如何!横直我是要嫁这个人了。” 她背过身去,忍住没哭。 画轴落在地上,微微散开,露出丹青一角。画中的青年雄姿英发,仅展现出半边面容,傲然神态却已跃然纸上。 祁无忧仍然不屑一顾。 即使贵为公主,将来还有可能继承大统,现在也一样摆脱不了父母之命,盲婚哑嫁。无论夏鹤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是美是丑,她都难以在皇父面前说“不”。 她不能让皇父和母亲失望,就算排尽万难,也得想办法当上储君,不能让皇父辛苦打下来的江山落到叔父成王手里。 她也不能让天下人看她不起,说建仪公主自私自利,还不如丹华郡主深明大义。 更何况,夏鹤是忠臣良将的后代,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但祁无忧仍抱有一丝侥幸。 如果夏鹤真的丑陋不堪,她或许还有跟皇帝卖可怜的余地,哭着说她不想嫁。但若晏青不肯先说,这丝侥幸也就失去了意义。 “无忧,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晏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依旧在原处端坐着,冷静自持。 祁无忧合着眼,眼珠缓缓动了动。 少顷,她才转回身来坐下。 夏鹤的父亲夏元洲是开基功臣,在皇帝只有几千兵马的时候,他就追随了他。只是夏氏凶名在外,功高震主。久而久之,君王夜不能寐。 可百姓很敬重夏家,皇帝也要用他打仗。但时间一长,皇帝又怕他拥兵自重,反了大周。 君臣之间生了龃龉,夏元洲终于一改妄尊自大的态度,主动将他口中最优秀的次子送了回来尚主。有了这门姻亲,君臣之间和睦了不少。 一桩婚姻牵制了夏家的兵权,也镇住了边关的烽火,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皆大欢喜,众望所归。 而祁无忧的幸福,则远没有江山社稷重要。 “圣旨还没下,就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祁无忧故意问。 晏青失神片刻。 趁他沉默,祁无忧却又道:“这个夏鹤进京之前,谁都以为尚主的是他哥哥。就连我都以为驸马会是夏鸢,才勉强点了头。谁知父皇竟乐意答应夏元洲随便找个儿子进宫。” 听闻祁无忧只是更属意夏鸢,晏青又缄默须臾,才说:“你向来讨厌武夫,驸马不是夏鸢也好。” 这次轮到祁无忧说不出话了。 她向来讨厌武夫,因为晏青也曾弓马娴熟,有将帅之才。但十二岁那年,他被梁人挑断手脚筋,再也不能提剑,被迫弃武从文,长时间握笔也会疼痛不堪。 她不愿触碰他的伤疤,便开始自称讨厌习武的男人,欣赏清俊风雅的文士。 是了。小时候,她也曾以为晏青眼高于顶,对她别无心思。直到那年又与西梁开战,他误以为她身陷孤城,未能跟大军撤退,才会在只身返回寻她时遭此劫难。 兵荒马乱的军营里,祁无忧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惨状,从未如此确信:这世上只有晏青一个男人不图她的身份地位,不图她的美色,更不需要通过她获得权势,只有他真心待她。 但又好像因为晏青什么也不图,所以不向她表明爱意才无关紧要。 祁无忧恍惚着,不免悲从中来。 她收拾了收拾心里的委屈,再抬眼时,却看见晏青眼中未尝没有黯然。 可是他们如何长相厮守呢。 她的婚事几乎尘埃落定,他的出身和修养都不允许他做出德行败坏的事,她也不忍他担上裙下之臣的名声,影响他的仕途。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至今都没有互表心意了。 夏氏则不同。 夏元洲有两位公子。大郎夏鸢神勇无双,十七岁时便一战成神,被封为定国公世子;二郎夏鹤也是嫡出,虽从小长在边关大营,没人听过,更没人见过,但只要他姓夏,就能震慑西梁、顺应民意、取悦君父。 一个是奸相之子,一个是良将之后,她但凡有些理智,都知道选谁当丈夫更有益于她的声望。 祁无忧霍地起身,走到画像前,颇像豁出去了,道:“好啊,他们舍不得夏家的长子嫡孙,我倒要看看当弟弟的会比哥哥差多少!” 说着,金丝翘头履踩上轴头,没好气地一踢。地上的画轴骨碌碌滚动,长卷徐徐展开,未来驸马的英姿曝露眼前。气宇风致,一览无遗。 只要夏鹤的样貌没有特别不堪,祁无忧是打定主意,要在晏青面前多看他几眼的。但画卷一展,她看着画中的男子渐渐愣怔,刚才那一时意气又被她抛之脑后了。 画中的男人年轻而英挺,跟想象中天差地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还有那双直视着她的淡漠傲然的眼睛,始终吸引着她的目光。 竹帘微微浮动了几寸,粉白的梨花从庭中零落飘进了殿中。如玉似雪的花瓣拂过绢面,落在了夏鹤的人像一旁,为他平添了几分仙姿。素未谋面的玉面郎君栩栩如生。 祁无忧不由自主地上前走了半步,怦怦直跳的胸口霎时安静下来,稍感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整幅画,分明入眼平生几曾有。 她目不转睛,已经在心中默认眼前人便是自己未来的夫婿。然而她死死盯着夏鹤无可挑剔的俊容,非要挑拣出些许缺点出来,好显得自己没那么满意。 正文 第2章 须臾,祁无忧回过神来,却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这副模样倒比今年的探花郎还俊秀,看来夏家给画师塞了不少钱。” 晏青不见喜怒,道:“陛下点了王怀入翰林,这画就是由他所绘。” 王怀正是本届的探花。 祁无忧停顿片刻,又道:“王怀啊,探花宴的时候我与他说过话的。他出身清寒,实在有些傲气,这才被皇父打发去了画院。若他还秉持本心,没收夏家的钱,岂不是说明这个夏鹤真有画中这般出俗了?” 晏青不答。 祁无忧便说:“那我可真要亲自见见他了。若人画不符,他们两个都跑不了欺君之罪。” “别去见。” “为什么?” 祁无忧撇下画像转回身,消散的希冀又重新萌发了。 但晏青却毫无波澜地解释道:“你是公主,不必屈尊亲自接见。若你姿态主动,在夏家面前便显得被动了。照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派个人过去见他,你远远地看上一眼。” 祁无忧沉默了下去。 晏青说的都有道理,但这么多理由,唯独没有一句是他不想她去看。 一颗春心活过来,又落寞下去。祁无忧定定地看着他,也无波无澜地说:“既然如此,那长倩你便替我去看吧。我只信得过你。” 晏青没有立刻答应。 煦暖的柳色浸入窗里,隐隐绰绰。他坐在窗前,澄澈的眼睛望了她片刻,终是隐忍不发,沉沉地道了一声: “好。” 有了这声“好”,祁无忧就没有更多期盼了。 只是等晏青走后,她瞧了一眼小几上他惯用的琉璃茶盏,还是不住地难过。 竹帘微动,漱冰和照水进来好言宽慰。 “殿下,别难过了。晏学士心里肯定是有您的。您想啊,他今日特意带夏家郎君的画像来给您看,怎么不是压抑了莫大的酸楚,忍痛割爱呢。” 祁无忧眼睛一酸,别过头去道:“他倒是大度。” “可是殿下,晏学士何尝不是为您担忧。他知道您这些月来寝食不安,就指望着您看了画像,能放下心来,心里舒坦一些。” “那又如何?”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女,这会儿已然有些哽咽:“他以为那个夏鹤比我想的好看些,我看了就不委屈了吗。谁不是盼着能跟心爱的人结为夫妻呢。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他难道不懂吗?” “懂,他肯定懂。谁都知道您此次下嫁是为了江山社稷,所以晏学士忍着不提,也是因为他跟您一样,都是大爱无疆的人。” 祁无忧微低着头,几上微凉的茶汤倒映着她平静的侧影。 和风吹皱水面,她眼中的血丝和水色也褪了下去,抬起头说: “他们应该已经碰上面了,我们也去瞧瞧。” 说罢,祁无忧穿过如雾的纱帘,身姿凌厉。 她兴之所至,左右伺候的人却措不及防。一时间,忙要准备香炉仪仗,哪里跟得上她的脚步。 “不用准备了,只照水斗霜跟着就行了。” 奉先殿离长春宫不远。祁无忧眨眼迈出了殿门,照水和斗霜得不停疾走,才能堪堪跟上她的步伐。 大周宫殿的明间正面无墙无门无窗,皆以竹帘代替。奉先殿的帘子悉数卷了上去,明净豁亮的宫殿坐落在水绿山青的宫苑中,的确不需走近,便能将殿中的景色收入眼底。 祁无忧立在一株茂盛的芭蕉叶后面,好奇地远望了一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晏青。 他穿着一身绯色学士袍立在殿中,正与对面之人以礼相见。 在外人面前,晏青褪去了刚才的隐忍落寞,举手投足风流蕴藉,一如明月耀眼。 祁无忧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自己要来看谁。 她扶着芭蕉叶子,过了许久,目光才缓缓移向另一边。 一个身姿卓越的青年临水而坐,仅是半张侧脸就英气逼人。他年轻而英挺,即使坐在那里,也看得出他生得极为高大,气势非凡,是难得一见的玉面郎君,更与想象中天差地别。 祁无忧的目光才一落在他的身上,就为之一颤,许久都没有挪开视线。 夏鹤身着白色的燕服,装束闲适且不失端正。大好的春光为他打底,和煦的日照在他的衣袍上映出了柔和的光泽,一如清涧中的鹤羽。 他停在帘下,濯濯玉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甚至不太真实。 见过本尊,刚才那幅惊鸿一瞥的画像竟有些俗不可耐了。 照水和斗霜跟在后面,也悄悄眺了一眼。 晏青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堪称世上无双。夏鹤坐在他的对面,非但不遑多让,还多一层威重的英气,大抵是武将与生俱来的强势。 他们一红一白,在殿中各据一方,各有各的风骨,无论哪个都颇为夺目。但论勾魂夺魄的天姿,恐怕还是夏鹤更胜一筹。 “殿下,这夏家二郎比画像还好看,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祁无忧反应过来,狠心收回目光,不以为意道:“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先凑合凑合。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照水哑然,不敢再说。 这桩强娶强嫁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如意,祁无忧才一昧地将夏鹤贬低到了粪土里,不像晏青,永远都是天上的云。 她捡着最挑剔最刻薄的话往夏鹤的身上扔。因为她不能责难皇帝,不忍责难曾经的恋人,更不想责难自己,所以只有责难这个从天而降的夫婿。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错了。 祁无忧说完,背对着宫殿站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了奉先殿。她想看看那两个男人在做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审视起夏鹤。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冷不丁又想起“雄姿英发”四个字,心道,这就是未来与自己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男人。 祁无忧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却无法停止想入非非。直到夏鹤忽地抬起头,远远地向这边望过来。 两双眼睛就要对上,祁无忧倏然一惊,猛地回过神来退到芭蕉树后,瞬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她暗暗压了压惊,心跳却压不下去。不知是因为做贼心虚,还是因为藏起来之前,蓦地看见了青年的正脸。 夏鹤那双淡漠却深邃的眼睛一闪而过,似乎直视着她,也是惊鸿一瞥。 他好像看见她了。 远处的青山溶入烟雾之中,连绵的山峰如水波一般。 祁无忧背对着宫殿站了一会儿,也不清楚被夏鹤发现了没有。 但她转念一想:被发现了又怎样,她来见他是抬举他,抬举他们夏家。他该受宠若惊才是。 这般躲躲藏藏虽然不是她的作风,但有晏青代为出面,断不会使她落了面子。 正文 第3章 “好了,回去罢!” 祁无忧拂袖转身,照水和斗霜又慢了半拍才跟上。 “殿下,您不看了?” “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够了,旁的长倩会替我把关。” “是,晏学士向来考虑周全。跟您沾边的事儿,更是十二万分的妥帖。殿下可以安心了。” 但走到一半,祁无忧刹住步子,终究放心不下。 “那夏鹤虽然生得不错,但是个武夫,”刚才隔着那么老远,也能教他发现,可见是个有功夫的,“若他跟夏元洲一样妄尊自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长倩岂不是无地自处。” 祁无忧料定夏鹤从小在边关长大,言行举止上不了台面。他又是个武将,而晏青清要贵重,却有两处死穴: 一是生为奸臣后代,纵使惊才绝艳,亦摆脱不了骂名滔天;二是武功尽废,此生再不能提剑。 世代忠良、文武兼修,偏偏夏鹤两样全都有。 祁无忧想到这里,已经后悔让晏青来替她掌这个眼。 她左右踌躇。方才就是再难过,话说得再绝,最后还是会下意识为他着想。 因为把晏青放回兄长师友的位置上还需要年月。迄今为止,他仍是她心上的那个人。 少顷,祁无忧吩咐斗霜:“去探探他们都说了什么话,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说罢,转身更衣去给张贵妃请安。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 祁无忧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逶迤的仪仗行至半道,迎面撞上另一队金光灿灿的衣冠。 漱冰打眼一看,忍不住念了声:“晦气。” 来者竟是祁无忧的族妹,成王的长女,丹华郡主祁兰璧。 尊不让卑。祁无忧停住步子,只管等着祁兰璧走近了行礼。 祁兰璧只比她小一岁,妍丽出尘。她施施然走近,屈了屈膝,却没有再起来的意思。 “建仪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祁无忧见她这般,就知道她有事相求,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虽不耐烦,祁无忧还是屏退了左右。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祁兰璧此番进宫,竟是为了替嫁。 “丹华知道下嫁国公府委屈了姐姐,但我不一样。我见过夏二公子,愿意替姐姐与夏家结秦晋之好。” 祁无忧闻言,顿时怒火中烧。但她不急着发作,问: “你见过夏鹤?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我在养济院施粥,恰逢他也在附近,帮了我一把。”祁兰璧抿唇而笑:“我见他为人良善,未尝不是如意郎君。” 祁无忧忍着没笑出声。 为人良善? 若夏鹤跟夏元洲一样,生了张豹脸,哪怕他比如来佛祖还慈悲,祁兰璧都不会考虑他一下。 “只字不提夏鹤的容貌,是怕我知道他如花似玉,不肯让给你?”祁无忧张嘴便切到要害,“我还没有那么肤浅!” 祁兰璧怔住:“姐姐不是对夏二公子反感至极,连面都不愿意见?”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只是还不够灵通。”祁无忧一时百味杂陈,最终吐出一口恶气:“赐婚的圣旨半刻前就下了!” 祁兰璧彻底怔住。 “晚了!” 祁无忧低喝一声,绕开她,气势汹汹地冲出宫苑,身后的宫人又要连滚带爬才追得上她。 “好啊,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算是领教了驸马的厉害。”长着那样的脸,到处招蜂引蝶,果真是个祸水。 祁无忧对着黄昏的空气嘲讽连连。 漱冰照水几人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不知不觉,祁无忧已经对夏鹤改了口,在心里认定他就是驸马了。可她也因此唾弃自己,怎么能因为惊鸿一瞥的美色,就心安理得地接纳屈辱的联姻,难怪连祁兰璧都认为她是肤浅的女人。 “他抵京半月,一次都没求见过我,就连今日也是父皇召见,他才进宫的。”祁无忧一路上都在发泄不满:“结果他倒好,自己跑去见了丹华?!” “他到底是谁的驸马?!” 自己的未婚夫婿不来相见,反倒去见了别的女子。自己要见他,还得偷偷摸摸的,不似别人那样光明正大。简直岂有此理。 照水劝道:“殿下莫气。说不定夏将军是有什么苦衷,才没来见您呢?” “他能有什么苦衷。他但凡递个牌子,就是为了父皇、就是顾及夏家,我还能不见他不成?!” 祁无忧只道:这样的婚事,又有几个人心甘情愿。夏鹤多半也跟她一样,只是骑虎难下,身不由己。 只要是有些许志气的男人,都不想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她嘴上再不愿意承认,内心也骗不了人。 男人这个时候都想着建功立业,而不是被皇权威逼着尚主。 夏鹤定然也不愿意在大好年华放弃金戈铁马。他一看便是人中龙凤,若说他对入赘天家有什么不满,也不令人意外。他不想来见她,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是尚没成婚,驸马就已经如此不向着自己,婚后怕是也圆满不了。 祁无忧气急,也委屈极了。她郁愤不平地走在宫道上,哪里想得到夏鹤迟迟没来见她,只是晏青在从中作梗。 不远处的奉先殿外,仍是一派平静秀美的山光水色,万顷烟波。 夏鹤还坐在原处,问:“公主还是不愿相见?” “公主殿下近日心情郁怅,所以让我代为与夏将军一晤。” 斗霜匆匆赶回来,身手敏捷地藏匿于竹帘之后。她武功极好,从头至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屏住呼吸,仔细探听,一下子窥见殿中充满了刀光剑影。 “我虽帮家父练过几天兵,但也是一介布衣,担不起这声称呼。”夏鹤看向晏青,道:“既然晏学士与我同岁,不妨直呼姓名。” 晏青无动于衷,态度疏离,“我已上书陛下请封阁下为明威将军,想必旨意已经到了国公府了。” 夏鹤闻言,也不领情。他不同他温良恭俭,直接你来我去:“这半月来让你劳心了。” 所谓的明威将军只是名头好听的散官,官阶四品,并无任何职权。天家到底觉得他一个白丁,配不上金枝玉叶,婚前仍需镀层金身。 只是晏青一个翰林学士,清要贵重,却为公主出降鞍前马后,好似祁氏家臣,怎么看都耐人寻味。 晏青颔首,“建仪殿下不是普通的金枝玉叶,而我为人臣者为君分忧,都是该做的罢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鹤漫不经心的一问,倒致使晏青拿正眼看了看他。 他直接用“她”来代称祁无忧,他却称她“建仪殿下”,亲疏远近竟一下子显现出来了。 夏鹤可以名正言顺地喊他将来的妻子,无论随意或是亲昵,都随他高兴。 他们终是夫妻,早晚而已。 晏青按下不表,不咸不淡地回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我不便妄评。” “我虽然没见过她,也知道一个人不论是什么性子,突然要跟素昧平生的人成婚,都很难欣然接受。但堂堂一国公主既然亲口应下这婚事,就断不会出尔反尔,次次推三阻四,误人误己。” 夏鹤说着,清凌的目光直视晏青,“除非有人处心积虑,不想看到天家与夏氏缔结姻缘,故意阻挠。” 他入京许久,圣旨却依然未下。今日入宫之前,晏青更是差人来传话,郑重其事给他画幅画像,给公主殿下过目,同时还送来一身灰白色的圆领袍,请他换上。 连细枝末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也是为了提点他和国公府——即使尚了公主,当上国婿,他也和以色侍人的宫妃别无二致。 权宜婚姻本就不同于寻常婚嫁,为着权力利益,比那盼着长相厮守的男女还要急切一些。能忍的都忍了,但婚事迟迟没有进展,可见天家并未那么看重夏氏。等来等去,已是不耐烦了。 斗霜藏在帘后,暗暗叫糟:让夏家怀疑皇室安抚的诚意,这绝非祁无忧所愿。 她期待晏青舌灿莲花,力挽狂澜,却听“哗啦”一声,眼前倏地豁亮,帷幕般的竹帘刹那间不翼而飞! “你说呢?” 夏鹤似在问晏青,又像在问斗霜。 斗霜听得聚精会神,冷不防被发现,不得不大喇喇地立在空阔的明间,连个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晏青的脸色极其难看。 到底是武功尽废,如果不是夏鹤出其不意,拿起玉盏击断竹帘的挂绳,他根本不会发现斗霜藏在殿外。 “斗霜惊扰二位,多有得罪。” 斗霜沉住气,镇定自若地给夏鹤和晏青见了礼。 夏鹤发现了她,这身份是瞒不住的。长春宫四大宫女即冰水霜雪,更是稍一打听就知道的事。 祁无忧向来光明磊落,她的随从亦是如此作风。斗霜见机行事,又行了一礼,说道: “夏将军,殿下近日繁忙,今日特地命我替她照会。请您务必稍安勿躁。” 夏鹤笑了笑,连他身后的旖旎风光都失了颜色。 “原来如此。”转瞬,他收起这抹讥诮,说:“刚才只听晏学士一面之词,还以为公主无心见我。” 晏青端坐着,何曾想到祁无忧又另派了心腹宫女来。他一语不发,早已脸色铁青。不知是祁无忧突发奇想,还是对他不再信任。 斗霜立在一旁,不免惊异。 夏氏二公子俊美出尘,讲起话来却不留情面,言辞间俨然当自己是未过门的驸马,准备清理门户了。 刚才听来的对话亦字字句句指向晏青。祁无忧婚事不顺,夏氏误会重重,似乎他就是背后阻挠的罪魁祸首。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莫说公主,就是她也不信。 等她回去将一切转述给祁无忧听,不知晏青这光风霁月的画皮可还维持得下去。 夏鹤似凭空意会了斗霜的难处,含沙射影:“劳烦姑娘如实转述给公主。” 斗霜一怔,一时不能肯定他要转述哪些。 但听他说:“我此番入京便是为她而来。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只是交心之语不传六耳,我愿与她大婚之日再相见。” 正文 第4章 诸臣群蚁排衙,候在南华殿外面等皇帝召见。秋日天高云阔,众人忽见一道茜色的丽影飒然登上玉阶,原来又是建仪公主加塞儿,先一步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祁无忧昂首步入皇帝的书房,仿佛浑然不知有多少人在后面看她。 “建仪,怎么啦?不好生待嫁。”皇帝见了她,心情还算愉悦。 “父皇,儿臣正是为了出降这事来的。”祁无忧拿出一册单子,“这是礼部拟的章程,儿臣看了,也知道父皇疼爱儿臣,只是现在西边战事未平,正是朝廷需要军费的时候。为了百姓着想,这婚礼还是不宜铺张得好。” 这是她最开始的打算。 反正这婚事和驸马都不尽人意,比起办个奢靡盛大的婚礼,不如博得一个躬行节俭的好名声实在。 但她现在想开了。无论她怎么装样子,都比不上祁兰璧做得自然,也不会像她一样讨人喜欢,只会被人笑话东施效颦罢了。 皇帝听了祁无忧的话,也不以为然,道:“这才能花多少钱,军费还用不着从你的婚事上出。” 不能给唯一的女儿举办一场体面的婚礼,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而且堂堂天子,自己的宏图霸*业竟需要女儿牺牲嫁妆来成全,流传到后世也是贻笑大方。 祁无忧道:“可是丹华这些日子一直在坊间筹办义卖,拿去养济院资助老幼妇孺。她一介郡主尚且如此,儿臣身为公主,总不能不识大体,让人笑话不是?” “是吗?”皇帝听完一顿,“丹华那个孩子这么柔弱,还能做得了这些事情。” 祁无忧点头:“是啊,京中的老百姓都对她钦慕不已呢。” 皇帝一时没有作声,而祁无忧也想试探她父皇对公主参政一事的态度。 这大周的江山原是皇帝年轻时带着一帮异姓兄弟打下来的,靠着一寸山河一寸血,才有了现在的丰功伟业。 世人都知道周皇帝的威名,但如今天下逐渐平定下来了,而朝廷仍在不断征兵,百姓向往安居乐业的日子,也就开始推崇重文轻武的“贤王”成王,期望着皇帝能立成王为太弟,将江山传给他。 可是成王在他们四处征讨的时候立过什么战功?只是在后方征集粮草罢了,还让他有了机会中饱私囊,有了钱财收买人心。 皇帝亦知道,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儿子。 成王膝下却有几个嗣子,还都是嫡妻所出,有的是男丁延续香火。由他继承皇位,大周才有望国祚绵长。 没有儿子,已经不如其弟,女儿不能再教人比下去。所以皇帝说道:“建仪,这是你的初婚,一辈子可就这一次。依我看,这庆典的规格非但不用再减,反而要办得再大一些。也让夏元洲看看,朕是怎么嫁女儿的!” 皇帝说到最后,不知是想到了夏元洲,成王,还是更多不顺他心意的人,气势猛地上来了。 祁无忧静静地等他发完火。 最开始,皇帝与她商量联姻时答应过,让她忍一忍。等过几年把梁国打下来,他必跟夏氏清算。到时她想杀了夏鹤再嫁也行。 祁无忧听着皇帝话里的意思,应当还是假设了她会改嫁,所以才说这是“初婚”。 不论皇帝是不是发泄对夏家和成王的不快,才随口这么说了一句,祁无忧还是感到了一阵欣慰。 夏鹤不能休她,她却可以再招驸马。 她乖巧地说道:“父皇,礼制不可废。儿臣是第一个出降的公主,规格不宜太过,总得开个好头不是。” 祁无忧是王朝的第一位公主,后世的公主出嫁时,少不得参考她的章程。但也正因为她是第一个,所谓的规格礼制本不存在。 皇帝道:“那这样,内帑里还有钱,你尽管拿去花!想怎么办,你自己去跟礼部商量。” 内帑是皇帝是私库,不归户部来管。皇帝这回是真像民间的父亲嫁女儿一样,自掏腰包大办特办了。 祁无忧佯装兴高采烈地样子,跪下谢了恩,站起来又听皇帝说到:“建仪,成了婚就是大人了,别成天就知道跟丹华攀比。把你的争强好胜用到别处去。” “父皇——”祁无忧嘴上不依,但却腹诽皇帝还不是一样总跟成王较劲。她压过成王的女儿一头,反而正中皇帝的下怀呢,“那您倒是给儿臣一个地方用啊。” “好啊,你这鬼丫头!”皇帝哼笑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我!等你婚后开了府便找个差事吧,自己先回去想想。” 祁无忧又跪了下去,声音总算有些真正的高兴:“谢父皇!” “建仪,你要知道,父皇对你有很深的期望。丹华呢?她能做什么? “她如今的名声就是再贤德再好听,那也只是为了嫁人用的,日后最多当个体面的国夫人,但不也就此而已了吗?难道还能指望她爹? “老二家里那么多儿子,何曾真正把她当成眼珠子。为了拉拢李脩,老二还要把她嫁给李脩那败家子哩。” “父皇说的是。” 皇帝“嗯”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所以建仪,你跟她不一样。天底下那么多女子,只有你不一样。父皇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指望着你去做,也非你不可。 “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不是那些扭捏装腔的燕雀。去抢夺!去杀伐!去征服!让他们在你的脚下匍匐!你也好斗,不服输,这点让父皇很欣慰。 “父皇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为父皇期望的样子,变得越来越像我。” 皇帝今年才五十几岁,声音浑厚而洪亮。祁无忧不知怎么听得震耳欲聋,心仿佛肿胀得快要炸裂开来,持续灼烧着胸腔。 如果说她之前都是装的,此刻泛红的鼻头和眼眶却全然不是作假。皇帝几乎不会对她说这些肯定她的话。她也怕自己跟祁兰璧一样,只是负责联姻的工具;她怕皇父宁可立成王当储君,甚至过继他的儿子,也不肯把江山传给她。 但他终于说了,她不一样。 她不一样。 祁无忧哽咽道:“是,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父亲是这般说,但到了母亲那里,又是另一番态度。 行至鸣鸾宫,祁无忧垂眉顺目地入殿行礼。 “女儿来给母亲请安。” 张贵妃问道:“见到夏鹤了。满意吗?” 祁无忧想起方才的事,憋住一口气,不喜不怒地答道:“长相确实不俗,配当帝婿。就是不知道学识品性如何。” “现在可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张贵妃听出了她的挑剔,“夏鹤的容貌在美男子中已经极为出众,比之晏青也是只赢不输。” 知女莫若母,张贵妃如何不知祁无忧心有所属,特意点她。 祁无忧听见晏青的名字,心里狠狠别扭了一下,忍着没有张口反驳。 张贵妃又道:“我与你父皇都召见过他了,他的谈吐也十分得体,不是徒有其表的男人。夏鹤这么多年没进过京,的确让咱们有些顾虑。不过夏家还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在驸马身上耍花招,夏鹤若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我和你父皇的密探必能查个水落石出。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可见品性不差。你便安心待嫁吧。” 祁无忧应了声是。 她没有新娘子羞怯雀跃的样子,张贵妃便娓娓多说了几句:“派出去的密探说夏鹤是个洁身自好的,玉娥回来也说他欠缺房中经验。但不论怎么说,他是在军营那种腌臜地方长大的,即使有过什么也不稀奇,说不定在玉娥面前也是装的——夏家恨不得送出个十全十美的女婿,让你父皇满意。总之夏鹤是个男人,对男女之事只会比你熟悉。” 听到这里,祁无忧才发恼。 怎么他们连这些都管都问,仿佛她很在意似的。 张贵妃平缓地说:“无忧,你莫要不在意。你还没经过情事,我怕你在这事上吃亏。你不是决意要驯制驸马吗?对怎么跟男人相处一无所知,将来又谈何收服他呢?” 祁无忧一语不发。 她面上不显,问:“母亲还是想让我接受英朗?” “你马上就大婚了,总要有人教你夫妻之道。” 张贵妃口中的“教”,就是让祁无忧和自己的侍卫发生夫妻之实。她让祁无忧习惯无时不刻不与男人对抗的生活,将来才不会被他们伤害。 只是为了胜过一个男人,就要委身更多的男人。这就是她母妃的论调,乍一听颇有道理,但仔细想想便觉得荒谬。 英朗是张贵妃为祁无忧选择的第一个对象,一个年轻的近身侍卫。 知母莫若女,祁无忧知道,英朗今晚又要奉命侍寝了。 正文 第5章 两年前,英朗被调入长春宫,宿卫祁无忧寝宫上下,日夜随扈。祁无忧的亲信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她却从未能与英朗行房。 她看英朗不顺眼,英朗也不愿伺候她,一切都像张贵妃的一厢情愿。 祁无忧一直默不作声,却在暗地里异想天开:如果她爱上了英朗,张贵妃说不定会安排他假死离开。从此她便斩断情丝,成为对男人薄情寡义的负心女。如此,母妃也就满意了。 “我知道母妃是体谅我,怕我在洞房夜过不去那坎儿。”祁无忧道:“不过这婚事是我自己点了头的,也知道它有多要紧。所以放心吧,母妃。我会跟他睡觉的。” 祁无忧觉得,什么“圆房”、“行房”的说法都太过矜持委婉,她理解的便是“睡觉”。在母妃的威压面前,她甚至已经收敛了自己的用词。祁无忧真实的想法比这粗俗直接得多。 她这个年纪,固然对男女交合感到好奇,但更多的还是恶心。 特别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特别是被母亲威逼着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即是是王朝最尊贵的公主,也变得像交/配的畜生一样了。 不过祁无忧也知道,堂堂金枝玉叶说出“跟男人干”这样的话不成体统。但她打心底里觉得,那件事本身就像粗话一样赤裸裸,是不知羞耻的行为。 本身就是有目的的结合,为了交.媾而交.媾。祁无忧破罐子破摔,认为根本没有必要装模作样,遮遮掩掩。 这时,祁无忧想起了下午才见过的青年。 无论他有多么俊美,她只要一想到跟他睡觉、跟他干,就要放声尖叫,逃得越远越好,什么储君皇帝都不想当了。 但要为人君主,说出口的话就是一诺千金。她自己应下的婚事,不仅要顺顺利利地办完,还要向世人证明她的婚姻有多么幸福美满。 张贵妃虽不满意祁无忧的用词,但也不欲祁无忧的言行举止都如闺秀一般,干脆由她去了。 只是,张贵妃不是照水这些宫女,她岂会仔细揣摩祁无忧说的“他”是哪个他,只当祁无忧想通了,愿意亲近英朗。 趁宫女们摆膳的功夫,张贵妃在移驾的路上招来了玉娥,叫她去长春宫准备,安排英朗侍寝。 祁无忧回到自己的寝宫,斗霜还未归来。她心里藏着事,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擦拭着一把青霜剑,神游天外地想到:自己未来的丈夫竟是个将军。真希望他不只是长得好看,还是个武功盖世的英雄。 在她面前的墙上,悬挂着无数令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剑。照水无声地走进来,躬了躬身,“殿下,赐婚的圣旨已经到了定国公府了。” “知道了。” 照水屏了屏息,举起手中的画轴,更加谨慎地说道:“夏将军的画像也拿回来了,奴婢是否现在就打开?” 虽说圣旨已下,但在祁无忧面前,她还不敢用“驸马”称呼夏鹤。 祁无忧动作一顿,缓缓把剑架好。 她背对着照水站了片刻,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来到外间,说:“算了,打开吧。” 纵然祁无忧再自命不凡,也只是一个及笄没多久的少女。面临人生大事,她也免不了和许多闺阁女子一样,想私下里将婚约对象看了又看,再三确认他是个如意郎君。 宫女们在天光大开的西堂间点了香炉,将开间檐下悬挂的竹帘放了下来,搭好画架,一齐默契地把那幅长达七尺的画作置于高高的画架上固定住。 祁无忧拖着逶迤的长裙和披帛步入殿中,画轴才如水幕般飞落而下。 宫女们仰头望着,眼里都冒出了惊艳的颜色。她们都期待地转回头,盼着公主殿下的反应。 但祁无忧已经看过一次,连人都见过了,此刻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恹恹地看了一眼。 “怎么看都俗不可耐。” 画依然是美的,工笔点染,妙手丹青。摹绘的青年昳丽不群,却始终没有刚才匆匆一瞥的惊心动魄。 祁无忧上下打量着,说:“王怀恃才傲物,探花宴上与我说半个字都不情不愿,唯恐旁人议论他谄媚,我还以为他多有风骨。” “没想到画技如此平庸,不知道他恃的哪门子才。” 几个宫女原在面面相觑,听到她原来是这个意思,都一齐忍俊不禁。 “奴婢没见过夏将军,单单觉得他这周身的气度,就是画里也掩盖不住。”濯雪笑道:“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就是画里这般神仙都不及真人万一了。” 祁无忧不作点评。 濯雪说:“奴婢这些日子在民间走访,总能听到老百姓对夏将军的赞誉之词。” “怎么,他才来京半月,名气就已经这么响?” “夏氏威名远扬,还有其兄珠玉在前,百姓本就爱屋及乌,对夏将军高看几眼。而夏将军又生得龙姿凤表,名气自然也就——”濯雪说着,留意到祁无忧不善的目光,声音一下子轻了:“……水涨船高。” “殿下,民间对您这桩姻缘津津乐道,追捧都来不及,当是喜事一件。”照水忙宽慰道:“可见众望所归,民心所向,比您预想得还要有利。” 檀郎谢女的故事谁不爱听。何况又是将军公主,天家缔结的金玉良缘,美得就像神话一般。 祁无忧知道,若驸马是晏青,老百姓必不是这个论调。 她是公主,不能像皇子一样顺理成章地议政,民间本就对她知之甚少,一时更不能接受皇帝册立太女。一旦天下听闻公主爱上了奸相之子,定然认为他们父女昏庸,比不上成王贤明。届时江山难保。 说到底,这个世道女子出嫁从夫,就是公主、太女,乃至从未有过的女皇都未必例外。谁成为她的丈夫,谁就能在御座之侧占据一席之地,以君王之夫的身份翻云覆雨。 令愚民一夜之间扭转观念是异想天开。眼下,只有她的身侧是世代忠良,才能让臣民推崇备至,如同歌颂圣君贤相。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民心,助长她的声望,让四海相信,她总能做出不负天下人的选择。 …… 祁无忧沉默片刻,说:“你们继续造势。就算宣扬我和驸马有多恩爱也行,但总归是他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是。” “不过也不能太过,显得我刁蛮就不好了。我知道老百姓也不爱听惧内的桥段。”祁无忧说着开始烦躁,虽说舆情对她有利,但怎么想还是给夏鹤脸上贴金,“真是便宜他了!” 正说着,身影轻盈的小宫女在门外一闪而过,悄悄到漱冰跟前说了几句话。 漱冰笑意一收。 “殿下,”她走近祁无忧身侧,小心问道:“寝殿里已经准备妥当了,您是否现在入浴?” “什么准备妥当?” “英侍卫在里面。” 漱冰低声说着含糊暧昧的话,让祁无忧愣了一愣。 须臾,她反应过来,想起张贵妃又安排了所谓的侍寝。 驸马的画像还明晃晃地挂在大殿中央。画绢是等比的,青年坐在画中,如同面对面地注视着她。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祁无忧避开画中人的注视,冷冰冰地吩咐。她大步走向寝殿,但好像甩不开那双清绝冷峻的眼睛。 他看得她身上火辣辣的,后背似乎沁出了一层汗。 正文 第6章 定国公府,皇帝敕封夏鹤为明威将军和赐婚的圣旨如期而至。 大周开朝以来,皇室婚嫁还是头一遭。定国公夫人杨少婉率领全府上下焚香更衣,齐齐跪下听了旨。一套虚文缛礼下来,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耗费了半天辰光,众人再起身时,夏鹤就是贵不可言的帝婿,阖府无论高低,都该对他恭恭敬敬。 然而,杨少婉面上连一丝喜色都看不见,更不提谨慎恭敬。不知道的都以为国公夫人荣辱不惊,早就对尚主的富贵胸有成竹。待宫官们离开,她便半点诚惶诚恐的样子都没有了。 夏鹤随杨少婉步入正堂,静待她发话。 杨少婉年不过五旬,穿着命妇服坐在堂上,一身威仪。 家婢们布置好熏香茶水,悄声退到了屋外。只有一个家仆模样的魁梧中年,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管家立在杨少婉身侧。 两人都是夏家的亲信,十几岁时就追随夏家军出生入死,彼此早已超出了主仆情谊。杨少婉下面要讲的话,也不瞒着他们。 “圣旨下了,心事总算了却一桩。”她看向夏鹤:“既没见到公主,你又是怎么表现的?” 夏鹤答道:“自是照父亲教的,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杨少婉点点头,还算满意。 “尚公主于我们夏家而言是天大的荣耀,于你更是天大的殊荣。你该懂得感恩。”她说起这话来,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娘没享过一天富贵荣华,你最孝顺,可要替她多享,多想想。” 夏鹤负手站着,垂目听完,道:“既是国公府的嫡子,我便只有夫人一个母亲。” 话虽如此,他是不唤杨少婉“母亲”的。 夏鹤抬起眼,望向高堂之上雍容华贵的妇人,“您怎会没享过一天富贵荣华,以后的福气还多的是。” 杨少婉猝不及防被他面刺,杏眼一睃,显然不满他伶牙俐齿。 “老爷不嫌弃你的出身,给你国公府嫡子的身份,让你和你大哥一样读书习武,但我却只认你哥哥一个儿子。”她和夏元洲一样出身草莽,讲起话来犹不客气:“若非老爷让你认祖归宗,别说娶个如此尊贵的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容许你踏入京城。” 夏鹤面不改色,应道:“我能有如此机遇,的确多亏了您和大哥慷慨相让。不过夫人此言差矣。” “什么?” “公主地位尊贵,府上是高攀,该说尚才严谨。否则这话传到天家耳里,是要问罪的。” 杨少婉脸色大不好看。 起初,这尚主的差事是落在她的独子夏鸢身上的。 尚主尚主,尚,不过是将“入赘”化作一个字,听起来顺耳些。 但夫为妻纲,杨少婉不忍心她世上无双的儿子在一个女人面前卑躬屈节,像个面首一样窝囊,所以想了个办法,说服夏元洲选定夏鹤去当那个不讨好的驸马。 反正夏鹤随他亲娘,生了一张勾魂夺魄的脸。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没经过什么男人,令其倾倒轻而易举。 待夏鹤走后,杨少婉身侧的女管家慎娘说道:“夫人,万一到时候这二公子真把公主给迷住,唆使公主替他出气,反过来恩将仇报该如何是好?” 杨少婉却不怕夏鹤有这个本事,“长春宫那位尊贵的主儿心高气傲,和丹华郡主不一样,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嫁了一个杂种。所以,也不怕这个小杂种敢说。他若敢对公主说半个字,咱们家倒霉之前,他必先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侧的中年是夏元洲的亲随吕兴,这次就是他护送夏鹤回京,一路打点监视。 他道:“二公子今日进宫并未见到公主。听说,那位对这桩婚事还颇有怨言,二公子想赢得她的芳心,未必有那么容易。还是夫人说得在理,姑且不用担心。” 慎娘不以为然。 吕兴是男人,自然不懂夏鹤的容貌对女子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到洞房花烛夜,两人见了面,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切水到渠成。 另一边,夏鹤独自进了屋,房中没有一人侍候。 他习以为常,径直步入卧房,对着镜子自己动手更衣,换上了一件墨色的袍子。夏鹤系着扣子,瞥见铜镜里自己,又何尝不清楚夏氏一族的算盘。 所有人都认定祁无忧是个肤浅的女子,见了他的面就会死心塌地,倒让他真为自己这未婚的妻子担忧起来。 他蓦地想起奉先殿外那碧绿的芭蕉。惊鸿一瞥。 少女的身手很好,藏在那里,连吐息都很轻。躲得也很快,芭蕉叶连被风吹动的痕迹都没有。 他从没见过建仪公主,画像也不曾。夏元洲找上门之前,他也不曾好奇过这位王朝唯一的明珠有着怎样的风姿。但刚才那芭蕉叶子一动,心有灵犀似的,他一下认定了来者就是自己未婚的妻子。 匆匆的一眼如流光瞬息。或许只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的功夫,夏鹤已经牢牢地记住了祁无忧的模样。 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着一双冰清玉润却不谙世事的眼睛。她直愣愣地盯着他,就像夏元洲说的,会对他一见钟情。 不过…… 如果有朝一日教她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出身,莫说死心塌地,恐怕治夏家一个欺君之罪还差不多吧。 * 拿到皇帝的谕旨,祁无忧如愿支了不少银子。 长春宫里,漱冰照水、斗霜濯雪四人各执一笔记录,祁无忧一面思忖着踱步,一面说道: “这两年京城里百废待兴,公主的车架仪仗所经之处,街市道桥总不能寒酸吧。除了朱雀大桥是前朝留下的,城里哪座桥不是破破烂烂,走车都难。之前邸报上说户部跟南陵令为这些事扯皮,这回就以婚典的由头修了吧。到时候就说是父皇出的钱,也算给我当嫁妆的。这样老百姓感念他老人家的恩情,也记得有我一份。 “所以还要重新定一个游街的路线,长一点的,最好走上大半天。街道两边都挂上绫罗绸缎,铜灯银盏。府库里的八成不够用,跟他们伸手少不了受气。干脆不要用了,到那些最大的绸缎行去订。 “回头跟长倩说,叫他去找那些富户。说宫里给了他们这号那号这么大的面子,有了’御用’二字,将来不知道会有多少生意。怎么能不让他们捐些银子给朝廷,非狠敲他们一笔不可。等他们捐了,别的商行也就不好意思不捐了。这样一年的军需总该有了。” 长倩是晏青的表字。祁无忧到了这时候还没忘想着他。 “这样等送嫁的队伍走完了,婚典结束了,这些东西都留给街坊就是了。绸缎、铜器、灯油都让他们拿去做家用。银器就让他们熔了换成银子吧。” 祁无忧心知,祁兰璧躬行节俭的路子自己走不通,也不好再走,索性换一条路,撒开手去做。花大钱办大事。如此一来城也修了,南陵令的线搭上了,军费有了,跟富商的关系有了。老百姓也知道真金白银才是攥在手里的,他们或许还不会像传颂祁兰璧一样称赞她,但他们会记住建仪公主的。 “对了,能省的地方还是省些。”祁无忧如梦初醒,紧忙吩咐:“父皇给的钱再多也不禁花,最好给我留一点。开府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的手里也得攥些真金白银。 这时斗霜回到长春宫,却还未想好如何复命。 未来的驸马心细如发,高深莫测,且一心尚主,大有不做不休的势头;晏大学士城府深沉,既深得祁无忧的青眼,又是她的逆鳞。岂敢一句一句照实说。 思前想后,还是众姊妹出了些主意。 漱冰道:“你也说了耳听为虚,殿下是不会信的。给晏学士穿小鞋,殿下说不定也怪你搬弄是非,两头得罪。再说,他们若生了龃龉,对殿下来说也不是好事。” 濯雪说:“圣旨已下,总归殿下还是万分在意这桩婚事的。只要殿下知道未来的驸马心里有她,未尝不是皆大欢喜。” 只有照水忧虑不已,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殿下身边已有两个势同水火,里头那个又不知是什么光景。” …… 长春宫里,殿中已经点燃了柔和怡人的熏香。祁无忧穿过一片如雾的纱幔,身形似疾风一样凌厉。 内殿中久坐的青年察觉了她的脚步,很快从榻前站了起来。 祁无忧总是走得很快。顷刻之间,她便步入帘内,两人的目光倏地对上了。 英朗沉默地跪下,行了礼又站起来。 暮色已至,他似乎已经沐浴更衣过了,身上穿着一件硬挺的官袍。干净崭新的鸦青色仿佛在为今夜的媾/和铺垫。高大的身影站在祁无忧旖旎绮丽的寝殿里,压迫得气氛局促不已,琉璃盏里的灯光在暧昧的芬香中缓缓流泻着。 但祁无忧烦透了。 英朗是她的贴身侍卫,张贵妃也默许他可以自由出入她的寝殿。甚至,今晚都不是英朗第一次来到她的床边。 早在两年前,她十三岁的时候,张贵妃便指使了英朗来破她的身。她彼时还没个主意,一味地任凭母妃摆布。直到最后关头,她看见了彼此赤/裸的身体,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反感,头也不回地推开英朗逃了出去。 其实她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张贵妃的命令,英朗根本就恨不得绕着她走,又岂会愿意和她水乳交融。 瞧他,从进屋起,何曾愿意跟她说一句话。 祁无忧隔着五步远站在英朗面前。两人哑巴似的对峙了片刻,谁也没有将谁逼退。 正文 第7章 祁无忧想,她和英朗也是有意思,不是夫妻,却比成婚三十年的夫妻还相看两厌。 “你出去吧,我这儿用不上你。”祁无忧道:“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等我成婚以后,就有理由跟母妃说把你放出去了,省得你和驸马都无法自处。” 英朗立在原地看着她,从没看得这样仔细。 祁无忧却动了动,避开他,问:“很意外?” “殿下要忤逆贵妃娘娘的意思?” 祁无忧瞥向英朗,就知道他只是在表面上规规矩矩。跟在她身边的人里,没有哪个敢像英朗一样反过来问她问题。 不过,她不想和英朗睡觉,不代表她讨厌他。 英朗已经被权力强/奸了。他们都被权力强/奸了。 “我怎么跟母妃说,轮不到你多管闲事。我也不是在使什么手段,只是你走了对大家都好。再怎么说,你曾经也是堂堂一州知府的公子。加上这身才貌,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绰绰有余,在我身边是可惜了。” 祁无忧没怎么跟英朗相处过,但也瞧得出他是个有骨气的男子。他不仅身负才学,还身负家仇国恨,不会甘心当面首的。 她说:“如果没有给我当侍卫,你现在早该娶妻生子,待诏公车了。你就当我惜才,想让你早点出去历练。” 英朗垂目:“卑职从未肖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祁无忧说完绕过他,走到妆台前坐下,拆起了头上的珠翠,“行了,你下去吧。出去以后把漱冰她们叫进来。” 她和英朗很少交谈,像这样聊天还是第一次。 祁无忧拆下一半耳环,看着伫立在镜子里的青年笑出了声,突然有了那么一点松快。 他大概没有想到,她不似表面上那样刻薄寡恩。 “我还犯不着因为自己的婚事不如意,就让所有人都当孤家寡人。” 英朗顿了顿,说了声“多谢殿下”,方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漱冰和照水很快入内,一左一右服侍她更衣卸妆。 祁无忧的贴身宫女都清楚英朗在她身边的真正作用,也清楚两人一直未能成事。她们几个以为是祁无忧不愿意,没想过她会体谅英朗的自尊。 “殿下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咱们就说您不可能对英朗那么无情。” “强扭的瓜不甜。”祁无忧道。 她想了想,现在将英朗的自尊踩在脚底下,将来他就会伺机报仇。她不要一个会对她怀恨在心的枕边人。 “再说了,这男人一点也不解风情,我跟他强要一时的欢愉有什么用。”祁无忧这么说,但其实她也不懂,只是道听途说那事很快乐,“还不如让他记着我这份恩情,以后能使唤他帮我做些事情。” “殿下是有远见的。” 祁无忧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植心腹。她久居深宫,能接触的人本就不多,而宫廷侍卫则有机会外放,假以时日,说不定英朗就是封疆大吏了。 漱冰将祁无忧厚重的发髻拆开,放下了少女一头蓬松的乌发。镜中的公主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娇俏与纯真。 听闻斗霜回来,她立刻就要问话。听完还意犹未尽,问: “为我而来?他真的那么说?” “是啊,殿下。夏将军看上去志在必得呢,一心想着和您早日大婚。” “是吗。” 祁无忧得知夏鹤的真心实意,虽反复疑问,但心中还是熨帖了不少。她问照水: “你瞧夏鹤像个好相与的人吗?” “回殿下,夏将军可是未来的驸马爷,奴婢不敢僭越,哪里有机会看仔细。但只是远远瞧一眼,就能看出夏将军一表非俗了。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肯定舒心。” 斗霜想说些什么,却被濯雪悄悄按下。 祁无忧不置可否:“不知他见到我身边还有个英朗,会是什么反应。” “殿下不必忧虑。就算是驸马,也不应对您置喙半个字。他若在意,只会加倍地讨您的欢心。到时您就看他们争风吃醋,说不定还颇为有趣呢。” “有趣?” 祁无忧扬眉反问,还没有她的宫女兴致高昂。 她和张贵妃谈及过后宫女人的妒忌。因为知道自己有可能继承皇位,祁无忧便做了春秋大梦,大胆发问,如果后宫里都是男人会怎样。 那时,张贵妃微微翘着嘴角,像往常一样给她灌输着专制的道理: “男人妒忌起来更可怕。他们未必会除去对方,倒有可能想杀了你。” “无忧,你可以让他们妒忌,但不能因为男人为你争风吃醋而沾沾自喜。” “千万不要给他们机会杀你。” …… 祁无忧现在想起这句话,脊背还会蓦然发寒。 她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了夏鹤无俦的脸。他不像会弑君杀妻的人。 但祁无忧也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和英朗有过苟且。 * “殿下,纪医官到了。” 祁无忧放下了邸报,抬目道:“让他进来。你们都下去,未得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入内。” “是。” 殿内侍奉的宫女纷纷退下,一个身着湛蓝色医官袍的青年则踏进了门来。 纪凤均今年二十有余,对医者来说,属实年轻了些。但祁无忧需要心腹,还想避开张贵妃的耳目,只能从谋求幸进的年轻人里找。 她开门见山问:“有人看见你来吗?” “殿下*放心,下官很小心,保证无人知道下官在为殿下做事。” “那就好。你记着,你来我这里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母妃也不行。”祁无忧又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 “给我瞧瞧。” 祁无忧抬了抬下巴,示意纪凤均走近些,自己却无意上前。 纪凤均得到首肯,径直走上前来,到祁无忧的榻前跪坐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缓缓抽出了最底层的抽屉。 这层抽屉里放的不是药,而是一根碧绿的小黄瓜、银托子等器具若干。还有一排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皆以各色琉璃制成,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屉琳琅的玩意仿佛烟花柳巷里的百宝箱,但却是祁无忧吩咐纪凤均准备的。 起初,她跟一个年轻的男医官张口要这些东西也抹不开脸,但太医院里几乎没有女医。久而久之,祁无忧也只好安慰自己:至少纪凤均比一个老头子强。只是心里还有点膈应。 宫中的教习姑姑说起如何颠鸾倒凤时,只会语焉不详,并宽慰她:贵妃娘娘已经安排好了,驸马那里都会交代清楚。她的婚事和普通人家不同,别人家都是妻子服侍丈夫,而她只需要被丈夫服侍,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但祁无忧不以为然。 她若什么都不懂,岂不是被人蒙骗都不知道。说好听一点,是不用烦心,只等着被丈夫服侍就行。说不好听的,她的无知便是丈夫为所欲为的权利。 祁无忧习惯了什么都得掌控在自己手里。 然而,她自己找了春宫图册,画师追求美感,那些床笫之间的图像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配字同样诗情画意,反教人看了心烦意乱。祁无忧这才找来了医官,顺便寻求些办法,能让她的新婚之夜过得容易一些。 纪凤均拿起一紫一红两个琉璃宝瓶,说是她要的催/情/药,“紫色的是殿下服用的,红色的是驸马服用的。” 说罢,又细细交代了一遍如何用药。 祁无忧面无表情,却听得仔细。她怕自己会像推开英朗一样推开夏鹤,但又非跟他结合不可,不得已时必用上非常手段,于是愈想愈紧张。 她若无其事地问道:“若是两个一起用呢?” 纪凤均顿了一顿,并不说破:“殿下,纵欲伤身。” 祁无忧横了他一眼。 她听出来了,纪凤均这句话就是在笑话她的胃口太大,只是碍于君臣悬殊,没有直言。 由是,祁无忧这一横少了些威重,倒是赧颜含羞,一室生春。十六岁的少女在年长的男子面前谈论这些握雨携云的情事,总有些难为情。 纪凤均看得心中一动,笑问道:“殿下觉得勉强?” “勉强又有什么法子?” 祁无忧烦躁得很。 她必须成婚,夏家也必须安抚。成婚后,她才能出宫建府,有自己的属官,顺理成章参与国政。公主府将来就是一个小朝廷,为她御宇铺路。一个在朝堂上说不上话的公主,当不了皇帝。 与夏鹤成婚也是一样,早晚都躲不过圆房。若房事不和谐,便有由头数落那男人的不是。一夜过去,快刀斩乱麻。若是没有圆房,两个人还不知道要叽叽歪歪,拉拉扯扯多久。 而且她决意要跟夏鹤恩恩爱爱给晏青看。她下决心要做的事情,一定得办得到才成。 纪凤均安慰她说:“男欢女爱之所以是男欢女爱,便因为它是人在别处体会不到的极乐。殿下大可放宽心接受它,享受它。” 他生得俊爽,嗓音亦柔和动人。劝慰的话说出来酥酥麻麻的,声声流动着诱惑之意。 祁无忧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抹不开脸,试探着问:“那事儿真有那么快乐?” 她在臣僚面前说话体面了些,咬字时的羞怯昙花一现。 纪凤均道:“下官只是嘴上说说,的确不能让殿下信服。殿下……何不准许下官带您亲身体验一番呢?” 祁无忧不解。 “殿下放心,不过是春风一度罢了……下官有办法呵护殿下的完璧之身。” 纪凤均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他跪在地上,身子却不知不觉越过了雷池,靠得祁无忧越来越近,愈发暧昧狎昵。 这时,祁无忧明白过来,猛地起身,宽袖一扫,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 “纪凤均!你放肆!” 她用了狠劲,一道震响在大殿里回荡。 纪凤均整个身子都被打歪了,一瞬间险些瘫倒在地,好不狼狈。他忙正襟跪好,如玉的侧脸已然迅速变红。 “殿下恕罪,下官逾矩。” “滚出去。” 祁无忧仍一脸怒容。 这一巴掌镇住了纪凤均。他应了声“是”,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不敢继续造次,也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该明白了,祁无忧并不是深宫中随处可见的娇公主。她懵懂无知,却不肯让人轻易诱骗。 祁无忧孤零零地站在殿中,胸前还在微微起伏。 比起愤怒,纪凤均的引诱更让她难堪。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男人不多,所以才一直为张贵妃担忧。她心悦的男人也只有过晏青一个,所以差点忘了,并非所有男人都同她的心上人一样光风霁月。 他们并不爱她,只是垂涎她手里的权力…… 而已。 祁无忧的目光落在了纪凤均留下的药箱上,那满满一屉玲珑宝罐还未收起来。稍一眺望,精雕玉琢的琉璃盈光灿灿。 她现在还只是尚无实权的公主。随着她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像纪凤均这样的男人也会越来越多的。 先诱惑她的身体,再染指她的权力。论起高嫁,男人才最会精打细算。 祁无忧拿起一个石榴红琉璃瓶,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据说石榴象征着多子多孙,而驸马用的春/药就装在里面。祁无忧像是拿着无形的男性力量,总觉得那瓶子烫手。渐渐,她讽刺地笑了。 权力才是最好的春/药。 在权力面前,她拐弯抹角准备的催情物如同幼稚的玩具。 纪凤均也是个好老师,言传身教,告诉她用不上这些东西。只要她大权在握,自有男人乐意勾引她,匍匐在她的身下。 她未来的驸马呢?想必亦不例外。 夏鹤要保全他的家族,要打消皇父的疑虑,甚至说不定觊觎着王夫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期待她早大继承大统,好让他插手朝政。 他会像教习姑姑们所说,尽心竭力地伺候她。再清贵俊朗的如玉公子,在权力面前也会变成丑陋不堪的蛆虫吧。 祁无忧丢下药瓶,再次对自己的婚事产生了说不出的失望和恶心。 * 纪凤均走后,漱冰和照水几乎立刻走进了殿内,忙问祁无忧有没有事。 祁无忧敏感地问:“怎么,难道你们在外面偷听?我不是说了,全都不许靠近吗?!” 她也知道叫来太医的目的有些难堪。即使面对最贴心的宫女,她也无法全盘托出。 祁无忧的眉间浮出了恼色,照水忙道:“殿下恕罪,奴婢们岂敢忤逆殿下的意思。是英侍卫发觉纪医官不对劲,挂念着殿下,才使奴婢们快进来看看。” 漱冰连忙点头。 祁无忧又恼了。她暼向脚边散乱的药箱和瓶器,不知道英朗发觉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谁要他关心。”她道:“别说纪凤均没有那个狗胆,就算他真敢动手动脚,我也早一刀砍了他的手去,哪里还用得到他英侍卫!我又不是柔柔弱弱的丹华,还需要人保护。” 她这么大反应,谁还敢帮英朗说话。漱冰和照水都知道想关心她有多难。祁无忧生性要强,总是将别人的关怀拒之门外。 祁无忧用眼神示意道:“你们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殿下,您若是不愿意跟驸马圆房,何必如此勉强自己受这种委屈呢……”漱冰收拾着药瓶,还是不死心,劝道:“夏家又如何?您是公主,只要您不愿意,驸马也不敢强迫您啊。” 祁无忧已经冷静了下来,坐在榻边,态度冷硬地说道:“我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不过忍一时罢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没有一个不曾经历过忍辱负重的滋味。” 小时候,张贵妃让她看史书里手握权柄的女子,也是这样教育她:你瞧,她们没有谁是嫁了自己喜欢的人。 高低死个丈夫。 为了权力,连亲生子也下手杀得。 你长大了也得像她们一样。 …… 祁无忧不断默念着张贵妃在她脑海中留下的咒语,方才平静了一些。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亦在按部就班地准备,接下这泼天的富贵。 驸马只需准备一件事,那便是如何俘获公主的芳心。 以色侍人便要有以色侍人的姿态,夏鹤躺在屋檐竹帘下,头上扣着一本《房中秘戏》假寐。 吕兴急忙回到定国公府,先往云州夏元洲那里去了一封信,才匆匆赶来见夏鹤。 “二公子,不能再这么安逸了!” 夏鹤仍闭着眼:“怎么?” 他以为夏家不满他消极怠工,吕兴却道:“老奴奉夫人之命,去探听公主何故如此不满这桩婚事,咱们好对症下药。” “嗯,何故?” “老奴今日才知道,那位原来早就有了裙下之臣,两人早就形同夫妻!所以她才这么不情不愿!” 夏鹤合着的眼睛动了动,“裙下之臣?” “贵妃封锁得严,所以老奴也只能查到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臣,方便他们名正言顺同食同寝。到底是谁,也只有您之后一探究竟了。” 夏鹤没有出声,却悄然睁开了眼睛。 秘戏图近在咫尺,画中女子的脸,不知何故,幻化成了那藏在芭蕉叶后的少女的面容。 还没成婚就被戴了绿帽,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正文 第8章 七月七日,宜嫁娶。 祁无忧戴上凤冠,垂下一帘鎏金流苏遮面,最后罩上绛色销金纱罗,前去辞别了皇帝和贵妃。 驸马已经身着玄色冕服来到崇元殿迎亲,颀长的身形立在大殿广场中央是那样醒目。 祁无忧透过红纱和摇晃的金箔看了他一眼,心跳蓦地紧促起来。她拖着逶迤的礼服,平缓地走向良人的身侧。 大婚这天就是她第一次离夏鹤那么近。 也是前世今生头一次。 漫天的礼乐声中,夫妻二人向高台上的帝妃行了跪拜礼。 祁无忧的余光只能瞧见身侧人的肩膀。跪下行礼的那一刹,她倏忽听得什么清脆的异响,如雷的心跳跟着降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立刻察觉到身边的人僵直了一瞬。但夏鹤有条不紊地行完了礼,一切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礼成,祁无忧上了翟车,才有机会问身边的漱冰:“驸马跪着的那毯子是什么名堂?” 刚才她站起来才发现,两人脚下的红毯并不是同一张,中间仿佛割断了似的,看着很不吉利。 漱冰退下去查探了一番,才回来答道:“回殿下,驸马跪的毯子下面……似乎垫了碎瓷片和钢钉。” “谁干的?”祁无忧的眼神透过红纱,怒意仍旧不减,“我不是说了闹婚仪俗一概不要吗,是谁又自作主张?!” “殿下息怒。想必是下面的人见您为这婚事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才炮制了民间的法子给驸马一个下马威。” 何止是下马威。哪怕是民间,也少有用这个法子折磨新郎官的。若姑爷不知情,跪了个结实,来个细皮嫩肉的非见红不可。回头男方心里生了怨怼,从一开始就闹个夫妻不睦,就是过犹不及了。 “我看他们是想让我婚后鸡犬不宁!”祁无忧说着掀开车帏,向前方远眺,想看夏鹤有没有事,“你们刚才瞧见了吗?驸马的脸色好不好?” “殿下,放心吧。”漱冰绝口不谈,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祁无忧放宽心:“驸马今日小登科,尚的又是公主您,何来脸色好不好一说?必然是意气风发,好极了。” 之前祁无忧听到身边的人打趣她与驸马如何,只当他们奉承她开心,从来不会听进心里去。可见过夏鹤以后,她再听到这些就不能泰然处之,恼得厉害,她自己都恨死这些反应了。 “我怕他膝盖受了伤,再当众摔个大马趴,丢的还是我的脸。” 正说着,祁无忧又一眼从人群中找到那个英挺的青年。只见夏鹤翻身上了马,领着迎娶的队伍开拔。哪里有什么大马趴,该说雄姿英发才是。 迎送的车马仪仗出了皇宫,还要吹吹打打绕城半周才抵达皇城东隅的公主府。 街道两侧人群拥挤,前来观礼的百姓不计其数。人们起初争先恐后地捡宫官撒下的喜钱,等到新人的鸾舆凤驾出现,所有人又不禁伸着脖子,一睹公主驸马的面容。 祁无忧平素没什么机会在子民面前露脸,这次是决心展现天女的风采,一丝一毫都无可指摘。 她端坐着看向窗外,对沿街的臣民露出雍容不迫的微笑。既要体现尊贵,又不能看上去高不可攀;保持帝女的威严,但也得平易近人…… 百姓们发出了惊人的欢呼,祁无忧清楚听到孩童喊着“公主娘娘”。她是大家喜欢的模样。 一身盛装的少女抿唇而笑。因为这笑发自内心,所以格外动人,令街头巷尾的人们更加伸长了脖子,目送华丽的花车在一片“建仪千岁”声中远去。 这日南陵城的景象一如祁无忧安排得那样繁盛热闹。车軿奁具蜿蜒数十里,点缀着这场盛大的闹剧。 后宫的嫔妃和文武百官为讨皇帝龙颜大悦,都自发给祁无忧添妆,足足凑了一千八百台嫁妆。奁目单子合起来有数百米长,足足换了五个女官报帖,唱了两个时辰方才念完。 她透过红纱,看着前方的男子的背影,不知他又是怎样看待这场闹剧的。 …… 待到所有礼成,已经到了薄暝时分。金色的夕光漫进新房,照得大片的锦帐火红而辉煌。 祁无忧坐在婚床上,望见床帐绣着一面兰桂齐芳。她亲自挑选的纹样,在长春宫里由宫女撑开的时候是那么寻常,这会儿挂在她的婚房里,却映出满目的燃情。 夏鹤伸手掀她的盖头时,她仍紧张地垂着眼。随即,她看见一双修长的男人的手,鼻尖也嗅到了一丝清冽的味道。不同于婚房中燃烧着的馥郁的芳香,陌生的男子的气息令她克制不住地亢奋。 倏地,祁无忧抬起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夏鹤揭开了她的红纱,不想输给他身上那股不知名的可怕的力量。 绯红褪去,她的眼前满是金辉。 许多夫妇这一生第一次照面,便是花烛夜这一刹那。 他们也是。 祁无忧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檀郎,还是很难想通他如何生得这么俊美。仿佛是上天也想教训她的自以为是,所以听到她笃定未来的夫婿是个豹脸,便偏要送来个完美无瑕的璞玉。 夏鹤也看着她,似乎所有情绪都隐匿在黑而幽深的双目之中。 新娘不肯娇羞,新郎亦不表惊艳。这点又跟世间许多新婚的夫妻不同。 祁无忧直勾勾地看着夏鹤,还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却又抬起了手。 她呼吸一屏,夏鹤干燥温热的指腹撩起了她覆面的流苏,缓缓替她别在了耳后。 一张明艳的少女的脸庞在红馥馥的夜里完整展露,周遭立刻响起了哄闹的惊叹声与祝福声。 女官们唱着祝吉之词撒起了干果蜜糖,祁无忧的脸早已转了回来,心口不安分得厉害。 最后一名女官上前,从她和夏鹤身后剪了两缕青丝,当着二人的面,将它们缠绕在了一起,是为结发。 祁无忧只见两缕发丝绕在一起打了个结,很快就分不清谁的是谁的了。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她亲眼目睹着这一幕,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情绪,好像缠绕在一起的是她和夏鹤的命运。 …… 祁无忧心软了些许,又想起白天夏鹤跪了碎瓷片,自觉有些对不住他。等到宫人们离开,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她便把盛气凌人的态度都收了起来,重新看向他。 “驸马,我们——” 所有婚仪都结束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圆房。 祁无忧自行铺垫了数月,如今面对貌美的夫郎,总算有了一点期待。少女的玉容映着红烛锦帐,貌若桃花,粲丽煌煌。 但夏鹤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说不出口,便主动替她解了困: “分床睡吧。” 分床睡?! 祁无忧脸色一变,桃羞杏让统统不见,回绝得不假思索:“不行!” 就算是分床睡,也应该是她来提,而不是夏鹤。 祁无忧坐在婚床上,不等夏鹤起身,她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今天晚上你都别想离开这张床!” 她张口就是虎狼之词,夏鹤只好坐着没动,并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先叫人进来盥洗吧。”祁无忧唤了人进来,“你若敢擅自离开,便是成心悔婚,夏家非被治罪不可。” 她不只警告,还威胁夏鹤,他们父女定会说到做到。 说罢,宫女们鱼贯而入,她也先一步拖着长裙去了内室。 漱冰和照水为她宽衣解带,斗霜和濯雪为她拆发卸妆。内室连通后院的温泉房,祁无忧光着玉足走了过去,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半透的纱衣。 教习姑姑们说,世上任何一个男人见了她的身体都会沉醉,绝无可能无动于衷。 她当时听了并不受用,想来她们说的是奉承话。 现在看来,也果然是奉承话。夏鹤看上去很不情愿和她圆房,怕是不用药不行。 纪凤均给她的药瓶都被漱冰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里。祁无忧由婢女们服侍着换了一条绯色的纱裙,蓬松柔软的头发也绾成了一个妩媚的辫子。 她在胸前和耳后点了两下舒缓情绪的香油,方才款款回到卧房。 此时,宫人们又已经悉数退了出去,房中悄然宁静,只有红烛烧得热烈。祁无忧拨开那兰桂齐芳的纱幔,却见她的驸马早已梳洗回来,正安逸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座拔步床十分宽大,躺四个人也绰绰有余。夏鹤躺在婚床的外侧,而里侧的枕被叠放得整整齐齐,跟他拉开了空荡荡的一截,楚河汉界,好不分明。 祁无忧气得脸红。 “你起来!” 正文 第9章 “你起来!” 祁无忧不光用喊的,还动手拉他。 夏鹤睁开眼,倏地制住了她的双手。祁无忧还没碰到他一根汗毛,两只手便都被他捉了去,整个人也顺势倒向了床上。 仓促之间,夏鹤坐起来,一眼看到酥/胸半露的少女坐在自己怀中挣扎,顾盼间又是恼怒又是娇媚。 他立即松开了手,祁无忧也一把推开了他,自己仍在原位跪坐着,无意退让。 她在温泉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梳妆又折腾了半晌,夏鹤早就睡了一觉了,这会儿是被她硬生生从睡梦中被拖起来的,脸色不是太好。 “你要睡外面?” “什么里面外面?”祁无忧总算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圆房!” 夏鹤靠床坐着,一身朱红寝衣穿得整整齐齐。他缓缓说道:“婚典举行了一天,你也累了吧,先就寝吧。” 两人从天不亮就开始折腾,少说十几个时辰没有合眼。最近还是夏季,一场大典走下来早就蜕了层皮。 但祁无忧目光炯炯,十分坚持。 她并不傻,夏鹤几次三番含糊其辞,她不是没有知觉。如果两人一拍即合,各过各的,说不定也能相安无事一阵子。可这些也只能是暂时的,有名无实的婚姻根本达不到联姻的目的。 她就是想让夏鹤知道,不想成这个婚的不只他一个。她不好受,他也别想舒服。 谁让他们已经结为夫妻了呢。 祁无忧向床头爬来,即使无意,行动间那扭动的腰臀也摇晃出了抓人的吸引力。夏鹤别开了目光。 她见状哼了一声:“少在这里当柳下惠了。装君子风度啊?我才不吃这一套呢。” 夏鹤对她的讥讽充耳不闻,仍屈膝坐在床头,向外看着垂了满地的销金红帐。 祁无忧打开床头的檀木匣子,翻找着那些瓶瓶罐罐,嘴上还说:“而且军营里不是有女人吗?” 她才不信他一次都没碰过呢。 装,让他装。 张贵妃在这一点上说得对,男人生性见异思迁,见色忘义。 夏鹤忽然转回头来,看向她问:“建仪,你多大了?” “什么?” 庚帖上写了生辰八字,他怎会不知她今年几岁。 祁无忧停下翻箱倒柜的动作,跪在床上怔愣了须臾,才意识到夏鹤在笑话她幼稚。 他还是靠在床上,但不再是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朗润的黑眸直视着她,看到她衣衫半褪也不避讳。 祁无忧一迎上他的目光,身上就像着了火。不过她马上就要跟他睡觉了,这时候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祁无忧也大大方方用品鉴的目光看起他来。 庚帖上写了,夏鹤只比她大四岁,今年还是弱冠之龄,和晏青一样大。 也许在旁人眼中,他比晏青更为俊美,可是她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骇人的野性,远没有晏青令她感到平静。绯色的寝衣好好地被他穿在身上,但轻薄的丝绸却遮掩不了那充满男性力量的胸膛。 祁无忧的心又开始咚咚直跳。 当她的目光下移,表现却不似刚才那样大方了。稍稍一瞥,就好像被那坚实的力量烫到了眼睛,然后心跳更快。 但她看向夏鹤无可挑剔的面容,结果心跳反倒更快了。她还记得自己偷看夏鹤的第一眼,便记住了他这双深邃又疏淡的眼睛,后来每每翻看他的画像,也总是望着他幽深的眉眼想入非非。 现在这双眼睛就看着自己。 夏鹤淡漠的双眸中多了两道意想不到的温热,惹得她的肌肤也变得温热了。衣领的间隙蒸汽腾腾,凌乱的裙摆溢着湿腻的气息。 床幔里他们两个,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伴随着幽幽的帐中香,暴露着私密的气息。 夏鹤还看着她,嘴边渐渐有了戏谑的味道。这一丝戏谑也不曾破坏他的清俊,朦胧的灯烛光依旧照得他丰神飘洒,神清骨秀。 他喊她建仪,连个“殿下”也不带。 他不向她称臣,他不怕她。 他还敢笑话她,推三阻四不愿与她交欢。 …… 祁无忧不怪他心里有怨气,也不罚他不讲尊卑。至少她的夫婿是个有骨气的男人。 她不喜欢唯唯诺诺的男人,不喜欢纪凤均那样谄媚的男人。奴颜媚骨看起来比放肆恣意更碍眼。 她倒庆幸夏鹤没有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臣”,反而和她有些像普通夫妻。 可该生的气还是要生的。 祁无忧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往他身上砸去:“我就算七老八十,也比你小四岁,你胆敢不让着我?” 闺房里的嬉闹不过尔尔,夏鹤眼也不眨就接住了她掷来的“凶器”。 但一看不要紧,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失言了。祁无忧砸过来的居然是一根翠玉雕的小黄瓜。 碧绿的玩意儿被握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里,比辟火图里的画面抢眼多了。祁无忧起初只觉得这玩意丑陋,懒得多看一下,但此刻却盯着它挪不开眼睛。 她知道夏鹤在用更为灼热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沉默了片刻,说: “这不是我用的。” “那是我用的?” 夏鹤拿着那东西也不嫌烫手,还饶有兴致地当着她的面把玩起来。 这次轮到祁无忧别开了目光:“不要脸。” 新婚第一夜,夏鹤就给祁无忧上了一课:论比不要脸,她比不过男人。 她叱道:“你想用便用吧!我倒要看你怎么用!” 夏鹤把玩着那根棍子笑出了声,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 祁无忧犹不解气,也终于找到了那些纪凤均拿来的秘药。她是会功夫的,当即抄起那只红色琉璃瓶,欺身压上夏鹤,抬手便要给他灌药。 “做什么?” 夏鹤的动作更快,转瞬钳住了她的手。祁无忧也不瞒他,直说道:“给你喂春/药!” …… 什么春/药,不过就是壮阳药罢了。 夏鹤笑不出来了,一时不知怎样回应她的诚实。 “你会把自己弄伤的。” 他说着,缓缓松开了控制着她的手,慢慢地引导着她躺了下来。上下互换,夏鹤的身子越俯越低,最后几乎伏在了祁无忧的身上,像催眠一样低声道: “我用不着这个。” 祁无忧仰躺在喜被里,眼睁睁地看着夏鹤靠近。他身上陌生的味道让她忐忑又向往,他低缓的话语像羽毛轻扫而过令她颤栗。 她既期待和他在一起是否会如书中所写的那样快乐,又害怕这种期待。 祁无忧闭上眼睛,感受到耳畔被又湿又热的东西咬了一口,她要忍不住张口才能呼吸。 …… 她不会这么快喜欢上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他只是太好看了而已。 祁无忧闭着眼睛说服自己,甚至强迫自己回想晏青的身影。但那原本在她耳边匍匐的湿热开始向更宽更广的地方蔓延。它悄无声息地盘踞她的躯体,每一次扩张都那么贪婪急切。 一片黑暗中,祁无忧想起了英朗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她使劲闭紧了眼。 …… 倏忽之间,所有热意都化作冷雨随凉风离去,那令她忐忑又向往的气息也一并远去了。 祁无忧睁开眼,却见上方空无一人,只余下袅袅的红帐。她再一侧头,却见夏鹤已经坐了起来整理衣衫。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说话间就要下床去,“我不想强迫你。” “谁说你强迫我了。” 祁无忧也倏地坐了起来,抬手捂住前胸,无意间显得她的模样有点楚楚可怜。纵使她嘴上不会承认,也知道此刻的情势是她强迫他导致的。 但夏鹤站在床前,冷眼看了她一会儿,还是重新坐了上来。 他抬起手,抹了抹她的眼角,面颊。祁无忧怔怔地任他施为,燥热的指腹从她脸上抹下了一层薄薄的泪水。 原来她刚刚哭了。 夏鹤放下手,深深地望着她,“你明明不愿意。” “你别找借口。” 祁无忧将包袱丢了回去,死不承认。 若真能你情我愿,就不会有强扭的瓜了,这桩婚事也从一开始就不会实现。 她不许夏鹤逃走,下意识地希望两人能共进退。无论被困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她都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祁无忧转头拿出那个紫色的琉璃瓶,仰头就要喝下去:“我这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愿意不愿意。” “别用这个。”夏鹤又一把将她的药夺走。 祁无忧还要扑过去抢回来。 夏鹤道:“跟我较劲就这么重要?建仪,你到底是任性还是太要强。” 祁无忧两手空空,瞪着他红了眼睛。 她本也不打算对自己用这服秘药,而是清醒地承受命运予以她的所有。不管是幸福,还是痛苦,她都想明明白白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讨厌臣下糊弄她,也不想活得那么糊涂。 良久,她说:“驸马,那我们都不喝这药了。” 祁无忧睁着水盈盈的眼睛,倔强一扫而空,望着夏鹤的神情出人意表的诚恳。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就当在一起珍惜这种缘分行不行。” 争强好胜了一晚上,祁无忧说了第一句软话。 正文 第10章 夏鹤看着她,少女卸去红妆的花容明净可人,哪里还有唯我独尊的影子。他想着密报中记述的建仪公主,小小年纪豢养入幕之宾,绝非男人想娶的良家妇女。 可她刚才的害怕又是那样真实。 “同食同寝”想来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但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祁无忧已经反复无常了好几次。 前一刻还对他全家要杀要剐,现在又乖巧可爱得不像话,让人无法轻信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再度靠近她,低声问:“真的?” “真的。” “若你再哭?” “那就治你的罪。”祁无忧又开始蛮不讲理,但却讲得头头是道:“你没听过吗?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若我再哭,一定是你的罪过。而且你是驸马,应该想办法取悦我。” 夏鹤不怒反笑,再没见过比她更难伺候的了。 不知道晏青那个清高不凡的男人又是否也能向她卑躬屈膝。 他伸手将祁无忧抱进怀里,双臂都环着她,在她耳边落下了柔羽般的抚慰: “好,我想办法。” 娇鸾雏凤在红帐中交颈相拥,终于酝酿出了些许浓情蜜意。 祁无忧第一次跟自己的夫婿这么亲密,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们隔着两层衣料紧密相贴,比刚才躺着时还如胶似漆。她这次睁着眼坐在夏鹤怀里,清楚地看到他的胸膛原来有那么宽阔,像温暖巨大的羽翼,可以将她完完全全地裹在其中。 她抓住了夏鹤胸前的衣襟,又见他取来一条绯色腰封,绕了一圈蒙住了她的眼睛。 “戴上这个就不怕了。” * 月夜良宵,皎洁的流光在琼楼金阙之上浮游,数层柔和的银辉随风飘摇。簟纹如水,宫女们打着团扇,齐聚在公主婚房的菱格窗下听墙角。 漱冰照水、斗霜濯雪四人都在,彤史和张贵妃身边的玉娥也在。她们在殿外等了一夜,听着祁无忧和驸马终于鱼水和谐,总算安心的安心,复命的能去复命了。这样齐聚在窗下听新人燕好,是为“听房”。 祁无忧的几个宫女都是黄花姑娘,听其然不知所以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躲进扇子后面偷笑。 屋里惊涛拍岸,欢愉又急促的动静听得人浑身不自在。她们亦不知如何作评,大抵长得好看的人在房事上天赋异禀吧。* 斗霜小声嘀咕:“怎么这么久?” 玉娥是宫里的老人了,意味深长地笑道:“久了好呀。” 彤史接道:“久就说明小夫妻在蜜里调油。” 玉娥知道这事言传不了,便说:“好了,殿下和驸马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用人,你们几个累了一天,先去歇息歇息吧。过半刻钟再来都不碍事,我也回去跟娘娘道喜了。” 几个少女一听还有小半刻,都卸下了一身的疲惫。她们送别玉娥,想叫几个小宫女来替她们守着,但一抬手却招来了英朗。 公主开府,他身为祁无忧的贴身侍卫官,一并跟着调了出来,现在是宿卫公主府的总指挥了。 照水问:“英侍卫,你来这边巡夜?” “嗯。” 英朗一身鸦青袍服,镶金蹀躞,负着手从昏黑的暗影中走出来,停在檐下凛然而立。 建仪公主府依山傍水,内部也泉石萦绕。祁无忧的寝殿周围最是清幽,清池绿树自成一园,附近没有一座楼阁破坏它的孤高。英朗此地出现,多半已经在寝殿周围徘徊许久,对婚房里面发生的事也一清二楚了。 ——冰水霜雪四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霎时万籁俱静,庭院中说不出的局促。偏偏此时一声搔痒般的呻/吟透过纱窗悠悠飘了出来,屋内正情到浓时。 英朗置若罔闻,朝几名少女点点头便抬步离开了,倒是免去了她们尴尬。 但冰水霜雪四个走远了,齐齐一叹。 “英朗怎么这么巧过来巡夜,按理说他不用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有点可怜。” “你同情他啊。他应该巴不得殿下跟驸马你侬我侬,然后放他走呢。” …… 寝殿内,朱丹点染着一派红鸾天禧的景象,甜腻诱人的气息四处弥漫。云雨初歇,满室生春。 如云似雾的红幔虚飘飘了大半夜,终于懒懒地不动了。 “满意了?” 祁无忧听到了夏鹤戏谑的声音,可恨他对她百般疼宠时的话语还留在脑海中,怎么听都不嫌够。她目光迷离地趴在绵软的锦被里,玉体横陈,仍旧如在云端。 大脑一片空白那会儿过去之后,她便开始怀疑夏鹤偷偷给她下了药。反正那药一早就被他夺去了。 祁无忧躺着疑神疑鬼,夏鹤却不知何时穿好了寝衣,回头道: “我把你的宫女叫进来帮你清洗吧。” 祁无忧回神,张口就是:“不要。” 她软绵绵地趴着,裸背上的红痕还未褪去,覆着一层晶莹的香汗。如果让心腹看到她这副娇弱无力的模样,非威严扫地不可。祁无忧望着夏鹤强有力的腰背,有些食髓知味。但她见他那么快就衣衫整齐,竟先比她从情/欲中抽离,又娇蛮地央道: “先别叫她们,你来伺候就是了。” 夏鹤本要起身离开了,听见她的要求后顿了顿,不得已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了起来,径直走向温泉室。 待他们离开,斗霜和濯雪才进来收拾床褥。 濯雪从一片狼藉中捡出一条皱巴巴的腰封,皱眉看着打成一圈的带子十分困惑:“我记得殿下的衣裳都收在一起的呀,这里怎么还打了个结。” 漱冰和照水临时抱了新的喜被喜褥进来,连忙让她别好奇了。 这时,斗霜“哎呀”了一声,懵道:“怎么没有落红?” 她手上拿着一方珍珠白色的丝帕,上面除了并蒂的莲花刺绣被打湿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其他三人亦脸色一变,没人知道怎么回事,还是照水先说:“快收起来,说不定驸马还没发现。” 于是,四人若无其事地迅速整理好了一切。只望那对鸳鸯是真如玉娥和彤史所说,蜜里调油,谁都没留意这档子事,所以现在才难舍难分,甚至一同去戏水。 次日,新婚夫妇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然后各自洗漱各自的。夏鹤不用人伺候,在祁无忧的宫女们进来之前,便自己去了净室。 而祁无忧早上起来,从洗漱更衣,到梳妆绾发,里里外外需要十八个宫女伺候。 “殿下,咱们今天要换个发髻了。”梳头宫女柔声道。 祁无忧披着长发坐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少女模样。从今日起,她就正式成为已婚妇人了。按照大周风俗,那些未嫁时的发髻便不能再梳。 她合上眼睛闭目养神,道:“别太老气。” “是,殿下放心。” 照水趁这时寻到机会,悄声说了不见落红的事。 祁无忧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怎么会没有?!” 她余光一瞥,镜中的女子已经梳起了陌生又妩媚的堕髻,满是惊异地看着自己,不知是诧讶她的蜕变,还是这蜕变未留下证据。 “可是我问过纪凤均——”英朗对她做过的事还不足以破坏她的贞洁。 经过昨夜,她从夏鹤身上尝到了二者的不同,更深知哪些事她跟夏鹤做过,却没跟英朗做过。 祁无忧僵坐了一会儿,左思右想哪里有了出入。她几次跟英朗尝试偷吃禁果,比起昨夜都不能算成事,但也足够亲密过。惊疑之下,她怒道: “纪凤均那个混账东西,敢骗我?!我非把他的舌头拔了不可!” 夏鹤梳洗妥当,穿着一身挺俊的紫色锦袍迈进门来,风华绝艳。 但他听见祁无忧一大早就喊打喊杀,不禁皱起了眉,只看了她一眼,便径自拐向了明间,又像仙露明珠一样不可触碰了。 祁无忧一瞥见他进门就消了音。 他穿紫色并不妖冶,也不艳丽,倒似松风水月清雅绝尘。白日明耀的天光一照,夏鹤那月眉星眼又多了清晰的亮泽,与生俱来的风韵不似凡人能有。 祁无忧觑着美若天神的夫郎,烦心事霎时一扫而光。但就在她忘记自己为了什么发怒时,夏鹤却看着她皱起眉,视若无睹地走开,更别说为她今日的妆容驻足片刻了。 她的心唰地冷了下来。 “你们说他真的没看到那帕子上没血?” 她盯着夏鹤颀长的背影问道。 照水岂敢打包票:“……奴婢们也是推测。殿下,驸马昨夜后来对您可还体贴?” 祁无忧的眼神飘忽了个来回,才搽好的胭脂忽然鲜亮了几个度。 照水领会过来,道:“那就是了,殿下先别忧虑。” “罢了罢了!先用膳!” 祁无忧嗖地站起来,急匆匆向明间走,像去追夏鹤的。 照水在后面不放心地劝道:“殿下,今儿还是新婚第一日,您可千万别跟驸马动怒。”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新婚第一日,可你看他知道不知道!” 祁无忧这会儿恼怒得很。 宫女们都知道成婚这几日是她的大日子,妆发衣饰皆隆重精美,今日更是霞裙月帔,不输昨日嫁时衣。这妇人髻第一眼看着别扭,但再看两眼,就知道梳头宫女用了多少巧心思,才将这一头云鬓绾出一抹轻描淡写的妩媚,将她的碧玉年华点缀出了天姿国色。 可夏鹤那是什么眼神。 别说像新婚夫妻一样恩爱,就是多看一眼都不曾。如果不是发现了刚娶的妻子并非冰清玉洁,又有什么理由使他经过昨夜的缠绵后,还能变得这么冷淡。 正文 第11章 祁无忧一会儿愤愤不平,一会儿疑心他还是发现了她清白不再。她想同他解释,但又不忿凭什么要她自证。 可她跟夏鹤终究不是普通夫妻。 他们的贞洁不是忠于对方的证明,而是各自代替了他们的父亲交换的礼物,是君臣相谐的诚意,是政治,是权力。 他们的贞洁是一切,却唯独不属于他们自己。 祁无忧忽然再次感到他们一样可悲。 夏鹤早已坐到了膳桌前。祁无忧魂不守舍,顾不上找他的茬,也没心思给他立规矩。她入座后点了点头,示意宫女们开始布菜,夫妻两人便各自动起了筷。 整个用膳期间,祁无忧破天荒没吭一声,消停了许久。夏鹤坐在她对面,也未置一词,跟她就是如假包换的盲婚夫妻。无论圆房与否,下了床就是相敬如宾。 祁无忧吃了几口八珍玉食,渐渐也品出味来了。 是她还在耽溺昨晚的极乐,刚才才想岔了。谈什么情啊爱啊,她和夏鹤根本就是第一次相见,哪里来的一往情深。前夜只是一时贪欢,不论多么甜美,多么缱绻,都是黄粱一梦,算不得数的。 席间安静得只有银筷相碰发出的轻响。 冰水霜雪四人是知情的,这会儿都屏息侍候着。祁无忧和夏鹤不像昨晚一样针尖对麦芒了,反而令人惴惴不安。 待到早膳用完,撤席下去,祁无忧抬眼瞥了对面的男人一下,不防他居然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她的心快跳了一下,问:“你待会儿做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还不至于无处可去。” “拨几个人给你用?我看你身边都没个人伺候,是不是嫌公主府的人怠慢了。” “不必了,你的人很妥帖,是我不习惯有人伺候。” 夏鹤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没有带一个随从、一个亲信来,孑然一身进了公主府。祁无忧欲言又止,总算克制住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 不是她说,夏鹤堂堂一个国公府的贵公子,非要孤苦伶仃的,简直是刻意装给她看。 矫情。 一尘不染的清俊公子若再孤傲不群些,说不定能引得不少女子侧目同情。可夏鹤无论家世还是姿容都贵不可言,怎么可能无依无靠。这么直的钩,她才不咬。 祁无忧板着脸,也对他视若无睹。 吃完早膳,夏鹤只对祁无忧说了声“我先走了”,便离席而去。 祁无忧脸色极其难看,正想喝止他站住,漱冰进来禀道:“殿下,晏学士到了。” “长倩?”祁无忧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来了?” 她想到了什么,余光瞥了瞥夏鹤,却见他脚步一顿。 晏青从殿外进来也就三五步的功夫,很快行至门前,与夏鹤迎面对上。 他拜道:“下官拜见殿下,驸马。” “私底下就不要拜了。之前你不用拜我,现在也不用拜驸马。”祁无忧走上前,直接替夏鹤免了晏青的礼,问:“长倩,你今日过来是有事?” 晏青垂眸立在厅中,沈腰潘鬓,自成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他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他们一眼,气度凛然清冷。 他道:“殿下,课业还是不能耽误的。” “哦。”祁无忧反应过来,羞赧了一下。 夏鹤早已停在门前,此时又瞥了她一眼。少女初嫁时的桃花靥如此明艳。 再看看厅中玉树临风的青年,分明郎情妾意。且同是男人,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敌意。 夏鹤心如明镜,只知妻子的入幕之宾姓甚名谁,已经有了苗头。 皇帝给祁无忧安排了几个讲学的经筵官,晏青即是其中之一。还在宫里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去文华殿和晏青一起读书,听他讲学。 朝中文武办了喜事都有三天婚假,没料到公主没有这个待遇,还要晏青亲自来提醒。 祁无忧宛如翘课被抓了现行,坐在那里怪难为情。 她倏地站起来,道:“那现在就去我的书房吧。” 祁无忧说着,鬼使神差看了夏鹤一眼。 他在门口停了半天,早将他们审度了几个来回。她心里直跳,小鹿乱撞得厉害,却又不知有什么可怕的。 夏鹤扫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不仅未见火花,反倒看得彼此心中一凉。 祁无忧抿住嘴,红潮渐渐消退,慢慢腾升出一道心火。 晏青站在旁边审时度势,唤了一声“殿下”,不露痕迹地提醒她正事不可耽搁。 夏鹤目露讥诮,转身便走。新婚的妻子第二天就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他却无心恋战,哪有从中横插一脚的打算。 祁无忧死死瞪着他远去的背影,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到底说不清哪里教他落了面子。在晏青跟前,她更是感到丢脸极了,两颊火辣辣地烧着。 她从一开始就决心经营好这段政治婚姻,更打定主意向晏青证明她的选择没错,她会跟驸马恩恩爱爱,琴瑟和鸣。但不过新婚第二天,她就在晏青面前暴露了自己婚后的不堪。 非但没有半分恩爱的影子,反而到处一地鸡毛。 祁无忧咬牙盯着游廊幽深处,死死憋着想涌上来的泪水。她绝不肯说出“后悔”两个字,也绝不能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晏青见她这般,又岂会不懂。若非于理不合,他早该像往日一样将她拥进怀中抚慰。可他也不忍戳破她的坚强,只是又轻轻唤了一声“殿下”,教她不要再想刚才那个绝情的男人。 “如果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让我知道。” 祁无忧回眸,胸口一酸,说不出的窝心。她抬眼看了看晏青,男子清澈的眼中也有说不出的忧心和关切。最后,她轻声道:“没有。” 她总在人后发泄她的不满和委屈,对着照水她们提起晏青时更是言辞激烈,像个随时要窜天的炮仗。真到了晏青面前,望着他晴云秋月般的俊容,她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跟他说那些酸话,也知道自己乱发脾气的模样惹人讨厌,所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懂事,用力克制住了所有的冲动。 “我一直记得为什么选他当驸马,所以也会好好跟他相处的。你不用担心我。”祁无忧也会细声慢语地说话,“我不会让他欺负我的。” 晏青叹了口气,“没有就好。但若真有什么委屈,务必让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祁无忧点了点头。 “只是……长倩,你知道,我跟驸马结亲已是那么……”她不知道如何形容,缓缓说道:“若不借机狠狠从他身上或是夏家身上谋些什么,我总是不甘心。” 晏青点头:“我明白。但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祁无忧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勉强的。 “等到什么时候取得他的信任就容易了,但是难就难在要让一个人喜欢上我。” “一点都不难。” 晏青坐着没动,始终恪守君臣之礼,不曾越过雷池半分。他望着祁无忧,就像在柔和地诉说着他正怎样的拥抱着她。 “若他不爱殿下,必定是他有眼无珠。” 正文 第12章 祁无忧抬头,掉进了他既不过分热切,又殷殷含情的目光里。 夏鹤不爱她是有眼无珠,那他晏青呢? 祁无忧抿了抿嘴,已经不再享受这样的暧昧不清。 这时的她心知肚明,不是她的咄咄逼人对晏青施展不出来,而是没有必要再问。 她恬淡的笑容落在晏青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含义与风情。 他和以往一样点到即止,也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唇,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以为祁无忧的垂眸一笑仍是两人无需点破的默契。 书房座落在庭院当中。僻静清幽,窗外有绿树紫泉相伴,泉水汩汩流淌的声响入耳清凉,亦是闲适的避暑之所。 祁无忧的步子总是很快,轻薄坠地的纱裙似灵活的鱼尾掠过青石,仿佛在水中游动。晏青跟着她华丽的尾巴步入房中,口吻已然随意了许多:“这书房可还合心意?” 不仅随意,言辞还熟稔得像这府上的男主人。祁无忧却未觉不妥,笑道:“还是你最懂我。这泉水妙极了,在这儿坐一会儿,听一会儿灵动的泉声,很快就和缓下来了。”就像跟他的人在一起时一样。 时隔数月,两人早就和好如初。 这便是两小无猜的交情。即使无法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但那份情同手足的真挚是不会因为一人移情,就随之消失的。 晏青不仅是祁无忧的青梅竹马,还亦师亦友,俨然是半个长兄。祁无忧对他一如既往地信赖,托他设计监修了这座书房。 公主府刚开始建造时,也有许多地方参考了晏青的建议。那时候,祁无忧还不知道她会跟夏鹤联姻,所以连驸马起居的院子都丢给了晏青,叫他自己看着办——万一,他就是她未来的驸马呢。让他亲自装点他们将来的居所,甜美得就像做梦一样。 书房其中一面以窗代墙。外面碧树葳蕤,仿若一座巨大的天然屏风,填满了整面木格子窗。宫女们早在他们来之前便卷起了竹帘,点了熏香,备好了冰盆、清茶。长桌上铺好了笔墨纸砚,但晏青今日赶来,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来给祁无忧讲学。 “我今日来,除了记挂你,还有一则好消息说给你听。南陵的各大商会这回一共捐了八十万两白银,之后再游说北方各地的商会,想必能凑百余万两。”晏青说着,冰清玉润的脸庞忽地明亮,逐渐高昂的语气难得吐露出了畅快的心情,“现如今朝廷多了一年的军饷,圣上必会龙颜大悦的。” “太好了!” 祁无忧的双目也瞬间点亮了一片明灿。 “之前我听李尚书抱怨‘天下十分财赋,六分养兵。’还以为能筹半年军饷已是感天谢地了,没想到能多出一年来。” “是你的点子好。那些商会不是没钱,但这下是不想给也要给了。” “不,我还是不够懂财赋呀这些,所以差点没能要到这么多钱。长倩,你再多教教我。” 祁无忧说话间坐到了晏青的身边,就差拉着他的小臂央求了。 晏青余光掠过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衣袂,笑着应道:“好。” “不过,父皇之前答应过我,等我成婚之后会给我找个差事。虽说有了一年的军饷,这个点子也是我想出来的,但也不能算实打实立了大功。我还是想到边防去立些军功。最近西边又打了胜仗,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的时候。若我跟父皇请旨,他也不会不允的,是不是?” “你要一个人去?” “我想跟父皇再求一个恩典,让我带着驸马一起去。我想,他虽然不如夏鸢有威望,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夏家的嫡公子,能在他父亲、姑姑面前说得上话,我在军中必用得上他的关系。” 祁无忧解释得大方自然,并不像对新婚夫君恋恋不舍的怀春少女。 但晏青略一沉吟,说:“虽然士气在我军这里,但两军交战依旧,兵乏马困,梁军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雍州数年兵祸连结,赤地千里,你仍是唯一的皇嗣,夏元洲、徐昭德都是年富力强之时,恐圣上不必冒险让你领兵。” 这话句句在理,但也实实在在给祁无忧泼了一盆冷水。 撇开曾经的私情,晏青也一直充当她的半个幕僚。他不止满腹经纶和治世之道,因身在朝中,也有许多她看不到的见解。祁无忧时常向他寻求建议,对他犹为信任依赖。若她的想法不能得到他的支持和赞赏,她便会开始焦急。 祁无忧将这些念头憋了好几日,就想摩拳擦掌大干一番。终于能说给晏青听了,他几句话就令她冷水浇背一般发凉。 边境凶险,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是公主,不适合领军杀敌。前方自有比她更为勇猛老练的将领。 但祁无忧没有马上气馁,接着说道:“可我没有功勋在身,又拿什么劝服百官和天下人,我可以像父皇一样有一统江山的本领呢?难道要我像王叔那样?” “未尝不可。”晏青道:“圣上武功显著,造始丕业。而殿下将来止戈兴仁,文治天下,更是昭垂万世之功。成王殿下和丹华郡主何尝不是洞悉了民心。百姓向往平定,他们便广施仁政,怀柔天下。” 祁无忧沉默片刻,不发癫也不动怒,就那么平静地问:“你觉得丹华那样好?” 晏青一抬眼,望见祁无忧沉静的侧脸,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几日不见,她的脸庞悄然蜕变出了成熟的风韵,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浮动,像馥郁透明的琥珀。 晏青心里蓦然一紧。 他反复说服着自己:他并非不想让她走。他劝她留下,的确经过了层层考虑,绝不是出于私心。 他是她的辅臣,便会一心一意地辅佐她。 他的父亲为他取名为晏青,便是要他将来高居庙堂,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才能在史书中洗清晏氏的奸名。 他的一言一行都应一秉大公,不可能包藏儿女私情。 窗外绿荫蔽日,屋里愈发阴凉,虫鸣也愈发响了。 最后,祁无忧只回应道:“我会再想想的。” 午后,她回到寝殿,举目四望,想起自己还有个夫婿,那股子不平又不停往外冒,越想越气。她叫住照水问:“驸马呢?” “回殿下,驸马在他的院子里,“照水的声音变轻,“……安置了。” 按照礼法,驸马并非总和公主住在一处。 婚旨刚下的时候,祁无忧打定主意跟夏鹤分房睡。她虽不喜欢另一个男人住进本该属于晏青的佳苑,但不想和他同床的意愿更胜一筹。所以还是吩咐了人把驸马的院子留好,也知会了定国公府如何安排。 但昨夜过后,她已改变了想法。夏鹤这会儿又要搬去自己的院子,就颇有与她分居的意思了。 “什么他的院子,整个公主府不都是我的。”祁无忧不容置喙地说:“把他叫过来!” 照水应了一声,还没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祁无忧挥了下手,“罢了,随他便吧。正好他不在,去把纪凤均那个混账东西给我找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是。” …… 夏鹤从他的无名苑里被请出来时,正好与纪凤均擦肩而过。他驻足,扫了这年轻的医官一眼。 纪凤均刚从祁无忧处出来,俊秀的脸异常红润,且出了一层薄汗,令人遐想连篇。 他很快给夏鹤行了礼,然后无声地走掉,多少带点落荒而逃之相。 夏鹤多看了他一眼,很快想到了吕兴提过的祁无忧豢养的裙下之臣。不知他与祁无忧密会了多久。 “那是殿下近来宠信的医官。” 一道声音主动替他解了惑。 夏鹤回头,见到一个面熟的男人立在廊下。 他一怔,随即诧讶道:“英朗?!” 再一细看,真是如假包换的故人。夏鹤迅速上前几步,将英朗上下打量了一番,并熟稔地拍了拍他的上臂,发出了意出望外的朗笑声:“原来你在这里,还活着!” 英朗沉着坚毅的脸上也浮出了笑意:“你不是也成了驸马爷?” 夏鹤失笑,说来话长。 照水听见外面说话的动静,挑帘出来,见状赶忙走近了暗示:“驸马,殿下已等候多时。” 夏鹤一听,眉头轻蹙。他与英朗对视一眼,各自都清楚祁无忧有多难伺候。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放下叙旧,夏鹤说了句“回头再来找你”,英朗也点头,回以一个同情的目光。 待夏鹤跟照水入殿,濯雪打着团扇走近,试探道:“英侍卫,你跟驸马是熟识?” 英朗颔首,却不肯说出更多,看见夏鹤的背影消失在晃动的竹帘之中,自己也转身走了。 十年前,他跟夏鹤是一起从戎的童子军。军营艰苦,孩童弱小,更易遭受欺凌。他们身上经受过相似的耻辱,背负着不同的仇恨,不仅一同出生入死,还在一起挨过鞭子、食过马粪。没有同甘只有共苦的情谊世间少有,说是异姓兄弟也不为过。 他和夏鹤如今固然有了霄壤之别,但遇故知,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喜悦。 …… 夏鹤步入殿内时,祁无忧衣衫整齐,面色如常地坐在窗边写信。天光正好,韶晖妩媚。澄黄透粉的阳光拂在她如凝脂莹白的肌肤上,映得初为人妇的少女比耳畔的宝石还要绚彩多姿。 照水说了一声“驸马到了”,便候在了帘子外面。祁无忧写着字没抬头,直接说道:“那院子你还是别住了。” 夏鹤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你又给我安排了别的住处?” 祁无忧听了这话,笔尖一顿,无名邪火冲上心头。 从昨晚行房,到今日同居,都像她想着法子求他和她好一样。她才是公主,只有她嫌弃夏鹤的份,他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什么叫别的住处?哪家夫妻不是同食同寝?!这才新婚第一日,你就要搬出去,是不是成心让别人笑话我?!” 夏鹤听见那个“同食同寝”,表情愈加冰冷。 这顶绿帽子果然还是不能欣然笑纳。 但诸如“我怕妨碍你和别人同食同寝”的酸话又不能说。半晌,他恬不为意道:“我以为我们不是普通夫妻。驸马和公主异地而居才合乎规矩,难道那院子不就是为此而设?” “当然不是。” 那院子的确不是为此而设。 祁无忧转向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的如画眉眼,却蓦地想起了远在天边的晏青。 晏青原本才是她认定了会住进那庭院的主人,他冷然清高的气韵与满院泉石更配。但他现在入住不了,她竟也未感到多么遗憾。 真该死,她怎会朝三暮四。 祁无忧遽尔转回头去,继续动笔写信。 “反正今晚你不止要睡在这里,还要继续跟我同房!” 夏鹤没应。 他皱起眉,甚至不带掩饰,实在没料到祁无忧大白天就把房事摆到台面上说。 普通闺秀尚知体面,她一个金枝玉叶,倒如此口没遮拦。 正文 第13章 “你该休息了。”夏鹤没有说破,“纵欲伤身。” “别以为我不懂,男人才要休息呢。”祁无忧搁下笔,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驸马只是银样镴枪头,才一天就不行了?” 刚才纪凤均来,又给她细细讲解了一番,还讨好地进献了一盒肾衣,是他新研制出来的享乐之物。若她用得上,他这就紧着回去赶工。 祁无忧领会了并非所有女子都有落红,心中舒了口气,也觉得纪凤均这次进献的东西不错。既然男子一滴精十滴血,不如就那么把夏鹤吸干算了。用完就丢,兵不血刃。 她这厢食髓知味,夏鹤却不然。 他只当她有了一个裙下之臣还不够,道:“小小年纪就如饥似渴。你是不是非要尝到不知节制的苦。” “你说谁如饥似渴!” 祁无忧抬手便拿着一支狼毫当飞镖掷过去,但夏鹤的身子连动都没动就接住了。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昨夜也是如此。 祁无忧马上联想到了那根小黄瓜和昨晚的窘态,不管三七二十一,怒道:“谁许你接住的!” 说罢,她又拿起桌上的墨锭扔向他。 这回夏鹤没有接,更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坚实的墨锭一端半干,沾着浓郁的墨汁,直冲冲地砸上了他光洁的下巴。 这一下砸得狠,只听得一声清晰的钝响,是夏鹤的下颌骨受到了重击。 祁无忧当即站了起来。 她最清楚自己用了多少力气,若是再偏一点,必能把夏鹤一口牙齿砸碎。 墨锭“咣铛”落地,夏鹤的头微微一偏,再转回来时,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已经沾染了一块丑陋的墨渍,伤处不消片刻便会开始红肿。 他对此漠然置之,冷淡地看了无措的祁无忧一眼,转身即走。但祁无忧喊了一声“等等”,又叫宫女们拿了冰块和跌打药进来,不由分说扯着夏鹤坐回榻上。 “很痛吗。”这时候再说是无心之失,祁无忧自己也不信。但她确实没料到夏鹤不躲。她让宫女们下去,自己拿湿帕子给他擦去了脸上的黑墨,“我给你上药,你别生我气。” 但她金尊玉贵,不是伺候人的料。没多一会儿,祁无忧就因为嫌弯着腰太累,坐到了他的腿上。 墨渍拭去,夏鹤这张脸还是俊雅无瑕。 祁无忧侧坐在他怀中,抬眸打量。昨晚他们比现在还亲密,她却因为蒙着眼睛,没机会细看他跟她厮磨时的模样。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尽可能轻地在夏鹤红肿的下巴上抹了跌打药,自诩足够温柔小意,但他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别处,根本无动于衷。想来他刚挨了她一顿打,没道理这么快就能跟她你侬我侬。 祁无忧问道:“你刚才怎么又不接我的招了?” 夏鹤还是不动如山:“你是君,我是臣。你要打,我也只能受着。难道真能像普通夫妻一样大打出手。” “我瞧你也没那么恪守尊卑。”祁无忧抱怨了一嘴,又问:“如果真是普通夫妻,刚才你欲待我如何?你会反过来打我吗?” “至多不理你罢了。” 祁无忧对这个答案谈不上满意,“那还是不当普通夫妻好。” 至少她问他话,他不敢不答。她让他等等,他就不能不留下。 夏鹤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宫人退尽的楼殿偌大寂静,层层香帘绣柱之间,燕尔新婚的少年夫妇似鸳鸯交颈,依偎在窗前一片葱郁芳香的茶花丛中。 祁无忧又望了夏鹤片刻,光看着他无俦的面容,气就已经消了大半。而且现在理亏的人还是她。 她放下药,就这么赖在了夏鹤怀里不走,双手勾着他的宽肩,说道: “驸马,刚才是我不对。还有昨天那些苛待你的人,我也下令处置了。你是我的驸马,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夏鹤觑了觑她。 她说的是昨天那些让他跪瓷片的下僚。她还记得那桩事。 但祁无忧一会儿讽刺他银样镴枪头,一会儿馋他身子;一会儿河东狮吼,一会儿善解人意。才一天,夏鹤就习惯了祁无忧的反复无常。 别说她现在答应会跟他好,就算她这就立下山盟海誓,明天也可能和他恩断义绝吧。 “那我能回去了吗?”他问。 果然,祁无忧又变了脸:“休想。” 祁无忧虽强势,但这回闹得夏鹤差点破相,*她也没有得寸进尺。到了夜里,夏鹤还是跟她同床共枕,她也没有再勉强他和她颠鸾倒凤。 夫妻二人楚河汉界,各枕一边,相安无事度过了第二夜。 次日一早起来,夏鹤的下巴依然红肿。 祁无忧又要宣太医,却被他拦住。 “你这一叫,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建仪公主新婚第一日就痛打驸马了?” 夏鹤一句话拿捏了她的短处。 他拥着她,似笑非笑地拉着她坐到了他的腿上,让她像昨天一样给他上药。 他拢着她的腰背,比昨天待答不理的态度进步了不少。但祁无忧被貌美的夫郎抱在怀里,却犹为不悦。 夏鹤第一次主动跟她亲近,却是为了使唤她。 祁无忧冷着脸给他擦了药,没有昨天认真仔细。最后,她打量了打量,自言自语:“马上就要去你家归省,现在这样能好吗?” 她还想去喊纪凤均。但琼华宫里,纪凤均正在给许惠妃诊脉。 张贵妃因嫁女过于操劳,略感不适,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到了她那里会诊,就剩下了他一个年轻人。若非如此,这差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半晌,纪凤均恭声道:“恭喜娘娘!您并非肠胃不适,而是有喜了。” 珠帘后面,许惠妃年轻却苍白的脸呆滞了良久,直到宫女欢喜地喊着“娘娘”,她才倏地坐起来,问: “当真?” “事关皇室血脉,下官不敢玩笑。” “……可诊得出是男是女?” “娘娘恕罪,这尚不可知。” 许惠妃又怔怔地坐在榻边,不动了。 并非她多此一问。如果她怀的是个男孩,皇帝就无需抉择立太弟还是立太女,直接立她的孩子做太子就是——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这孩子的性别,关乎国体。 纪凤均细细交代着需注意的地方,说到妊娠初期应格外小心时,许惠妃忽然哽咽道: “纪医官,”她像是怕了,“可否请你暂时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纪凤均一愣:“娘娘欲瞒下喜讯?” “你也说了,现在我的胎象不稳,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不宜慌慌张张地昭告天下。”许惠妃又道:“也瞒不了多久。最迟到中秋佳节,我不仅会让皇上知道,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不怪她怕,现下张贵妃母女如日中天,册立太女的说法也是甚嚣尘上,她们岂容一个拦路虎天降到她肚子里头。 “只要纪医官愿意帮忙,我哥哥必不会亏待你的。” 纪凤均已领教过祁无忧的脾性,深信娇娇柔柔的许惠妃不是那母女二人的对手。许国舅不如她们母女势大,但也不是他得罪得起的人物,当下一口答应。 “娘娘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 按照礼俗,公主出降后还要去驸马家中拜访一趟才算礼成。这次出行关乎皇室的体面和天恩浩荡,祁无忧的仪仗车马十分隆重,前前后后几百名侍卫开道,仅次大婚那日的盛况。 她身着绯红销金蝴蝶刺绣礼服坐在宽敞的四敞翟车中,轻柔的绮罗宽大华艳,犹如蹁跹的红蝴蝶翼。 城中的老百姓在她大婚那天得了恩惠,今天又赶来看公主千岁和这对天赐的檀郎谢女。从公主府到定国公府横跨半城,蔚然壮阔的队伍在祝福他们百年好合的欢呼声中抵达了国公府。 祁无忧坐在车上,不再想“如果驸马是晏青,百姓该如何作评”了。 她抬眼望去,远远便看见了国公府高耸的画阁朱楼。偌大的京坊,夏氏的国公府是独一家的恢弘。 夏元洲是个目中无人的悍将,自恃对燕、对梁的战事还需他挂帅,加官进爵后愈加肆意妄为起来。朝中有参他穷奢极欲、逾规越矩的,皇帝有心办他,但战事未平,也只能先憋着气按下不表。 漱冰和照水拉开车帏,祁无忧弯腰探出半个身子,一抬眼却见夏鹤立在车前,眉清目朗,丰神异彩。尚衣局为他二人特制了一套相称的礼服,驸马同样身着蝶纹绯衣,凑的是比翼双栖的寓意。 夏鹤本在前面骑马,到了国公府后,又绕回来接祁无忧下车的。祁无忧递出手去,心里叹他天生丽质。身为男子,穿大红大紫都不显轻浮花哨。 绣鞋落地,祁无忧朝他丢过去了一句轻不可闻的“殷勤。” 定国公夫人杨少婉已携夏氏几十口亲眷出迎,齐齐立于朱红的大门之前。祁无忧携着夏鹤的手走到他们面前,一一受了礼,毫不掩饰二人如胶似漆。 来之前,他们便商量好了,要在众人面前恩恩爱爱的。 俗话说长兄如父,夏元洲远在关外,他的长子夏鸢奉召回京,代他接办公主夫妇照临。 众目睽睽之下,祁无忧与夏鸢见了礼,夏鹤也喊了声“大哥”。 知情人都清楚两人差一点就成了夫妻,目睹这幕,不禁在心里感慨万千。 走完繁文缛礼,祁无忧笑着道了句:“世子别来无恙。” 她仔细看了看夏鸢,发觉他已经与记忆中的少年战神大相径庭,沉稳到有些寻常。不过上次分别时,她也是稚气未脱的女孩,不像今日出落得风情万种,令人不敢直视。 夏鸢的目光落在她与夏鹤相连的衣袖上,故作释然地笑道:“殿下,云州一别,可是久违了。” 两人叙着旧,祁无忧一心二用,鬼使神差拿余光觑了夏鹤一眼。他垂眼立在一边,仿若什么也没看见,不见半点异样的神色。 正文 第14章 从进门开始,到敬茶、用完午饭,祁无忧都拉着夏鹤做足了戏,直到饭后小憩时才消停。 国公府给贵媳单辟了一个院子午休。毕竟不是真恩爱,祁无忧便把夏鹤丢在了外面,自己带着一众宫女入内休息了。 这间院子坐落在高堂广厦深处,画栋雕梁极为精致,屋内陈设更是不失讲究。玉屏软帘,汀兰芷若,媲美仙苑一般。 季夏闷热,祁无忧褪去了华服,只着一件薄衣趴在榻上。漱冰拿巾帕蘸了花水给她擦身,照水坐在冰盆旁打扇。 “殿下,奴婢这回第一次见夏大公子,看起来也没有您说得那么神。光凭相貌就远不及驸马呢。”漱冰成心暗示祁无忧因祸得福。 祁无忧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总算承认她的驸马有当世无双的容颜,“两年没见了,这回看是比记忆中逊色了点。” 其实夏鸢和她自幼相识,在世家子中间也是人中龙凤,身长气度都是独树一帜。只是今日他与夏鹤并肩而立,就似蒹葭倚玉树般相形见绌了。 但祁无忧也是不肯就这样抬举了夏鹤的,话锋一转便说:“不过只是长得好看也没用。夏鸢不光战功显赫,为人也正直磊落。” 冰水霜雪都听出她嘴硬,各自偷偷吃吃笑起来。 “你们别不信!”祁无忧倏地瞋过去,“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几年前,我路过衢清城,天上突然下了暴雨,我就到城门楼上避雨。” 几个丫头露出了暧昧的神色,等着听他们在雨中邂逅。 祁无忧却乜斜了她们一眼,叫她们别想歪了。 “当时营寨那里有几个男兵负责防洪的,结果他们干完活,见天色不好便起了歹心,拖着同伴的女兵去一边施暴。我正着急远水解不了近火呢,夏鸢就冒了出来,依军法处置了他们。” 祁无忧对此记忆犹新。因为她知道,即使是军纪再严明的营地里,龌龊的罪恶也屡见不鲜。几乎所有将领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那些将士舍身为国,还有军功在身。所谓过不抵功,岂能为此惩罚他们丧命。 但夏鸢不管这些。 漱冰又问:“殿下,隔这么远,天上又下着雨,您怎么知道那就是定国公世子?” “那几个男兵喊’夏将军饶命‘呢。后来我也打听了,正是夏元洲让他在此地镇守。” “这么说,世子的确是有胆量惩奸除恶的侠士,难怪殿下青眼有加。” “这算什么。夏鸢最厉害的还是武功盖世。翻遍史书,能在十几岁就歼敌数万人的勇将屈指可数。光是嘉宁关那次大捷就够说道说道的了。当时北燕多凶猛啊,几十万大军压境,过了嘉宁关就能直逼皇城。我都做好同归于尽,以身殉国的准备了。” 结果夏鸢居然第一个出来请战,率领六千骑兵奇袭北燕军队后方,斩杀了敌军主将。然后在金沽谷一带与夏元洲的主力里应外合,鏖战三天四夜,歼灭了几万敌寇,又俘虏了几万残军,收缴辎重粮草无数,令北燕元气大伤。夏鸢凭此一役转败为胜,自己亦一战封神。 祁无忧细细读过战报。当时夏家军已经弹尽粮绝,山穷水尽。夏鸢临行前,和将士们把弓弩箭袋熬煮成汤,才吃上了一顿饱饭。他们身上只留了一套甲革,抱的是视死如归的念头。金沽谷地势凶险,易守难攻。朝廷绘制的地图难道其险之万一,只有皇帝去过此地,所以连呼千古奇闻。 朝廷只用不足敌军一成的战力便大获全胜,本身已足够诡奇。加上只有寥寥几人有权限阅览军报,也就无人深究夏鸢是如何以少胜多的了,只有祁无忧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纵然夏鸢声称利用了天象和地势,但这场胜仗反而更加神乎其神。 想他年仅十八,不仅有以一敌百的功夫,还能屡出奇策,指挥若定。到此为止已是几十年一遇的帅才。但夏鸢还知天文地理,将兵法运用自如,这样的风流人物只怕几百年才能出一个。 “我后来跟长倩用沙盘演练过,但总归是纸上谈兵罢了,仍有好几个地方想不明白。就当他是二郎真君下凡才能这么厉害吧。” 祁无忧每次说到那场战役,都恨不得身临其境,和夏鸢共饮一壶那腐臭筋革熬成的浊汤,再一同去杀敌,而不是被张贵妃关在离宫中担惊受怕。 忽然,她睁开眼睛,道:“有了。机会难得,我亲自去找夏鸢问一问,不就清楚了。更衣!” 公主突然兴起,邀夫兄一聚,驸马却在自己婚前的居所躲懒。 夏鹤难得有一中午的清净,却又被妻子这突发奇想破坏了。 祁无忧临时歇脚的院落富丽堂皇,夏鹤长居的住所却朴实无华,冷冷清清。没有一件古董,也没有一幅字画,卧房内的装饰甚至只有简简单单一张素色的帘子。 吕兴疾步赶来,逼近他的床边说:“二公子,不好,建仪公主她非要大公子为她详解金沽谷大捷。你说,是不是他们父女察觉了不妥?” 半晌,帘子里的身影才微微一动。夏鹤的声音不疾不徐:“不会。建仪就如父亲所说,傲慢浅薄。她想不了那么深,不足为虑。大哥应付得了,吕叔不用着急。” “但当日领兵的毕竟不是大公子,老爷这招移花接木再巧妙,看得细了也会看出相接的破绽。” “朝廷要怀疑,早就怀疑了。他们只在乎谁能给朝廷打胜仗。父亲经营了这么多年,战神夏鸢早已名震四海,谁还会去质疑一个神话。” 谁若质疑神话,谁就成了笑话。 但吕兴沉默片刻,问道:“二公子,莫非你心中仍有怨气?” 数年来,夏鹤一直充当夏鸢的替身和影子,为长兄累积了军功无数。 这个主意是夏元洲想出来的。大儿子斩敌一百人,二儿子也斩敌一百人,听上去哪有一个儿子斩敌二百人来得厉害。 云州天高皇帝远,夏元洲便谋划了一出移花接木的杰作。无论两个儿子如何奋勇杀敌,上报朝廷时,只管将夏鹤的战功也记到夏鸢的头上。积少成多,他就这样亲手抚育出了一代战神。 莫说北燕和西梁的军民听到夏鸢之名如何忌惮,就连皇帝也得掂量掂量,不敢随意加害有功之臣,更舍不得毁了降世在大周国土的战神。 如此妙计,牺牲的只是夏鹤一个人的功劳。他到现在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闲散将军,不过是因为给夏鸢做了嫁衣。 吕兴怀疑夏鹤心中怨气难消,就像国公府担心他和祁无忧不够恩爱,拿捏不了公主;又怕他们太/恩爱,狼狈为奸,反过来报复国公府。 但夏鹤对吕兴的试探无动于衷:“难道吕叔以为我有那么傻,会对公主说:大哥这些年的战功都是父亲让我替他打下来的,然后再要她治夏家一个欺君之罪?” “老奴岂敢。” “罢了,既然吕叔如此担忧,”夏鹤又动了动,起身从床上下来,“那我便去看看大哥。” 夏氏虽满门武将,但府上却装点得极为文雅。后园中骈植花竹,又引曲水。正值夏季,四处郁郁葱葱,古意盎然。祁无忧和夏鸢就坐在曲水旁的凉亭中煮茶闲谈,清甜的茶香和愉悦的谈笑声远远地就从竹帘中飘散而出。 凉亭内外立着数名宫女和婢女服侍,亭中是一座沙盘。祁无忧和夏鸢各站在沙盘的一边,一个讲,一个听,时不时演练两下,却是一幅伯媳交好,君臣相欢的画面。 祁无忧听夏鸢一席话,受教不少。夏鸢南征北战,博物多闻,对她知无不言。两人面对面款款而谈,祁无忧心悦诚服,难得尝到了如鱼得水的快意。 “若我当时也在嘉宁就好了。”祁无忧惋惜不已,也更加由衷佩服夏鸢的才能,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崇敬。 任何一个男人迎上这样的目光,心里都会为之一动。 特别是眼前的女子高贵美丽,还差一点成为自己的妻。 夏鸢谈着兵法,早已昂扬振奋,但声音却变得愈发柔和:“此战凶险万分,殿下还是应当珍惜玉体。” 他是一番好意,祁无忧也正在兴头上,便按下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不豫。 好在这时,夏鹤独自步入亭中。她见到他颇为欢欣,挽着他的手坐到了自己这一侧,没有半分刻意。 反而是夏鸢见了他有些许尴尬,不好意思再在祁无忧面前谈笑自如。 祁无忧还对夏鹤说:“我在听世子讲沙盘,受教许多。你也来听听。”话里话外都在称赞夏鸢的厉害。 但夏鸢却对偷偷帘外使了个眼色。 很快,国公府的婢女走上前来,说国公夫人有些中暑,夏鸢担忧母亲,当下匆匆离去。 曲水静流,浮动的竹帘映着满园浓绿。亭子里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祁无忧略感扫兴地坐下,又见夏鹤倚着美人靠不作声,也不知道他做什么来了。 她忽然问:“你懂沙盘吗?” 石桌上的沙盘以嘉宁关一带为模型,各色兵棋代表敌我势力。以上面的排兵布阵来看,祁无忧和夏鸢刚刚已经推演到一半了。 夏鹤扫了一眼,道:“略懂。” 祁无忧觑了觑他,起身走到美人靠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起他来。 “驸马,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什么奇怪?” “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自打祁无忧出生起,夏元洲就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了。夏鸢夏鹤都是他的儿子,她跟夏鸢自幼相识,云州也是去过的,又怎么会没见过夏鹤呢。 正文 第15章 如果夏鹤其貌不扬就罢了,但他的容姿令人见之忘俗,只要见过一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该留下印象才对。 “是吗?” 夏鹤抬起头,正对上祁无忧盛气凌人的打量。午膳过后,她已换了一件更为轻薄的蜜合色纱裙。艳阳照在她的娇颜上,使她比盛装打扮时更绰约动人。 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 夏鹤长臂一伸,将她带至身侧的绿荫之下。因祁无忧这几日总坐在他腿上给他抹药,搂搂抱抱已成稀疏平常。 她让他揽在怀中,才被阴凉笼罩了须臾,抬目迎上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后,胸口又开始火烧火燎。 夏鹤揽着她的手臂没动,就那样紧贴着她的身后,看着她说: “也许你见过,只是没放在心上。” 祁无忧听出夏鹤话里有话,连连追问,他却不阴不阳来了一句:“贵人事忙,忘了正常。” 说罢,祁无忧便怎么都撬不开他那张嘴了,气得她骂骂咧咧坐上了回公主府的车驾。 “他一定是故意用美色迷惑我!”祁无忧想起自己在夏鹤怀中发呆的样子就来气,冷笑道:“色令智昏,果然不假。差点就被他骗到了。” 说完还嫌不够,扣下来一顶更大的帽子:“他们夏家必有事瞒着我。” 漱冰照水左右伺候着,劝道:“殿下别想太多了。也许驸马只是想亲近自己的妻子,然后又不好意思了,这又何错之有呢。” “是啊,殿下您不觉得,驸马这些日子跟您愈发柔情蜜意了?” 方才她们虽然都守在凉亭外面,却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瞧见了两只鸳鸯紧紧地挨在一起。国公府的人都不在,夏鹤不必再和祁无忧假装人前恩爱。私下里的卿卿我我,总该是情之所至。 但祁无忧不以为然。这趟回门,她总直觉国公府上下古里古怪。 “我之前就怀疑,夏元洲的行事作风那么飞扬跋扈,怎么驸马的脾性就截然不同。” “可殿下您不也说,世子的品性也是世间少有。兄弟两个都不随老国公。” “那不一样。” 祁无忧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跪瓷片、强迫圆房、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甚至还对夏鹤又打又骂——但凡是个出身高贵些的男人,都受不了这些气。夏鸢也不能。 可夏鹤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明明是一派不畏权贵、凛然不可侵犯的态度,让她又嫉又恨。真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照水斟酌问道:“殿下的意思莫非是?” 祁无忧怪笑一声:“说不定驸马是夏家捡来的。他们舍不得自家的长子嫡孙,就特意寻了一个貌美的替身尚主。” “殿下,这话可不是说笑的。” “我知道。”祁无忧收起了玩笑的表情,“驸马那一身贵气总不是骗人的。与生俱来的东西,一般人家也养不出来。” 只是:“定国公夫人未免太偏心了些。她今日对驸马倒是热络,一口一个‘二郎’,但跟她叫夏鸢‘鸢儿’一比,就高下立现了。我一转头,她就不再跟驸马说一句话,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祁无忧在国公府做客时看似眼高于顶,却没少察言观色,“刚才我这婆母说是中了暑气,但婢女却只叫了夏鸢一个人去探看。不仅驸马不见忧虑,夏鸢也没想过与他弟弟交代一声。就算是顾及我,也不至于连句关切的话都不好意思递一递吧。” 漱冰和照水都没留意,见国公夫人好端端地出来恭送公主起驾时也没多想,这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多子多女的人家都会偏心。 “丹华郡主和成王世子不也都是王妃嫡出的子女,但成王每次上折子,不也只给世子求封赏不是。” 祁无忧静默了片刻,悠悠说道:“他们家自然不一样了。丹华又继承不了成王的爵位。” 漱冰瞥见她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戳了祁无忧的心窝子,当即跪下道: “殿下恕罪,奴婢多嘴了。” “起来吧。不怪你们,事实罢了。” 祁无忧确实联想到了自己。但凡皇帝有个带把儿的皇嗣可选,今日也轮不到她耀武扬威。 这次去了趟国公府,祁无忧清醒了不少,也开始警惕自己会为美色所迷,对夏氏放下戒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她不肯和夏鹤行房了。纪凤均那盒肾衣,竟然从拿来起就没用过半只。 祁无忧想过把夏鹤踢回驸马该住的无名苑,但她又想了想,还是应该让他待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再主动,夏鹤竟也不会主动,根本没有以色侍人的姿态。两人每晚都同床共枕,却始终泾渭分明。 新婚燕尔的日子短暂得就像夏日的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骤降时惊喜,走时又促忙促急,除了一片无尽的闷热,什么也没给人留下。 祁无忧索性一下子扑到政务上去,一到白天就不见人影。她的公主府陆续任命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官僚。她喜欢读书人,征召的官吏就算没有功名在身,也是小有名气的白衣卿相。 和晏青长谈之后,她仔细想了他说的顾虑,也内省了自己是否太过冲动,因此委派了这些新任的儒吏搜罗云州的军情和边境各州的民情,以此掌握四方动向。 除此之外,她也有私心,对夏氏的兴趣愈加浓厚。因为夏鹤浑身是谜,她就更想知道夏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府之前,祁无忧了解天下之事只能通过经筵官们转述和朝廷的邸报,这些官员无一不是倚赖她父皇的臣僚。她并非不信任这些大臣,而是最讨厌受人欺瞒,也怕被人欺瞒。毕竟她就叫祁无忧。 岂无忧,就是无时不刻谨记着生于忧患的道理。 前朝的皇帝就是沉溺于四海升平的幻想中,连哪里有水旱变乱都不知道。地方和京里的官员上下其手,隐瞒不报,直到叛军打到家门口,那皇帝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亡国之君。天下竟有如此奇闻,后来者不能不引以为戒。 祁无忧这天从兵部回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这些天来,夏鹤就在她的房中起居,但据照水所言,他成天只是翻翻闲书。祁无忧听了就嫌闷,不愿意回去面对他,一直让新婚的夫婿守着空房。 落日熔金,公主府里的桂宫兰殿沉入了昏黄朦胧的暮色之中。祁无忧走进书房后面的配殿,没有吩咐婢女们点灯,正想沉着昏沉的傍晚小憩片刻,一踩上脚踏却踢到了一个大活人。 她惊道:“谁?!” 说着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剑。 “殿下恕罪,小人无意惊扰殿下,只是今日偶有灵感,作了几首诗,恳请殿下赏光一阅。” 年轻的男子半低着头跪在地上,宽大飘逸的白衣逶迤堆在地上,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 祁无忧不用细打量,就知道是她府上的门客门僚。 这些青年甫一入府,为求生计,总先竭尽讨好,写了一首又一首称赞她美貌美德的酸诗,根本没有几个为君分忧的。说到底,他们就是认定她不过区区一女子,娇生惯养不谙世事,不期待她能有什么作为。 她忍下怒气,坐到榻上,沉着气问:“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站了起来,抬起一张还算清逸的脸,答道:“小人公孙蟾,今年二十,现在府上任教授一职,尚未娶妻。” 说着,他躬身递上一沓纸,想必是他的大作。 祁无忧挑眼眄了过去,接下他递过来的诗稿,也没细看。 她瞧公孙蟾相貌堂堂,却横生些许献媚之态,只怕献诗是假,献身才是真。那句“尚未娶妻”更是明晃晃的自荐枕席,连遮遮掩掩都不曾。 若是以往,祁无忧多半还会读一读这些诗作。但她现在连驸马那等仙葩都弃之不理,又怎会被这些杂草的恭维打动。 只是出身寒微的男人往往将自尊看得比天还大,再不屑也不能由着性子随意羞辱他们。 祁无忧心里有数,装模作样扫了一眼这几篇诗。别的不提,公孙蟾这一手好字必是下了狠功夫修炼的,倒让人刮目相看。 忽然,帘外响起了脚步声,照水唤道:“殿下,驸马过来了。” 祁无忧端着诗稿,抬首向外望。淡淡的水红色纱帘在殿门前浮动,染着金鱼鳞光般的夕照,然后映出了夏鹤俊俏的影子。 再一转瞬,他的人已经同清风朗月如期而至。 祁无忧原是侧躺在榻上,这会儿突然一定,宛如被捉奸在床。须臾,她的嘴角撇了撇,但公孙蟾和夏鹤都看着她,害她要笑又不想笑。 她这驸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门客跟她自荐枕席的时候来了。这么巧的事,怎能不说他其实颇为在意呢。 夏鹤平日见她并不参拜行礼,在外人面前也如此随意,就更像普通夫妻了。他走进来,瞥了公孙蟾一眼。公孙蟾第一次目睹他的真容,怔愣片刻,才赶忙行了拜礼。 “在下公孙蟾,见过驸马。” 夏鹤颔首,径直越过他走向祁无忧。祁无忧挪了挪双腿,改为坐在榻上,给夏鹤挪了个位置出来,他也顺势坐下。 两人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也未交换一个眼神,不知怎么就妇唱夫随,配合得像老夫老妻一样天衣无缝。 公孙蟾站在这对璧人面前,笑容逐渐僵硬,尴尬得无地自容。 祁无忧将诗稿还给他,笑道:“公孙先生文采了得,字也写得不错,不如再作一首。就写……” 公孙蟾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写我和驸马和如琴瑟。” 祁无忧又挽上了夏鹤的手,惬意地靠着他的臂膀。他偏头斜睇,流转的目光淌出一丝戏谑。在外人眼里,则是鸾俦凤侣,两情缱绻。 公孙蟾哂道:“承蒙殿下青眼,小人这就回去搜肠刮肚,力求写出让殿下、驸马都满意的佳作。” 祁无忧点了点头,他便急匆匆地退下了。 公孙蟾一走,祁无忧也松开了夏鹤,重新躺回榻上。不过他一来,她也假寐不成了。 金乌又向西行,霞光变稠,辉煌的殿内溢满了旖旎温情。祁无忧靠在清凉的玉枕上,伸腿碰了碰夏鹤,问:“你做什么来了?” “捉奸。”他答得眼也不眨。 祁无忧这回真动了脚踢他,却被他擒住玉足,动弹不得。 她趴在榻上柳眉倒竖,复述了他说过的话:“我是君,你是臣。不是我要打你,你就只能受着吗?” 谁知夏鹤也复述她的话:“你不是说会对我好吗?这就是对我好?” 正文 第16章 祁无忧一听,君无戏言,悻悻地放下了腿。 夏鹤似乎也无心和她调情,同时松开了她的脚腕,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给她看,“不知该算给你分忧,还是添忧。” 原来他听闻她近日无人可用,特地来送及时雨。祁无忧坐起来一看,信上说云州各郡动荡不安,一个叫沙天波的农民煽动了同乡人起兵,渐渐有了叛乱之势。 “这么大的事,朝廷怎么不知道?”祁无忧问:“你这信又是哪里来的?” “徐昭德和我父亲按下了消息,云州又离京城十万八千里,朝廷自然没人知道。”夏鹤道:“信是我在宥州的旧部寄来的。若是上奏朝廷就是官府文书,途径云州瞒不过我父亲和徐昭德。” 祁无忧了然。 凡是过路云州的官府文书、诏令、奏本,都会经过官衙。据闻,云州总督徐昭德和夏元洲就这样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看上一看。他们的权势手眼通天,炙手可热,邻近州郡的官员非但不敢弹劾他们,反而帮着一起上下其手,粉饰太平。 因此若说徐、夏二人瞒而不报,祁无忧倒宁可信其有。 她眉头紧锁。 夏元洲一鼓作气,连连攻下梁国十一二个州,大败数十万梁军,离梁国苍辽关这一险关又近了一大步。夏鸢这次回京也是为了陈说军情。 梁帝萧广当年只是皇帝的马夫。用皇帝自己的话说,是让他垫脚的奴才,不能再卑贱了。 但他看不起的马夫成了一方诸侯,后面还险些令他们祁氏一门覆灭。家仇国恨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待萧广称帝后,皇帝更咽不下这口气,根本不能容许如此卑贱之人与他平起平坐。 现在伐梁有了进展,皇帝这会儿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是战是和,还要等内阁议定了下面的方略再说。若与梁就此停战,朝廷便能从云州拨出兵力平定内乱,怕就怕皇帝不肯,铁了心伐梁。 祁无忧先前也主战,意图乘胜追击,为自己赚取军功。但晏青劝过她以后,她沉下心到兵部观摩,又动用门客的力量耳听八方,方知如今真正的情势。 几年下来,兵微将寡,国困民乏,主和的声音愈来愈大了。云州民变的消息亦改变了她的看法。若国运昌盛,百姓不会无缘无故造反的。现在只能期望这所谓的沙家军不成气候,能让徐昭德迅速镇压,否则免不了触皇帝的霉头。 祁无忧知道,只有顺着君父的心意,才能获得他的赞许和支持,继而成为储君。 登不上皇位,什么抱负都是空谈。 想到这里,她回神看向夏鹤,狐疑地打量起他来:“你为什么揭发你爹?” 夏鹤娓娓说道:“我爹的脾性,你也知道——刚愎自用。” 祁无忧颔首,“可惜你爹没有你这份自知之明。” 夏鹤不与她打嘴仗,接着说道: “他不想分出兵力镇压叛民,徐昭德也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治下不严。他们两个自信能轻易平叛,不必知会朝廷,但你我都知纸包不住火。现在告诉朝廷,最多是失察之罪,总好过事态严重后变成欺君之罪。” 祁无忧仍存疑心:“那你怎么特意跑来告诉我?” “你派人去查,好过我自己上奏天听。毕竟我也不想得罪我爹。”夏鹤玩味一笑,“为人子女,忠孝两难。想必你也能理解我这番苦心。” 祁无忧直勾勾地盯着他。 的确让他道破了。她那皇帝老子又何尝不是刚愎自用的主儿,当爹的都一个德性。 “好啊,你倒是尽孝了,这面刺君父的麻烦却到了我的头上,真是了不起的顺水人情。” “刺得好了,就是功劳一件。” 祁无忧不置可否,心里说舒坦是真舒坦,说不舒坦也颇不舒坦,想来被能臣献计进谏就是这种滋味。 若她将来位居九五,夏鹤就是她正谏不讳的贤内助了吧。 祁无忧慢条斯理地折起信,打算还给*夏鹤,表明了不稀罕用,也不会向皇帝告知他就是消息的来源。 不过就算没了欺君之罪,失察之罪也够夏元洲喝上一壶。夏鹤主动递上来一个把柄,简直巴着她来查夏家。 祁无忧虽然仍旧狐疑夏鹤与夏元洲的关系,但夏鹤这份“心意”,她也受之无愧。 她笑吟吟地将信还回去,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夏鹤,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揭开他的面纱。 两夫妻目光交汇,不知请君入瓮到底是谁。 正事谈完,夏鹤并不留恋这日落黄昏的温馨光景,起身即走。祁无忧心想他今天算是帮了她,又急人之忧,她也不妨令他宽慰一些。于是,她解释起了本不欲解释的事: “我跟公孙可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夏鹤停住脚步,转身看了过来。 祁无忧没由来地挺直了腰。 他的眼睛深黑不见光泽,未移动半分,直到看得她不自在了,才说:“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事?” 祁无忧一怔,没有马上明白领会他的意思。 少顷,她才记起,夏鹤在公孙蟾面前连出个声都不曾,哪里有捉奸的态度。他只是来送信,好帮他父亲的。 倒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 祁无忧再一回神,夏鹤已经挑帘出去了。 她又随手拿起一个靠枕丢去,但却只击中了如烟似雾的粉帘而已。 “好,你不在意?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在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就不信夏鹤成不了她的裙下臣。 正文 第17章 祁无忧一怔,没有马上明白领会他的意思。 少顷,她才记起,夏鹤在公孙蟾面前连出个声都不曾,哪里有捉奸的态度。他只是来送信,好帮他父亲的。 倒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 祁无忧再一回神,夏鹤已经挑帘出去了。 她又随手拿起一个靠枕丢去,但却只击中了如烟似雾的粉帘而已。 翌日,祁无忧一大早就进了宫。 她婚后在兵部挂了职,没有朝会的时候,也到宫里和几位近臣一道觐见皇帝。 南华殿外,面圣之前,祁无忧少不了跟晏青通通气,顺便提了云州叛乱的消息,和她准备劝谏皇帝与梁议和的打算。 晏青略显迟疑。 “怎么?有何不妥?” 晏青沉声道:“陛下似乎已经决意攻梁。待会儿进去,殿下还是先察言观色为妙。” 祁无忧一下子转过弯来:“莫非太傅又要跟皇上唱戏?” 皇帝跟晏和这君臣两个沆瀣一气一唱一和不是一次两次了。晏青没用多说,但神情意味深长。祁无忧看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闷得不想说话。 她的情绪总是这样生动鲜明。晏青此时应秉着为人臣的本分,劝她谨记时刻克制着喜怒。毕竟朝臣都声称女人会感情用事,才对祁无忧被立为储君这事恐惧不已。但晏青贪看许久,还是舍不得抹杀她真实又难得的天性。 进了殿内,祁无忧和皇帝倚重的文武大臣一同等着。按照尊卑班序,成王站在最前面,晏青的父亲太傅兼吏部尚书晏和紧随其后。 几位臣工都是自皇帝起兵时就追随他的老股肱,皇帝见他们也较为随意,不多时便穿着一件玄色常服从后面的寝殿中踱了出来。 众人喊过万岁,又一齐站好。 皇帝这几日堪称春风得意,落座时还喜上眉梢,看上去年轻得只有四十几岁。昨天刚商议完襄河大捷后的封赏和抚恤,今日该进入正题了。是接着攻打梁国,还是与他们就此议和,接受梁国主的岁贡,是皇帝眼下最关切的问题。 祁无忧心里记着叛乱的事,没有马上出声。 晏和站在最前面,总是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到了鸣金收兵的时候了。” 他起了一个好头,但却没人附和。祁无忧瞄着皇帝,果然,自家老父的喜意敛了敛。 一场仗打了许多年,朝廷中有主战的,自然也有主和的。但晏和张口就是主和,反而令她感到不妙。 晏和向来是皇帝的心腹和喉舌,一对君臣总是一唱一和。祁氏称帝开国后,晏和非但没有遭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反而圣眷愈隆,靠的无非是两样法宝:一个是揣摩上意,一个是虚心藏拙。 祁无忧猜他这回是揣摩上意,然后故意唱反调藏拙。 比如,晏和说:“现在我军连战皆捷,已经占据了优势。这个时候与萧梁签下弭兵之盟,必能借机索取岁贡,以充国库。从此天下承平,遐迩归心,农夫安畴,四海都会称赞陛下有庇民之德。” 皇帝便说:“弭兵之盟?说得好听。萧广那个三姓家奴岂能言而有信!到时他一再拖延,拒不纳贡,甚至撕毁盟约该当如何?!打胜仗的是我大周,哪有胜者屈膝求和的道理。要和,也要等萧广自己跪倒朕面前再说!” 晏和又说:“但兵贵胜,不贵久。夏家军在云州作战数年,早已师老饷乏。况且深入敌境之后,输运军备粮饷路途遥远,供给亦是问题。继续攻梁,非倾举国之力不可。耗资、耗时、耗民之巨,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则说:“若论旷日持久,他们梁才是家无斗储,他们才应该害怕山穷水尽。现在他们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耗?我们泱泱大国,最不怕的就是耗!难道没了夏家军,我大周就无人了吗?这仗就不能打了吗!” 晏和看似倒向了主和派,但他故意拣着主和派的话术用,反倒给了皇帝一个大展威风的机会,让真正的主和派无话可说了。这番对答看似使他失了面子,但却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和安心。 祁无忧深知晏青暗示的没错。这君臣二人说不定早在今天之前,就偷偷摸摸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许惠妃的哥哥许威甚至斗志昂扬说道:“没有夏家军,这仗也打得!我大周岂会无人?!陛下,臣自请出战!” 现在的情形一目了然。君臣几个上下一心搭台唱戏,谁再出来慷慨陈词,就是没眼力见儿。兵部尚书李脩、户部尚书王鸿振都缄口不言。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想和自己的乌纱帽过不去。 “建仪,你呢?”皇帝看向祁无忧,不怒自威,“平时数你点子最多,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 所有人的目光亦看向了站在最当中的祁无忧。 她冷不丁被点名,不得不站出来答话。不过局面已十分明朗,她只需要再顺着许国舅的话,夸一夸今上的威武和王师的雄壮便能皆大欢喜。李脩和王鸿振都已料到她要信口雌黄,纷纷回过了头去,懒得再看。 但祁无忧站出来,说道:“儿臣和太傅想的一样,也认为该是我军凯旋的时候了。” 此话既出,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李脩和王鸿振又看向了她,晏和亦没料到有人帮腔,微微动了动眉棱。 祁无忧有自己的想法。 伐梁固然助长威望,有利她登极御宇。但内乱不平,等到国不将国的时候,只能当个儿皇帝,又有什么用。 “父皇,现在云州各地隐约有了叛乱,若坐视不管,必成灾祸。”祁无忧狠下心说:“朝廷应尽早收回在西梁滞留的兵力,尽快平乱才是。” “叛乱?为何朝廷没有消息?” “徐大人政务繁忙,既要驰援夏将军,又要镇压叛军,只怕焦头烂额,因为兵荒马乱耽搁了也不一定。” 皇帝仍沉着气,只是脸色已然不好:“这些年朝廷已经一再减免了赋税,既无天灾,也无饥荒,百姓有什么理由造反?” “父皇,还是先做准备的好。”祁无忧道:“现在大军还在梁境,朝中兵力不足,又恐夏家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还是应该尽早召夏氏还朝。” 朝臣们开始小声议论,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最后还是晏青站出来声援道:“臣也听闻京畿一带疑似出现了流民。若真如殿下所言,云州、宥州的难民逃荒,已经流离到了帝辇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晏和晏青是上阵父子兵,都支持议和。最宠信的臣子这样说,皇帝只得说道:“云州怎么回事,查查清楚。是战是和,容后再议。” 出了南华殿,祁无忧跟晏青咬耳朵:“京畿真的有了流民?” “军情虽十万火急,但空口无凭,还需拿出令陛下信服的凭据来。” 祁无忧眼皮一跳:“你这可是在御前信口胡言,欺君之罪。” 没想到晏青为了帮她说话,竟然编造了流民出现的谎言。她心中感动,却也万分担忧。 晏青只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祁无忧心中又是一暖。 话虽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当甩手掌柜,全交给晏青操劳。一从南华殿出来,她便直冲冲地回到了府上,准备安排人手前往云州。 进门后,祁无忧径直走向侍卫值宿的门房,直奔着英朗的房间去。 她有心避开夏鹤,没有把英朗叫去自己的寝殿,而是亲自来见他。 但夏鹤此刻就在英朗的房中与他闲谈。 英朗道:“当年梁将军最看重你,说你有拨乱济时之才,能成就一国基业。他若泉下有知……” 说着,他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他和夏鹤总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二人这些日子时不时在一起叙旧,谈得深了,对彼此的现况都很是唏嘘。 夏鹤笑道:“我瞧你倒比梁老还要惋惜。” “毕竟别人不清楚公主是什么品性,我却清楚。若非她贪名逐利,讨陛下的欢喜,也不会逼你入赘天家,害明珠暗投了吧?” 夏鹤沉默了半晌,室内只有杯盏平放在桌上的轻声。 屋里太静,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时便格外突兀。 两个男人都是习武之人,用内力听得清清楚楚。来者速度极快,走到门前竟然只用了眨眼的功夫。他们一齐抬头,却赫然见到他们的公主殿下夺门而入。 然而祁无忧一进门也愣了,停在门口动弹不得,看着屋里的两个男人变了脸色。 原本她自己来寻英朗是为了省麻烦,结果却好像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祁无忧一现身,夏鹤尚可以坐着不动,英朗却必须站起来。三人神情各异地处在并不算宽敞的小屋里,气氛倏地凝滞了。 正文 第18章 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碟用到一半的点心。祁无忧略扫了一眼,茶盘中的余汤未干,陋室中茶香四溢。两个男人各坐在桌子的一边,显然已经不分尊卑地聊了许久。 她睨向英朗,心里对他十分提防,怕他对夏鹤说些不该说的。英朗始终低着眼皮待命,像是被她不善的目光压下了头颅。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只有夏鹤不动声色。他意外了瞬息,便看向祁无忧。 祁无忧一对上他深黑透彻的眼睛,立刻回了神来。 她心思转得快,若无其事地说:“我刚回府,听他们说你在这里,就直接来了。” 她绝口不提来找英朗的事,更当他不存在,像是亲自来找驸马的。 夏鹤似乎没察觉任何不妥。 他站起身来,还是用朋友之间的语气对英朗说:“那我就先跟她回去了。” 祁无忧立刻竖起柳眉。 她? 她忍着怒意,冷锐的眼神在夏鹤和英朗的身上划来划去。 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她倒像那个外人了。 人前尊卑有别,英朗低着头,谨慎地点了一下,表示明白,却没有说话。 他缄默着将二人送至门口,神态仍很恭敬。 祁无忧走前,趁夏鹤不注意,瞪了他一眼,令他不得已等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一对伉俪携手远去。黛蓝的夜色下,园中一星在水,柳昏花暝。祁无忧与夏鹤的身影没入洞门后的翠木之中,倒真像双飞双宿的比翼鸟,难舍难分。 …… 另一边,比翼离开的夫妇却无心花前月下。祁无忧等走远了,才开始跟夏鹤秋后算账:“你们成了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夏鹤回答得模棱两可,但也挑不出错:“有一段时日了。” 祁无忧没作声,暗暗默算着夏鹤住进来的时间,心里对这些男人们背着她勾结到一起很不满意,总要想法子把他们拆开才好。 她原本就想调英朗去云州探访,这下更非他不可了。 数里之外的晏府。 晏青埋首于案牍之间,面前悬挂着一张巨幅地图。叛乱起于千里之外,京中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尽管祁无忧没说她是如何知道这叛乱的,但她说有,他便信。至少不能让她在朝堂上孤军奋战。 只是要在一夜之间收集起所有军情谈何容易。哪怕八百里加急,不眠不休,累死数匹汗血宝马,也要近两天的来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晏青却凭借祁无忧口述的零散消息,再结合他对云州地方朝廷、风土、财政、军民关系,甚至还有对夏元洲、徐昭德本人的了解,推断并拼凑出了整个叛乱的全貌! 这篇长达近万字的陈情并非晏青一挥而就的。从下午到夜半,书案旁堆积了无数纸稿,他正在进行最后的誊写。但照抄也不轻松。他的手早年受过伤,如此长时间的运笔对他的关节筋络都是难忍的折磨。奏表又是以娟丽秀气的簪花小楷书写——这是朝廷不成文的规范,一笔一划,更像刀片划在他的手筋上。 晏青的额头、鬓角时不时溢出冷汗。若不小心让汗水滴在纸上,晕染了字迹,便要重头再写一遍。 他的侍从春晖立在旁边,给他拭汗的动作几乎没有停过。 好不容易等他写完这篇,灯油都烧尽了两盏。春晖使劲眨了眨眼皮,刚松口气,却见晏青又铺了一张新纸,还要下笔。 他忙道:“公子,您就休息一会儿吧。再写下去,这手可就——” “手不碍事。”晏青拿笔的手分明在抖。但他口吻平淡,仿佛是春晖困迷糊,看花了,“这事十万火急,她也等不得。” 春晖跟了晏青十年,岂会不知他说的“她”是公主殿下。 公子本是文武双全,这双手却为救公主废了,武功尽失。如今又要为了公主,连妙笔生花的本事也要废了。到时文不成武不就,他还剩什么? 晏青置若罔闻。 他才起了个头,春晖又打断他,冲着门口问安:“老爷……” 夜深人静,晏青不是唯一没睡的人。 晏和负手进来,二话没说,抄起晏青刚写好的奏表扫了一眼。 “你明知道皇上铁了心要打萧广,”他质问道:“你呈这个上去干什么?” 晏青张口,刚要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知子莫若父,晏和转眼就把那奏表撂下。 “和你大哥一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厚厚的一本册子落入白瓷鱼缸,无情的冷水迅速将其侵蚀吞没。墨色遇水,全毁了。 春晖几乎叫出声来,比谁都心疼晏青这一整天的心血。 晏和不是没看到儿子颤抖的右手和满头的汗,但他却冷眼怒斥:“当年让你统兵打仗,根本不输夏鸢。结果非要回去救建仪。怎么着?人家根本不用你救!” “现在笔都握不动了,还执迷不悟!” 不知被哪句话哪个字眼刺激了,晏青的脸绷得紧紧的,汗珠都挂不住了,接连落在地上。 他神情冷峻,振振有词:“若非大哥被逼弃笔从戎,怎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长兄当年偷了嫂嫂的符牌,代妻出征,结果战死沙场,但他从不认为兄长是因为嫂嫂死的。“几位兄长都是为了什么英年早亡,父亲分明最清楚不过。” 晏和貌似慈善的眼睛一眯,倏地抄起书画缸里最长的檀木轴,从后面朝着晏青的下肢扇了下去。 晏青猝不及防遭到重击,一声闷响,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冷硬的青砖上,隐忍不言,胸中翻江倒海。 他恨急了。 恨他的出身。因出生时没的可选,等到会读圣贤书时则为时已晚,他跟晏府根本断不干净。 因贵胄公子,吃穿用度,皆是贪赃之禄。 因他一心想还自己和几位兄长清白,洗刷污名,但身在庙堂汲汲营营,根本就是和他父亲一脉相承,豺狼冠缨。 因这出身,配不上心爱之人。 …… 书房里的争执惊动了晏夫人赵静容。她披着氅衣匆匆赶来,却见晏青长跪不起。他见到她,直接磕了一个头。 “母亲,儿子不孝,恳请另立门户。” “分家之后,儿子也定会时常回来承欢膝下,奉养尽孝。” 晏和听到了好大的笑话:“分家?你光棍一条,有家可分吗?” 奚落完,拂袖而去。 这父子水火不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赵静容来到不久,便意会了来龙去脉。她拢紧外袍,走到晏青面前,想拉他起来,却怎么也扯不动他。 晏青这次像铁了心了。 “我知道,你恨你爹的名声拖累了你,你恨他恶贯满盈,害你几个哥哥没了命。我也恨。”赵静容红着双眼,字字泣血,“但他有一点说得对——你没家可分啊。” 晏青抬头,已经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 赵静容是个坚强的女人。但历经三个儿子先后惨死,仅剩一个也落了残疾,本无执念的人,如今也该有了心魔,无法再当慈母。见小儿子冥顽不化,她亦落下句狠话: “如果你能放下公主,另娶新妇,我就让你走。” …… 另一边,祁无忧也在挑灯疾书。她写了封亲笔信,让英朗即刻出京。不过只他一人,她还不能尽信,于是又派了斗霜同去。 操劳一夜,她几乎没睡,刚沾上枕头便被夏鹤叫醒。 寝殿内依旧昏沉,他还穿着睡袍坐在床边,显然也是刚醒,脸色不是太好。 “你的经筵官来了。” “这个时辰?” 祁无忧迷迷瞪瞪问了一句才清醒过来。 晏青向来有分寸,像这样天不亮就扰人清梦还是第一次。她紧忙越过夏鹤,翻身下床,只道别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司帐宫女竹雾刚才过来通禀,夏鹤听见动静也睡不着了。他跟着祁无忧下床,却见她衣服都没换,竟拖着睡裙跑出了门。 正文 第19章 更深露重,河倾月落。晏青独自立在庭中,一动未动。他背对着宫殿的灯火,清瘦的身形更显得形单影只。 祁无忧远远一望,就感到不妙。她唤了一声“长倩”,晏青闻声回过头来,望向她的眼睛雨雾蒙蒙。月光一照,烟雾散尽后显露出青年清晰的苦楚。 这时,竹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件秋日穿的外衫。 “殿下,驸马见您出来得急,让奴婢送来外衣给您穿上。” 祁无忧应了一声,随意披上,因看出晏青有极为重要的事对她说,又疾走了几步。再走近一看,他甚至还穿着昨日白天那身衣袍,可见一夜未睡。 “长倩,可是出了什么事?” 晏青的目光落到她厚实的衣衫上,双眼因彻夜不眠夹杂着淡淡的血丝。少女的素手拢着前襟,让人瞧出一捧新婚燕尔的蜜意。 本就难以启齿的话愈发说不出口。晏青动了动沙哑的喉咙,只道:“今日再到南华殿奏对,还有些要与你交待的。” 祁无忧松了口气。庆幸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随即,她盈盈一笑,被晏青的贴心打动。他总是能为她排忧解难,送上及时雨。 祁无忧以为晏青脸色不好只是因为一夜通宵,忙请他到屋里,转头才想起打发竹雾回去复命。 比起嘘寒问暖的夫婿,她还是更看重心照神交的挚友。 * 天亮之前,晏青在京畿附近的村落安置了一些“流民”。 祁无忧担心他:“这可是欺君之罪。” 但晏青眼也不眨:“只要叛乱确有其事,就算不得欺君。” 他没有问她叛乱的消息是否确切,更不需她的保证,便自愿将身家性命交待在这里。 祁无忧看到他这样笃定,不禁被骤然牵动。事不宜迟,她忙把消息送进宫里,和晏青分头忙碌起来。 数个时辰后,旭日高照。南华殿外,青砖所铺的高台黑亮得能照出人影。 祁无忧踏上玉陛,不期然看见地面倒映着属于另一个女子的裙摆。水蓝色的波纹曳地,美丽极了,碧空的倒影也成了衬色。 她走上高台,一眼瞧见祁兰璧在和晏青低声谈笑。但她一现身,他们便齐齐安静地看了过来。 祁兰璧每回见到她都诚惶诚恐地行礼,人前尤甚。这回更是忙不迭和晏青隔开距离,生怕让她以为自己抢了她的东西。祁无忧看了便来气,她又不会吃人。但她若撇开眼不看,则又是她看不起自家姐妹,容不得人。 “丹华给建仪姐姐请安。”祁兰璧又唯唯诺诺地屈了屈膝。 祁无忧不耐烦她这一套,直接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南华殿是皇帝的御书房,也是他平时召见臣僚,议政奏对的地方,等闲没有资格入内。就是朝廷的文武百官,也将出入南华殿视为一项殊荣。 祁兰璧打量着她,斟酌道:“前些时候我做了篇文章,入了圣上的法眼。因事关朝廷征兵一事,所以圣上也特许我这些日子来南华殿一同参议。” 祁无忧看向晏青。 他对她点点头。 本该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的默契,祁无忧意会后却没有一丝甜蜜。 不过,现在也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祁无忧和晏青将饥民涌现和沙氏起事的剖析先后报上御前,皇帝总算不好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叛军不得不平,但调遣多少兵力、调谁去又是个难题。 祁周人丁稀缺,兵力不足,连年征战未免略感吃力。夏元洲当年为了避免童叟参战,效仿北燕皇帝的做法,组建了一支娘子军,一度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佳话。 于是祁兰璧这才写了一篇“木兰令”,恳请朝廷要依样画葫芦,重建娘子军,一解燃眉之急。 祁无忧这回提前得了信儿,猜出朝廷的打算,进了南华殿便抢在前面进言,铁了心把夏氏召回来,跟梁廷议和。 散了小朝会,晏和对晏青冷哼一声。 “君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嘲弄道:“夏家那老二算是把小公主的心拴住了。” 晏青岂会听不出来父亲在指桑骂槐,双唇紧抿望向祁无忧。 群鸦掠过宫阙,停在了前朝留下来的古木上。远处的群山宛如金色的波浪,静静地守护着帝国的黄昏。宫道左右静穆非常,祁无忧独自绕过一道宫墙,不期然望见晏青立在古槐下等了许久。 晏青两天一夜没合眼,终究是肉体凡胎,脸色早已发白。此时强撑着,只为解释一句:“早先我与郡主在南华殿外,聊了许多扩军的事。我知道你一心想革新兵制,所以不妨利用这次机会。” 他跟祁兰璧交谈甚欢,都是为了给她筹谋,不想教她误会。 祁无忧皱眉,想说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子,但见了晏青的倦容,不免心软,改口劝他: “我没多想。只是跟丹华看不顺眼罢了。你累了一天一夜,还不快回去休息。” 晏青只看出她不想听,勉力劝道:“其实郡主来南华殿,对殿下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 “不仅立储艰阻重重,就连你参政议政,也受到了言官百般阻挠。本朝暂且不许女子为官,世人对女皇亦十分排斥,都是因为史无前例罢了。现在除你之外,郡主也能立于朝堂,从而显得你不再突兀,渐渐也会有更多女子参政。如此众人习以为常,你的登位之路也就顺利了。” 祁无忧注视着晏青,他总是这么气定神闲,云霁风清,仿佛什么都知道。 她面上不显,平静地说道:“我懂你的意思。天下才女数不胜数,我命门人在琼州开办的女学也有了声色,开恩科取女子进士未尝不通,为什么非丹华不可。” 晏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郡主现在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急人之困,殿下何不从善如流?” 祁无忧烦闷地别开了眼。 又来了。祁兰璧总是懂事的那一个,而她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在祁兰璧的陪衬下显得无理取闹。祁兰璧乐意帮她,她就非受她的恩惠不可。若她不受用,就是不识抬举。 不过祁无忧知道晏青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所以平复再三,还是抑制了自己的情绪。 她和晏青做不成夫妻,不代表连莫逆之交都不是了。她也不愿和他冷言冷语,虚情假意。 她甚至僵硬地抬了抬嘴角,说:“既然如此,那你改天便把她那篇文章拿来给我看吧。” “好。” 晏青欣然一笑,双目奕奕。 但祁无忧意兴阑珊地转过了身。以往,她跟晏青说话总是意犹未尽,今天是第一次不想与他多谈。 晏青也察觉了她的反常,唤住了她欲离开的身影:“殿下。” 祁无忧侧身,他神色如常地说:“还在为府上掾属不得力的事烦心?需不需要我帮忙?总能找几个你用起来合适的人才。” “是啊,昨天竟有个教授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跑来自荐枕席。”祁无忧嘴角微微一勾,“不过我瞧他有几分真才实学,就饶了他这回。” 晏青脸色一变。 “寒门学子为求幸进,心术不正自荐枕席者并不罕见。我虽不担心你受人蒙骗,但他们搅得公主府乌烟瘴气,总让你心烦。不如让我去查核一下他们的来历。” “不用了,驸马已经帮我摆平了。” 祁无忧心不在焉地回道。 晏青又有些意外听见夏鹤的名字,琥珀色的眼睛一动未动。 这些日子,她把“驸马”挂在嘴边的次数愈发多了。 他不难察觉出祁无忧的疏远,也不难猜出这疏远与另一个男人的出现有关。 祁无忧又随口说道:“再俊逸绝艳的男子见了驸马的容姿,就算没有自惭形秽,也该有点自知之明。所以驸马一来,他就灰溜溜地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发酸的苦涩从胃里蔓延到了舌尖,晏青无声地笑着垂了垂目光。 自少年起,他便被誉为冠绝天下的翩翩君子,只是如今见到夏鹤之后,也得低低头。 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相貌如何,但又或许只是以前没有用得上它的地方罢了。 晏青垂眼看着祁无忧洁净的侧脸,自己也跟着神思恍惚起来,说着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话: “看来殿下和驸马现在已经琴瑟和鸣,倒令人安心。” 祁无忧意懒情疏地“嗯”了一声。 但嘴上有多安心,心里就有多不安。晏青不能对她说:虽然你要当九五之尊,却当不得真正的孤家寡人。作为将来的君主,不能耽于男欢女爱,也不该为任何一个男子流连。 回到府上,他单薄的身子早已因为过劳摇摇欲坠,但他却没有休息,而是吩咐春晖: “前些时候,公主府上有个教授对殿下献媚,查查他姓甚名谁。我需见他一面。” 春晖张口结舌,总觉得公子最近为了建仪殿下,日渐疯魔。要知道晏青以前从来不干涉,也从来不屑做这些。 毕竟公主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哪里装得下第二个人。 但晏青这回要查公孙的底细,却不是为了惩治他。反倒是那深藏不露的驸马似乎让人小觑了,需要探探虚实。 正文 第20章 却说英朗匆匆连夜出发,自然来不及跟任何人辞行。但一到次日,夏鹤就不难发现旧友不知所踪,祁无忧亲近的婢女也少了一个。 他没有多问,安之若素地去祁无忧的书房找了本新书,倚在榻上心安理得地看了起来。 祁无忧的书房是个好地方,他也发现了。负责监修的建造师一定深谙园林营造之美,才能将这里设计得诗情画意。 夏鹤就占据了光景最好的位置。松窗大大敞开,以竹帘为扉。澄明的阳光下,近处是庭户中的绿意和泉水,远望便是青翠的南山。 祁无忧拖着裙裾经过他身边,无声地哼了一下。 她今日哪儿也没去,就留在家中“闭门思过”,拜读祁兰璧的大作,顺便看看夏鹤的反应。她见他如此闲适,只有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不舒坦,心里那股子不平又浮出了水面。 “一天天就知道看书,闷不闷?你是书呆子吗?” 她像天底下所有的妻子一样嫌弃起丈夫无趣乏味。 夏鹤没抬一下眼皮。 祁无忧雷厉风行,将他在这府上唯一能说话的朋友遣送走了,现在又若无其事地问他闷不闷。他不由得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 “晏长倩也天天看书,你不闷。” 祁无忧顿了一下,警惕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夏鹤对答如流:“他不是你的经筵官?” “经筵官又岂是天天看书。我们在一起时还要谈古论今,臧否人物。” 夏鹤懒得反驳她,靠在榻上,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仿佛跟她吵架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事。 祁无忧狐疑地转回了身去,走到书桌前坐下,又觉得自己多疑了。 夏鹤能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祁无忧自信没有露出马脚,跟晏青也自始至终恪守礼法,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深谙清规戒律。更不用说成婚以后,她还总是和他闹得不太愉快。 …… 祁无忧回忆起昨日如血的黄昏,黯然发怔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颇不是滋味地翻开了祁兰璧的策论。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开篇是大周兵制概述和新增娘子军的理由。这里且不赘述,她直接略过去看推行办法。 祁兰璧主张沿用现有的征兵制,但需要更多功夫造势。相应的,朝廷*需做出诸多许诺。祁无忧看了一会儿,胸口郁结不已。 首先,祁兰璧罗列了应招入伍的种种好处。譬如,吃住都在军营,朝廷每月发放俸米,非但不必寄居家中,还有余力供养高堂;立军功者可加官进爵,章程与男子同;朝廷保证不会调遣娘子军去往前敌险地…… …… 祁兰璧几千字写下来,只说了从军打仗的好处,没说坏处。 而征兵打仗的事,怎么会百利无一害呢? 当年,夏元容建立娘子军时,她年纪还小,只知道那些姑娘打赢数场战役,却没等到那次周梁之战的胜利。那年十万梁军突然压境,祁周守兵不足。三千娘子军为拖延时间,守护全城百姓出逃,全部为国捐躯,和敌军同归于尽。其中也包括了夏元容的独女、夏鹤的表姐夏婉风。 但等到祁无忧长大后再去搜寻当年的战报,才知道,她们只是最先被朝廷放弃的一批人。 当军需粮草不够充裕时,晏和即毫不犹豫地将物资拨给了许威麾下的壮年。那些看似无助的女兵被当作招引梁军的诱饵,得到的只有陈年的火药和长短不一的刀刃。 那些铁骨铮铮的将士以为这是她们最后的武器。殊不知,在晏和和皇帝眼中,她们自身才是斩杀敌人的一把弯刀。 …… 祁无忧不敢再回想,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策论上。 祁兰璧列举的第一条好处无非是利用女子的善良,让家里少一张嘴吃饭,也将家中为数不多的财物和粮食留给了兄弟。大周并未推行兵役,即使男丁也不强制投军。但每户人家只需出一个人丁便可免征赋税,若这家出了一个女儿,就舍不得再出一个儿子。祁兰璧似乎考虑到了这点,所以给女兵发放的俸米不及男兵多,以此激励男丁继续应招。 后面几条在祁无忧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大周军功是以歼敌数量、俘虏人数等考评。若女兵没有杀敌的机会,自然也谈不上建立军功、加官进爵。她们从戎后,只能接替下等士兵从事装卸、修补、疗救等勤杂补给一类的活计,非但不能赢得尊重,还有可能招致不幸。 祁无忧小时候在军营中,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皇帝一直不许她离开护卫的视线。她少时不理解,甩开了跟屁虫一样的护卫,结果被不认识她的低级士兵围起来欺负。一个熟悉的将领喝退了他们,却将她带进了自己的营帐,意图做出更可怕的兽行。 若非那个将军又发现了新的“猎物”,恐怕她也没机会侥幸逃脱。那时她才七岁,尚不明白那些禽兽的罪恶,只是出于本能跑开了。但自她明白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们的军队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需要变革。 平民百姓很多都大字不识,更没读过什么书,朝廷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如果一昧地宣示木兰从军的好处,隐瞒了这好处的虚假,既不告知她们可能面临的危机,又不对此加以保障,对即将为国捐躯的女子来说并不公平。 祁无忧唰地合上了手中的册页。她还以为祁兰璧能让晏青和皇帝赞不绝口,必有些真材实料,结果也不过是和她父亲一样,想法子让更多人为他们卖命而已。 她将这沓文章丢进桌边的废纸堆中,什么也不再看,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凝神思索。 夏鹤时不时翻动着书页,发出轻轻的窸窣声。窗外的泉声和鸟鸣清晰缓和,渐渐同他翻书的声音一并模糊了下来。 祁无忧想到,以前她只对晏青提到过自己的抱负和畅想。他不赞同她在军制上花费太多精力,毕竟天下分久必合。她即位后,应当推行文治、礼治、仁治。而且这事最为耗钱,对内升聚才是最要紧的。 但晏青是文官,自然支持她废武兴文。祁无忧还没有忘记他的立场。 若是武将呢?他们的说法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禁抬头看向了夏鹤。 …… 几座院落之外,漱冰亲自给晏青斟了一杯茶。 透亮的茶汤注入轻薄的粉彩瓷杯,清香扑鼻,晏青却一动未动。他一人坐在偌大的花厅中,已经对着万紫千红喝了好几壶茶了。 提出问题容易,拿出解决办法却难。写完那篇奏表,他不免为祁无忧多想了一步。朝廷兵力有限,夏元洲也不是朝夕能调得动的。更何况,他不想祁无忧过多依赖夏氏的力量。若能借此机会,为她谋一支独有的军队,才是如虎添翼。 祁兰璧那篇文章写得好,但她不懂干戈征战的利害,练兵秣马的重任不能交给她。可是沽名钓誉也好,称赞祁兰璧和木兰军兴起,便是给祁无忧的机会铺陈。天下人一旦相信祁兰璧所写的是千古未有之圣业,再由祁无忧践行措办就是顺理成章。如果促成她们姊妹和睦,更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晏青昨晚夜不能寐,今日一早就来了公主府,想跟祁无忧解释这番苦衷。以往在宫中,他总能马上等到她现身,宫女们也会殷勤地将他引到她的书房去。但今日不同,他已经在外院待客的厅中等了大半个晌午。 殿外的艳阳又热烈了些。晏青又坐了片刻,再察觉不出自己所受的冷遇,就是自欺欺人了。 左右侍奉的宫女们都瞧出了晏青的地位一落千丈。人常道“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现在就是驸马笑,他在心里哭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书房,祁无忧不知是第几次瞄向了她的驸马。 初见时,她偷偷远远地瞧上一眼,都能被他发觉。这会儿她看了又看,他却只顾斯文地翻书,既不知道她在苦恼,也不感兴趣。 她撂下自己的书桌,闲庭信步走到夏鹤跟前,扫了一眼他看的书名,《忠经》,稀奇道: “莫非你也觉得自己不太忠心,所以在这儿学习省身克己?” 夏鹤眼也不抬一下:“圣人书是学来管束天下人的,不是让你用来约束自己的。” “什么?” “不骗读书人修身养性能成圣贤,他们如何上钩,为君尽忠竭节?” 祁无忧一怔。 如此说来,祁兰璧那篇文章不就是照这个路子写的,难怪皇帝看了说好。 她有些豁然开朗,催促夏鹤接着说。 他眼睛依旧看着书,漫不经心地说:“同一本书,只有看到的东西比其他人多,比他们读懂的想得更远,才知道如何驾驭他们。如果看到的东西和天下读书人并无不同,也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祁无忧点点头,正想说他有点见解,他却突然冒出一句点评: “原来晏青就是这么教你的,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你!” 正文 第21章 祁无忧听不得夏鹤诋毁晏青的话,却又认同他的灼见,也觉得他那些话说到了她心里。一股爱恨不得的情绪在她体内膨胀起来,她来回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这口气。 夏鹤当然对此视若无睹。 于是过了半晌,祁无忧还是看他不顺眼,恨不得寻一把戒尺抽他,看他动不动。 “你尚进来就为了看书吗?我和父皇又没有限制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在边陲长大,没看过什么书。你府上藏书丰富,我自然得多看多学。” 夏鹤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书本,又像个寒窗苦读的丈夫了。 但祁无忧不是红袖添香的贤妻,婚前还嫌弃过他是个草莽、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她自己也记得这桩事,此刻对着夏鹤好学的俊颜非但不觉羞惭,还有些得意她的先见之明。 瞧她驸马俊美无双,却是个没读过书的。祁无忧的目光流露出一抹真实的怜惜。 须臾,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夏鹤握着书本的手上,忽然回想起新婚夜被他抚摸的感觉。他的手看似修长,手掌和指腹却干燥粗粝,缠满厚重的茧。它们温柔地抚过她裸露的肌肤时,就像一把温热的干柴,隐隐在烧。 她想他的确练武,不然岂不真是长得好看的废物。 祁无忧有心试他一试,若不经意道:“我府上不仅藏书多,兵器也多。你不想也看一看吗?” 莫说习武的男人,只要是男人,就鲜有对宝剑宝刀无动于衷的异类,连晏青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鉴赏宝刀。 夏鹤总算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拿正眼瞧她。 祁无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兵器室坐落在书房后面背阴的院子,两处连接着一座不长不短的轩廊。园中深处,依旧水木明瑟,清幽如画。 祁无忧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细的长簪,细看才知道,原来这簪子是一把精巧的钥匙,专开兵器室的门锁。 大门打开,祁无忧大大方方让夏鹤进去瞧。 夏鹤余光觑了她一下,倒觉得她与炫耀玩具的孩童无异。 放眼这宽敞的库房,各式雕弓宝剑,满目琳琅。四面墙上陈列的无一不是红木铜铁,却合映出一室金碧辉煌。其中不乏上古流传下来的名器,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这屋子仿佛封印着无数亡魂,弥漫着凛凛的肃杀之气。 但祁无忧并非什么名贵就收藏什么。夏鹤扫了一圈,数量最多的兵器是剑,单剑双剑、长剑短剑,色色俱全。最当中那把以雪花镔铁制成,犹为名贵。其余的大多都适合她的身量使用。只有人器合一,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祁无忧见他看得入神,不禁问道:“你平时都用什么武器?枪?” 她打量着他的身形,披甲戴盔,碧血银枪,极衬这男人的姿仪。 但夏鹤说:“枪为百兵之王,剑为百兵之君,都是武者首选的兵器。我用剑。” 祁无忧猜错了也不恼。她望着夏鹤的侧脸,翘起嘴角,忽然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自古君王多佩剑,她身上也时常挂着一把。剑是百兵之君,她也将是万民之君。 不过,祁无忧还是好奇:“你用剑,怎么从没见你拿出来过?” “拿出来作何用?”夏鹤侧头看她,嘴边也有笑意,“岂不是昭示这下有不臣之心,伺机行刺?” 祁无忧与他四目相对,心里没由来地一突,张贵妃那句“小心他们杀了你”又在耳边旋流,如咒语一般阴魂不散。 但她笑着说:“你未必伤得着我。” 夏鹤不与她犟嘴,又转回头去观赏她的藏品。但祁无忧却起了心思,道:“不如你这就挑一把趁手的,咱们去外面过几招。” “不去。” …… 祁无忧已经朝门边转去了大半个身子,没想过他会拒绝。她拿上当中那把宝剑,拉上夏鹤便走。 “光看有什么意思,你看了就不手痒吗。” “不痒。” 祁无忧恨他的油盐不进。殊不知在夏鹤眼里,她才是撒娇的倔狗。他不得已被她连拖带拉,从兵器室的另一道门回到了庭院中。 秋意初至,外面天高云阔,四处仍是绿莹莹的。池榭清明,停僮葱翠,适合赏景,却未必适合夫妻比武。 两人在香径上相向而立,祁无忧把剑抛给夏鹤,他却置之不用,似要跟她赤手空拳比划。 祁无忧凝颦:“你看不起我?” “我怎么敢看不起公主殿下。” “你哄谁呢——” 哄谁显而易见。 祁无忧提着长剑,讨厌这男人油嘴滑舌,更恨他装腔作势。她拇指一动,反手拔剑出鞘,不由分说地朝夏鹤攻去,“别以为我会客气。” 夏鹤没答话,却比她更不客气。 他侧身一避,趁她一剑刺空的刹那,当即伸手夺过了她的武器别到身后。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需眨一下眼。一片柳叶还未飘到地上,他已止住了脚步,稳稳停在了金屑一样的落花上。 祁无忧的佩剑被夺,怔在原地,双手空空如也。她回过头来,浑身像被他当场剥光了一样不自在。 她盯着夏鹤游刃有余的姿态,热血忽地涌上面颊,又嗖地冲过去,手无寸铁也要出招。她急着取他手中的剑,仿佛那是她必须为之战斗的尊严。 夏鹤并不让她得逞,一招之下就化解了她的进攻。祁无忧不平,二话不说摆开架势再战。 如此反复了七八个回合,从柳树下战到石舟前,又从水边纠缠到亭榭里。宁静的庭院被他们搅得落英缤纷,金翠相间的花叶洒在地上,又是一塌糊涂。 一方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一方看似被动,却毫不心慈手软。夏鹤每次都用最少的招数击退祁无忧的进攻,反过来将她逼得面颊、眼睛都通红一片。 祁无忧屡败屡战,却输得一败涂地。夏鹤冷眼等着她一次次组织攻势,既不主动挑衅,也不手下留情。但他仅是从容闲淡地站在那里,就足以一次次地激起祁无忧的胜负心和征服欲。 …… 花厅里,漱冰又给晏青斟了杯茶水。他沉着气接过,露出缠满右手的绷带,淡淡的草药香也随之飘来。 漱冰不免关切问道:“您的旧伤又复发了?” “没什么大碍。”晏青噙着温和有礼的笑容,客气地问道:“殿下还是没有传召?” “不如晏学士先回府吧。” 漱冰颇为委婉。 “也好。”晏青轻叹一声,起身后又踌躇。他低声问:“她还是不想见我吗?” “怎会,您切勿多想。” 漱冰反应得很快,但晏青还是瞧出了她在闪烁其词。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金叶子,不动声色避开了其他婢女,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了漱冰。 以前也是这样。祁无忧每次和他闹了别扭,都是他先低头。那时她的宫女们都盼着他们好,知道他有哄她开心的本领,所以无论她这天心情是晴是雨,她们总是欣然透露给他听。 漱冰收了金叶,总不好不开口:“殿下不是不想见您,而是……跟驸马在一起。” 晏青无动于衷,对这个理由不以为然。 上回他来时,祁无忧也跟驸马在一起,但他一样见到了她的面。 就是这时,漱冰遣去传话的小宫女忙不迭赶回花厅,说公主和驸马还在酣战,又叫了水到书房去,谁都不见。 晏青眸光一暗,胸中几番洪流暗涌。 漱冰也面露尴尬,没成想小丫头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但他们哪里想到两夫妻会动真刀真枪,全都想岔了。 两个新婚的年轻男女,各是血气方刚。大白天关起门来谁都不见,也不许打扰,事后又气喘吁吁叫了水,只能是在胡天胡地,云翻雨覆闹阳台,恩爱得令人眼红。 晏青又从袖中摸出几封金叶子交给漱冰,旧伤复发的手似乎因为疼痛难忍而微微颤抖。但他面上又极其平淡,说道:“那我便告辞了。请姑娘务必告知殿下我曾来过。” …… 祁无忧和夏鹤这场打斗等到祁无忧筋疲力尽才草草中止。她的体力本没有那么差,但一次又一次近乎羞辱的失败使疲惫比平素来得凶猛,不消两个时辰就将她击垮了。 夏鹤始终拿着她的剑,没有让她碰到分毫。见她力竭,他将剑放了下来,上前将她横抱而起,朝屋里走去。 祁无忧咬紧牙关,还要抬手袭击他,但掌风一丝威力也无。夏鹤的身形一动未动,双臂仍抱得她紧紧的。无论她如何反击,都逃不开这迟到的呵护和可耻的温柔。 宫女们早已备好香汤,也识趣地退到了外面。祁无忧被夏鹤抱进书房内嵌的净室,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二人新婚夜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祁无忧泡在汤中骨软筋麻,想不通他突然殷勤个什么劲,也无力去想。 “你把照水叫来。”她趴靠在浴桶边,只拿后背对着夏鹤,唾弃他突如其来的讨好,“我不要你。” 夏鹤未置一词,转身走了。 祁无忧趴着没动,但却咬了咬发烫的嘴唇。 她的余光一直瞥着夏鹤,所以方才也看见了,在她开口之前,他分明也要解衣服进来。 漱冰和照水很快露了脸,说明夏鹤办事极为得力,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祁无忧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温水荡漾,缓和的声响就像漱冰和照水的手一样柔软。两个宫女为她清洗身子,揉捏按摩,技法娴熟,令人舒适得几乎睡去。 但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夏鹤的手,又一次回味起那粗重的爱抚。 “殿下,晏学士刚才来过了,等了您一上午。” 漱冰撩着水,见祁无忧此时轻松惬意,便好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祁无忧闭着眼,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打败她的驸马,还有他刚才解腰带的举动。 正文 第22章 祁无忧有时和世间许多女子并无不同,她也认为,只要某件事未能达到目的,那就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譬如比武输了夏鹤,便是她在武艺上不够精进,不够刻苦。 那夜,她并未回房,而是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复盘自己的破绽。次日一早,她叫来几个高大威武的男侍卫,让他们与她对打。 这几名侍卫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身材雄壮,铜打铁铸似的,每一个看上去都比夏鹤孔武有力。但他们一出手,祁无忧就知道他们的武力远在夏鹤之下。 …… 他究竟是什么人。 祁无忧未用兵器,赤手空拳对付着比她高大粗壮一倍有余的侍卫,眼前是对方攻击力十足的拳路,脑中浮现的却又是夏鹤那四两拨千斤的打法。 这场打斗已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温热的汗水蜿蜒而下,宛如细细的长蛇在肌肤上附着。沉重的打斗声在空阔的殿宇内疾速呼啸着,站在练武台下旁观的宫女们皆看得心惊肉跳。突然,祁无忧大喝一声,倏地抬腿击中了侍卫的面部,旋即翻身将其制服在地。 一声钝响,震得在场所有人无意识一颤。 这是最后一个。 祁无忧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拧着侍卫的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掉进衣领里,地毯中,但她仍不满足。 “刚才你有机会击中我,为什么没有出手?” 侍卫面朝下,艰难回道:“……殿下好眼力,卑职佩服。您是千金之躯,莫说伤您,就是让卑职这低贱的手碰您一下都是冒犯……现在能让您压在身下,已是,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祁无忧感到恶心。 “滚。” 她一声令下,驱逐了所有侍卫,然后席地而坐,撑着膝盖调息。 皇帝和贵妃都不许她上阵打仗,虽练了十年武功,却一天也没有派上用场。天底下比她尊贵的人只有她爹一个,细数下来,只有夏鹤与她比武时顾虑全无,仿佛真像他说的,有伺机伤她的企图。 祁无忧正想着他,左右都近前劝慰:“殿下,回房歇息一下吧,您何苦跟驸马怄气呢。” “怄气?我和他怄什么气?” 祁无忧抵死不认。 若被他打败就迁怒于他,岂不是太没为人君者的胸怀。 她从地上爬起来,命她们在练武台上摆个木桩,她还要再练。 漱冰和照水一听都白了脸。 这几天,祁无忧几乎把自己关在了这座宫殿里,除了吃睡都在练武,仿佛走火入魔了似的。她们劝解的话都不知道说了几筐,但都是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都指望着夏鹤能亲自来劝一劝。可这位驸马大人独守了几天的空房,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冷遇。每日照常起居,反而比祁无忧不在时还自在,让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们几个都以为,但凡夏鹤有晏青半分的觉悟,早些来赔礼道歉,根本不会发展到僵持这步。 “驸马当然跟晏学士不一样了。他是殿下拜过天地的夫婿,有名有份,自然有正房该有的底气。”濯雪吃吃笑着,“晏学士可没有。所以谁更上心,谁不用着急,肯定各有各的道理。” 四人当中属她脑子最活泛,漱冰和照水都自叹弗如。但驸马这边不上心,能开解祁无忧的也非晏青莫属。 漱冰一面遣人给晏青递了消息,一面趁服侍祁无忧更衣时说:“晏学士先前来见您的时候,手上缠了许多膏药,想是旧疾又犯了。奴婢多事,便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晏学士似是和晏太傅闹得不太愉快了。” “长倩来见我?什么时候?” 祁无忧问完才想起,漱冰跟她提过,只是她满脑子都是夏鹤,把晏青来过这事抛之脑后了。 她顿时有些内疚,又问:“因为什么闹得不愉快?” “奴婢也不知情,只听说闹到晏学士要分家,可见不是小事。” 祁无忧蹙眉,定是要问清楚不可的。 好在晏青那边得了漱冰的消息,当日便再次登门了。 明面上,他自是为着公事而来。况且筹备兵力又迫在眉睫,也不能耽搁。 晏青坐下,先将这些日子筹谋的部分详说了一遍。 祁无忧看着他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向来温润的声音毛毛躁躁地划着她的耳朵。 晏青有时懂极了她。她什么都不用说,他就能全部意会。哪怕是她想不到的事,他也能全部为她安排妥当。 但他有时又太不懂她。和夏氏的联姻也好,如何建功立业也好,他虽每次都坚定地站在了她这边,但每次都不能真正了解她想要的。就这次他好不容易支持她改建王师,却又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们两个好像两扇错了位的钿盒,就因为差了一毫一厘,便不能心心相印。 说完,晏青又递过来一份他写的方略。 他手上的膏药还没拆,祁无忧都瞧见了。 她将那厚厚一沓文章看完,知道晏青要写完这些东西,需忍受莫大的痛楚。她因此沉默了许久。 可是:“我还是觉得丹华的路子不可行,赶紧跟梁廷议和,把夏元洲调过去才是明智之举。” “但到了皇上那里,就像为夏家说话了。” “我为夏家说话……”祁无忧不同意:“父皇若真认为我为夏家说话,就是知道这仗不宜再打了。再打下去,夏家就会男的战死沙场,女的发配充军!” “你最会揣摩陛下的心思,不会不知道,他这样做的意图本就是打压夏家。元容夫人的娘子军一度声名赫赫,屡立奇功,所以陛下才想把征召女子入伍的权力收归朝廷,不许他们豢养私军。” “我当然知道。可是夏元容未过两年便废止了这支军队,其中原因你不是不清楚。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怎么能贸然重建呢。” 祁无忧根本不反对朝廷征女子入伍,而是反对一蹴而就。自幼的军旅经历使她深有体会,他们的军制还有许多需要变革的地方。但皇帝呢? 她不难听出,皇帝并未真的把木兰军算作一大战力,只是因为那些叛民是“乌合之众”,才认为她们“足够对付”。 提及当年的悲剧,晏青叹了口气。那是他父亲晏和一手谋划的壮举:一场战役,三千娘子有去无回,惨烈至极。即便此事与他无关,他也无法置身度外。 于是,晏青放下这段不谈,说:“郡主已经迎合了上意,此时不宜忤逆陛下。” “难道你也要说,丹华比我更适合当储君?” 祁无忧又无意识地露出了她尖锐的一面。 “无忧,”私下里,晏青难得换上了亲密的称呼,“我只是想说,在你登上那个位子之前,永远都需要陛下的认可。” 他见祁无忧的脸上又浮出了熟悉的倔强,有心上前安抚,但顾忌身份和体面,还是忍住了没动。 “你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所以夏氏也好,郡主也好,现在就不要感情用事了,好不好?” 祁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 “感情用事?”她动了动嘴唇,尝到口中发涩的苦味,“‘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这是原来你教我的。” 祁无忧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别的不求,就是求这一个‘正’字,所以才在朝上据理力争,而不是放任生灵涂炭不管!”她眼角泛红,说:“若我没有想着这个‘正’字,而是对父皇竭尽讨好、信口胡言,你瞧太傅、李脩、王鸿振,甚至许威他们,又会不会因此高看我一眼?!” 不会。 晏青蹙眉,哑然化作歉疚。 祁无忧怒视着他,但视线触及他消瘦憔悴的脸庞,尖锐的目光还是慢慢软化了下来。 他们相隔咫尺,她又怎么会闻不到他身上的药味。 祁无忧平复了情绪,恢复水润的眼睛看向晏青伤痕累累的手。尽管她不认同他为她着想的方式,但也从来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她低声道:“只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晏青又沉默许久,问:“想什么?” “你要分家的事,我都知道了。”祁无忧顿了顿,“太傅和夫人不同意,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他们为何不同意?” 忠、孝,哪个在前,是男人一生都在挣扎的难题。晏青从三岁起熟读诗云子曰,这次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已经是他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 而他所忠之君,亦是眼前心爱之人。若为分家另娶,就是不忠不义,不孝不悌。 祁无忧迟疑地点点头。 “男大当婚,你也就要及冠。一直这样拖着,终究会误了自己。”她很少用这样迟缓的语速说话:“越晚离开太傅府,就越难为你自己正名。我也想看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而不是一直为名声所累。” 祁无忧说话时有私心,却不含私情。 她不喜欢晏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将来势必得把他赶下台的。除此奸臣,天下称颂她圣明,那位子也能稳上几分。 所以晏青最好跟晏和断绝关系,越早越好。 她话说完以后,两人之间只有吞噬一切的寂静。 晏青如玉的脸浸在黯红的晚霞中,被濡染出了蒙晦的颜色。 “你竟劝我成婚。” 他们是怎样的心意相通,但她却劝他迎娶他人。他也尝到了这种不被理解的苦楚,原来并不好受。 祁无忧又说:“成不成婚,都是取舍罢了。诚然谁也不爱强扭的瓜,但如果能像我和驸马一样,也未尝都是坏事。” 她见晏青不能接受,又说:“你不要以为我只是说些好听的。我知道的。” 她也做过同样的挣扎。 在答应和夏鹤成婚的时候。 但晏青只听到她说,她和驸马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我做不到。” 他硬邦邦地说完,霍地起身。 “不论你要我娶谁,我的心意都不会更改!”晏青压抑着他的情绪,殿内却骤然燃起了冰焰。他言之凿凿:“就算我成了婚,也没有朝朝暮暮,没有举案齐眉。只能是世上又多了一个无辜女子,被我耽误一生。”而他们,也再无可能。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晏青难得动了怒,失了态。只是因为他不会像她一样,成婚后就移情别恋,对另一人日久生情。 祁无忧闻言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 原来他也有这么浓烈的感情。 只是迸发得太迟。 祁无忧不是听不出晏青的怨怼,可他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她给过他机会的。 …… 这天,公主府谁都知道他们殿下和晏学士不欢而散。濯雪就知道晏青不是系铃人,因此偷偷使了个心思,叫手下人将消息透给了夏鹤。 正文 第23章 祁无忧独处了一会儿,脑海中始终都是晏青愠怒的话语。 门上忽然有了动静。传话的小宫女说宫里来了人,是贵妃召祁无忧速速进宫。 祁无忧想,到了贵妃处,少不得被追问“彤史怎么只记了新婚那一夜”、“是不是跟驸马过得不好了”云云。一时更加心烦意乱。 张贵妃要她悄悄低调地过去,别惊动任何人。到了鸣鸾宫,张贵妃的寝殿里干干净净,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祁无忧走进来,只见漫天飞舞的幕帘,四处空幽得像鬼殿一般。 “母妃?” 祁无忧狐疑了片刻,总觉得如果贵妃只是对她耳提面命跟驸马好好过日子,犯不着这么诡秘。 她走至内殿,见贵妃在凤座上撑着额头一动不动,连步摇下悬挂的金穗也凝固住了,僵硬得如泥塑一般,徒然就是一惊,大步上前唤道:“母妃?!” “我没事。” 张贵妃缓缓动了动,抬起头来坐正了,风韵犹存的面容上印着几道未干的胭脂泪。 她天生一副楚楚可怜的容貌,却鲜少动用她的柔弱。能让她落泪的一定是天大的坏事。 祁无忧跪坐在凤座之前,仰头一看便是一阵不安。 贵妃冰凉的手攥住她的腕子,她又感到了那阵宛如被水蛇紧紧附着的滋味,浑身都紧绷着冷却下来。 “怎么了,母妃?” “刚才崇华宫传来消息,许妃……有喜了。” 张贵妃说前半句时,神情尚且无助哀婉。但当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却恨恨地别过了头去。 祁无忧闻言当即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 她惊疑道:“父皇不是根本不——”行。 张贵妃又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千真万确。” 祁无忧呼吸紧促地坐回原地,很快从惊慌中稳住了心神。 许惠妃有喜,无异于晴空霹雳。 她们母女二人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无非是因为她们了解自己的父亲和丈夫。身为一个帝王,皇帝已经在立后一事上让了步,绝不能容忍臣属一而再地藐视君威。 但她们的势在必得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皇帝只有祁无忧一个后嗣。 他没有儿子。 与其让皇帝把天下江山都送给异母的弟弟,他宁可传位给自己的女儿。 可是许惠妃突然有喜了。 祁无忧的心口*咚咚直跳,方才被蛇缠绕的滋味已经微不足道,现在是成千上万只蝎子在噬咬她的肌肤,吸她的血! 如果惠妃一举得男,不仅立嗣的问题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紧绷的矛盾也迎刃而解,谁都不用忧虑“有个女皇帝该如何是好”。 到时惠妃母凭子贵,贵妃的后位和她的帝位都会变成镜花水月。 毕竟男人么,千恩万爱都不及香火要紧。 祁无忧心口震动的声音愈来愈大,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万一许惠妃这胎是个男孩儿,那她和母妃这么多年的努力便成了笑话。 她不惜一切和夏家的联姻也成了笑话。 祁无忧也同张贵妃一样,恨恨地闭上了双目。 不能慌。 须臾,她倏地睁开眼,一字一句都很小声:“母妃,我还是疑心。父皇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惠妃也不过才入宫三年,怎么到她那里就这么容易怀上了?” “哪有什么容易。”贵妃惨然一笑,“因为当年那些事,你父皇自知对不起我,答应立我为后,也没有广开后宫。” 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家世并不高贵,但跟皇帝是少年夫妻。 人常道故剑情深,即使朝堂内外陈词张贵妃出身低微、战乱时又受了辱,失贞失德不配居于后位,皇帝也固执地不再立后,始终让张贵妃当这个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 祁无忧点头,这些天下人都知道。 “但他其实一直偷偷找宫女延续香火。”贵妃几乎溢出来的泪光忽然不见,“好就好在,那些女人都是命贱的宫女,你父皇自知有愧于我,也不敢大张旗鼓,所以即使偶有一个怀上龙种的,也被我暗地里摆平了。” “……摆平?” “这些阴私,我本是想瞒你一辈子的。无忧,你别怪娘。”张贵妃又攥紧了祁无忧的手,“但你现在必须知道自己要跟什么斗。” 祁无忧仰脸望着母亲婉柔的容颜,惊异她的眉眼竟然还是如此仁爱。 贵妃道:“第一个宫女有孕时,你已经三四岁了。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已经会背孔孟了。作为母亲,我只盼着你能当皇帝,继承你父皇的一切。” “所以,您把那个宫女……的孩子杀了?” “不然你父皇怎么会死心。” 祁无忧僵坐在地上,如坠冰窖。 在她满口仁义的时候,她的母亲却在为了她当刽子手。不必追问,那些宫女定是一尸两命。 张贵妃嘲弄一笑:“谁知道好不容易等他认命了,不折腾了,竟让许妃怀上了。年轻就是好呵。一树梨花压海棠,竟真给她压出个结果来。” “母妃,”祁无忧对她刺耳的嘲讽充耳不闻,“……这次,您也准备想办法‘摆平’么?” 贵妃沉默了少刻,她脸上的红泪不知何时干涸了,像两道奇异的血痕留在脸上。 “你觉得呢?” “我……” 祁无忧怔愣着,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到了悬崖边,马上就要失去她即将拥有的一切。 贵妃此时也没有下决心,只道:“许妃终究和那些宫女不同,你父皇还要起用她哥哥制衡夏元洲。就算要做,咱们娘俩也得从长计议。” 祁无忧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其实一切简单明了。只要惠妃肚子里那坨东西没了,所有难题便迎刃而解。她们也无需担惊受怕。只要那孩子不复存在,只要她还是唯一的皇嗣,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祁无忧坐在回府的舆车里,浑浑噩噩地随缓缓徐行的车子晃晃荡荡了一路。 答应下嫁时,即使万般不愿,她也向皇帝展现出了全部的魄力。她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为君分忧,换江山永固。她也决意向世人证明,建仪不仅是一个有担当的公主,将来也会是心怀天下的帝王。 婚后,她也尽力和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相处,也在想法子让他喜欢她。如果她的父皇终于有了男嗣,这些努力岂不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当照水扶着她下车时,数日练武打熬累积的酸痛和疲惫像报复似的,一齐在身上应验。 祁无忧的脊背和四肢都如同被车毂碾碎了一般痛楚不堪。 照水见她脸色惨白,担忧地问道:“殿下,宣医官来吧?” “不,”祁无忧此刻一个外人也不想见,“你们给我按按便罢了。” 入了府门,左右又换了一顶小辇舆将她抬至温泉殿,一路兴师动众,途径主院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祁无忧泡完汤后,趴在池边的玉榻上睡了一觉。 许是太累了,预料中的噩梦并没有找上门来,她沉沉地睡了小半个时辰。 再醒来时,榻前的莲花铜炉吐着淡淡的香雾,宫女们在两侧为她轻柔按摩。她面朝淡绿的池水侧趴着,看着如镜平滑的水面出神,杂乱的心绪已然平复了许多。 “殿下,”漱冰在帘外轻声说:“驸马想来见您。” 祁无忧闻声一动。 她以为自己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夏鹤,他会提醒她自以为是的牺牲是多么愚蠢。 但听到他来见她,她的心底却油然生出了一丝慰藉。 “让他进来吧。” 祁无忧示意漱冰照水先退下,并未拿夏鹤当外人,只裹了一件轻薄的丝袍便躺了回去。 少顷,夏鹤一人步入殿内,绕过半透的琉璃画屏,似清冽的凉风冲淡了温泉室内的氤氲水雾,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她面前。 几日不见,她这驸马还是跟没事人一样闲逸从容。 他们本就是新婚,又经小别,忽然一见,祁无忧竟眼前一亮,心中的泉水汩汩涌出,觉得夏鹤变得比初见时更加卓然。 但她耷拉下眼皮,待答不理地问:“见我做什么?” “好几天没见你人,不该来问问自己做了什么,惹了尊贵的妻子不快?” “说的比唱的好听。”祁无忧干脆合上了眼,“你哪里是做了什么,分明是什么都没做罢!” 室内忽而只有细细的水流声,抹去了她好似欲求不满的控诉。 祁无忧枕着双臂假寐,感到腿边微微陷下去一块。夏鹤好像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清雅的熏香融合出了一阵幽淡的味道。祁无忧窝在臂弯里,惑溺其中,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获得了熏风的爱抚,安逸得发软发酥。 她听到夏鹤不咸不淡的声音:“原来这才是令你不悦的原因。” 他说着又靠近了些许,男人的气息就在她的唇边漫流。 “但那天是你让我走的,公主。” 祁无忧的睫毛颤了颤,像被他的诱惑声唤醒了般睁开眼。 温泉池中金色的水波明晃晃地跃上宫殿四壁,还有一些余辉照在夏鹤的脸上。他坐在榻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记起了上一次未果的缠绵。 祁无忧不适地动了动腿,脑中又是他宽衣解带的动作,一声“公主”竟然叫得她耳朵发烫。 夏鹤难得跟她讲一次尊卑,却莫名其妙满嘴淫/秽。 他承认了他当时的意图,她没猜错。 祁无忧第一次知道,原来霁月光风的人动起邪念来,比那些色中饿鬼还像□□。 “那又怎么样?” 她躺着没动,大半张脸却在臂弯中越埋越深,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如炬般盯着面前的男人,似威胁挑衅,又好奇他待如何。 “既如此,”夏鹤的余光瞥见她光洁的小腿从丝袍中滑了出来,没有再看,而是抬手抚上她蓬松的发髻,来回摩挲,“今晚要不要回去做点什么?” 祁无忧躺着享受他的抚摸,感觉一只柔软的巨大狐狸尾巴正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正文 第24章 狐狸精总算想起来露尾巴了。 祁无忧处变不惊,依旧躺着没动。 数日之前,彤史奉了张贵妃之命来见她,传达的无非是夫妻之道。 那段彤史称:“殿下和驸马与寻常人家的夫妻不同。殿下身份尊贵,驸马必谨小慎微,未得允许,不敢主动与您亲近。” “谨小慎微这个词和他有关系吗?” “奴婢敢问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驸马是否从不逾矩?但凡有些许亲昵,也都是殿下主动?” 祁无忧略一思索:“还真是。” “那就是了,殿下。您与驸马是妻尊夫贵,驸马的一举一动都应遵循您的意思,床帏内亦是如此。若您有心与驸马恩爱,不妨示意一二,让驸马领会过来,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祁无忧想,圆房是她要求的;同床也是她提的。第一次相拥是她主动抱的,甚至连手都是她主动去牵的……夏鹤总是懒得碰她一根手指头,每次亲密都像她强迫了他。时间长了,她不免觉得没意思,又警惕自己为男色所迷,这才禁欲起来。 但经彤史一解析,得知夏鹤并非因为不喜欢她,才不与她亲热,心里又熨帖了不少。 “这么说,他不主动还成了尊重我的表现了?”祁无忧并未被完全说服,“那寻常人家的夫妻都是如何做的?” 彤史笑了:“寻常人家是夫主妻奴。丈夫向妻子索欢是天经地义的事。妻子为了早些诞下子嗣,有时也会主动取悦丈夫。” 祁无忧皱眉。 彤史以为她皱眉是担心驸马也会那样要求她,所以再三重申,只有她开口首肯,驸马才会碰她。 祁无忧既不喜欢寻常人家那样,也不想重蹈覆辙。 让她张口,总会令她想起花烛夜被夏鹤拒绝时的难堪。 应付完彤史,祁无忧便拿定主意,除非夏鹤求她爱幸,否则她决计不跟他睡觉。 …… 此刻,祁无忧舒舒服服地趴在榻上,感到身上那只爱抚她的狐狸尾巴愈发撩人,总算差强人意。 若夏鹤再谄媚一点,可怜一点,勾人一点,她就兴许乐意缠上他的腰,和他再赴巫山。但如果他什么都不表示,她又凭什么当耽于美色的昏君。 祁无忧还是决定不理他,两眼一闭,说: “我累了,懒得回去。温泉殿也很舒服,我今天就睡这里。” 抚着她的手一顿。 须臾,男人温热的手掌向下移去,若即若离地贴着柔软的丝袍,摸上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臂。 “你受伤了?” 夏鹤的拇指轻轻放在一块淤青上。她的衣袖再往上拉,还能看到更多磕碰的痕迹。 不等她应答,他将她从榻上捞起来,整个拥在怀里,动手察看起她的伤势。祁无忧身上就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袍,衣衽处细细的系带不堪撩拨,一拉就掉。 顷刻之间,裹着她身子的变成了男人温热的身躯。祁无忧抱着胸,像一只破壳的荔枝坐在夏鹤怀中。 “谁让你看了!”她拉起衣服,当即照搬彤史的说辞:“我尊你卑,你想碰我,不应该先过问我的意思?” 夏鹤便请示:“那公主殿下现在可否准许我瞻仰您的玉体?” 谁知这话真讲出来又是那么不堪入耳,比她听过的所有荤话都淫/秽。 祁无忧耳朵直冒烟,裹着袍子浑身战栗,仿佛已经□□地被他观赏了千百回。 “你闭嘴!” 她简直想掌他的嘴。 还有彤史的话也不能尽信。一来夏鹤大胆得很,二来他只是看似斯文,嘴里根本吐不出象牙。 想来下流的最高境界,就是像他这样,字字干净,却满口脏话。 夏鹤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抱着她看。 他的嘴唇线条优美,却总缺乏感情。祁无忧还记得它们有多么炙热柔软,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还没有亲过这儿。 祁无忧懵懵懂懂地知道爱侣之间会接吻,春宫图里就画过男女亲吻对方的嘴唇。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没有概念的。 英朗曾试图亲她,但被她躲开了。晏青则是君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和夏鹤洞房那晚,她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但却依稀觉得他也没有吻她的企图。 祁无忧鬼使神差地盯着夏鹤下半张脸,第一次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 莲花铜炉里漫溢的烟雾在空中绕了几圈,两人近在咫尺,却僵持不下。 榻间的芳馥因这份胶着浓郁粘稠了许多。祁无忧半垂眼睑,琢磨着亲吻需不需开口。夏鹤似洞悉了她心中所想,无声低了低头,却又什么也没做,仿佛只是为了观察她细腻的神情。 “建仪,”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抚着她受伤的手臂,问:“你是因为比武的事别扭?” “才不是。” 祁无忧像被蛰了一下抽回手。 跟惠妃有孕相比,打架输了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算不上。 自有记忆起,她好像还从没被人这样体贴入微地抱在怀里关怀抚慰。祁无忧特意留心了夏鹤的动作。在她躲开他的抚摸之后,虽未离开他的怀抱,他搂着她的手臂却松了松,似乎给她留了逃开的余地。 她被他黏得浑身湿热不堪,索性顺势起身,解开长袍,赤身裸/体地回到了池中。 绿波大幅摇荡,搅开了平静的水面。祁无忧背对着夏鹤浸在温水中,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享受着细腻的水声,身上变得愈来愈热。泉水也在升温,像与情人缠绵时那样滚烫。 她扶上池边的龟雕玉石,抱着它的□□紧紧贴着身子降温。 这时,夏鹤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俯视着她走近,最终在龟雕前停下了脚步。 溅到池沿上的水花染湿了他的袍角,他蹲下身,任由衣袍被浸得更湿。他撑膝看着水中的少女,目不转睛地说:“你不必非要打赢我。” 祁无忧越发抱紧了乌龟,仰着头问:“为什么?” 夏鹤看了她许久,才道:“因为这里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你是君,我是臣。无论比武的结果如何,最终臣服的人都是我。” “诡辩。”祁无忧面浮潮红,又补了一句:“花言巧语。” “是不是花言巧语,你心里最清楚。” 夏鹤似笑非笑地抬了抬嘴角,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祁无忧防着他会突然脱衣服下水,不禁往水中央游了游。但他今日没有共浴的心思,很快转过了身,离开之前说: “今晚回房,我教你怎么赢我。” 祁无忧待在水里,直勾勾地看着他潇洒远去,总觉得这句邀请暗含弦外之音,是邀她巫山云雨。 待夏鹤的身影消失在澄明的阳光里,祁无忧反而缓缓沉入了水底。 其实,如果她时常与驸马水乳交融,迟早会孕育子息。这样就能昭告天下人,她作为一个有能力生养继承人的成年皇嗣,成熟,健康。 她会有愈来愈多的后代,而它们就是国祚绵延的前提。比起许惠妃肚子里那坨未成形的东西,她才更有实力执掌江山。 …… 虽然再三狐疑,入夜之后,祁无忧还是回到了二人同居的寝殿。她穿戴整齐步入帷内,告诉自己是为了探究怎么打败夏鹤才来的,但心里却已经认定,夏鹤说教她赢,只是想法子和她春风一度的托辞。 等见了他的面,她就坦言自己不吃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一套,让他少在这里挖空心思,动用美色声东击西。 正文 第25章 祁无忧一进屋,就见夏鹤坐在窗前,手中擦拭着一把青剑。 她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疑道:“你要做什么?” 夏鹤抬眼看见她警惕的样子,好笑地收起了长剑,“瞧,我说我拿出兵器,你就会疑心。” “谁看到卧房里出现一把不认识的兵器不会惊异。” 祁无忧飞快地反驳了他,自觉有理有据。但一看夏鹤簪发的玉冠银簪不翼而飞,发髻低垂,身上是松松垮垮的寝衣,前胸裸露,明摆着准备睡了,哪有行刺的意思。 她握剑的手改为卸剑,将它挂在了妆台旁边的木架上,走向夏鹤问:“莫非这是你的佩剑?” 长达三尺有余的古剑平放在榻前的檀木几上,通身青亮,剑柄饰以金犀,剑首钳着精美的蓝色玉石。祁无忧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夏鹤瞧她的眼珠子都黏到了他的剑上,便让她坐过来看。祁无忧又被他拉到了腿上抱着,专心致志鉴赏起他的宝剑来。 她抽出剑身,只见剑格前端刻着“鹤之青渊”四字。看来这把剑的确是他贴身的武器。 “剑身古雅,剑光如电。”祁无忧看了半天,有些爱不释手,“名家之作。” “那便送你吧。” 祁无忧动作一顿,收起剑看向夏鹤,审度着他的诚意,“我不夺人所好。况且这不应该是你从不离身的佩剑吗?” 他淡淡一笑,“留在我这里也只能封存。” 祁无忧直视着他似有若无的笑意,握着剑不声不响。 上次交锋之后,她最清楚夏鹤有建功立业的本领。论武艺,他绝不在夏鸢之下,却不知为何被夏家雪藏。现在他尚了自己,余生只有封刀挂剑的命,其实于国、于民、于君而言都是损失。 须臾,她又看回剑上的雕饰,轻声感叹:“微时故剑,说不要就不要了?” “故剑赠与发妻,正合适。”夏鹤双臂都环着她,几乎肌肤相亲,“你我虽已结为夫妇,我却还没送你什么信物。就送你这把‘青渊’好了。” “三书六礼难道不算?” “那是夏家与你的,不是我与你的。” 祁无忧翘起嘴角,顾眄流光,虽被夏鹤取悦到,但这时的她还说不出所以然。 她又瞧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地将青渊收入囊中,欢喜道:“好,我收下了。” 她没有还礼的意思,夏鹤也没讨要。不过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却动了动,灵活的手指悄无声息勾上了她的腰带。 祁无忧眼疾手快,同时按住了他手,还没来得及骂他喜淫,又突然想到: “你说的教我怎么赢你,就是奉上自己贴身用的兵器?” 她大失所望,还以为有什么武功秘籍。最不济,夏鹤也该说出一招半式,才能让这番哄骗看起来像样一点。 祁无忧既羞恼,又不屑,张口就要质问夏鹤是不是在找机会和她睡觉,但夏鹤的手却从她的裙间拿了出来,将她手里的剑放到一边,说: “你太在意武器了。战胜一个人,靠的未必是手里拿什么样的利刃。” 祁无忧又说他诡辩:“难道你上战场只靠赤手空拳?” “我上战场的确不是赤手空拳。但你和我不同。”他道,“你只需要坐在金銮殿上,决胜千里之外,统御四方。不是吗。” 他放下剑后,单手撑着头靠在小几上,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奕奕的目光像温热的金钩,撬动牵引着少女的芳心。 祁无忧的心被他撬了一下。 “我就说你这男人徒有其表。还以为多正经,结果张口闭口都是油嘴滑舌。” 她最警惕俊美的驸马给她灌迷魂汤,说完起身就走。 夏鹤手一动,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祁无忧猝不及防,坐得比刚才还要结实,紧紧贴着他的腰腹。 夏鹤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是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厉害,还是让天下第一为自己心甘情愿冲锋陷阵的人厉害?” 祁无忧想都没想,就说他自吹自擂:“大言不惭。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吹嘘自己天下第一吗。” “你的臣子可真不好当,”夏鹤笑意渐失,“还是只有我说的话才会让你挑三拣四?” 祁无忧扬起了柳眉。 的确,她从来不跟晏青抬杠,只讲究以理服人,贤良端庄。就算心有不悦,也默默忍着,舍不得驳他的面子。在百官、门客面前,她更是知道装腔作势,笼络人心,时刻谨记君子不以人废言的道理。 唯独夏鹤不同。她总是对他借题发挥,挑挑拣拣。 这样差别对待,也难怪他生气了。 祁无忧瞧了瞧他,横波流转,冷霜化作春雨,细细地滋润了青年紧绷的情绪。她双手攀着夏鹤的胸膛,无声地收敛了自己的脾气。 “那你接着说。” 夏鹤看了她一会儿,确信她不会无理取闹了,才缓缓开口:“项羽少时习剑,说‘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练剑习得的武艺再高超,也只能击败个把敌人。能掌握万人敌的本领,才能居于万人之上。” “嗯,看来你这阵子的确读了不少书。”祁无忧扬了扬下巴,几乎抵上他的嘴唇,“不过我看还是白读了。” “怎么白读?” “谁不知道项羽是败军之将,你让我学他,不会落个国破家亡的下场吗?” “你不学项羽,却未必没有他刚愎。” “你——”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与你细说怎么学万人敌。” 说罢,夏鹤直接抱着她向床榻走去。祁无忧一回神才发觉,自己的外衣外裙不知何时被他剥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件单衣。他倒是替漱冰和照水省了麻烦。 夏鹤近来好像很喜欢脱她的衣服。 祁无忧脚未沾地,就从窗前躺到了床上。她侧躺着,看夏鹤吹灭了帷内的灯烛,床笫间骤然昏暗下来。 她肆无忌惮地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又想跟我睡觉?” “老实说,我想又何错之有?” 夏鹤说话间躺了上床,竟对满心邪念供认不讳。 总是主动搂他抱他,强留他在枕边睡觉,还主动让他饱览她宽衣入浴的模样,日夜馋他……若祁无忧还是与他毫无瓜葛的女子,他尚能坐怀不乱。 但她早已是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妻,初夜的滋味又足以甜到令人心心念念,如果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封疆大吏的儿子,如果彼此没有诸多顾虑,他们早该从新婚第二天开始就日夜缠绵。 夏鹤靠在床头,垂目对上祁无忧在黑暗中也亮晶晶的眼睛,不禁伸手去碰那波光,然后抚上了她的发鬓。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岂止是想点灯——” 祁无忧抓住他的手,还想嘲讽几句,他却蓦地俯身,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抵在两边。 密密麻麻的湿热朝她的颈窝袭来。夏鹤在她耳畔厮磨,低声问:“那你说我还想什么?” 祁无忧轻颤着闭上眼,被他扣着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正文 第26章 祁无忧张了张口,正好奇他会不会越过来吻她的嘴唇,却忽然听他说: “你最近练武这么累,明天还要早起,我就不折腾你了。” 祁无忧睁开眼,脸上一烧。 “折腾”这个词可真脏。 她气恼难当,已经抬起来的腿只好踢出去,一把将夏鹤掀开。 “那还不滚。” 夏鹤不置可否,翻身拉开他自己的被褥,在他自己的枕头上躺平了。 床帐内摇摇晃晃的微光彻底熄灭,沉寂的黑暗笼罩着夫妻二人,所有热闹都在霎时间消散殆尽。 祁无忧平躺着,再也听不见身侧一丝动静,方确认夏鹤撩拨这半天,只是为了解解馋。 她愤愤地合眼,努力沉下心,但脑内思绪万千,始终不能入眠。 彤史说夏鹤不主动与她缠绵是因为顾忌她的身份,不敢造次。但她看他敢得很。说不定,他迟迟没有举动,只是在等一个趁虚而入的时机。 许惠妃有孕,皇帝龙颜大悦。新皇嗣即将降世的消息仅在短短半天内就传得人尽皆知,又不出半天,与她冷战数日的驸马就准时出现在了温泉池…… 祁无忧迷迷糊糊地想着,夏鹤早就看清她的处境了罢。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继承人,而她再要强,也做不到一个人受孕。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有求于他。到时地位反转,哪怕面上还是妻尊夫贵,她也不得不由他索取。 可是她想了又想,夏家将来未必会有好下场。 恃功挟主,结党营私,欺上瞒下,滥赏冒功……她能给夏元洲罗列十几条罪名。等到皇帝秋后算账,夷他三族,夏鹤没有道理幸免于难。 黑魆魆的夜里,祁无忧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涣散之前,她的心里也有了答案。 她的孩子决不能流着乱臣贼子的血。 …… 南陵城郊。 夏去秋来,山光水色悄然转为柔和清爽的淡绿,与金色的艳阳掩映生姿。镜湖周围聚集了如云的文人墨客和年轻男女,不约而同来到城外“辞青”,为即将远去的夏日饯行。 湖边的雅舍里,晏青和公孙蟾对坐,却无一人有此雅兴。 “据在下所知,公主和驸马仍貌合神离。晏公子担忧的事并未发生,您大可放心。”公孙蟾打开晏青送他的两罐云雾茶,拨开冒着清香的茶叶一看,各埋了满满一罐金珠。他微笑着扣上盖子,受之无愧。 “殿下可曾察觉?” “殿下只怕早不记得府上还有我这号人了。”公孙蟾道:“不过这样不是正好?他们夫妻二人谁也留意不到我,我就有办法为你打探消息,而不被他们察觉。” 晏青不置可否。 公孙需要晏家的提携,指望着他帮他一个寒门士子平步青云。彼此只是各取所需。 “愿闻其详。” “公主让我写她与驸马鸾凤和鸣的诗,我总得充分取材才能切题不是。所以借机跟公主府内外的宫女、侍卫打听了不少,他们一听我是奉命撰文,当然知无不言。” 公孙蟾娓娓说着,蓦然浮现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于他清隽的面庞而言极为不合时宜。他胸有成竹地说:“我猜公主和驸马至今还是分开睡的。” 晏青一怔。 “什么?” “新婚最是夫妻浓情蜜意的时候,但他们在这个时候还分两个被窝,感情能有多好?说公主仍为你守身如玉也未可知。” “话不可乱说。”晏青冷了脸,“殿下的闺中事,你又能从何处得知。” 公孙说的事,晏青想都不敢想。稍微一想,他的神情便流露出一丝不自在。 但晏青马上想起了求见祁无忧未果那天,她疑似跟夏鹤白日欢好,没有见他。之后几天,她也没有见他。 漱冰的话总比公孙可信,晏青迅速回归了理智,血液流动的速度渐渐放缓。 但公孙却又开始挑唆他。 他道,公主殿下闺闼中事不假手他人,只交由冰水霜雪四个大宫女,但屋外的事,她们可就顾不上了。只要跟浣衣的宫女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他们夫妻各自用着两套被褥,每次换洗都是整整齐齐,有没有鱼水的痕迹一目了然。 不过:“在下还是觉得驸马对公主占有欲极强,且极具城府,不可貌相。我劝公子,有必要小心提防。” “细说。” “公子应该知道殿下的侍卫长英朗吧。” 晏青瞬间领会,公孙蟾在暗指英朗与祁无忧那段往事。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声捏紧,仍记得祁无忧隔日就向他哭着说了原委。 那时的他从未如此想夺去一个人的性命。但英朗是张贵妃的人,祁无忧不许他动,所以他始终没能拿英朗如何。 公孙道:“前阵子,这位驸马大人不知使了什么雷霆手段,只接近了英朗几天,就将他从公主身边打发走了。” 他说着,悄声道:“所以晏公子当心,这招’清君侧‘说不定就快波及到你了。” 晏青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喝了口茶,“比起我,先担心你自己。” 但他放下茶盏,手指早已比清透的骨瓷还要冰凉。 曾经,祁无忧因英朗受了委屈,总要一件不落地说给他听,说她多么腻味英朗的木讷、不解风情,说她讨厌男人因习武粗糙不已的皮肤,说她和英朗在一起时多么度夜如年。 可是,她居然一次也没有因为嫁给夏鹤向他哭诉过。她也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夏鹤一句不是。 “殿下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容易受奸人蛊惑。”他垂目看着碧绿的茶汤,话里有话:“你我身为辅臣,需对她身边的人多加警惕,仔细甄别。” 公孙蟾一听,有什么不明白的,“在下身怀犬马之心,若能劝人主亲贤臣,远小人,就是尽忠了。” …… 公主府里,清晨的寝殿溢满了温馨的粉色。阳光透过绯色的帷幕是粉的,窗前的红白山茶相映成辉,也是粉的。 祁无忧难得跟夏鹤同时醒来,入目一片粉红。 夏鹤几乎睁眼的同时就下了床。他拿起床头的新衣,转头看见祁无忧又闭上眼睛赖床,直接回来伸进她的被子,将她整个捞了出来。 “做什么?”祁无忧怒瞪。 他们向来是各起各的,谁也不干涉谁。若非必要,起床时也不说一句话,就如晚上就寝时不说一句话。 夏鹤将她抱至妆台,却不是将她放在椅子上,而是将她放在桌上,与她实现平齐对话:“昨天说好的,今天教你如何赢我。” 漱冰照水濯雪听见声响进来,就看见祁无忧让他抵在妆台“缠绵”,三人好一阵进退为难。 “谁跟你说好了。” 祁无忧一把推开他,跳下桌来,觉得自己在宫人面前失了威严,便不肯遂他的意。早膳过后,她推三阻四说要去书房写信,声称这封信比跟驸马切磋重要多了。 夏鹤耐着性子跟她来到书房。 这次,他没有去窗前那张榻,而是蹭到了祁无忧的书桌边,顺手拿起了一册门僚献上来的诗集,倚在美人靠上闲看起来。 祁无忧也当真摸出了一封信来写。 怕夏鹤不信,她还边写边说。 “你在云州那么多年,可曾听说过萧愉多少?” “梁太子?”夏鹤翻了一页诗集。白纸黑字,都是对她美貌的垂涎。他又翻了一页,眉头一紧,“没多少。” 祁无忧随口一提:“他给我写了信。” “你们认识?” “认识倒谈不上。不过*这些年断断续续通过几封信。”祁无忧为补充这句话的可信度,又道:“我和他从来没见过,不过他给过我他的画像,但我没有给他。” “为什么没给?” 夏鹤似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搭腔。祁无忧写着字,也不介意对他有问必答。 “没什么可给的。他一直说想见我一面,但他是梁太子,我是周公主。除非他攻进我的国家,或者我攻进他的国家,否则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呢。” 所以,他们认识一定不是好事。不能见面还能当个朋友,见了面就只能当仇人了。 皇帝和梁帝萧广势同水火,她也没有忘记国恨家仇。 虽说祸不及家人,萧广作恶时,萧愉还未出生,但隔着血海深仇,她也不可能跟萧愉产生情愫。 除此之外,她和萧愉倒真像未见如故的患难知己,都在君父面前为难。萧愉给她写信不为别的,就是希望她能促成两国合谈,休兵罢战。只是可惜他们都未登极问鼎,否则和平会来得更容易。 “他上封信奉劝我好生劝住父皇,不要继续兴兵。不然下次开战,就是他亲自率领百万雄师,打到南陵城下,捉我去梁国当他的宠妃了。” 祁无忧收了笔,提及萧愉这番威胁,非但不生气,反而兴味盎然。 夏鹤总算听不下去了。 他合上诗集,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大度?” 正文 第27章 祁无忧随口接道: “什么很大度?” “不仅看你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鱼传尺素,还要听你们的情史。” 更别提他刚丢掉的满纸艳词有多荒唐。 夏鹤这会儿什么也不干,就坐在祁无忧面前,凝瞩不转,虽一动不动,却如同逼近她身前,呼吸可闻。 祁无忧稍一屏息,目光便被他锁住。她觉得自己八成是瞎了,竟然认为他冷脸的样子真好看。 她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流转回去,睇着合起来的信纸说:“可是我已经笔下留情了。” 看在夏鹤的份上,她才没有回敬萧愉“若再次交战,应该是我将你掳来当面首”。瞧她多尊重自己的驸马,他该领情才是。 但夏鹤起身即走。 好一个“留情”。 只怕她日后坐拥江山美人,不将他休弃,他就得道一声“谢主隆恩”。 见他要走,祁无忧及时开口:“如果这次和谈不成,你会请战吗?” 夏鹤头都没回:“只怕是非打不可。” 祁无忧想问他什么意思,是不是怕她去给萧愉当宠妃,但又想起警惕男人的花言巧语。还是不问的好,省得沉迷其中。 她叫来宫女,把信送走,一转身瞧见夏鹤只是坐到了外面的榻上,继续看他的破书。 她上前挨着他坐下,说:“其实我不喜欢打仗。” 夏鹤像聋了一样没反应。 祁无忧只好一把抽走他的书,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任性刁蛮,没有丹华知书达礼、讨人喜欢?” 我觉得你一刻不折腾我就蠢蠢欲动。 但这话说出来,祁无忧必定发动枪林弹雨,闹得人仰马翻。 夏鹤斜倚着榻上的软靠,没有否认她前半句,只问:“与丹华郡主何干?” 这却是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的。 祁无忧定了定,抿下嘴唇。 她记仇,现在想起来祁兰璧自愿替嫁还咬牙切齿,深恨夏鹤招蜂引蝶,想跟他秋后算账。但她就算再看不上丹华,也觉得这段渊源听起来像姊妹争夫,抖出来就太抬举夏鹤了。 “不知道。”祁无忧拧着书说:“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喜欢丹华,说她年纪小,却成熟明事理;身子柔弱,却有百折不摧的品性。你们男人就不说了,我父皇母妃虽不待见成王,却对丹华赞誉有加。臣工百姓都说她是女中尧舜,如果是她要当太女,兴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 夏鹤“嗯”了一声,似乎对祁兰璧的褒评颇为赞同。 祁无忧见状,失落之余霎时起了脾气,一下子攥紧书,马上就要发作。 “可是丹华也未必人人都喜欢。”但夏鹤又开了口,“我就不喜欢。” 祁无忧在心里冷哼一声,根本不信,刁难似的追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夏鹤不假思索:“她既非我姊妹,又非我发妻,如何喜欢?” 祁无忧望着他,好像意会了一点弦外之音,浑身暖烘烘的,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那你就是喜欢我了?” 话音刚落,两人都不约而同一颤。 夏鹤目不转睛地看着祁无忧,没说话。 祁无忧未马上得到回应,后知后觉这问题不该问。像她和萧愉没必要相见一样,夏鹤喜不喜欢她无关痛痒。 她别开脸,很快说道:“算了,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夏鹤也没有出声。 他凝目不动,望了祁无忧许久。她垂眸侧坐着,睫毛偶尔扇动一下,早已不见半分盛气凌人的影子,倒有些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明明很害怕,还强装镇静从容。 那是兵荒马乱的云州大营,他眼见着徐昭德将孩童大小的祁无忧抱进军帐,而这个傻姑娘还不能预测她父亲的手下竟会对她产生不轨之心,怯生生地左顾右盼。 好在她还算机警,趁徐昭德扑向他的时候,抓住机会逃脱了。 婚后再见祁无忧,她已是喜怒无度的金枝玉叶。夏鹤心知她并非天性如此,所以一再忍让。久而久之,不难慢慢理解她的反复无常。 夏鹤等了半天,见祁无忧彻底消停,甚至表现得有点心灰意冷,不由得坐起身,环上她的腰问:“怎么不想听了,不在意?” “不在意。” 祁无忧这次不是嘴硬。她扭过头来,态度不容置辩: “成婚那晚就同你说了,本就是你不情、我不愿结了这门亲,喜欢不喜欢,还要紧吗?你我在一起,只需要幸福就够了。” “没有感情,谈何幸福?” “为什么不能?”祁无忧迟疑片刻,很快又愈发笃定:“你我将自己的快乐和追求置于这桩婚姻之后,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结秦晋之盟,怎么可以过得不幸福?一定要幸福,必须要幸福。否则如何说服所有人,这桩联姻有它的道理。” 夏鹤静默了一会儿,松开了环着她的手,“我很欣赏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强硬当成优点。” 祁无忧满不在乎,将他的欣赏全盘接收。 “反正听你的意思,不管你娶了谁,都会将她视为妻子爱重。这点倒是和我有些像。我也一样。不管选了谁当驸马,我们的婚姻都必须幸福。” 夏鹤没作声,分明有自己的想法。 他强硬地抱她起来,如同将她掳到他的膝上箍着。 祁无忧毫无防备,再一回神,已经被迫面朝夏鹤动弹不得。她不得已偎傍着他,低头警惕他又要脱她的衣服。 “干什么?” 一双扶着他肩膀的手只要稍微一动,便能勒住他的脖子。 夏鹤对潜藏的杀机无动于衷。他仰头仔细看了半天,少女粉面含春,生动的表情并未有一丝的不情愿。 他的目光下移,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她抿起的朱唇。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夫妻。他早已在床笫之间吻遍了祁无忧的全身,却还唯独没亲过她的双唇。 大抵新婚夜认定她不愿,后来又防着她难缠。 “建仪,莫非你的经筵官没教过你,”夏鹤的目光锁着她的娇颜,见她眼神闪烁,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偏偏在此时提起晏青,“说服别人之前,最好先说服自己。” 祁无忧定定地回视着他,伶牙俐齿不知去了哪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后背蓦地一紧,夏鹤抱着她的手一路摸上了她的后颈。密密麻麻的酥感蔓延全身,混合的呼吸之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气。 她忽地懵懂起来:“说服什么……?” “说服你很幸福。”夏鹤的声音愈来愈轻,“比如,先说服我。” 放在脑后那只手缓缓使了力,祁无忧一下抓紧了他的衣服,头越来越低。 正文 第28章 祁无忧一直以为男人的嘴都是臭的。不是酒气熏天,就是弥漫着腐肉的腥臭。也可能是咸的,像汗水的味道一样浑浊。反正不会好吃。 但她现在坐在夏鹤怀里,伏在他身上咬他的唇,自己的身子却越来越绵软,莫名其妙像被他轻薄得有些忘我。 开始是他先动嘴,一点一滴吻进深处,含着她的唇舌无意放开。后来他便偷懒,向后靠到榻上,扣着她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来回描画,仿佛在外面牵引着她的舌骨,示意她在他口中慢慢探索。 祁无忧微微睁开眼,觑着身下俊美的青年。他闭着眼,五官愈加昳丽,直教人愤恨老天偏心。她衔着夏鹤柔软的唇瓣细细吮舐,若有所思。不知他早膳后又偷吃了什么东西,湿热的唇舌居然甜甜的。 总不能真是仙人,构造才如此特别。 祁无忧迷迷糊糊神游天外,亲吻的动作因此变缓。夏鹤睁开眼,抱着她躺下来,再次化被动为主动。他们忘情地接吻,榻间流溢出轻微的声响,像游鱼搅动起水声,也像鸟儿依偎时的鸣叫动听。 殿外的金桂悠然飘入房中,香风走过几个来回,将两人缠绵在一起的衣袂撩起又抚平。 长久的亲吻藕断丝连,将彼此的双唇染出了晶莹的嫣红。祁无忧低喘着从迷蒙中找回一丝理智,及时躲开了下一回合的厮磨。 “我才不跟你白日宣淫。”现在连晌午都没过。 夏鹤只得支起身子,不过仍十分爱不释手,“好,你是明君。” 祁无忧最恨他一本正经埋汰她。 “我非撕了你的嘴。” “那你现在又知道了一种撕法。” 他说着俯了俯身,主动送上来给她“撕”。 祁无忧想一巴掌打过去,却又心慌意乱地和他亲吻起来。 谁能想到世上有人单是初次接吻,就能难舍难分得缠绵半个时辰。 临近正午,祁无忧下了榻,想叫宫女帮她整理衣襟,又不想里外知道她和驸马厮混。厮混了这么许久,就算说她没有白日宣淫,也没什么说服力了。 她偷偷摸摸正了正衣裙,不肯再跟夏鹤共处一室,拖着他来到了外面的庭院。 数日之间,秋意愈浓,石舟间洒满了澄黄的落花。长空明净,两人同那天一样,在临水的花园中相对而立。 “说吧,你要教我什么。” 夏鹤道:“把剑给我。” 祁无忧把剑抛过去,倒要看看他搞什么名堂。 夏鹤接过剑,却未出鞘,直接拿着摆出一个招势,居然是她那日发起攻势时用的路数。他道:“其实不难,再模仿一遍你就能明白。” 他示意祁无忧上前夺他的剑。 这次过招不似上次刀光剑影,一招一式都像连环画一样慢放。夏鹤没有拔剑,只是拿着比划。祁无忧从他的模仿中看出自己不少破绽,起初不免脸热,后来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在夏鹤的引导下,学着他那天的招数,轻易夺回了他手里的剑。 “可这样不也只是模仿你的一招半式吗。” “这是表象。如果你仅仅学会了这个,那也只是懂了一点皮毛。”夏鹤又要回她的剑,说:“如果对方持有利器,而你赤手空拳,看似处于下风。” “但如果你能抢走对方的凶器,”他拉着祁无忧的手,让她将剑拿回去,“不仅原本没有武器的你有了利剑,还剥夺了对方的武器。如果你原本有一把剑,现在就有了两把剑。对方则一无所有,再也无法施展。所谓智将务食于敌,久而久之,是不是强不再强,弱不再弱,比一昧用武力压制对方高明许多?” “你的意思就是以弱胜强?这点道理连垂髫小儿都知道。” “谁弱谁强?有武器的人就是强吗,会武功的人就是强吗。” 祁无忧狐疑:“不然呢?” “那我父亲的武功如何?” 夏元洲是国朝勇冠三军的猛将,年轻时能在敌营来去自如,威震天下。大周建国后论功行赏,也是他位列武将之首。 祁无忧不得不说:“你父亲骁勇善战,可称万夫莫敌。” “你父亲则如何?” 祁无忧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太好看。 她父皇很会调兵遣将,但武斗只能算作一般。不然,早年也不会在西梁与萧广短兵相接时被刺下马,还让夏元洲救驾,险些中道崩殂。 “好啊,你敢讽刺今上?”祁无忧没有真正动气,乜斜着说:“你们夏家还真敢功高盖主了。” “别打岔。” 夏鹤以眼神压制住她,“诚如你所言,我父亲虽武艺高强,但一样向陛下俯首称臣,任天子发号施令。他再厉害,也是臣子,始终居于君王之下。” 祁无忧“哦”了一声,明白过来,“所以你才说我不必打赢你。你在拿咱们两个的父亲类比。” “这个例子是在说明,最有本事的人物,并非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角色,而是让他们情愿冲锋陷阵的人。汉武帝一生四处征伐,有卫青、霍去病开拓疆土抵御外敌,从不需要他亲自上阵。还有许多帝王丝毫不及他们的武将善战,难道他们比自己的臣子弱吗。” 祁无忧若有所思。 “身为将帅,首先就要明白武力不是唯一的制胜之道,征服一个武力上的强者也未必需要比他更强。你要当挥斥方遒的万乘之主,最忌将目光放在眼前的一刀一剑。有心席卷宇内,应当记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夏鹤意有所指地说:“令一方臣服,可不是靠武力把人制服。譬如我虽赢了你一次,还打得你毫无还手之力,但你服了吗?” 祁无忧懂得了他的意思,亦隐隐被他说服,于是脸上有些烧红。 “你这么说,不就是想法子让我懈怠吗。”她十分不忿:“这样我就一辈子都别想赢你了。” 夏鹤冷了脸,“如果你觉得跟那些大内的酒囊饭袋过招可以赢我,那你就去找他们吧。” 说罢竟是要走。 “站住!”祁无忧自是没那么容易高抬贵手,“少看不起人!现在我就不用一刀一剑跟你打一次。” 夏鹤知道她争强好胜,本性难移,只有奉陪到底。 祁无忧抬起一道掌风,攻势依旧凌厉。但她今日头脑冷静,这几天沉心静气,又攻克了当日的弱点。 手上没了利剑,视野豁然开朗。原来那天两眼只有兵器,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反而忽略了真正的取胜之道。现在她不以泄愤为目的,也未想着报复对手,倒跟夏鹤打得有来有回,且越打越爽快。 都是习武之人,她已在几次交手中体会到夏鹤的本事。他只年长她四岁,但在武功造诣上早就已臻化境,绝对是个奇才,有着常人望其项背的天赋。果然是千年的狐狸,藏得够深。 “说了这么多,那你会为我所用吗。” 夏鹤笑笑,说话间还了她一招,“这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驾驭我。” “说得好像你很厉害,”祁无忧明眸流盼,还是奇怪:“那怎么没听夏家重用你?” “因为我无心功名利禄。” “厚颜无耻。” …… 事后,夏鹤又抢了漱冰照水的活计,亲自为祁无忧活泛肌肉关节。 两人上了水边的石雕画船,并肩坐在船头,宛如在湖中泛舟。凭他们这些日子的亲密,只要坐在一起,便免不了搂抱在一起。夏鹤将祁无忧抱在身上,撩开她的衣袖。她身上的淤青已经淡去,慢慢恢复了白净光滑。 日光浮在水波摇漾,时值韶华最美的光景。 祁无忧靠在驸马的肩上,却不会谈情说爱,只道:“我试过劝皇上了,但他丝毫没有调兵的意思。只能希望徐昭德能速速平叛。” “指望他恐怕不行,最好早做打算。” “我尽力了,还让父皇狠狠训斥了一通。不然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家赋闲是因为没事做吗。”还不是灰头土脸在家闭门思过。 祁无忧现在说起那天在南华殿的经历,还是胸口憋闷,“我不知道我哪儿说错了,却还是被指斥不及丹华。” “你好像对郡主十分介怀。” “怎么,你也要我批评我小肚鸡肠,连同姓姊妹都容不下?” 祁无忧扭过头去看水里的鱼,心里又酸又胀。 祁兰璧虽文强武弱,但却比她平易近人。上至宗室,下至士大夫,都夸赞祁兰璧温良恭俭,不尚纷华,连坊间也有“丹华郡主是爱民如子的女中尧舜”的说法。 所以,祁无忧一直铆足了劲要胜过小自己一岁的堂妹,不停地证明她可以做到祁兰璧做不到的事情。 祁兰璧继承不了皇位,但她可以; 祁兰璧身娇体弱,她便舞刀弄枪,文武兼修,一样不差; 祁兰璧想嫁个如意郎君,她却可以牺牲不要,宁可不成全自己,也要以家国大义为先; …… 祁无忧以为,将自己的幸福置于帝业之后,便是比祁兰璧更加懂事、识大体,也比她更加高尚,但最后还是落了个不容人的名声。 其实她并未真的针对过祁兰璧,不然岂不是更显得她刻薄寡恩、心胸狭隘,而祁兰璧人见人爱了。 祁无忧一直清楚,自己被立储的最大障碍是成王,现在又可能多了一个未降世的弟弟。祁兰璧只是成王的女儿,怎么轮也轮不到她。但周遭的人总是事事拿她们比较,久而久之,圣人也该愤懑难平。 夏鹤见她黯然,又把她抱过来放在膝上。 公主殿下的确浑身是刺,常常咄咄逼人。但他留心观察过,祁无忧有时说话难听,却不喜欢当面折损他人的尊严。赏罚分明,即使宫人犯了错,她也从不体罚他们。 如果她是仗势欺人的个性,他不会对她有如此耐心。 夏鹤扬眉问道:“我早上才说过什么?疏不间亲,你也不要跟我无理取闹。” 祁无忧努了努嘴,承认自己无理取闹。想起夏鹤说向着自己,心里未尝不甜。 但甜言蜜语,听过就算了,不能听进心里。 “不是我非要在意,而是父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如她,连长倩都说我应该跟她学。” 夏鹤眼神一暗,语气意味深长:“那你还是少听‘长倩’的话为妙。” 祁无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婚前“长倩”长,“长倩”短的习惯了,在夏鹤面前也不曾收敛。祁无忧目光一动,气焰悄然降了下来,“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老师,还是半个兄长呢。” 夏鹤不愿和她理论,她也不知道夫君这个时候要哄,但是无师自通地抱住他,来了一句:“当然我现在知道了,他们只是要我学丹华对圣意阿谀逢迎而已,并非我真的比她差。” “你不想学?” “不是我不想学……” 祁无忧不是没试过像祁兰璧一样温柔可人,可她就是学不来。每回忍了又忍,但在祁兰璧面前就是东施效颦。 “就拿这次来说好了。丹华为朝廷筹谋划策组建木兰军,又对你们夏家军多加抚恤。她手无缚鸡之力尚且如此,我成日舞刀弄枪,不去建功立业,说得过去吗。但是现在发生了叛乱,总不能无视上天预警,一意孤行。只是无论我有多么深明大义的理由,都会被当做懦弱的借口。” 夏鹤摩挲着伏在他胸前的少女,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养出了这么好强的性子。 她有太多事是为了当储君做的,单纯为了胜过别人做的。 “我没有多少事是因为‘不想’,就能推卸的。你我的婚姻不就是这样吗。”祁无忧道:“我嘴上说要去边防建军功,但我若不说,就会被指责仁慈懦弱,没有君王气度,绝不可被立为太女。光是在朝廷征木兰军一事上反驳了丹华,就已经有够多的人不理解不接受了。 “别说皇上,就是母妃,丹华,甚至还有我的亲信,都会指责我。如果我不好斗,就不配被破格立为储君;如果我不好斗,就不配当万民之首;如果我不好斗,就一定是软弱无能。” 夏鹤低头去看她的神情,“所以你早上说,其实你不愿意打仗。” “如果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亲眼目睹过屠城之后,还会因为战争热血沸腾,那她一定天生就是个魔鬼吧。”祁无忧回想起童年的梦魇,还是会恶心得闭上双眼。什么仁义之师,其实就是给杀人找一个理由,一个任何人都不能置喙的理由。“可是他们好像就认定,只有魔鬼才配当万民之主。有时候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你说得不错。” “什么不错?” “打仗不仅仅是千军万马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能不流一滴血,也不可能是只要流血,或是舍生就可以成就的光荣。” 祁无忧忍不住说:“这话听起来……所以其实你也上过战场。” 夏鹤并不正面回答。 他辗转到过许多军队。荒年没有军粮,曾有主帅甚至下令,让他们自相残杀,把老弱残兵杀了吃。弱肉强食,在军队里竟是这样简单粗暴。 “战争必有牺牲,大部分牺牲既不壮烈,也无意义,死去的人多半会被忘记,活下来的人也未必就是英雄。可是你却要告诉他们相信善战者光荣,才能让他们提携玉龙为君死。但说服如此之多的人走上九死一生的道路,的确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只要你有人性,就一定会痛苦,内疚。” 只要她想发动战争,就必须面对这种痛苦,战胜这些负疚。 夏鹤所言,祁无忧深有感触。 “如果牺牲不可避免,我能做的还有什么?” 夏鹤看向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堪称残忍:“记着她们今日和将来遭受的痛苦,成就的只是你一个人的光荣。” “……” 祁无忧的心脏“咚咚”直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无数次只要想起夏元容麾下那尸骨无存的三千娘子,身体便沉重得无以复加。若是她背负着这些生命,就算日夕殚精竭虑,忧国奉公,也不足为报。午夜梦回,必定睡不安稳。 短短一句话,要做到却谈何容易。 可是只有受国不祥,才配为天下主。 夏鹤看懂了她的挣扎和痛苦,所以继续直视着她,说:“一旦选择跟天争跟命斗,就不再有不受伤的权利。因为它们的武器就是不停地摆布你,像操纵着提线木偶,直到你屈服。你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向这种挫败低头,还是起来继续战斗,直到它们再也无法让你屈服。” 祁无忧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到底经历过什么?”连安慰人的话都能说得如此冷酷无情。 夏鹤想了想。 撇开童年的经历不提。他后来从军,大概六岁时就成了一名士兵。自从戎第一天起,军队就在给他灌输一种道理:要么死,要么拜将。而且两种结果都是英雄。 大多数人做不到后者,于是相信前者的人便多了起来,仿佛死得越悲壮就越有份量。浩气长存,万民敬仰。将军也清楚,如果手下的兵卒不抱着视死如归的执念,他就无法打一场胜仗。 但他能有今日,却是因为一心要活下来。 军队里等级严明,每个士兵从戎后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军令如山。即便上将洋洋得意的声东击西之计只会让他必死无疑,身为下卒也应该义不容辞。夏鹤一次次死里逃生,反倒令嫉贤妒能的长官变本加厉,屡屡命他执行更加凶险的任务,想看看他的命到底硬到什么地步。如果他也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只怕早就如愿以偿了。 可是这些没有必要说给祁无忧听。 “虽然不知道那些否定你的人是谁,”但夏鹤猜测晏青就在其中,“但你不用学秦皇汉武,帝王之道未必只有一种,你也未必像他们一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就当建仪未尝不可。或许只有你这样的人来当君主,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我就当你的恭维是真心话。”祁无忧闭着眼,好像快睡着了似的,说话也没什么气势:“可是为什么只有我可以。” “因为世人熟记‘善战者不败’,却不知‘善理者不师’;因为就算是秦皇汉武,也未能做到后者。既然你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打仗,就不得不寻求使天下太平的真正办法。”夏鹤问:“善理者不师,你想吗?若能做到,便是千古第一。” 祁无忧浑身一震,不由得睁开眼,看着他目不转睛。 她在心里不停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他是夏家派来迷惑她的狐狸精”。但又不可否认,听了夏鹤的话之后,她的心思一阵比一阵活泛。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不败者固然威风,但只怕骄兵必败。平时无关痛痒,到了生死一线之际,败就是亡,连怎么输的都不清楚。反倒是不断从失败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机会变强,能在艰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不亡”即是不败,因为不亡者才永不屈服。 祁无忧想,只有当统领三军的将帅人臣不是她父皇、不是成王、不是萧广、不是夏元洲……这样的人,而是夏鹤,天下才能真正太平。他懂得真正的制胜之道,他习武,不是因为沉醉血染沙场的英雄快意。 因为他跟她一样,不肯屈服。 如果夏鹤能当她的大将军,她就不必非得效仿秦皇汉武,也不需要对卫青、霍去病梦寐以求。 其实他们的心意……还算相合。 祁无忧有了主意就雷厉风行,言出法随。 她在书房通宵达旦一整晚,针对祁兰璧那篇策论一一写了驳论。天将亮时在书房内置的卧房中小睡了半个时辰,便急忙忙更衣进宫了。夏鹤也言行相符,贤惠得很,没有凑过来行魅惑之事,独自在主院睡了一夜。 晨光熹微,漫天曙色似乎并未照耀到鸣鸾宫中,偌大的华丽宫殿始终未现光明。 许惠妃有喜,唯一的女儿又受了皇帝斥责。张贵妃虽不至于以泪洗面,但鸣鸾宫上下还是散发着不合时宜的萧索。若非皇帝顾念着张贵妃,说不定已经抬了许妃的位份,让两宫平起平坐。 等到许惠妃肚子里的孩子呱呱坠地,还不知道鸣鸾宫又是怎样的光景。 祁无忧时隔数日来请安,宫人们都像见到了主心骨,请安时不是感天谢地,就是菩萨保佑。 “殿下来了,娘娘就能有个笑脸儿了。” 祁无忧心里惴惴,只怕她今日来要说的话,张贵妃也不爱听。 她屏住呼吸步入明堂,贵妃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在屋里喝茶,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 请完安后,母女之间之用了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张贵妃遣散了殿内所有宫人,招祁无忧和她同坐在凤座上,问: “你有了什么主意?” 祁无忧一听,张贵妃最着急的果然还是许妃有孕怎么办。虽说事有轻重缓急,但她甫一张口,问的却不是自己挨了皇帝训斥好不好受、下面该怎么办,祁无忧就知道,母妃这回是不可能同自己站到一边了。 “母妃,我回去仔细想过了,这孩子不能杀,许娘娘也不该动。” 张贵妃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你和许妃有些交情,所以愿意保她。” 祁无忧心里一根弦马上绷紧,不愿触及的回忆再次席卷而来。 她和许妃谈不上交情。 许惠妃只比她大九岁,是在皇帝称帝后才进宫的,在年纪上仅仅相当于她的姐姐。皇帝表面上不嫌弃张贵妃曾在战时受辱失贞,又坚持立后又想把江山传给她女儿。 但故剑情深仅限于此。皇帝声称接许妃入宫是想给许威一个恩典,他得用人家哥哥跟夏家抗衡,其实见了年轻貌美的少女一样走不动道儿。 许惠妃生得玉软花柔,还有三分张贵妃年轻时的书卷气。所以,祁无忧小时候也一直当许惠妃是威胁着母妃的狐狸精。 除了逢年过节,或是在宫苑中偶然遇见,她还不曾跟许惠妃多说过一句话。 祁无忧真正与许惠妃有了交集,还是十三岁那年跟英朗偷食禁果的晚上。 那天夜里,她猛地推开了英朗,只着一件单衣跑了出去,披头散发地在偌大的皇宫中奔跑,一边跑一边擦眼泪,头一回觉得巍峨宏丽的宫阙是一座笼牢。也是头一回,她觉得自己当不了皇帝。 如果她视这延绵雄伟的王宫为笼牢,便不会想成为它的主人。 最后,她在半路上遇见了许惠妃,并让许惠妃收留了一夜。就是那个晚上,许惠妃对她说,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不能强迫她。 她在崇华宫瑟缩了一夜,认定许惠妃说*这番话是别有用心,故意离间她们母女,可是她由衷地相信了她。如果不是许惠妃,她不会意识到,母妃是在命英朗强/奸她。 许惠妃帮过她,甚至救了她。 事后,许妃也为她保守了秘密。否则只要许妃对夏家放出一点风声,说她婚前失贞,就足以令她万劫不复。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愿意伤害她和她的孩子。 …… 祁无忧的神思恍惚出走片刻,回过神来说道: “母妃先别急着说女儿仁慈,这个决定也与儿臣和许妃的交情无关。”她徐徐说:“母妃您想,咱们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若是女孩,就是皆大欢喜。” 张贵妃说她天真,“若是男孩呢?难道你要赌吗?” “即便是男孩,离他长大成人也有十几年的光景,我们有的是机会慢慢筹谋。” “只怕夜长梦多。” “但就算许娘娘真的生了皇子,父皇也立了他当太子,他也真的顺利继位。但少主年幼,少不得母后皇太后垂帘听政、长公主摄政监国,大权还在我们手里。” 张贵妃还是讥讽她幼稚:“一步之差,谬以千里。枉我费心竭力教导你那么久,到头来做个摄政长公主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话,祁无忧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 但无论她听过多少遍,此刻也不能心如止水。 她静静地深吸了几口气,没有惊动贵妃分毫。她沉默了些许,久到贵妃以为她又一次肯听话了,她才缓缓开口: “可是母妃,如果是王叔登位呢?我们母女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斧声烛影的故事绝不能重演。” 这句话才一下子将张贵妃从忌恨中拉了回来。 若许惠妃的孩子遭遇不测,祁无忧便会陷入残害手足的不利境地,成王也就成了最大的获益者。只有帝位由皇帝这一脉延续下去,她们作为皇帝的发妻和后嗣,才有机会立于不败之地。 张贵妃不再立马驳斥,而是陷入了沉思。 祁无忧心跳如雷,小心仔细偷偷观察着张贵妃的神色,不知道能说动她多少。 如果许惠妃这胎真是个皇子,她实在不敢保证张贵妃会无所作为。但只要许惠妃有个好歹,天下人都会认为是她们母女下的毒手。 “你父皇无论如何也不想把那椅子传给他弟弟,”须臾,张贵妃道:“若成王敢动,就是谋朝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都会口诛笔伐。” “君心难测。万一父皇改了想法呢。”祁无忧将贵妃的话原封不动地退还:“再不济,王叔也姓祁。难道您要赌吗?” 张贵妃后背一凉,这才如梦初醒。 许妃肚子里的孩子早就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曾深爱的枕边人早就不复当初了。 她已在立后一事上错信了他一次,又在许妃身上错信他第二次,断不能再信一次了。 张贵妃无力地叹息。 “是,你说的在理。” 华贵的美人一下子被剥除了生气,连发间的宝石也变得黯然无光。 张贵妃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祁无忧的眼神里头一回有了敬服之色,而不是看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咱们不能指望他。” “那母妃,这事姑且就照我说的定下?” 张贵妃认命般的点点头,道:“我会派人悉心照料许妃。” 祁无忧垂着眼,攥紧了袖中交握的双手,怕张贵妃认为她在保护许妃母子,怕她责骂自己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的决断是明智之举,还是仅仅出自对许妃的仁慈。或许八个月后,小皇子呱呱坠地,她就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但眼前最应该忌惮的敌人不是这个不知男女的婴孩,而是叔父成王。 她辗转反侧了好几夜,直到跟夏鹤打了几架,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两眼只盯着“武器”,就会忽视真正的取胜之道。 “不过,”张贵妃悠悠地说道:“许妃倒是提醒我了——趁着这时候,你是该早日产子,而且多多益善。他们见祁氏江山后继有人,也就没法再说公主不能当储君。” 祁无忧听着,原来她母亲也想到了。 守旧的大臣反对公主被立为储君,理由之一便是女人延续香火不及男人来得容易,不仅更早绝嗣,亦有可能在生产时崩殂。若她膝下有几个皇嗣,就能打消这些顾虑,反倒还比她父皇无子的境遇好些。而且古往今来,也不乏因为皇孙聪颖过人,当爹的父凭子贵,被选为嗣君的例子。 贵妃又道:“你若实在不愿要夏家的后代,选英朗未尝不可。他是忠烈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脏了孩子的血脉。就是他没名没份,更不能给你当面首。日后传出去,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祁无忧深吸一口气,恭顺地应下:“是,女儿会想法子的。” …… 从鸣鸾宫出来,差不多到了官署点卯的时辰。祁无忧带着她连夜赶出来的文章,见李尚书他们之前,还是想先给晏青过目一遍。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她每次写了文章都会拿给他看,查漏补缺,总能事半功倍。 两人有段时日没见,祁无忧直接到了他坐班的直庐。晏青听闻她来了,松了口气,忙起身来迎。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还坐了三两个年轻的翰林,他们见祁无忧到了门前,都识趣地收拾了文墨借口出公差,心里对晏青颇为钦羡。但他们都已娶妻,是没法肖想公主殿下的垂青了。 待闲杂人等退去,祁无忧直接坐到了晏青的位子上,见晏青还站着,便说:“你坐下呀。” 晏青一听,又松了口气,到她身边坐下来,眉宇微蹙:“还生我的气吗?” 祁无忧摇摇头,笑了笑:“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那天,我话说重了。” 这下晏青才是真的如释重负。 祁无忧还像以前一样,不会真生他的气,别扭几天就会跟他和好如初。晏青就更不会了。两人相视而笑,都绝口不提那天在花厅的不快。 晏青决意不想娶妻,祁无忧也不想再提,只当那番对话不曾发生,单说军制的事。 “那天是我太不知轻重了,总觉得你还没有长大,才会失了偏颇,忘了你早就可以独当一面。”晏青说着,余光瞥见了祁无忧腰间的佩剑,“也忘了你甚至已经成了婚。” 祁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一笑:“这是驸马送我的。” 晏青认得这是夏鹤的佩剑。他们初相见那天,夏鹤身上就挂着这把剑,一看就是贴身之物,不会随意送人。 不过又是短短几天,祁无忧和她的驸马似乎又亲密了。 晏青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看来很得你的心意。” 祁无忧不置可否,“身为武将,就算没有嗜剑如命,也会将它看得尤为重要。他肯把贴身宝剑赠与我,至少说明了一些诚意。” 经过几次比试交心,她与夏鹤之间如同建立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她没问,他没说,但这把青渊剑犹如他臣服的证明。祁无忧看着顺眼,进而爱不释手。 但在有心人看来,她看着剑的神态分明是少女情窦初开,芳心明许的怀春模样。 晏青一语不发地读着她写的文章,似春山濯濯清寒的眉眼暗自翳翳。心里有事,一行字也读不进脑中去。他粗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始终没有说话。 祁无忧瞧他的样子,以为自己写得不好,踌躇唤道:“长倩?” 晏青回神,朝她笑了笑:“鞭辟入里,应当是你今年写得最好的一篇了。” “那你为何满面愁容呢?” 晏青一怔,甚至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愁容。他望着祁无忧秋池般光润的双眼,喉结一动,果然有苦难言。 “文章虽好,陛下看了却不一定收回成命。毕竟扩军只是表象,慢慢瓦解夏家军在民间的声势才是目的。” 祁无忧点点头:“驸马也劝我别抱太大希望。” “驸马?” 祁无忧又点点头,“我写这篇文章,多少也受了驸马的启发。这几天我和他聊了许多,发现驸马这人并非金玉其外。之前是我小看他了,其实他很有真才实学,而且是帅将之才。” 晏青也点了点头,但祁无忧是雀跃,他是迟缓和消沉。 祁无忧何等灵敏,马上察觉了他的情绪变化。 “长倩,你不高兴?” “只是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呢?” 晏青陷入沉默,袖中的手又攥了起来。他在担忧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祁无忧更加不明所以:“你就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绝不会想到晏青是听见她与夏鹤谈天而不开心,更不会认为他在吃醋。 他是国朝誉满天下的名士,生来冰壶秋月,才高气清,根本不会像凡夫俗子一样产生嫉妒这类丑陋的情感。 晏青端坐着,不见丝毫扭曲的迹象。 他又缄默了片刻,说:“世人只知道定国公世子夏鸢智勇双全,战功显赫,原来无独有偶,夏大将军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 “我也很意外。”祁无忧稀奇又感慨:“夏元洲为什么一直把他藏着掖着呢。” “驸马深藏不露,但能做到一直隐忍不发,或许另有缘由。”晏青道:“无忧,你要当心。” “这话怎么说?” “现在陛下渐渐有心制衡夏家军,若周梁就此议和,便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他们必不会老老实实坐以待毙。”晏青忖度着,“也许驸马就是夏元洲的一步棋。” 祁无忧没有打岔,静静地听他剖析。 “夏氏已经有了一个举世无双的战神,家主又是武勋第一的大将军。父子二人炙手可热,已经令人主如此忌惮,若再冒出一名虎将,只怕盈则必亏,愈发招致陛下的忌惮。所以,他们不如暂且将幼子雪藏,使他来尚公主也算正中下怀。” 祁无忧叹了口气:“不无可能。” 别人不了解,晏青却是最懂这个道理的。他上面原本还有三个哥哥,但无一不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死在了正当年。二哥甚至尸首异处,被梁人鞭尸泄愤,连死都死得毫无尊严可言。 而晏家的悲剧却是晏和一手推动的。 晏和老谋深算,知道忠臣难为,所以为得皇帝信任,亲手将所有儿子送去了战场。若非晏青阴差阳错让人废了手脚筋,再不能习武,此刻说不定也在边关浴血奋战。 不知该说老天有眼,还是无眼,晏家三位公子牺牲时都十分年轻,老三甚至十八岁,没有一人留下香火,倒也不用让后代再为“忠良”二字抵命。 夏元洲没有晏和精明毒辣,但为保夏家血脉,不是没可能命夏鹤藏拙。 祁无忧见晏青脸色沉抑,知道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便另起了一个头。 “我觉得驸马这样埋没了也是国之损失,所以将来想给他找个官做。不然他现在每天就知道在家里看书,他不闷,我都嫌闷。” 后半句听似牢骚,晏青却不知怎么听出一丝少年夫妻的浓情蜜意来。他抬眼,凝视着祁无忧飘忽出神的美目,不知她是不是又念起了家中的夫君、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晏青不禁问道:“驸马跟你讨要官职了?” “那倒不是。” 晏青的心沉了一沉,说:“你打算起用驸马。” “是啊。”祁无忧又看向他,眉眼弯弯,“他有武功,有才学,有见解,说起经国治世言之有物,发人深省。我敢说,当朝像他这样人才不多,像他这么年轻的就更少了。” 她总算主动对晏青提起驸马,但没有抱怨,而是欣赏有加。晏青第一次听她如此夸赞一个男人,少女满眼都是如金似粉的绚彩。这事一种难以用词藻形容的颜色,它似流光幻耀,隐隐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以为夏鹤是第二个英朗,准备了许多安慰祁无忧的话都无需付诸于口,腹中一下子空落落的。 “既然驸马如此讨你的欢喜,”晏青假意一笑,“为何不就留他在府中照顾你,难道他不体贴?” “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他照顾什么。”祁无忧对他的贤良不以为然,“驸马大小是个勋官,也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不是面首,不是只供我取乐的玩意儿。我招揽那么多府僚,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只待在后院里不是屈才吗。” 她对夏鹤愈发刮目相看,也就更想探究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领,渴求尝到如鱼得水的滋味。而且,她也不喜欢无所事事的男人。身为她的驸马,夏鹤应该处处与她匹配。 祁无忧如鱼得水,晏青却如涸辙之鱼光彩黯淡,通身不畅。 他与祁无忧面对着面推心置腹,心中却已恍惚意识到,她身边的位置已经不再由自己独占。他忽然留意到她高高绾起的翠髻,总算记起她近日平添的妩媚从何而来。 她成婚了。 秉烛夜话时的月光和萤火,午后的姹紫嫣红,雨天玉阶前的一点一滴,都只是年少时绮丽的梦境而已了。 少女已经长成,另外有了陪她西窗剪烛、烹雪煮茶的枕边人。 晏青枯坐着,兀自与心魔对抗。 祁无忧又说:“当然了,现在想用他并不容易。父皇那一关就很难过。” 这时提到皇帝,晏青蒙在脑中的尘雾才顿然散开,双眼也渐渐清明。 他在心魔面前败下阵来,讲话反而更有条理: “陛下若不准许,一定有他的道理。若驸马确实卓尔不凡,超群出众,想必心思也一样缜密,才与他的智谋相匹。” 祁无忧心思一转,本就有几分怀疑夏家使美人计,这下迟疑地点点头。 晏青便接着说:“我担心他韬光养晦这么久,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待他慢慢展露才华,引得你欣赏有加,再利用你得到他想要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想要什么?”祁无忧的脸色不再轻松,“高官厚禄?还是权势地位?我瞧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晏青叹了口气:“若非如此,如何令你放下戒心,觉得他与众不同?” 这话一语中的。 祁无忧沉下了脸,双手握紧了扶手,才忍住没有即刻冲回府里。 晏青说的不差。正因为夏鹤有几分特别,她才对他另眼相待,渐渐高看起来。 新婚时,夏鹤不卑不亢,对她淡而不厌,既不殷勤谄媚,也未冷眼以对,进退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时日一长,他开始主动排忧解难,此时再与她形影相随、打情骂俏,一点也不刻意,更不讨嫌。 数月来循序渐进,都有迹可循。 若夏鹤有此心机手腕,别说对她亲口承认,只怕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暴露出来。 晏青见她失神,知道自己说中了,又道:“正如刚才所言,驸马藏拙可能是夏元洲有意为之。或许夏家想留一张底牌苟延残喘,但驸马也有可能阳奉阴违,私自孔雀开屏,为自己谋求出路。定国公府的爵位和光耀都在夏鸢一人身上,同为嫡子,驸马不愿意屈于人下,难以甘心也是人之常情。” “夏家偏心我是知道的。”祁无忧在国公府的所见所闻令她没有深思,便很快相信了晏青的话,“但他若真在本家受了委屈,说给我听,难道我不愿意帮自己的夫君吗。为什么要对我使这些心机手段!” 晏青听见那声“自己的夫君”,晃了晃神。 他知道祁无忧最讨厌受人蒙骗,若夏鹤真有此心机,无异于触犯了她的逆鳞。 “无忧,你们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夫妻。”晏青点到为止,却意味深长,“驸马大抵也这样想。况且,他还有男儿的尊严,不愿向妻子低头。” 祁无忧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终究一双柳眉幽幽垂了下来,千头万绪化为一句: “算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更不用说,他们先是君臣,尔后才是夫妻。 她垂着眼,耳边的明珠摇摇颤颤,“世人常说,无论多精明的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就会犯傻,碰到他的事就失去判断和理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一定会被男人骗,所以才特意提醒我。” “你跟其他女子不同。”晏青脱口而出。 他当自己没听见祁无忧那句爱上另一个男人的假设,放轻了声音,仿佛吹一口气,就会将她从自己身边推走,“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吗。” 晏青牵了牵嘴角,问:“你还记得陛下赐婚之前,你我在这儿说过什么吗?” 祁无忧抬头,如被临水的凉风吹了一遭。 晏青清润的眼睛就是近在咫尺的湛碧湖泊,澄静平阔,温和地润泽着她所有的情绪。 “记得。” 大概是上一个秋天,他们在此执手对坐,相看无言。她和晏青都摒除了个人的情感,分析与夏氏联姻的利弊。结果无论如何,和夏鹤成婚都对她登位大有助力。 君臣欲结鸳盟,表面上需要公主点头。但婚事是夏元洲先提的,皇帝也动了心,祁无忧并无多少拒绝的余地。 晏青说,若她不愿嫁,他会想办法。 言外之意,如果她不愿意为了权力嫁给不喜欢的人,他便想办法娶她。 但她闪烁着泪眼,说:“可是我要皇位。” …… 松开彼此的双手之后,已经又过了一个初秋。 红叶自青山飘落,长得像有情人的心脏般的叶子坠入宫苑的清池中,似留不住的韶华,缓缓向东而流。 祁无忧从晏青柔润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想起昨年的旧事有些赧然。他没有多说,她却心里一暖。彼此之间的信任早已不需言明。 “你说得对,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会犯傻的。” 现在想来,晏青从未明说他的心意,或许是她没有拒婚的原因之一。 但若他说了,她也昏了头,两个人一起想法子拒了和夏家的婚事,从此举案齐眉,她心里也放不下皇位。 “我相信你。” 晏青低头望着祁无忧,很想像那时一样握住她的手,但他的明珠已经有人呵护了。 青年的眸光慢慢沉凝。 公孙蟾的揶揄言犹在耳,但他怎么会痴心妄想祁无忧为他守身如玉。 他根本不在乎她与谁寻欢作乐。肉/欲带来的欢愉稍纵即逝,只能满足一时所需。而他们心意相通,灵魂互相欣赏,彼此的羁绊早已超出了世俗的欲望。 夏鹤或许就像他们眼前绚丽的枫叶,热烈夺目,但过不了多久,他和他带给祁无忧的欢愉也会像枫叶一样被流水冲走。 “无忧,”晏青唤了她一声,不知在向谁证明自己毫无私心:“驸马凤骨龙姿,的确是神仙中人。他是你的夫婿,你对他欣赏厚爱,无可非议。但夏元洲父子不可不防,而驸马……排遣欲望无碍,只需记着不能纵情沉沦,也不可与之交心。” “不过,”他笑了笑,“有陛下、娘娘,还有我在你身边保驾护航,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欺负你。你若喜欢他,不必逼着自己和他相敬如宾。你是公主,有权利得到自己想要的。” 祁无忧的脸腾地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无非就是可以和夏鹤睡觉,但不能更多,不能真的爱上他。 正文 第29章 祁无忧想了想,说:“长倩,我们已经相识十年,你于我而言亦师亦友亦兄长。你说的话,我都会谨记在心。我最近虽然跟驸马朝夕相处,但从跟他第一回见面到现在,连十个月都没有。” 谁亲谁疏,谁远谁近,一清二楚。 夏家与夏鹤个人的命运事关危急存亡,和她的政治联姻孰轻孰重,他心中肯定也有一杆秤。 现在贸然轻信他,的确言之尚早。 …… 祁无忧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月上枝头。 她被前呼后拥着进了屋,带进来一阵繁丽的热闹。夏鹤坐在里间,还在对着一窗凉月挑灯夜读。 “你们都下去吧。” 祁无忧挥退了大半宫女,只留下漱冰照水两个,也知道自己每逢进出都兴师动众,吵着他看书了。 漱冰照水对视着抿了抿嘴,都瞧出她会疼人了。 二人为祁无忧卸妆梳头,轻手轻脚,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在清冷的秋夜里听着便是人间温馨。 待香奁合起,她们服侍着她换了寝衣。 大婚前,尚衣局为祁无忧准备了无数件新衣,轮换着穿几个月也穿不完。为了他们夫妻婚后和睦,寝衣的花样格外繁多。 照水见祁无忧跟夏鹤日渐亲密,今夜气氛又好,有心取了一套烟紫色绣银蝶白茶花的抹胸裙来。夏鹤那儿也备了一套同色的,只是他从来不要人伺候,早就自行换好了。 一对娇鸾雏凤各是风姿绰约,清丽又妖娆。赏心悦目,暧昧的姿态比洞房花烛那天还像花宵。 宫女们满意地离去,留他二人独处。 祁无忧径自起身朝床榻走去,经过夏鹤读书的窗前,脚步未停,掀开绯色的幔帐钻了进去。 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忙了一天,她安置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头刚沾上枕头,薄如烟雾的幔帐又动了动,夏鹤挑开纱帐进来了。 婚后,他迁就着祁无忧的作息,也很少这么早就寝。但一贯唯我独尊的妻子突然体贴他了,可爱又妩媚,他也无心看书。 帐里朦胧幽暗,夏鹤立在床前,眼如点漆。祁无忧只瞧了一下,就知道他想干吗。 小时候她随父戎马关山,到过冰雪荒原。有次她跟晏青出去狩猎,在漫山白雪皑皑中碰到了野狼。 野兽也有七情六欲,而狼又总是结伴而行。为首的是一头公狼,它忙着对另一头母狼求偶,身后的公狼们则看着眼馋,围着它们打转。所以连一只狼都没有发现他们。 夏鹤刚才看她的模样……令她想起了那狼王对母狼势在必得的眼神。 祁无忧躺着,还记得她当时对狼类交/媾好奇不已,趴在雪丘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晏青只好陪着她看。他博学多才,告诉她狼与人不同。它们交尾时,总是母狼先发出特殊的气息,邀请公狼与它交合,公狼才会主动伏上去交缠。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里,拉着被角不作声。 她才没有释放那种邀请呢。 夏鹤自己发情,与她何干。 随后一阵窸窣,夏鹤躺上床,越过楚河汉界,不声不响地从后面伏了上来,贴在她身后厮磨。 祁无忧身体一动不动,心里扑通扑通。 她抓住身下柔软的褥单,两眼觑着如云叠绕的丝被,禁不住浮想联翩。 身后的男人本就是她行过三书六礼的夫君,和他缠绵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既然连晏青都说她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与他欢爱,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在想什么?” 夏鹤翻过她酥痒的身子,腮贴着腮,唇贴着唇,身子缠得更紧。 上次圆房是为了完成任务,这次是情之所至,两相缱绻,就是百炼刚也要化为绕指柔。祁无忧羞怯地扶着他,心里打了一阵子的鼓,总算放下包袱,尽情地用深吻回应起来。 干柴碰上烈火,顷刻燃烧得痛快。 祁无忧的魂儿就要丢了,却猛然想起纪凤均的一番交待,仓促间忙拨开夏鹤,爬起来扒住床头的檀木宝橱翻箱倒柜。 夏鹤冷不防被她甩开,又正好箭在弦上,不情愿又无奈。他起身从后面搂上祁无忧,姑且解了解馋,然后瞥见她翻着的柜子眼熟,似乎就是新婚夜用的那一个。 “找什么?” “就是房里用的那些物什呀。” 祁无忧翻找不出,又想唤漱冰照水进来。夏鹤更不想再让外人打断,一把止住了她探出帐外的动作,收进怀里问: “你说那个不男不女的医官送你的东西?” 祁无忧刚要被他的措辞逗笑,下一句却又听他说:“我扔了。” 她惊疑地睁大了眼:“谁让你扔的?!” “那些药对你的身体有害无益。” “什么有害无益。”祁无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知道我要用什么?!” 她四处扒拉的时候都检查了,夏鹤根本没有丢掉整个匣子。瓶瓶罐罐的确一只不剩,整盒肾衣也不翼而飞,但那根绿油油的小黄瓜和五花八门的器具还明晃晃地杵在原位,可见他只是扔了他想扔的。 祁无忧瞪着面前的男人,表情五彩纷呈。 夏鹤还不知道她恼什么,又欲俯身,暧昧不清地说:“是药三分毒。利用药性搅乱官能,必有害处。你我现在再用那些何尝不是多此一举。乖,不会让你难受的。” 祁无忧不为所动,立马推开了他。 “那你扔那盒肾衣又如何解释?!” “肾衣?”夏鹤皱眉:“什么东西?” 祁无忧冷笑一声。 纪凤均说过,若她不想过早有孕,用那玩意儿最方便。但夏鹤却给她扔了。管他是装傻还是真不认识,总之跟晏青说的一样,才刚一博得她的好感,就得意忘形,自恃有权左右她的喜好决定。 以小见大,也难说他没有干预军国大政的野心。 如果再让他当了孩子的父亲,他的筹码就更多了。 她又愤懑又失望:“我还以为你的心思有多深,原来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不要以为我接受了你当我的驸马,你就觉得我迷了心窍,可以搬出夫纲,让我样样都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说完犹嫌不够,冷下脸来补了句绝情话:“实话告诉你好了,我不想跟你生孩子。你别想了!” 祁无忧背过身去躺下来,不愿再跟他说话,更别提亲热了。 夏鹤独自坐着,脸色难看至极。 祁无忧平时使小性子,他顾念她是妻子,又小自己几岁,能够多加包容忍让。但她因为不三不四的男人和他置气,他也懒得伺候,当即也翻身躺下。 “你就任性妄为吧。” 两人背对着背,闷在各自的枕头边,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长夜漫漫,祁无忧侧躺着,睁眼瞪着黑沉沉的床帐,就是睡不着。 天底下入赘的男人都一样。表面上伏低做小,其实忌惮妻家的权势地位,只敢徐徐图之。为了生为男人的尊严,但凡有机会谋取利益便不会手软,在此之前则有的是耐心和她虚情假意。 夏鹤想让她爱上他、和他生孩子,然后拿捏她。 他做梦。 祁无忧紧紧攥着被角,越想心越乱。 冷落夏鹤容易,但早日诞下嗣子的责任又推卸不了。难道真要随便找一个男人传宗接代。 …… 另一厢,夏鹤想的却不是让她爱上他、和她生孩子。 他闭着眼,想起那天从祁无忧寝殿匆匆离开的年轻医官,又皱起了眉头。 英朗说,这纪医官很受祁无忧宠信。两人相见时,屋子里连个守着的宫女都没有,说私相授受不至于,但纪医官借职务之便,暗地里诱教祁无忧房中秘戏,还是于礼不合。 “公主每次都不允许有人留在屋里,”英朗眉头微蹙,“也不知道他怎么教的。” “没有人劝过她?” “公主的性子,想必你也见识过了。”英朗摇头,“连贵妃也拿她没办法。真要劝,也只有你这个丈夫才有资格劝。” 夏鹤新婚夜已经见识过祁无忧手里那箱秘药,当时只道给她药的人多半居心不良,但不知谁给的,也就按下不表。这下真相大白了。 “她小小年纪,又身处高位,底下别有用心的人欺她单纯年幼,诡计必层出不穷。” 纪凤均就是头一个。 英朗不置可否。 …… 少年夫妻新婚不久就同床异梦。破晓时分,夏鹤先行起了床,瞧了一眼祁无忧的背影。 她还在睡梦之中,固执地保持着面朝里的姿势,始终背对着他。 这些日子,夏鹤对祁无忧的脾性了解渐深。喜怒无常这点最令人叹气,但她每次反复,也并非事出无因。 朝露挂在芭蕉叶上,沁溢了一庭院的清凉。夏鹤打开殿门,拂晓时分冰润的空气直攻进来。他无声地合上门,漱冰照水早已站在清晨中等候多时。 “驸马,可要人伺候?” “不用。公主昨天受累了,还要过会儿才起。”夏鹤顿了一下,提到:“我去书房看看她拿回来的文章。等她醒了再回来用膳。” “驸马且慢。”漱冰叫住他:“那文章殿下昨日才拿给晏学士看过,这会儿晏学士还没送回来呢。” 夏鹤驻足,一下明白了。 祁无忧昨天翻脸比翻书还快,将刻薄寡恩体现了个淋漓尽致,恐怕又跟见过晏青脱不了干系。 * 濯雪进院时正赶上段彤史从里面出来。 她调侃*道:“彤史姐姐,今日总算开笔了吧。” 段彤史摇摇头,极为无奈:“高兴早了。今日还是无、事、可、记。” “怎会。” “方才我进去,道喜的话还没说,就瞧见殿下拉着一张脸。”段彤史道:“许是又闹别扭了吧。” 她没多说,一身清闲地走了。濯雪还有的忙活。跟漱冰照水一合计,她们同样一头雾水,还以为夏鹤说的“受累”是那个意思,原来都想岔了。 “难怪昨晚到大半夜都没传出动静,原来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可我和照水走时明明看见郎有情、妾有意,眼珠子都黏对方身上了。”漱冰问濯雪:“你说会是怎么了?” 濯雪只说:“这可难住我了。我昨晚又没看见怎么回事。” 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大清早皆小心翼翼地进去伺候。更衣梳头的时候还瞧不出什么,待到早膳上来,祁无忧跟夏鹤隔着一张大桌子相敬如宾,不复昨夜眉来眼去,几人才算死了心。 早膳过后,祁无忧要去兵部衙门,侍从车马都已准备停当。夏鹤无事可做,竟一路跟着她送到了二门。 祁无忧目不斜视,却知道他有话要跟她说。但她熟视无睹,耐着性子出了大门,临上车前才转身:“有事?” 夏鹤从容站着,“昨晚——” “等等。” 祁无忧抬手示意,左右数十人一齐默然退了几步,这才瞅了瞅夏鹤,等他继续说。 夏鹤却道:“我没有让你受孕的想法。你不愿意,我不会再勉强你。” 一番澄清好似火上浇油。祁无忧听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出狂言,刚平复的情绪又让他三言两语拱了上来,险些就要给他一巴掌。 夏鹤有自知之明,也和她达成了共识,她本该心满意足才是,但胸口却又酸胀又紧绷。夏鹤竟是再也不会主动和她温存的意思。 正文 第30章 祁无忧站着没动,简直比昨夜更气。 “你这男人真是废物点心!” 她真不明白他怎么会错的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夏鹤那两句话说出来,倒让她才像被丢在大街上的废物点心。 祁无忧一刻也待不下去,当即连凳子都不踩了,直接就要上车。 但她才一转身,却被夏鹤从后面揽了下来,扣在车壁之前。 一众宫女侍卫见这对新婚燕尔的璧人搂搂抱抱,难舍难分,都识趣地不敢再看,齐刷刷似海浪后撤,轰然矮了下去。 夏鹤这时挨得祁无忧更近,几乎抵着她的耳边说:“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扔了那个纪凤均送你的东西生气。” 这次说到了点子上,却还是隔靴搔痒。 祁无忧闷声不语,说不清哪里委屈。 夏鹤本已松开了她,但见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侍从们无一退到了十几米开外,个个垂着头非礼勿视。 他便再次上前,搂住她,捧起脸来吻了片刻。为了不破坏祁无忧唇上的胭脂,他并未深入,只是唇瓣贴着唇瓣,极有分寸地摩挲。比起昨晚那般干柴烈火的深吻,又是另外一种缠绵。 这一亲却灵。 小夫妻缓缓分开,祁无忧再一抬眸,眼底又水润润的了。 但她不是亲一下就哄得好的。少女娇纵,欲语还休,最后说:“你去把那些玩意儿找回来。” 说完并不给夏鹤讨价还价的机会,立即召回随从,上车启程。 祁无忧坐在车里抿了抿嘴。东西早就丢了,找是找不回来。但她要夏鹤再去备一套新的,意思够明显了,是个男人都不可能会错意。 夏鹤在公主府门前伫立许久,目送她的车驾远去,心中拿她无可奈何,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吃苦头。 纪凤均此人断不可留。 他负着手回到府中,仍不以为自己是起了霸占祁无忧的心思。就算有,律法既然规定一夫一妻,忠于彼此也是合情合理。 他不过是反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夜里,祁无忧从衙门回来,夏鹤还是跟往日一样,不见任何表示。让他去准备的话好像成了耳旁风。 安寝之后,眼见又是无事发生的一夜。 等到宫女们把门合上,四下无人,夏鹤才在黑夜中开口:“我想过了,你身边还是换个女医官较为合适。” “你以为我不想?” 夜色中,祁无忧的声音里多了幽怨:“学医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太医院里的医女也不过是略懂药理的宫女,要培养成医科圣手,没有十年八载怎么可能。我上哪找一个现成的女医官。再说,求医问药的事,也不能太随便了。”她当初看上纪凤均,也是因为他当真医术高明。 “我有个人选。”夏鹤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飘来:“她过去在军营里义诊,也算久经考验,你可以看看中意不中意。” 祁无忧无可无不可:“那把她带来看看吧。” 三言两语姑且敲定。 未过几日,祁无忧从朝会回来得早,想找夏鹤去练武场过几招,但照水却说他一大早就出府了。 “真稀奇,他居然出门了。” “驸马好像是亲自去接那位引荐给您的医师了。”照水笑道:“殿下,驸马对您的事还是相当上心的,接人这样的小事都亲力亲为呢。” 祁无忧听着受用,嘴上却说:“我看他就是闲的罢了。” “您是不知道,那天驸马送您出门,离别时依依不舍,让他们看见都艳羡极了。不知怎么,这出‘十八相送’就在皇城里传开了。现在不拘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女子,都要求自家郎君也能像驸马这么体贴。” “殿下,坊间关于您的故事也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 建仪公主和驸马如胶似漆的消息不胫而走。祁无忧想到那天的吻被那么多人看了去,又教那么多人听了去,不忿道:“他真讨厌!” 但让世人知道他们夫妻恩爱百利无害,也正中下怀,因此她假意抱怨了一嘴就翻篇儿了。 公主府外,夏鹤按辔徐行,等着跟在后面的车从停轿。小小的青帏轿里下来一个穿青衫蓝裙的年轻女子,梳着未婚女子的垂云髻,从头到脚没有一件显眼的佩饰。 纪泽芝仰头,眼前的碧瓦朱甍恢弘壮观,琼楼银阙如平地而起,直通青霄。乌黑的大门似墙紧闭,偏门内走出一行宫女,被衬得如同天仙一般。 她不免在心中叹道:原来这就是公主府。 夏鹤下了马,走到她面前,低声嘱咐:“切记,多说多错。除了我交代的,一概不必向公主提起。” 纪泽芝笑容温婉,从容答道:“驸马交代的话,我已烂熟于心。” 这是她第二次和夏鹤见面。但到了祁无忧面前,她就得说,她和驸马相识多年。 夏鹤道:“公主生性多疑,所以半句也不能说错。” “承蒙驸马看重,大费周折找到我,我自不会让您失望。”纪泽芝面上不卑不亢,心里未尝没有忧虑,“只是不知,公主殿下是个怎样的女子?” 夏鹤略一沉吟,“她不好伺候,但本性不坏。” 纪泽芝察言观色,将这话细细揣摩了一番。 她年纪不大,不过四处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百态人生。但夏鹤这样的男人,她却是第一次遇见。怎么看他都超尘脱俗,不似凡间能有。 他这样的男子理应在风月场游刃有余,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引得无数女子掷果盈车。可是他居然不得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评价起自己尊贵的妻子时,堪称无情,但又似有情。 夏鹤又说:“纪大夫,若她刁难你,也请你多加忍让。” 纪泽芝应道:“我是大夫,她是病人,大夫不会跟病人计较的。” 公主也好,驸马也罢。纪泽芝心里清楚,她一个平民女子,如何与权贵抗衡。 夏鹤找到她时,她早已穷困潦倒,甚至沦落到烟花之地苟且偷生。不管建仪公主有多难讨好,这都是她青云直上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得抓牢不放。 …… 他们一到门前,那边就有人知会了祁无忧,说驸马正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过来。 漱冰照水一听都皱了眉。再看祁无忧,她没什么反应,还是倚在榻上看部文。 “知道了,让他们直接过来吧。” 祁无忧翻了一页文书,心思却走远了。 夏鹤说这位大夫饱经忧患,救死扶伤无数,且精通妇人科,她便先入为主,以为这大夫是个婶娘。至少年纪大了,熬不住兵荒马乱,才会回京休养。 不消片刻,夏鹤领着人到了她的闺苑,自己避嫌走了,只有纪泽芝一人由漱冰引进来拜见。 祁无忧这会儿已经坐正了身子,叫起纪泽芝一看,果然年轻秀丽,一身清贫难掩芳华出尘。细问之下,才知道纪泽芝跟夏鹤同岁,今年还不到双十。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殿下,草民家中只剩下自己了。” 祁无忧见她还是云英未嫁的打扮,便问:“祖上可曾有做过官的?” “草民的祖父中过广政十二年的进士,只在同州任上待了两年。” 祁无忧一听,广政都是前朝的年号了。同州闹过几次天灾战乱,一场屠杀带走几万人,一场大水带走几万人,又一场瘟疫过后,偌大的同州府就不剩下什么人了。 她不再盘问,直接让纪泽芝近前诊脉。但她正值青春年少,身体康健,从小到大无病无灾,惟有去年来了癸水之后不太自在,想必这位年轻的大夫看不出什么来。 纪泽芝望闻问切了一轮,果然没什么大碍。 祁无忧有心看看她的医术,便说:“可我最近总觉得气不顺。”虽然是被驸马气的,“脸色都不好了。” 纪泽芝只好又看了看,问:“殿下近日是否失眠多梦,情绪也容易急躁?” 祁无忧点头。朝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她日思夜想,自然睡不香。“那要开什么方子?” 但她是碧玉年华,肌肤细嫩光滑,根本用不上驻颜方。 “殿下不用担心,其实不必开药方。”纪泽芝含蓄一笑,“待殿下身子干净了,跟驸马同房几回,自然而然就能恢复靓丽神采。” 祁无忧愣住,没想到她真能对症下药,心里直呼邪门。诊脉还能诊出心里的想法,就是华佗再世也不会读心术。况且“驸马”算哪味药,同房又叫什么服法。 夏鹤近几天跟她讲究男女之别,亲也不亲了,抱也不抱了,鱼水之欢更是梦里才有。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她。 说不定他是故意找个人合起伙来哄骗她,借大夫之口让她情愿主动求欢。 祁无忧在心中连连称好。 这套欲擒故纵未免拙劣得扎眼,简直把她当傻瓜了。 她命人将纪泽芝好生送回去,然后憋了一下午的闷气。纪凤均来请平安脉时,她也没有好脸色。 年轻的医官有意讨她欢心,但见了她的怒容,不免想起上回那一巴掌,于是讷讷不敢造次,老老实实诊脉。 纪凤均的手搭上祁无忧的腕子,神情立马郑重起来,极为用心。 祁无忧让他号着脉,另一手拿着邸报研读。到了翻页的时候了,她一看,纪凤均竟还没诊完,且表情夹杂着些许困惑。 她不耐烦:“怎么了?” 纪泽芝才给她看过,没什么事儿。这才过去半天的辰光,能生出什么毛病? 纪凤均挪开手,凝眉踌躇须臾,还是选择说实话。他正色道:“敢问殿下,这个月荣分可按期而行?” 荣分即代指癸水。祁无忧哪记得这个,直接看向漱冰照水。 漱冰道:“该是月初那几日来的。”但现在已经快十五了。 祁无忧容色不变,但心口倏地一紧,那邸报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正文 第31章 纪凤均一问,漱冰和照水的神情也变了。 不过她们是为祁无忧高兴。 但她们见她死死盯着纪凤均,还是将喜色收回了肚子里。 纪凤均察觉她们的变化,忙道:“殿下莫担心,这才一个月,滑脉并不明显。荣分未至,许是气血略虚。还是应当观察些时日,再做判断。” 他前前后后为祁无忧准备那些帐中用具,又不像冰水霜雪日日目睹祁无忧和夫郎浓情蜜意,自是认定她还是厌恶驸马,不想要夏鹤的种。 祁无忧的眼神还是凛若冰霜。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滑脉?” “快则几日,最多也不过月余。” 祁无忧又拿起邸报看,沉着得仿佛对这没有真凭实据的事不在意。 纪凤均便要去开药。 “都没看出什么病症,现在急着开什么药。”祁无忧这才开口:“府上新来了个大夫,她也刚给我把过脉。你们议一议再说。” 说罢,她不再多费口舌,又专注手头上的庶务。漱冰直接请了纪凤均出门。 纪凤均以为祁无忧因为那些避子的法子失灵,生他的气,所以故意又找了个大夫敲打他。他此时不敢聒噪,径直退下。到了值房一看,伏在医案上的大夫竟是纪泽芝,手里的药箱登时摔到了地上。 …… 祁无忧扔开邸报,烦闷不已。 照水给她端来一碗清香扑鼻的花茶,劝慰道:“那位纪大夫不是说殿下一切皆好吗?纪医官说不定是误诊呢。” 因是驸马举荐的人,漱冰不好明着质疑纪泽芝,只道:“这两位诊断有这么大的出入,别是拿殿下的身子争一时意气才好。” 祁无忧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说:“那个纪大夫还是要查一查的。他们两个议了些什么,各有什么凭据,也都一一报来。” “是。” 漱冰立即出去安排了。 祁无忧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夏鹤姗姗来迟。 “如何?” 夏鹤上来便问纪泽芝的事。 祁无忧面上不显,沉着气说:“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不是正科出身,不好在太医院挂职。暂且让她跟着纪凤均一道见习好了。” “嗯,”夏鹤没说什么,“你安排便是。” 祁无忧不知他凭什么这么冷淡。想起自己那悬而未决的滑脉,她更没有好脸色,说:“我今天不舒服,你去别的院子睡吧。” 同床共枕了一段时日,夏鹤也摸清了她的月事何时会来、脾气不好。估摸着这日子又到了,省得和上月一样闹得鸡飞狗跳,还是不招惹她为妙。于是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祁无忧气得摔了笔。 照水忙给她拾起来,劝道:“驸马只是不知道。若他知道了,一定不敢怠慢,处处体贴。” 濯雪也劝:“殿下,其实段彤史说的不无道理。这夫妻之间,把话说开了,有事也好商量。” “说什么?”祁无忧硬起心肠,根本不打算把可能有孕的事告诉夏鹤:“漫说还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就是有了,他也别想当这个爹。” 她的孩子将来会继承她的一切,自然不可能跟他姓夏,更不能有一个乱臣贼子的爹。等到她把它生下来,也得交给别人来教。 祁无忧克制住乱飞的思绪,暂且不理这虚无缥缈的假设,勉力看了几行公文。云州的消息少之又少。 她忽然问道:“夏鸢是不是快走了?定了哪天没有?” 祁无忧的心腹知道她跟朝里往来密切,每日都留心着朝臣的动静,迁黜、行止一类更是重中之重。这时她一问,濯雪马上就答道:“圣上那里还没宣,不知何时陛辞,但左右不过就是这月了。” 陛辞便是当臣子的临行前到金銮殿上去跟皇帝拜别。陛辞之后,才定下启程的日子。 祁无忧道:“那就这两日安排我和他见一见。” 说完,又因为定在哪里会面犹豫了片刻。 夏鸢是国之栋梁,又是令她钦佩的不世之才。她身为人主,总该有礼贤下士的派头,屈尊拜访。但夏家偏偏又是她婆家,她不愿去。 最后还是定在自己府上,请夏鸢过府一聚。 次日一早,祁无忧对着满桌珍馐食不下咽,吃了一碗最不起眼的菜羹就停著了。饭后又喝了几碗清茶,才勉强压下去那股不适。 漱冰明知她因为什么吃不下饭,还要诘问那些厨子。照水拦下她:“殿下本就不想声张,连驸马都没透露,你这样岂不是越描越黑。” “昨日琪华回来说,那两个纪大夫竟争得脸红脖子粗,”琪华是漱冰手下的小宫女,“也是奇了。纪医官虽风流些,但脾性向来温和,昨天好像是第一次那样与人大声争执。纪大夫也是,初来乍到,又无一官半职,便敢跟御医叫板,也不怕得罪人。” 她话没说完:毕竟是有驸马做靠山的。 纪凤均声称哪怕是似妊,祁无忧有权得知一切症候。她若登极,还有孕育皇嗣的责任,更不能大意马虎。如果不考虑妊娠的可能,放置不管,伤了胎元,母体亦会受损,后果不可估量。纪泽芝则坚持自己的诊断没错,指责纪凤均好为人师。 …… 也亏琪华机敏,多提了一嘴“两人好像旧识似的”,让祁无忧动了心思去查这二人的渊源。 公主府外,夏鸢独自缓辔行来,怀里塞满了各色的时令鲜花,马儿的胸、鞧带上也夹了些零落的花瓣。他是史书中的神话重现人间,又生得高大俊伟,难得进京一趟,只要出门便会招来无数倾慕。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掷花给他。因他尚未娶妻,人们又不禁感到他没有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愈发崇拜。 夏鸢入府时,可谓披着一身的风光。但他却觉得这样见祁无忧不成体统,彬彬有礼地问道:“可否容我先去更衣,再见殿下?” 侍女自然说好。 说话间走到庭院,远远地看见夏鹤坐在银杏树下读书。他耳力好,听见声响便望了过来。 “大哥?” 夏鹤的俊容浮出转瞬即逝的疑惑,显然对夏鸢今日造访毫不知情。再看夏鸢身侧的侍女,一眼便知长兄不是来拜访自己,而是来见他的妻。 “二弟。”夏鸢略不自在。 兄弟两个一打照面,他便瞧出夏鹤被蒙在鼓里。因那些不便言说的缘故,他始终自觉亏欠。所以即使夏鹤娶了本该是他的妻子,他也没有多说半句。此番虽是为公事而来,但或许因为那些面见公主还要更衣的心思,夏鸢还是感到抱愧。 局促之际,他竟问道:“我去见见公主,二弟一道否?” 夏鹤面色不改,“不了,改日我再给大哥饯行。” 祁无忧从一开始就没知会他,他也无意凑上去搅和,径自坐回树下看她最讨厌的破书。 夏鸢则松了口气,让侍女带他换衣服去了。 一想距离他们贤伉俪归省还未过去多久,一双新人就过起各过各的日子。他不免惋惜。 祁无忧命人在书房后面的庭院里备了茶点。秋日暄煦,惠风和畅,是把晤长谈的好光景。 她这次请夏鸢过府,主要还是想了解夏家军内部的情况,特别是夏元洲本人的态度、他和徐昭德盘根错杂的交情到底演变到什么程度了。天高皇帝远,这些事连祁天成都不甚清楚。莫说决胜千里之外,乌泱泱十万大军,如何指挥得动都是难题。 而另一边,夏鸢回京养伤,亦是带着夏元洲的嘱托回来的。他们阖家在外这些年,以晏和为首的文官愈发炙手可热。他们权势太盛,干预军务轻而易举。又在皇帝的默许下,对夏家军处处掣肘。此消彼长,夏氏绊手绊脚,旦夕之费都已捉襟见肘,开拓疆土更是强人所难。 京里顾虑夏氏尾大不掉,云州不满朝廷袒护宠臣弄权。君臣之间哪怕见上一面都未必谈拢,何况九五至尊不能跑到边关去;大将镇守边疆,也无暇回到京里来。矛盾越积越深,罅隙越来越大。 夏鸢在京中这些时日没少面圣,上奏天听,期望朝廷能体谅云州的难处。但离京的日子迫近,夏元洲交代的事情却一件也没办成。一来晏和一党早有准备,而他只有一张三寸之舌,多年戎马倥偬,不谙官场之道,可谓处处碰壁,难以疏通;二来不得圣心,皇帝只是念在他是社稷之臣,听上几句。实则全都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他决没想到,公主会站在他这一边。 “世子,既然我们已结通家之谊,彼此通个气也就容易了。”祁无忧道:“我想这些难题慢慢都能迎刃而解,你说呢?” “殿下说的不错。” 二人相谈许久,直到暮日熔金,照水进来点灯,他们才堪堪说定弭兵罢战的方略。兰膏明烛,祁无忧和夏鸢隔着华灯明光,相顾一笑。 她想的是,自己与夏鹤的结合果然有些无可争辩的意义。夏鸢却是想到了“善仕不如遇合”,无论怎样在官场上汲汲营营,都抵不上碰到一个她。他的胸中顿时是一片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然。 但夏鸢转念又想到:若天意不改,他和祁无忧便是原定的姻缘。他们意趣相投,必是琴瑟和鸣。朝夕谈天说地,形影不离,行兵布阵也不在话下。天长日久,那君臣隔阂也会化为乌有。何必像现在这样,伯媳之间隔上一层。 可惜风月司的婚姻簿上几乎写好了二人的名字,单就差那最后一个字。“夏”都写完了,最后硬生生改成了弟弟的名字。 夏鸢恍惚惦记起这段阴差阳错,于是愈加惋惜。 正事谈完,他心思一动,多此一问:“殿下平日可跟二弟提过这些想法?今天他没来,我还有些意外。” 祁无忧一顿,如何说实话。 她跟夏鹤闹情绪,却是不好让外人知道的。再者,她岂会说自己只是这两天看夏鹤不顺眼,干脆随口糊弄道:“我看他在军中无足轻重,便很少和他谈这些。” 夏鸢闻言,不好再说。 祁无忧仍不清楚夏鹤的天资才干,也不可能清楚。 那可是欺君诛九族的大罪。 正文 第32章 夏鸢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们夏家犯的可是欺君诛九族的大罪。虽说若不铤而走险,结局也未必好上多少。但他心里还是不太认同父亲的做法,只是无从忤逆。 夏元洲怕兔死狗烹,怕天下止戈,名利场上再无他一席之地。所以他饮鸩止渴,杀人如麻,也遂了皇帝的意,一次次挑起战争。但光是这些还不够,他还要伪造战神。 起初,夏鹤还小,打不了多少功劳,于夏鸢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夏鸢那时也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毕竟孝字当头。 但夏鹤还不到十五岁时,就渐渐露出了惊人的天赋。夏鸢年长几岁的优势也渐渐不复存在。夏元洲和杨少婉都说,夏鹤是他的替身,但事实全然相反。 是他窃取了弟弟的战功,替他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光荣。 他才是那个替身。 夏鸢对亲生手足感到惭疚,竭尽所能补偿夏鹤。母亲骂他割肉喂鹰,愚不可及。夏鹤根本不会感激他。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于心有愧。 他们兄弟有几次并肩作战时,夏鸢不是没有想过,他亏欠夏鹤的,就是让他拿命来偿也心甘情愿。到时马革裹尸,再也无人称他战神,就全解脱了。 “世子?”祁无忧唤了夏鸢一声。 夏鸢看向她,正不知如何继续这番对话,她却主动问道:“驸马以前在军营里都做些什么?莫非整日游手好闲?” 因这句话,夏鸢更加确信祁无忧对夏鹤的来历一无所知,心中放松不少,于是对答如流:“那倒不是。二弟能帮父亲和我不少忙。” 他没说谎,甚至说的还是实话。 但祁无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能让她深挖夏鹤的过去,自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什么样的忙?” “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都是一些脏活累活。” “脏活”“累活”跟夏鹤那副清俊的容姿是毫不相干的。但杀人确确实实是脏活,杀许多人更是又脏又累的活。 祁无忧又问:“他自己乐意的?” “二弟任劳任怨。有时我都觉得父亲对他太过苛求了,但他却从不多吭一声。他年纪虽小,但性情内敛极了。不瞒殿下说,我其实经常拿不准他的心思。”说完,夏鸢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话简直说到祁无忧心里去了。夏鸢真是她的知音。 “你是他亲生兄弟,我是他结发之妻。连我们两个都看不穿他,可见他——”不是个好东西。 祁无忧说到一半,收敛了收敛,搬出矜持端庄的姿态喝了口茶。 说到这里,夏鸢苦笑着轻叹一声,已经彻底明白,弟弟和祁无忧根本就是貌合神离。谁也不了解谁,哪里像真夫妻。 他语气温和地说:“二弟自幼长在军营,练就的是铁石心肠。他一个男儿,心性也难免桀骜不驯,可能不够知情知趣。只是委屈了殿下,要对他多多包容。” 祁无忧听得十分熨帖,所以也善解人意地颔首:“既是夫妻,互相迁就一下也是应该的。” 夏鸢可不知道她从不在夏鹤面前知书达理,只当她向来如此,不免愈发认定夏鹤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了句真心话:“我不日就要离京,之后不能及时为殿下排忧解难。但若殿下用得上我,尽管来函便是。” 夏鸢想的是,夏鹤深不可测,烂漫纯澈的公主恐怕驾驭不了他,终须有人从中斡旋。 祁无忧却以为他愿意实时传递云州的消息给她,当下喜不自胜,一时明目清扬,顾盼生辉。但落在夏鸢眼中是怎样的情态,又是两说了。 君臣相欢,又一同把酒言欢。等到夏鸢从公主府辞别时,已是夜半时分。 祁无忧原想在书房歇下,但纪凤均递来了一张药方,嘱咐她今日就要开始服用。 她看了看,是一张滋补方。有妊固胎,无妊补气。若是前者,可避免滑胎,伤了元气。若是后者,便舒肝补血。等癸水如期而至,一切也就畅快了。 这样的方子正是祁无忧需要的。 “那纪大夫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她问。 可以说最后谁递上来药方,便是谁成功压了对方一头。纪凤均开出了这样的方子,纪泽芝难有异议。 漱冰听出祁无忧有些许失望,如实说道:“殿下,趁着您跟世子谈天的功夫,琪华去了一趟纪氏医馆原址,却是查出纪大夫和纪医官家里有些渊源。” “渊源?” …… 原来同州大乱后,纪泽芝和她母亲流离失所,上京投奔姨母,也被扫地出门。屋漏偏逢连夜雨,纪母长途跋涉后染上恶疾,无钱医治。 索性父亲家里还有一点远房亲戚,于是一路摸到了纪家。还是纪府少爷的纪凤均跟着祖父在自家医官学医,见她们母女孤苦无依,动了恻隐之心,提出了让纪泽芝留在医馆做工抵医药费的法子,对她曾有知遇之恩。 纪老太爷桃李满天下,一眼看出纪泽芝的天资,有心栽培。正巧沾亲带故,看着愈发亲切。纪泽芝便在纪府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岁月。 只是好景不长,纪母刚到京中不久便因病身故。结清药费后,纪泽芝不知何故,毅然拜别恩师,离开纪氏医馆,独自辗转到了军中。 漱冰道:“殿下,就算纪大夫走时没有跟纪家闹得不愉快,但他们到底有些关系,二人的祖父是堂兄弟。为了避嫌,也不该同时负责您的脉案。” 祁无忧没有马上表态,问:“这些事,驸马知道吗?” 漱冰自然不知。 “那他人呢?” …… 夏鹤在主院独自用了夕食,然后青灯黄卷打发了一夜。他知道府上另一头是夕殿萤飞,孤男寡女,秉烛谈笑到夜阑更深…… 但他不予作评。一个人悠闲自在。 祁无忧被簇拥着归来时,满面夭桃秾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的兴致。 夏鹤以为她跟夏鸢喝了许多酒,才绽放出这似被春雨滋润过的容光。但她身上没有一丝酒气,反倒无比芬芳。 他收回目光,继续夜读。 祁无忧走近了,又一下子抽走他的书。 “我有话问你。” “什么?” 夏鹤看书时被祁无忧打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只有今天脸色不好。 祁无忧原本今夜跟夏鸢有说有笑,心情畅快,想跟夏鹤好声好气地聊聊。可她回来见到他这样冷淡,还不及夏鸢三分体贴,不由得火冒三丈,越对比越为自己感到不值。 她懒得铺陈,直问:“你和那纪大夫怎么认识的?” “我说过,军营里。” “那她之前在纪凤均家里寄人篱下的事,你也知道?” 夏鹤抬首,总算又拿正眼看了祁无忧一次。 “她身世可怜,但十分清*白。你不放心,可以再命人去查。” 祁无忧恶狠狠地笑了一声。 她见纪泽芝时,不过才问了两句,听出来她经历坎坷,就没有对着人家的伤心事刨根问底。只等着她走以后,自己再派人去查。但没想到,自家驸马就如数家珍。 可怜?男人果真是狗。那最会怜香惜玉的,尤其是大狗熊。 祁无忧恨透这些男人只会疼惜像纪泽芝、祁兰璧等柔情似水的女子。她也明白了为何夏鹤不给她这样的体贴。因为她这样的女人没法让他逞起那怜香惜玉的威风。 “啪”,她摔下了手中的书:“那你就是很了解她了。”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不会举荐给你。” 夏鹤轻描淡写,却有理有据。 他坐在碧窗青灯前,似远山明月清逸皎洁,不像藏着一肚子弯弯绕绕的。 祁无忧急火攻心,素来令她心折的美色此刻也令人看得眼疼。 原来夏鹤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想把纪凤均踢走,换成他放心的人。 有点心机,还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但是被她发现了,这点心机又可以说没有。 “好一个知根知底。”祁无忧直勾勾地盯着夏鹤,话里带刺,十分明显,“你那么神通广大,想帮这位纪大夫谋生,犯不着非走我的门路吧。 “什么我不放心可以自己去查,说得好听。分明是想等我查出来了,发现她和纪凤均曾有私交。为了避嫌,他们两个也不应该同时担任我的医官。最好我听说这纪大夫身世可怜,为她打抱不平,把纪凤均踢到一边去,你就称心如意了!” 夏鹤被她不留情面地揭穿心思,也没下不来台,还是从容坐着。 “建仪,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思忖着看祁无忧,嘴边欲笑又不笑,像随口问问。 “我吃醋?”祁无忧声音大了起来:“凭你还是凭她?” 不待夏鹤反应,她已快人快语,连珠炮一样响亮:“我可不是那种会吃醋善妒的女人。别说你只是领了个老相好进府,就是你带回来十个八个成了仙的狐狸精,我也懒得跟你多费半句唇舌,直接给你们乱棍打出去。所以你别想着拿别的女人激我!” 听到这里,夏鹤还没个态度。他坐在那里,欣赏着她大发雷霆的模样,甚至有些好笑。 祁无忧看见他这副游刃有余、不痛不痒的样子就恨得牙痒。急火攻心,一时顾不得许多,又说:“凭你就更没道理了。若非你姓夏,朝廷还要用你哥,我会选你当驸马?” 正文 第33章 “凭你就更没道理了。若非你姓夏,朝廷还要用你哥,我会选你当驸马?” 这话说得太狠绝,夏鹤骤然失了从容,眼神森冷得可怕。 “既然不是因为吃醋,”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生硬,“那就是因为我找来的人,你才不肯用?” 祁无忧没有否认:“我答应让她留下还不够吗?是你得寸进尺,要我只能二选其一。真论起来,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留下。” “你并不信任我。” “谁让你这么急不可耐。才刚与我成婚几个月,就迫不及待地朝我身边伸手。”祁无忧自有她的道理:“你今天要换我的医官,明天是不是连漱冰照水都要换掉?” 医官这个位置太过敏感,她不能不谨慎。如果她的医官真与夏鹤互为表里,那就无异于将自己的脉案交到他手里。她是痛是痒,吃的什么药,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毒杀她也能变得轻而易举。 祁无忧倏地疾言厉色,振振有词:“你逾矩了你知道吗?!” 夏鹤不动神色,并不作答。 这一刻,他总算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在祁无忧心里,他还不如一个不三不四的医官值得信任。 横直“逾矩”是坐实的罪过。 难消君恩是这样:她瞧你不顺眼,成心寻你的过错,那你多看她一眼都是逾矩。但她要是打心底里喜欢你,再“逾矩”也是他体贴入微、她宠信纵容的表现。 晏青屡次干涉她的婚姻,却从没听过她怪罪他逾矩。可见一斑。 夏鹤感到讽刺,神态一下变得凛若冰霜。 “你既然不信任我,也对我毫无感情,”他冷眼迫视着祁无忧,“为什么愿意和我欢好。又凭什么说你我的婚姻一定会幸福?” 祁无忧不甘示弱:“我愿意和你欢好,就一定是因为喜欢你吗?!” 但幸福的前提必须要有爱吗,她也答不上来。 她爱着晏青的时候,并未深刻感到过幸福。倒是跟夏鹤在一起的时候,快乐的瞬间虽然短暂,但她却尝到了一丝幸福的滋味。 爱与幸福大抵两不耽误,而且也是两回事。 另一边,夏鹤也霍然想起自己还有令人垂涎的容貌。认清祁无忧只是贪恋他的皮囊,他的脸色更冷了。 而祁无忧一想到被夏鹤误以为她先对他动了心,顿时恼得厉害。 她唰地站起来,“看来之前我们没说清楚,干脆今天来立立规矩。” 她走到他面前,来回踱着说:“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前本来就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是为了夏家的利益,我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婚后只有和睦共处才能达到联姻的目的,不是吗。但是我不能喜欢你,也不能跟你生孩子,你也不能过问我的一切。不过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还是要当世人眼中幸福的夫妻。夫妻之间该做的事、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祁无忧说着停下,想了想又慢吞吞地说:“我也不会总把你当臣子,而且我答应你,会当一个像样的妻子,不至于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她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也够有诚意了,但夏鹤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从桌前起身,随时要走。 “你是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招招手就有数不清的男人可以满足你。”他眼神漠然,唇部线条也仅仅绷着,“没有什么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是非我不可,就别再来折磨我。” 迟迟钟鼓初长夜,殿外清晖与窗里灯火交织,照得二人之间花影幢幢,却未有一丝诗情画意。 祁无忧怔愣了一会儿,方知道夏鹤这张女娲精雕细琢的脸庞毫无神采时竟是那么无情。他近在眼前,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呆愣了片刻,随即怒不可遏:“你管这一切叫折磨你?!” 除了晏青,她还从没对一个男人这么用心,这么好过。 但夏鹤不以为意。 “意思就是,如果你仅仅想要一个解闷的男人,另嫁也好,养面首也好,跟你那些裙下臣暗度陈仓也好,”他说,“只要别再抓着我不放,随你怎么胡来。” 夏鹤说,她想各过各的,那就各过各的。不过他比祁无忧还要绝情。若彼此决意互不干涉,就连身体上的欢愉都不要共享。 甚至:“若你一定需要姓夏的男人,想必我大哥会更得你的欢心。” 这叫什么话。 祁无忧从出生起就身份尊贵,还几乎没有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过,而且还是她的丈夫,一个地位不如她的男人。 她僵立着瞪着夏鹤,心里一阵兵荒马乱,无措极了。 她没经历过两情相许,片刻之间想不明白夏鹤为什么不领情,还突然这么无情。 夏鹤没有等到回应,从她的神情中也看不出悔意,于是不再留恋,一语不发越过她,走向了殿门。 漱冰照水和濯雪一直守在外间。听到里面闹得不愉快,都习惯了,但谁都没料到夏鹤一个人阴沉着脸拂袖而去,就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色已深,他能去哪? 她们忙放下手里的活,若无其事地进到里间,方知小两口这次闹了个天崩地裂。 祁无忧一开口,嘴唇都在哆嗦:“他要走就走,走了就别想回来!今天开始,我要跟驸马分院,而且是我赶他出去的!” 冰水雪三人相顾失色。 漱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竟生了这么大的气?” 让一个男人无情拒绝了的话,祁无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且不提那个男人还是她的丈夫,简直要多丢脸有多丢脸,要多悲愤有多悲愤。 她背过身子,一把伏在榻上哭起来。 这下谁都没了主意,个个使出浑身解数给她擦泪抚背,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 祁无忧是个喜欢掉金豆子的。但就是得知她不能跟晏青终成眷属时,也只是呆呆地坐了一天,偶掉了两滴清泪,从没哭得这么伤心过。 她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这会儿噙着泪趴在榻上,恨死夏鹤了。 他凭什么。 他不配。 濯雪道:“殿下,那奴婢这就奉命把驸马‘赶’到别的院子里去吧。” 漱冰和照水都对她打眼色,叫她别火上浇油。 果然,祁无忧一下都没有犹豫,抽抽噎噎说:“你去,现在就去。” 濯雪应了声“好嘞”,当即追着夏鹤走了。 真恨一个人,应该巴不得与他无论生死都不复相见。祁无忧还愿意跟夏鹤拉拉扯扯,就说明情未断了,都是小吵小闹。 等祁无忧哭声停了,郁郁寡欢地睡过去,暂替斗霜的琪华便到外面来,跟其他两个窃窃私语:“濯雪姐姐会不会是去把殿下可能有喜的事告诉驸马了。还是她机灵。这下驸马知道了,还不得心花怒放,赶紧回来哄殿下。” 漱冰道:“哪有这么容易。她敢告诉驸马,只怕殿下饶不了她。你也是,别多嘴。” 琪华讷讷“哦”了一声,还是羡慕濯雪那马上到手的赏赐。 另一边,濯雪已经胸有成竹。 夏鹤离开祁无忧的闺苑后又出了门,她就耐心地在门上等着。一直到天将破晓,夏鹤才从外面回来。 濯雪亲自提着灯迎上前,嗅到了夜晚空气中辛冽的酒香,“驸马,今后可能要委屈您搬去无名苑了。不过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直接过去便可。” 夏鹤并无醉态,脸色还一如走时清冷。他并不意外,点点头抬腿朝无名苑去了。 无名苑和祁无忧的住处隔着整整一个庭院,从大门走过去要小半刻。濯雪为夏鹤领着路,仍能闻见一股酒气,确信他出去喝了酒。 她问:“您就不问问殿下现在好不好?” 比起晏青,夏鹤在这方面就是愚钝的木头。连濯雪都要惋惜:如玉的人并不总似外表灵光。 晏青看着冰清玉洁,但到底是奸相的儿子,人情世故一点都没落下。尤其是往外拿钱的事,从不手软。换了他,这会儿早该跟她旁敲侧击了。 反之夏鹤,看似有些城府,能屈能伸,入赘天家以色侍人都能做得,但其实生性刚直,不及晏青圆滑。 不,应该说晏青从一开始就不会亲自把纪泽芝带来,而是每一步都做得天衣无缝,等祁无忧自己去发现,仿佛人不是他安排的一样。 夏鹤看似用了心机手腕,好像想在祁无忧身边安插眼线,但他根本不怕她知道,也没想过瞒着她。 从一开始就是坦诚相见,谈何心机。 风声缥缈,廊灯浮动。夏鹤沉闷了片刻,不答反问:“濯雪姑娘知道前因后果?” “殿下没说,但我斗胆猜测,与您前日带来的纪大夫有关。” 夏鹤摇了摇头。 “不是吗?”濯雪讶然:“我知道,您要给殿下举荐人选,自然得举荐一个品性好的医官。而这品性好不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出来的,还是熟识之人放心。可是呢,殿下身边还是有个女医官才妥帖,所以您又举荐了一个女子。驸马的思虑固然周全,可这办法总有更好的不是。” 她暗示夏鹤能学学晏青,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些,但夏鹤却道: “我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桩算计。如果就这样算计下去,那么将来几十年里,夫妻之间除了算计,便再不会有别的。” 濯雪叹息一声,暗道的确是个两难的窘境。 晏青跟祁无忧两小无猜,他做什么都不会遭到猜疑;夏鹤却从一开始就是政治的棋子,每行一步都带着动机。这起手的牌就不一样,各自使一样的手段,结果的确就未必相同。 濯雪也解不了这题,只能继续劝道,“但是横看竖看,您都是带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女子来见殿下。瓜田李下,任何一个女子看了都会嘀咕的。让殿下误会了这回,您还真不冤。” 夏鹤却不以为然:“如果她真是因为吃醋才闹,事情反而好办。” 濯雪停下脚步,回身看去:“我倒以为,现在也不难办。” “此话怎说。” “驸马还不清楚殿下的脾气吗?口不对心。更何况是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当真的。” 夏鹤无动于衷。 濯雪又道:“驸马您想啊,唐明皇不也曾把杨贵妃驱逐出宫,但心里还是惦记得很,最后费尽心思接回来,感情反而更好了。可见小吵怡情。” 她说完二人唱的是长生殿,又笑道:“我就是为君分忧,在您们二人之间调和的高力士了。” 夏鹤一顿,“你这个比喻最好不要让她知道。”祁无忧肯定不乐意被当成唐明皇。 濯雪还是笑:“那在下便当女萧何好了。” 她还没说,夏鸢就是那虢国夫人。国夫人不过与祁无忧见了一面,就教夏贵妃大吃干醋,闹到这个地步。 可惜这番话不能当着夏鹤的面说出来,只能委屈纪泽芝作筏子。 “说起来,殿下昨日跟世子谈天时,我也偷听了几句。” 濯雪说到要紧处,果然引得夏鹤多看了她一眼。 她又笑道:“殿下身负厚望,心系戎马关山,只可惜身侧无人具备运筹帷幄之才。难得碰上世子,这才如鱼得水。” 但夏鹤问:“她不是还有晏青?” 正文 第34章 濯雪回道:“晏学士纵横捭阖,自是不在话下。但他也不是日夜陪伴在殿下身边的人不是?” 这话说得够明显了。 濯雪心道,若夏鹤想通透了,陪着妻子日夜谈天,她们殿下岂还用得上夏鸢。 夏鹤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但总算拨开云雾,神色朗霁许多。 不过,濯雪觉得他的脾气还是好。她信口雌黄,将他比喻成宠妃,他也不恼。只是他想拢住祁无忧的脾气和芳心,还得花费不少心思才行。 想到这里,濯雪又觉得自己像那红娘,须少不得提点这一根筋的驸马。 走到无名苑,里面已经灯火通明。一众宫女宦官齐齐候在门口,远远瞧见濯雪领着夏鹤过来便跪下行礼。 祁无忧身边的大宫女亲自跟着驸马过来,意味着两夫妻不是当真闹翻。既安抚了夏鹤,保全了他的体面,让他知道祁无忧还念着他,濯雪回到祁无忧那,也能夸张地说说驸马多么后悔多么可怜。 一来二去,各自很快就会心软。用不了两天,又要继续眉来眼去。 濯雪送到门口,说:“不过您放心吧,殿下就算再作难,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不会为难那位纪大夫的。” 她还没让夏鹤松口气,又补充道:“只会一心跟您置气。” “好。”夏鹤还是叹了口气,“多谢濯雪姑娘周旋。但我还是想知道,今晚这番话是公主的意思,还是姑娘你卖我一个人情?” “说出来驸马可能会失望,但是我自己的意思。”可如果没看懂祁无忧的心思,濯雪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高力士。 她今晚这番操劳,少说值晏青两筐金叶子。 夏鹤也不是完全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示意濯雪借一步说话,离得无名苑的宫人远了些,方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说吧。” “驸马抬举我了。” 濯雪道,冰水霜雪,她排末位。一不如漱冰和祁无忧从小相处的情分,二不及照水忠心耿耿,三又比不上斗霜的身手,总是不上不下。之后祁无忧有心放她们几个到朝里做官,第一个未必轮得到她。 她旁观了许久,确信夏鹤这位“杨贵妃”能吹枕边风,这才动了巴结的心思。 夏鹤失语。 所谓上行下效,祁无忧的心腹说话和她一样直白。夫妻独处时打情骂俏说说私房话还是情趣,但夏鹤在祁无忧的宫女面前听见“枕边风”这类词,就尴尬得无地自处了。 “既然如此,今后我们还是少接触,对你我都好。” 他算是答应下来,濯雪满意地笑着点点头:“驸马真是聪明人。” 话虽如此,这枕边风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吹上。 他们之间没有信任,说再多都是枉然。 她姓祁,他姓夏;她是君,他是臣;她对他的猜疑天经地义,他对她的忠心却不是生来就有。 她说的不错,他们之间不会对等。 夏鹤转身走进簟纹如水的无名苑,庭院灯火青荧,说不出的满地冷清。 …… 翌日,公孙蟾一纸无名落款的书信送进了晏府。 这通风报信来得及时。 公孙在信上写到,驸马昨晚被公主赶了出来,孤身一人好不狼狈。他就说自己没猜错,公主和驸马这貌合神离终于演不下去了。 晏青晨起看完,就着昨夜还未燃尽的烛火点着了信纸,静待火舌将字迹吞尽,才面无表情地将残纸丢进了铜盆。 他知道祁无忧是个倔脾气,有时跟她说好话,她偏不听。可他劝她和夏鹤好时,根本是黯然魂销,岂有心思神机妙算。 她回去后是这个结果,属实意料之外。 今日到了南华殿,晏青多看了祁无忧一眼。但她心不在焉,思绪又不知道去了哪上面。直到皇帝再次提到木兰军开始征辟,她才回过神来。 “儿臣以为征辟木兰军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还……不可行。” 皇帝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怎么又不可行?” “儿臣听闻叛民的首领沙天波胆识过人,豪侠尚义,短短几月已经筹得了数千人马。”祁无忧特意强调了这点,因皇帝也是从数千兵马起势的,“恐怕不是木兰军三五日间就能对付得了的。” 祁兰璧忍不住说:“建仪姐姐,你自幼习武,又随圣上南征北战,怎会如此迂腐?” “你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只会背‘提携玉龙为君死’,没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祁无忧目不斜视,“也是,多晒一刻太阳都娇弱无力的人,自是向往上阵杀敌了。” 祁兰璧哪里听不懂她的讽刺,脸委屈得通红。 祁无忧却没有高抬贵手,愈加盛气凌人:“丹华,我问你,若这些娘子最终捐躯赴难,你是担起这个责任,还是跪到金銮殿去听封受赏?!” 这一问直接把祁兰璧震住了。 她也不过才十五岁,初涉军政,哪里想过这些。 成王清了清嗓子:“丹华,忘了怎么教你的?要对你姐姐多加忍让。” “是。圣上恕罪,建仪姐姐恕罪。” 祁兰璧一请罪,无异于给皇帝火上浇油。 同样是女儿,她对成王言听计从,祁无忧却一再驳回他的命令。成王父女父慈女孝,他们父女却在臣工面前贻笑大方! 夏鸢和晏青见形势不对,都想站出来帮腔。但不约而同伸了脚,竟同时出了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电光石火,暗流涌动。 皇帝坐在高处,又岂会注意不到他们两个掐尖儿。 “你们两个又有什么要说。” 夏鸢和晏青听到君上话里只有威胁,也顾不上较劲了,只怕说什么都是给祁无忧火上浇油,一时全都销声匿迹。 皇帝冷哼一声,只道他这个女儿的确魅力无边。多少国之栋梁,青年才俊,一个两个都愿意当她的裙下臣。只要有心经营,不愁没人为她肝脑涂地。可她居然想不到向这些男人施舍一点恩惠,也就收拢不住他们。 他当即冲着丹墀下斥道: “先管好自己家里的事,再来议论朝政!” 一个父亲若被子女忤逆,便会恼羞成怒。皇帝现在就是让祁无忧尝到加倍的滋味。 祁无忧直挺挺地站着面对父亲的怒骂,但在皇帝面前,她却必须低着头。这姿态本身便是一种“认错”。为人臣者,为人子女者,没有资格拒绝这种羞辱。 她低着头,忍着没哭。 皇帝这一发怒,今日的商讨也就到此为止。祁无忧随众臣走出南华殿时,脸上宛如被扇了一个耳光似的发烫。成王父女走在前面,却是有说有笑。 她昂首挺胸,不肯露出半点破绽。 此消彼长,其他大臣不免觉得她有些可怜。皇帝今日发怒确实毫无道理。可他是皇帝,没理也成有理。 大臣们窃窃私语着出来,经过她时一一用眼神示意。兵部尚书李脩甚至破天荒放慢脚步,低声落下一句:“殿下刚才忠勇可嘉,只是劝谏陛下议和这事还是急不得,会过犹不及。” 祁无忧略感意外。 她抬头看去,只见王鸿振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这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向来对她熟视无睹。祁无忧知道,作为一个天真耿直的少女,她会期望他们就此改观。但她对自己的期望是万乘之君,无论李脩这帮老家伙是当真对她刮目相看,还是发现她的身份有利可图,此次转变都不失为她在朝中树立威信的良机。 祁无忧忽地冷静下来,心道:不问缘由,但求结果。 李脩又劝道:“走吧,殿下,咱们还得去衙门议一议哩。” “但李大人刚才也听见了,皇上不让我插手。” “哎呀,皇上说的那都是什么气话。你看老夏那儿这么多事,现在又来个木兰军,”李脩没说,皇帝又不用自个儿亲力亲为,但意思却到位了,“不只有公主你能指望?走吧走吧。”好说歹说要她坐镇。 祁无忧到兵部忙了一整日,天黑了才回到府上。 天气逐渐转凉,进入了孤枕难眠的季节。 祁无忧迷迷瞪瞪睡了一夜,晚上又突然害冷,习惯性朝身侧靠去,却只摸到了更为冰冷的床褥。 清晨醒来,她竟下意识看了看身侧。短短月余,已经习惯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床笫间少了他温暖柔和的气息,竟烘托得一个人这么孤寂。 僵卧了一会儿,祁无忧想起警惕闺怨,飞速下床。 她不会喜欢夏鹤的。 她不会喜欢上他的。 这一下床,祁无忧顿觉身上黏黏腻腻,下腹坠痛不已。 她的心猛地一慌,却听漱冰“呀”地叫了一声,随即是照水的道喜声。 “殿下,当是见喜了。这下您能安心了。” 祁无忧一看,原来床褥上多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迟来的癸水终于来了。 祁无忧逃过一劫,大大松了口气,又装模作样赏赐了纪凤均。但这口气出来以后,却又没有想象中高兴。 真是怪事。 唐明皇见不到她的宝贝贵妃,脸色总不如朝朝暮暮时痛快。 濯雪手捧鲜花,跟着漱冰照水进来,在祁无忧鬓边簪上一簇红色的山茶。不等她问,便主动提起:“殿下,奴婢已经照您的吩咐,把驸马打发去无名苑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您的安排,驸马怎会置喙半个字呢。不过,驸马昨夜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十分落寞呢。” 祁无忧态度不见松动:“他该。” 濯雪想了想,还是拣了一些夏鹤说过的话,复述给她听。她也是女子,也知道什么样的话最为悦耳。 “驸马说,他心里绝没有那些算计您的意思,只想跟您好好地做夫妻。因为遗憾您二人之间结合的缘由就不是十全十美,若婚后再算计,岂不是一直都是算计。他不想这样。” 说完,又逐字逐句按原话说了一遍。 祁无忧乍一听完,对镜怔忡了片刻。 须臾,她恼道:“还说不是算计?他故意这样跟你说,再让你回来讲给我听,分明就是想让我信以为真!” 濯雪哑然。 正文 第35章 说完,祁无忧放下夏鹤这摊事去用早膳。 今日的碗筷还是只有一副。 于是祁无忧吃了几口,又看这偌大的桌子不顺眼。 她勉强喝了点汤汤水水,一抬眼瞥见殿前人影晃动,宫女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时不时闯进屋里。 “外面吵什么。”祁无忧重重地放下碗,更没胃口了。 漱冰上前道:“殿下息怒,是燕雨那个丫头想见您,被照水拦下了,但这丫头死倔,还在外面求情。” 祁无忧想了一会儿,“是照水手下那个司灯宫女吗,拦她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漱冰出去传话,照水还在劝阻燕雨:“殿下今天心情不好,何况你还是去跟她提参军。你是不知道殿下一直反对郡主大兴木兰军吗?” 燕雨却道:“这么好的事,殿下怎么会反对呢。” 这时,漱冰唤她们进去,师徒二人都闭上了嘴巴。 燕雨从前在宫里就职掌长春宫的灯器照明,大小是个六品宫官,但没什么机会跟祁无忧面谈。她跟在照水后面行了礼,拘谨地低着头站定。 := 祁无忧听说了她的来意后,脸色果然又差了几分。 “你这司灯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去参军。莫非是觉得官职太低,屈就了?” 燕雨忙跪下来,伏地答道:“奴婢绝对没有此等想法。朝廷征兵之前,奴婢是打算一辈子留在府里侍奉殿下的。读到征兵令之后……奴婢觉得到军中建功立业,更能为殿下尽忠。殿下将来握图临宇,号令天下,奴婢则愿受长缨,为殿下鞍前马后。” 漱冰濯雪都屏住呼吸,照水更等着祁无忧大发雷霆,准备赶紧跪下请罪。 但祁无忧安生地坐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得挺好。拿笔墨来。” 左右奉上笔墨,她写了一封亲笔信,又让人拿来了符牌,一并交给燕雨。 “拿着去武平大营吧。” 燕雨这才抬头,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待她走后,祁无忧也没心情吃饭了,立马让人撤了席面下去。 漱冰道:“殿下竟然就这么成全了这丫头。”照水也自请管教无方之罪。 “一个两个心都不向着我,我留什么留。”祁无忧不开心的时候说话就刻薄:“她有建功立业的志向,我凭什么阻挠呢。真让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濯雪一听,症结果然还在夏鹤身上,不禁低下头偷笑。 如果祁无忧真不待见燕雨,大可以直接打发她走,让她自己找门路去。但她特意给祁兰璧写了亲笔信让燕雨拿去,还是有心关照燕雨一二,希望她能另谋高就。 漱冰和照水心如明镜,干脆放任祁无忧这刀子嘴说个痛快,气儿也就顺了。 但这公主府,祁无忧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即出门去了兵部公署。 兵部的职官在廊庑和厢房之间来回奔走,工字型的院落一角就是李尚书拨给木兰军司的“堂屋”。祁无忧看了一眼,里面的职官正埋头印发征文。 皇帝钦点了祁兰璧襄赞木兰军征募,但所有的章程和开展还是兵部主理。李脩最看不惯牝鸡司晨,必定阳奉阴违,处处妨碍,单用一个“拖”字,也能拖垮小郡主。祁无忧不用想都知道,齐兰璧一定焦头烂额,首先就找不到带兵的主将。 她走回正中央的堂屋,尚书和侍郎们都在此办公,她平日也来这里点卯。 “李大人,丹华那儿进展如何了?” 李脩皮笑肉不笑:“这不,在翻倍地发征兵令。但一支像样的军队,哪里是她写几篇漂亮文章就能写出来的。” 祁无忧不动声色:“但我听说,祁玉堂自请到武平大营主持操练木兰军,令郎请命的奏章也递到皇上那儿了。李大人还不相信自家公子?” 功高望重的将领不会降格操练新兵,中下级将领得了李脩的暗示,都犯不着揽这个活。祁兰璧没有法子,但还有个同胞的弟弟祁玉堂可以依靠。 祁玉堂和祁兰璧都是成王的续弦王妃所出。虽是嫡子,但却行二,没能当上王世子。成王妃不甘自己的儿子矮元配生的一头,耳提面命祁兰璧拉扯自己的弟弟,给他找了这个差事。 而成王有意靠儿女亲家拉拢李脩,想把祁兰璧许配给他的独子李定安,一下就拿捏了李尚书的死穴。 李脩好不容易把李定安从云州弄回来,又让这逆子摆*了一道,怫然不悦。 “我自会想办法请圣上收回成命。殿下,还是你虑无不周。不趟这个浑水才是明智之举。” 祁无忧不置可否:“其实我近日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说动皇上决定和议。大人听听?” 李脩姑且点点头,但念及她不久前才被皇帝驳了个体无完肤,并未对她的点子抱多大期待。 “其实沙天波率领的叛军势力不能小觑。我在想,如果能将沙军四处作乱的军情收集上来。早、晚各送一份军报到御前,假使叛军短短半月就连下数城,不消几天就能让皇上感到迫在眉睫。比起征伐萧广,平定内乱才是第一要务。” “可这军报哪里来?不说各州迟迟未奏,就算他们写了奏表,也不可能掐点儿送过来。” “先攒着不就完了。”祁无忧从袖中变出三封奏表,“实不相瞒,我派了人去宥州各城游说,暂且从地方官手上拿到了这三封。没走关津驿站,也没写日期,等后续攒到十封八封,就一齐分三天送到御前。” 李脩错愕片刻,反应过来,不得不说可行。逼一逼皇帝,他或许就急了。 祁无忧又说:“我派去的人李大人认识的,是已故雍州知府英浩的公子英朗。他办事可靠,您可以放心。” “原来是英浩的公子。”李脩神色霎时肃然,“英公携率雍州全城百姓赴难,宁可被萧广斩断脊梁也宁死不屈,浩气长存。肉身的脊梁虽断,精神的脊梁却令天下人称颂敬仰。果然虎父无犬子,他的公子如此可堪大用,殿下知人善任啊。” 祁无忧付之一笑。李脩大概想说她还算深明大义,没有把忠臣烈士的后代当做面首荼毒。 她道:“不过有许威阻挠,和议必难推进。”这句话倒过来说,就是“想要议和,就得把许威解决了不可”。 李脩也认可地点点头:“还需要谋而后动。” 祁无忧一听,知道他要么没主意,要么有主意也不肯讲,于是闲话了几句便走了。 要真正取得这些老臣的认同并不容易。祁无忧走时又回头看了看角落里的厢房。 背阴的墙壁覆满了青苔,两扇门半阖着,露出幽幽半个门洞。门口木兰司的牌子倒是崭新,在整座森严沉厚的院子里极为突兀。 祁无忧收回目光,离开了兵部衙署。 木兰军初建之际,养兵陈兵是急务。她几乎第一个想到了夏鹤,他传授她的那番话,对这些第一次拿刀拿枪的年轻女子一定大有裨益。他一定很会教人。 但她很快想起不能感情用事,不能明知夏鹤动机不纯还任他予取予求,于是又决意不能将这个重任交给他。 可惜李定安这个纨绔更是不成。 祁兰璧看似娇娇弱弱,没有主见,其实她也不傻,知道李定安不是良配,才急吼吼跳出来替嫁。她宁可得罪她,也不愿嫁错人。 祁无忧坐上车,命人直奔晏府。 晏府是皇城内最阔气的府邸之一,但因晏家三个男丁都已战死,豪阔的院落显得略微空寂。 晏府下人只道他们四公子还在朝中没回来,但祁无忧这回是来拜访晏家的大少奶奶梁飞燕的。 梁飞燕是将门之女,也是她的表姐,与晏家长公子晏如两小无猜,长大后就订了亲。只是好景不长,晏如二十岁就马革裹尸,梁飞燕不愿再嫁,一直留在晏府过着清苦的寡居生活。一晃,三四年都过去了。 祁无忧被簇拥着走到梁飞燕居住的竹苑,她穿着素色衣裳在门前迎驾。一套繁文缛节过后,祁无忧忙上前挽起她的手。二女一同步入院中,梁飞燕开起了玩笑:“听下人说你不是来找长倩的,而是来找我的,还以为我听错了。” “燕姐姐别揶揄我了,我来晏府十回,专来找你的次数没有八回也有七回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天天在别处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两人说着话进了堂屋,丫鬟上了茶。梁飞燕瞧祁无忧今天听了打趣,再也不像以前露出少女情态,不禁问道:“莫非你和长倩闹不愉快了?” “怎会。”祁无忧神态自然,“他前几天才帮我改了文章呢。” “那便好。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你这个当姐姐的,说话怎么总是不正经。”祁无忧想起那个“新欢”,脸色才是真的不好。 但梁飞燕从小看着她和晏青长大,又是晏青的长嫂,心里还是希望他们好。就算现在祁无忧有了驸马,熟知内情的人也都知道,夏鹤不是天长地久的良人。 将来祁无忧坐拥四海,更不会少了入幕之宾。晏和虽没明说,却也期望晏青绝对占据一席之地。 “我是关心你们。”梁飞燕还是要为晏青说话,“毕竟长倩面冷心热,我总怕他怠慢了你。” 前阵子祁无忧大婚,晏青嘴上不说,但家里人都知道他在郁郁寡欢。 梁飞燕想起小叔子不久前还托自己给祁无忧说说好话,立即邀请她留下共进晚宴,然后借安排的功夫,偷偷嘱咐婢女给晏青传话,叫他回府以后就来竹苑。 梁飞燕回来坐下,说:“而且长倩总是跟别个不同。你尊贵又貌美,身边总少不了男人奉承。那些莺莺燕燕私你畏你,有求于你,但长倩却没有这些私心。他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一定是由衷地为了你好。你这位‘齐王’,可一定要宽宏大量,原谅他的忠诚和耿直。” 祁无忧把这番劝解听进去,想到的却是夏鹤。比起晏青,他说话才是真不中听呢。 天天当面刺她,不知道他奉承到哪里去了。 “别以为我听不出姐姐在暗示什么,‘莺莺燕燕’指的是驸马吧。”这“莺莺燕燕”是鸟,夏鹤的“鹤”也是鸟。 梁飞燕话里有话,的确是声东击西。 她笑笑,没有否认:“我们姊妹之间当然有什么说什么,我不向着长倩,还能帮谁说话。” …… 晏青今日下值早,几乎一从车里出来,就得知了祁无忧造访的消息。 “四公子,大少奶奶请您回来就一同陪公主用膳呢。” 晏青站在门口踌躇,没有决定去竹苑,还是回自己的院子。 他们夫妻刚刚分房,现在乘虚而入非君子所为。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嫌。 但是过了片刻,晏青放下天人交战,还是说道:“那我便先去给长嫂请安吧。” 皇城另一头的公主府里,夏鹤估计祁无忧差不多回来了,又想了想濯雪的嘱托,放下书本,动身去“奉承奉承”。 但他才走到主院,漱冰就迎出来说:“驸马还是先回吧。殿下今天到晏府去了,连晚膳都在那边吃,一时半刻回不来。” 夏鹤面不改色,嘴上却不含糊:“又去见晏青?”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漱冰面有难色,欲言又止:“殿下跟晏府各房都有交情,婚前也常去作客的。” 以前祁无忧和晏青闹了别扭,都少不了晏大少奶奶从中调和。不用想也知道,今天又是这套老章程。 正文 第36章 祁无忧本无意在晏府吃饭,但一想回去也要独自对着一大张桌子生闷气,还不如留在这里热闹热闹。 “不提那个臭男人了。”她面露嫌弃,“燕姐姐,这次我真的是有事相求,特意来找你的。” 说完,她便将请梁飞燕到木兰军挂帅的想法说了。 “为何是我?”梁飞燕惊奇道:“可我听说已经定了祁玉堂,定安也会去。” “丹华是不得不帮她弟弟和祁玄则抗衡罢了。至于定安,他爹怎会轻易同意呢。再说,他俩也不是这块料啊。”祁无忧道:“但燕姐姐你就不一样了。你带过兵,当朝除了夏元容,就只有你最懂女子行军的利害。” 这一说,梁飞燕的神思有些飘忽了。 她带兵还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她还没有跟晏如在一起。她是将门虎女,自小学行军打仗,舞刀弄枪。而晏如是温润如玉的文士,两人少年时并不搭调。 后来,晏和为求得皇帝信任,把所有儿子都送上了战场。晏如被迫弃文从武,却因祸得福,在战火中和梁飞燕心心相印。 直到朝廷命梁飞燕的父亲梁腾去宥州增援,那场战役九死一生,多半有去无回。晏如一直希望她能从战场上退下来,那次更不想眼睁睁看她送死。于是偷了她的符牌,替她去了前线。 因为大周女子没有军衔,也没有官衔,朝廷没有个章程,一直稀里糊涂。梁家上阵父女兵不违反军法,晏如代妻上阵也不违反军法。梁腾身为主帅,也想女儿活命,所以默许了晏如的行为。 就这样,梁飞燕因为一场战争,同时失去了父亲和丈夫。她现在一个人活着,身上却是三条命。她再也没有去过战场,也没有带过兵。 祁无忧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但养兵千日,没有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老将挂帅,怎么带得起一众毫无经验的新人。 这些道理梁飞燕都懂。她没有托辞,但也不能马上答应:“这等重任非同儿戏,容我考虑考虑。” “应该的。” “只是我不明白,你之前不是据理力争,一心阻止朝廷征召木兰军吗?还跟丹华闹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怎么现在又帮起她来了。” “之前朝廷还没下令,我自然得尽人事,寸步不让。现在‘天命’已不由我,”祁无忧暗指天命即圣意,“政令既出,再使绊子有什么意思。我只能跟丹华一样勉力而为了,让木兰军能真正为朝廷所用,她们也能早日顶天立地,建功立业。” 她深知祁兰璧起草的章程漏洞百出,李脩又巴不得这支军队折戟,处处难为。眼看这么大的事要变成成王诸子斗法的工具,若坐视不管,与助纣为虐并无区别。请梁飞燕入主武平大营就是第一步。 “不过像是兵制如何改进、论功行赏到底怎么论怎么赏,我还没个头绪。”祁无忧露出愁容,“而且这事儿,皇上已经恼了我了,母妃不让我上战场。我好不容易跟李脩缓和了些许,还能再因为这个跟他翻脸不成。剩下的人都听丹华的,怎么看,我都是费力不讨好!” “那你就随丹华折腾去吧。别管了。等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家也就知道谁更明事理了。” “但将士们是无辜的啊。”祁无忧忍不住说:“姐姐到武平看看就知道了。她们现在到了战场上,只能白白地牺牲。我可做不到像成王那样视人命如草芥。” 梁飞燕长叹一声:“你啊,还是太善良了。” 祁无忧目光一闪,冷不丁被激了一下。 以前,晏青也是轻轻一叹,落下一句“你还是太善良了”,神情中满是无奈,怜惜,却无法认同。 张贵妃也说过一样的话,但态度严厉得多,然后耳提面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能妇人之仁、忧愁寡断…… …… 细数下来,似乎只有夏鹤说过,她不必把自己装进别人刻好的模子里,只需要当她的建仪。 在他的言辞中,善良于一个君主而言,并非需要摒弃的品质。他还说她这样的人执掌权力,天下才能真的太平。 …… 祁无忧鼻子一酸。 莫非这就是谗言的魅力,让她沉浸在自我欣赏和对他的感念之中,无法自拔。 “燕姐姐,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驸马了。” 梁飞燕一听,话怎么又回到驸马身上了。 再看祁无忧神思不属,眸底潋滟,不知何故记挂起了家中那位郎君。 梁飞燕是过来人,不禁疑道:“你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什么喜欢,”祁无忧立马矢口否认:“我怎么能喜欢他。” “可驸马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我以为你颇为欢喜,原来还有哪里不如意?”梁飞燕有心替晏青探探敌情,“莫非他徒有其表,是个草包?” “这人倒是武功高强,也会读几本书,加上在外多年,所以有点见解。” “既然驸马风姿翩翩,文武双全,那就是性子不好了?” “性子也还算难得,而且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祁无忧说到这儿,竟越来越满意。能对她处处包容的人的确不多。 只是她也不知自己轴什么,夏鹤越宽容,她就越任性。一心想看看他能忍让到什么地步,他又是不是真像晏青说的那样,是对她有所图谋,才一再忍气吞声、忍常人之不能忍。 “英俊无比,能文能武,还对你言听计从……”听着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郎君,“那就只能是床上不行了。” “床上……”祁无忧欲言又止,双颊绯红,“我又没有比较过,怎知他行不行。” “我只问你,花烛夜舒不舒服,开不开心,又愿不愿意和他继续翻云覆雨?” 花烛夜久远得像前世的梦境。 祁无忧怔忪少顷,心中的春水涟漪缓缓摇开,再也不能否认。 “但我们只有过一次。”她怅然地垂下眼,但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新妇娇羞。 “那就一定是他不行了,否则新婚燕尔,怎么会只有一次呢。” 梁飞燕说自己新婚时,少年夫妻根本不知节制。但祁无忧听了,却迷迷糊糊,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开始明明是他不愿意,还要推诿给我,说我不愿意。后来我明明愿意了,他也抱我亲我,但这该死的男人却马上恃宠生骄,”祁无忧不愿说夏鹤想利用她,觉得说出来丢人,应了刚才“莺莺燕燕”那番话,“总之现在我不愿意了,他也不愿意了!” 她一顿颠三倒四,像胡言乱语一样说不清楚。 梁飞燕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祁无忧是心思都挂在了驸马身上还不自知。 面面俱到,样样出挑。郎君千好万好,却犹不满意,只能有一个原因——他不爱自己。 这一个缺点就足以抵过他所有优点。 梁飞燕没有点破,就怕说出来伤了祁无忧的自尊心。或许祁无忧早已看得明白,因此更加不愿察觉自己的心意。 不怪她拧巴,实在是皇帝和贵妃既要求他们夫妻感情和睦,又要求她不可以对驸马交出真心。殊不知她心里期盼着被爱,得不到才会这样痛苦。 可世上怎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呢。 你不愿给予对方,又如何要求对方回应出铺天盖地的感情。 就算他心里有了爱意,但得知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也不敢毫无保留地将一切给你。 梁飞燕摇摇头。这对少年夫妻无非就是嚷嚷着“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的垂髫小儿,根本不懂情为何物。加上祁、夏君臣之间的信任已经摇摇欲坠,他们之间的情愫总会消失得像吹散一缕烟一样容易。 她低声说:“好了,若你真的寂寞,有的是美郎君自荐枕席,不会比驸马差到哪里去的。” 祁无忧想起府上的门客,不由嫌弃:“那些个庸脂俗粉……”随即,她反应过来,恼道:“姐姐你真讨厌,自己在这里守身如玉,偏撺掇别人寻花问柳。” “我这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梁飞燕此时再提起亡夫,表情已没有阴霾,“不是我眼里容不下别人,是再没有一个男人像他。” 祁无忧好像懂了:“莫非两情相许的代价,就是再也不会为他人心动?” “现在你知道三宫六院的苦恼了吧。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好享的。” 有了真爱就瞧不上别人,非卿不可。反之,如果始终找不到情投意合的爱人,就算阅人无数,也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三宫六院、齐人之福!”祁无忧大为不满,“我明明一人都没有享到。” “好吧,如果先让你选一个享用,你选谁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爱吹枕边风。谁说的对,谁说的不对;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能听,都取决于自己心里那杆秤偏向了哪一边。 祁无忧目光游移,“这哪里是选不选的问题,我分明是没得选罢。” 正文 第37章 这时,婢女通报晏青回来了,梁飞燕不再追问,祁无忧惘然失措的神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虽不同姓,却似一家人般其乐融融吃了晚膳。晏府家宴为招待公主,搬上了满席珍馐且不赘述。祁无忧不胜杯酌,回到府上还醉醺醺的。 她让一众侍女搀扶着进了院子。淡月胧明,水澄如练。愁多夜长,偏偏今晚还是孤衾独枕,大煞风景。 祁无忧驻足,看着前面寝殿灯烛辉煌夺目,却欲望向别处。 从下车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驸马有什么举动。可见他是一整天都没个动静,没了她就这么自在。 祁无忧迎着湿润的晚风站了片刻,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才把人赶出去,就按捺不住张口,真没出息。 “落锁!” 她猛地酒醒,撇下一众侍女进屋。 倒要看谁比谁自在。 …… 祁无忧一忙起来,也就顾不上她和夏鹤谁更自在了。 公主府的府僚被她晾了月余逐渐上道,意识到她不是沽名钓誉的天潢贵胄,纷纷做起实事来。但梁飞燕尚未作出决定,她还得继续东奔西走。 祁兰璧传闻中的未婚夫李定安原本在跟着夏元洲打仗,最近被他爹弄了回来述职。他母亲是梁飞燕的姑母,所以几人从小就认识。他一回来,接风宴肯定要办,地点就安排在李家别苑。 李定安今年十八,相貌堂堂,目若悬珠。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沉迷酒色,还颇显轻浮。到云州磨炼后,总算蜕变出了一身英雄气概。 祁无忧拖着曳地长裙独自赴宴,扬眉瞬目,华容婀娜。李定安一见她这桃李芳姿,眼迷心荡了好一会儿,直到晏青跟在她身后进来,才颇不是滋味地回神。 风韵成熟妍丽的少女比豆蔻时更引人向往亲昵,可祁无忧身边总有一个晏青形影不离。 李定安最烦他俩出双入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晏四是你驸马呢。” “别乱说。” “别乱说。” 这下,祁无忧跟晏青异口同声,但神情各异,心里未必这么心有灵犀。 可惜李定安只看到表象,故意问祁无忧:“那你的驸马呢?怎么不带来。这几天我可净听说你们有多恩爱了,什么上个早朝都要依依惜别,还在大门口亲嘴儿——” 晏青脸色转冷,梁飞燕轻咳一声,祁无忧直接喝止了他说下去:“不就是虚情假意,做戏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今天我们几个聚聚,叫他一个外人来做什么。”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这儿还有个好消息呢。” 李定安伸手就要拥着祁无忧入席,但被晏青挡住。他虽不悦,但晏青一直都是这个德性——自己不碰祁无忧一根手指头,别人也休想摸她一下。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 可祁无忧都嫁人了。晏青再护着,还能拦着人家夫妻亲嘴上床? 李定安在心中嘲讽晏青伪君子。 祁无忧心知气氛不对,但晏、李两人一文一武,各自是她在朝中军中的耳目喉舌,不能真把关系搞僵了。她若无其事地入座:“什么好消息?” “是姑父托我带回来一封奏表。”李定安坐到她旁边,他姑父就是徐昭德,“姑父他也犹不赞成木兰军,还说丹华异想天开。上面虽然没有明说,但摆明了是支持你。” 祁无忧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你不是丹华那一边的吗?” “哦,你说我答应她带兵的事儿啊。”李定安理所当然:“那不是为了帮你吗?我这是深入敌人腹地,好跟你里应外合。无忧你放心,我跟丹华的婚事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谁瞎编排的!” “你别捣乱。真帮我,就把主将的位置留给燕姐姐。” “燕姐姐又不想趟这个浑水。” 说着,两人一齐看向梁飞燕,她果然不置可否。 祁无忧只得从长计议。 李定安又道:“你别气馁啊。姑父还说择机再上一道奏表,劝说陛下立储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无忧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定安还是理所当然:“你这么优秀,姑父不支持你,难道支持许惠妃肚子里那个?” 许威是徐昭德的政敌,他的确不可能支持许威的外甥上位。但祁无忧仍觉得蹊跷。 现在朝中大臣都对许惠妃腹中的胎儿翘首以盼,希望她能生个皇子。不难想象,只要小皇子出世,他们就会上表请求立储。要取得这帮老狐狸的支持实在不易,就算心存疑虑,也没有立即拒之门外的道理。 祁无忧笑笑,像是欢天喜地地感谢徐李姑侄。李定安为她斟酒,她照单全收。晏青在旁边看着,心知她的用意,不好再加以阻止,李定安便自以为胜了这一回合,肆无忌惮地霸占起祁无忧。 酒过三巡,酒酣耳熟,祁无忧借口更衣出去,却一去不回。婢女进来说公主殿下不胜杯杓,正在厢房休息,后续如何安排还需主人家示下。 李定安说:“那就在这儿歇一晚。” “不行。”都是男人,晏青防的就是这个,“你这是损她清誉。” 梁飞燕也觉得不妥,做主遣人去了公主府知会驸马。若他有心,自会安排祁无忧回府。 晏青和李定安都提不出异议。谁让人家才是正经夫妻。 他们都关心祁无忧,也都想去看看。但彼此盯着,反而谁都走不开。 姑且又杯酒言欢了半个时辰,门上来报:“驸马亲自来了。” 席上停杯放盏,不只两个男人,就是梁飞燕都愣了一下。只听说小两口闹着别扭,没想到夏鹤居然亲自来接。 梁飞燕带着两个弟弟迎出去,打眼便看见一个身姿颀长的青年走进庭院。 他的衣着打扮并不华丽,却令人眼前一亮。头簪玉冠,朗目疏眉,夜色中可与明月分辉。 夏鹤在京中深居简出,梁飞燕只在婚礼上远远见过一次,今日才是第一次正经打量他的样貌。 这样的风仪,难怪祁无忧念念不忘,难舍难分。 “梁将军,”夏鹤走近,寒暄道:“多谢派人告知。” 梁飞燕顿感意外。 十几年了,她一直当着晏府的“大少奶奶”,所有人都唤她“晏夫人”。而“梁将军”这个称呼,竟然已经十几年没听到了。 梁飞燕还有些恍惚,夏鹤又问道:“建仪人在何处?” “在后院。” 这次,回答的人是晏青。 他与夏鹤对上眼神,互相颔首就算打过招呼,既熟稔又冷漠。 夏鹤抬步,晏青转过身为他带路。 两人只见过三两次,无论如何都不是熟识。神交已久,才有如此默契。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两人却一个比一个面如寒冰。李定安在旁边看得惊奇,向来聒噪的他此时竟一字未吭。 梁飞燕也默不作声地跟上他们的身影。 她派人通知夏鹤,一是礼节,二也好奇祁无忧肯不肯跟驸马回公主府,这个夫婿于她而言到底有多少分量。等驸马瞧见祁无忧跟两个关系匪浅的男子在一起,又是怎样的态度。 三个人,一台戏。正好看看谁是鹬,谁是蚌,谁是渔翁。 进了后院,祁无忧就歇在正中央的屋子里头。成簇的李府侍女守在外面,里面是漱冰照水在左右伺候。 晏青带着夏鹤绕过精美的屏风和画帷,漱冰照水该上前令他们止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但透过雨幕般的珠帘,不难看清祁无忧姣好的身段。她软软地趴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晏青放低声音:“今日小聚,殿下高兴,有些贪杯,才在此休息了片刻。驸马不要多想。待会儿见了殿下,切勿失言,扫了她的兴,雪上加霜。” 他说话时透着淡淡的酒气,侧面证实他所言不虚。 但教人家正头夫婿怎么说话做事,显得夏鹤像个外人,就真如李定安所说,不知谁才是驸马了。 梁飞燕听了,心里惋惜:还是年轻气盛。 而夏鹤听见那句“雪上加霜”,便知道晏青对他们夫妻闹别扭的事了如指掌。可见祁无忧最近天天与晏青相见,什么都跟他说了。 “自然。晏学士是正人君子。”夏鹤面上不表,不露痕迹地扫了扫内间的幔帷,“比亲兄弟还关心建仪。” 他意指晏青假道学,不知避讳,竟好意思闯入已婚妇人的闺房。 李定安拧着眉头看二人阴阳怪气,忽然有所了悟,悄悄拉着梁飞燕到了外面,说: “姐,我觉得无忧这驸马有点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驸马是夏大将军的公子,你见过又有什么稀奇。” “不是——” 李定安正欲争辩,晏青却突然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你被赶出来了?” 李定安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却听见背后传来了夏鹤哄劝祁无忧的话语。 “娇娇,回家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仅仅隔着一道帘子,谁都听得见。 祁无忧似乎醒了,没多久也发出了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一会儿一句“谁是你娇娇”,一会儿一句“早干什么去了”,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是两个冤家打情骂俏,如胶似漆得要命。要不是在别人家,就该腻歪到一起去了。 晏青的脸色愈发难看,李定安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里面的私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楚,偶有一两声传出来,也像蜜油一样粘稠。 梁飞燕是过来人,李定安欢场经验多,晏青洁身自好,但并非什么都不懂。三人皆听得清楚明白,里面哄着哄着,闹着闹着,果然顺水推舟亲起来了。 不论心里有什么阴暗的想法,继续杵在这里的确有失体面。 几人各怀心思走到外面的院子。秋风萧瑟,吹得丁香落了满地。 李定安忽然如梦初醒,猛地一拍掌,道:“我想起来了,什么夏大将军的公子,他原本明明叫夏在渊!” 晏青皱眉:“什么夏在渊?” “就是舅舅手下的一个军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奴,怎么会是夏元洲的儿子!”李定安明白过来了,“夏家李代桃僵,特意找个脸蛋儿好看的冒牌货尚主,一定是对无忧图谋不轨。” 这下,梁飞燕也蹙起眉来。李定安的舅舅便是她父亲梁腾。夏鹤为何认识她,就说得通了。 这时屋里一阵响动,姐弟几人回头看去,却见夏鹤横抱着祁无忧走了出来。婢女们紧跟在后面收拾,祁无忧身上裹了件披风,人又窝在郎君身上眯过去了。 “这样,我就带着建仪回去了。”夏鹤疏离地道了声谢,“叨扰几位了。” 他呵护备至地抱着祁无忧上了车,留下一地人望着他们神仙眷侣干瞪眼。 但进了车厢,夏鹤便收起所有的柔情似水,把娇贵的小妻子放到了一边。祁无忧受了冷落,迷迷瞪瞪睁了睁眼,靠在车上鬓乱钗横,双颊染着浅浅的缬晕,像面覆红纱一样旖旎动人。 柔情蜜意烟消云散。夏鹤冷眼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晏大学士的虚伪作派,实在忍不住跟她秋后算账。 正文 第38章 祁无忧刚才在李府就喝了醒酒汤,又睡了一会儿,酒醒得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温柔乡里太惬意,她才懒了许久,不想起来。 但夏鹤把她撇下,她颇为不满,撑着身子坐起来质问:“驸马,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漠然地看着她。 祁无忧气闷:“你不是来求我的吗……怎么,怎么还是冷若冰霜。” 刚才在李府,她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许久没见的郎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夏鹤现身来接她回家,就是有心低头。 她心中暗喜,但一早就决定了不能轻易心软,没有立马答应。无论她怎么埋怨怎么骂他,他都不还口。等她自己都觉得言辞过分了,说够了,他就低下头来吻她,给她渡蜜。 原来一边亲一边哄只是忍辱负重,把她骗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不管了。 祁无忧背靠车壁坐着,恨恨地哼了一声:“口蜜腹剑。” “我口蜜腹剑?”夏鹤的眉眼还是漠然冷淡,但语气里已带薄怒:“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经筵官做了什么。” 祁无忧警惕:“什么?” “他今晚特地叫我去看你,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明知道我们*之间有矛盾,还再三暗示你们关系匪浅。你说他想干什么?” 夏鹤只当是晏青借梁飞燕的名义请他来,而祁无忧喝醉了,又哪里知道究竟是谁传的话。总之她丝毫没想质疑晏青的用心,不假思索反驳了他:“你别含血喷人,长倩才不会——” 她一时气急,未退的红晕霎时更加鲜明,一如怀春少女的娇羞。 夏鹤的表情绷得更紧,怒意已浮现脸上。幽暗的车厢里,似有一道剑光在他的眼中影影绰绰。 祁无忧昏昏沉沉的脑袋晃了晃,话说到一半才回过味儿来。刚才的柔情蜜意原来是逢场作戏,夏鹤只想在晏青面前挽回他身为男人的面子。 她又气又委屈,用力地拍了拍车壁,叫外面调头回李府。然后又觉得不对,还让夏鹤滚下车,说什么都不让他如意。 夏鹤一把将她从车门口掠回来。 “听见晏长倩为你出头就这么高兴。你左拥右抱,在外面风流快活,我还不能生气?” 祁无忧一把甩开他:“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夏鹤的表情不无讥诮,命外面继续往公主府行走。 车毂继续辚辚转动,车内又开始微微颠荡。 夏鹤见祁无忧一脸懵头转向,如坐云雾,又将她拉近,抱着质问: “你是不是真的喝糊涂了,忘了谁才是你的结发之夫?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生气。” 祁无忧“呵呵”一笑:“有名无实,你也算正头夫君?” 酽紫深宵中,马蹄声响,仪铃轻晃。舆车走过邻水湖畔,徐风送进一阵枯荷草木香,烘托得她身上的熏香愈加幽甜。 夏鹤嗅着靠近,又俯身几许,几乎贴着她的粉面问:“你我下过婚书、拜过天地,房也圆了,信物也给了,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眨了眨眼,头昏脑涨,一时被他问住。满目只有他低垂的睫毛,满脑只有悦耳的铃声,满心都是炽烈的火树银花。 外面的车轮耐心地转动着,辘辘不停。 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细想了一圈。都怪她声称“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所以他们的确样样都做了。真要吹毛求疵,就是还少了两句海誓山盟。 “没实就是没实!” 祁无忧不管她是不是睁眼说瞎话,反正她就是王法。 夏鹤已无话可说,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些许。 “胡搅蛮缠。” 他冷冷撂下一句公道话,松开的手又紧了回来,抱起祁无忧抵在了自己身上。吻她之前,落下一句: “这就让你说不出抵赖的话来。” 之前的吻都是细水长流,这次却湍急汹涌。车厢内水气蒸腾,很快由云化雨,急促地浇了满地。 两人拌嘴拉扯了大半路途,剩下的距离一晃就走完了。快到公主府的时候,漱冰和照水走在两边,已经听见了车里面动静。 明明刚才还闹着分道扬镳。她们不敢多听,不知怎么一不留神,里面就滚到一起去了。 车驾总停在公主府前必闹出满城风雨,于是围着整个升平坊转了好几圈。等到里面消停了,才不紧不慢地驻车。 车帘拉开,夏鹤又是抱着祁无忧下来的。她在车里一直抓着他,这会儿出于习惯也不肯放。进了院子,夏鹤仍不假手于人,漱冰照水又放了假,几个小宫女在外面守了一夜,亦无事可做。 春宵帐暖,红烛早已融成一滩,但祁无忧还是死倔。夏鹤软的硬的都用了,她就是不要喊声“夫君”。 夜晚重归宁静,一窗凉月,满地银光。新婚未及三月,鸾凤和鸣的喜帐还未扯下,缱绻如斯。夏鹤仰看着头上一方情意绵绵的小天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想他过去歼敌无数,在金沽谷鏖战三天四夜没合眼,现在却只一晚上就被小妻子磨得身心俱疲。 唉。 祁无忧仍伏在他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真怕她还不够。 少女光滑的双臂挂上他的肩颈,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小时候没有在军营里见过你呢。” 夏鹤睁开眼,又听她小声说:“咱们要是早点认识,说不定今天就不用你死我活了。” “为什么想起这个?” “因为我突然想到,你和长倩同岁,也只比定安大一点。原本能一块儿长大。这样,今天你也可以跟我们其乐融融地饮酒、高歌,多好。” 祁无忧闭着眼窝在温柔乡中,身上一根刺都没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绵绵的。 她不禁想到:若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他们就会像她和晏青一样两小无猜。日积月累,不用多说一个字,也会相信彼此的心意,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猜忌。 夏鹤没有答话。 他和晏青同岁,却同人不同命。 祁无忧幻想着和他青梅竹马的可能,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在她和晏青众星捧月的儿时,他在过着怎样的人生。 夏鹤只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他十岁以前的日子:畜牲。 衣不蔽体、与狗争食已不足为道。他的生母不是夏元洲的姨娘,也不是外室,甚至更不体面,只是一个下等的军妓。 所以他的确在军营长大。 传统的军队里只有男人,且等级森严,暴力和正义也并无界限,连□□几两肉都是权力的象征。 无论打了胜仗还是败仗,幸存的士兵都充满劫后余生的恐慌。若打了败仗,那销金窟更是他们弥补权力在战场上缺失的地方。几乎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会取缔营妓。因为士兵们每日被同类教训如何残杀同类,如果没有一个发泄的地方,便会导致更加混乱的秩序。 从夏鹤有意识起,就亲眼目睹那些柔弱的女子被如何蹂/躏。那些腌臜龌龊的成年士兵于孩童而言,只是丑陋肮脏的野兽。庞大的躯干处处藏污纳垢,一只只脏手像猥琐的触角,残忍地伸向一切弱小的生命。 而他在孩童时期已生得十分美丽。若不把腰间那块脏兮兮的布扯下来,谁也分不清男女。那些穷凶极恶的官兵欲壑难填,总把他当成小妓子。 或许,夏鹤敏捷的身手也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因为如果他被抓住,母亲就得想办法代他受过。 第一次,他试图将母亲从恶人手中解救出来,拿起地上的碎石子便砸,但事后却遭到了母亲的毒打。都是因为他试图反抗,她才承受了更多的虐待。 他明白了这点反击毫无用处,于是研究起了杀人。 但五岁的孩子刺杀一个成年男子谈何容易。若被母亲发现他在帐子附近徘徊,他就会没完没了地挨打。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不懂事?!” 他娘总嫌自己打得不够狠,恨不得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在他身上重现。又怕她打得太狠,在他身上留下疤痕。 她蹲下来才能与他平视,用近乎疯狂的眼神瞪着他:“只有你全须全尾,你爹才肯认你,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说完又抱着他哭,一遍又一遍地哭诉“娘都是为了你”。 她不惜一切地保护他,又好像是为了保护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总之只有他完好无暇,夏家才有可能用荣华富贵把他买回家。 所以他从小就明白:一身清白,只为换取荣华富贵。 可惜母亲等了五年,也没能等到夏元洲回到宥州。 其实夏鹤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他娘只让他牢牢记着广政十六年四月,那是她被夏元洲钦点进主账伺候的年月。 他只好往后推算了一年,当作自己的生辰,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上的。从此凡是涉及年岁的事情,前面须加个“大概”才算严谨。比如,他的母亲大概是在他五岁时就染疾亡了。如定国公夫人所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大概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才完成母亲的遗愿,清清白白地当上了定国公府的公子。跪了祖宗,进了族谱。 但清清白白的夏鹤公子却从小不知尊严为何物。 所以让他做兄长的替身,窃取他的军功,他没有二话; 让他放弃一切前途尚主,像个面首一样以色侍人,他也答应。 …… 夏鹤低头看了看祁无忧恬静的睡颜。 夏元洲夸赞他是天生的杀人魔鬼,大抵只是因为他杀起那些禽兽来,没有一丝负疚。而且一旦觉得自己的命贱,就不会珍视其他人的生命,提起刀来才不会手软。 祁无忧和他正相反。她每次看完征兵的消息,心情都很糟糕。 所以遇见她之后,夏鹤才意识到自己有尊严,只是一直未被唤醒。他身上的傲骨也并不比晏青这些清贵少一分。 他闭上眼睛,说:“还是不要早点认识的好。” 凭他对祁无忧的了解,她若得知自己的驸马有如此不堪的过去,只会大发雷霆、感到羞辱。莫说看得起,一剑杀了他亦有可能,怎会舍得让她那高高在上的青梅竹马与他饮酒高歌,其乐融融。 正文 第39章 幽暗中,夏鹤问:“建仪,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相遇也有冥冥之中的道理吗。” 祁无忧慵懒地接了一句:“能有什么道理。” “后发先至的道理。”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武夫,张口闭口都是兵法。 夏鹤望着上方那对交缠的鸾和凤,也抚了抚自己怀中的小凤凰,“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也知道这不怪你。你我的婚事本就突然,中间又隔着君君臣臣,你父亲,我父亲……” 祁无忧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那今后能不能只把我当作‘我’看待?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夏家是夏家。” “……能分这么清吗?” 祁无忧意识开始涣散。她也很想说她是她,皇帝是皇帝,但周皇室嫡支嫡派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姓祁,就算心里分歧再多,她也得跟皇帝站到一块。而且别的不说,一个孝字就大过天。 但夏鹤说:“我能。” …… 祁无忧睁眼后发觉自己没穿衣服,还在被窝里就喊了漱冰照水进来。 她独自躺在床头,怏怏不乐。 照水瞄了一眼,笑道:“殿下,现在已经辰时了。”祁无忧平素都是卯时起床,今天已经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了。“驸马起得早,怕殿下您看见他不开心,所以出去练剑了。” 祁无忧让漱冰照水伺候着穿上衣裙,一转身,脸色缓和了不少。 “装腔作势。” “难道驸马伺候得殿下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祁无忧高声强调,然后又小声抱怨了一句:“他脏死了。” 漱冰照水昨晚给他们换过一次被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齐抿唇微笑。 梳妆完毕,夏鹤从外面回来了。他在晨浴之后换了身天青色的袍子,清爽干净,纤尘不染,跟“脏”毫不相干。 祁无忧从镜子里瞥见他,失意成了欢喜,另有三分难为情。 毕竟昨夜真是荒唐。 夏鹤径直朝妆台走来,侍女们不露痕迹地离开。小凤凰像坐在镜前理羽,垂首敛眉,露出了优美的颈线。 他将她抱起来温存,“昨天骑我的劲头呢。怎么一夜过去就改了性子。” 祁无忧马上抬头瞪他:“你别乱讲!说得好像我强迫了你一样!” “以我的身手,若我不愿意,你能强迫得了?”夏鹤笑了出来,“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祁无忧被美色晃了眼。 “我觉得昨晚很销魂。”他一本正经地探讨:“你呢?” “我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夏鹤咬着她的耳朵,将二人缱绻缠磨时交换的情话复述了一遍。情到浓时吐露的甜言蜜语无论真假,都过分露骨,说着说着又有些情热。 他又想抱着她往榻前走,低声问:“我能住回来了吗?” “你这也算求人的态度?” 祁无忧仰起头,不肯松口。 “罢了,”夏鹤似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生孩子。今后不会了。” “……你敢威胁我?!” 夏鹤眉头锁起,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昨天他们都情不自禁,才会整晚荒唐。待找回理智,记得她不愿和他开花结果,之后只有禁欲。 但祁无忧却以为他在要挟她受孕。 两人咬了半天耳朵,没几句话是有用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厮磨。 “你还是很喜欢的,对不对。” “呵,谁喜欢了?!” “那这是什么?” …… 明丽芳馨的寝殿第一次盈满年轻男女活泼的话音,轻飘飘的帷幔亦随之蹁跹跃动。 “殿下,”漱冰站在帘外唤道,“晏学士和李将军一大早就来了,早膳也备好了。” 帷幔里面霎时悄然平息。 阖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白日宣淫的确不成体统。 祁无忧还没说什么,夏鹤已放开她,翻身坐了起来。 “他们怎么来了?”她瞄了他一下,多少感到败兴。 晏、李约她在书房相见,疑似避开驸马。祁无忧独自向书房走去,心里还惦记着夏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定安一发觉夏鹤身份不对头,就急着告诉祁无忧。晏青本不愿参与,但李定安说了一句“无忧可是最听你的,你就看着她被一个杂种哄骗”,也就无法坐视不管。 昨晚夏鹤如何勾引哄骗,祁无忧又是如何受用的,他们都听见了。 晏青的心不断下坠,这才沉默地跟了来。 待李定安说完,祁无忧却面无喜怒:“证据呢?” “证据……”李定安不可置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 “说话也要讲真凭实据。”祁无忧显然未把他说的放在心上,“你说他不是夏元洲的儿子,他就不是了吗?那我说我不是公主,难道我就不是公主了?” “不是——” 李定安站起来,还想反驳,却被晏青阻止。 “好了。”他端坐着调停,“殿下说的不错,事实未查明之前,不能听风就是雨。况且事关皇室颜面,你嚷嚷出来,天威何在?” 李定安倏地转身,又想指责晏青奸猾。只要能在祁无忧面前卖乖,就把他卖了。真是两肋插刀! 但捕风捉影的事,全凭听的人愿不愿意当真。祁无忧不信,他说再多都是噪音。 濯雪端茶进来时,说晏、李还没走到大门,也为着这事不欢而散了。祁无忧凝神一想,暗骂夏鹤真是个祸水,才几天就给她身边的关系带来了接连麻烦。 “那祸水人呢?” “谁是祸水,我吗?” 落地的窗板支了起来,夏鹤踏着外面的明媚秋景走进屋里,像画框中走出来的仙君。 祁无忧警觉:“你何时来的?难不成在偷听?” 夏鹤“哦”了一声,似有所悟:“看来那两个人是来搬弄是非,说我坏话的。” “什么搬弄是非、说你坏话。”祁无忧脸不红心不跳,“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爱听你说长倩的坏话。” “我不信他没说过我的坏话,你爱听吗?” 祁无忧被问了个正着。 何止爱听,她甚至还附和过呢。 夏鹤见她不答,心中有数。他点到为止,没有穷追猛打。时日久了,她自会慢慢意识到坏话也能中听,她待他又有多少不公平。 他坐下,随口问了句:“你跟李定安也是青梅竹马?” 祁无忧见他主动转移话题,便有什么说什么,包括他是她在军中的耳目也一并说了。 “你打听这个,不会是想找机会挑拨离间吧?” 祁无忧是开玩笑,但夏鹤却没有否认:“他不值得你这么重视。” 他曾跟李定安打过交道。 当时他还是夏在渊。他们与梁军隔江对峙,他做先锋,李定安从后面包抄,约定在关口会师。但李定安贪生怕死,又因自己据守的主张被驳,很没面子,所以出尔反尔,没有出现。 夏鹤那回九死一生,三千人去,三千棺归。虽打了胜仗,营地里却漫天素缟。 他无法对祁无忧讲述这段故事,否则身世就会败露。 她问“为什么”,他倾身靠近些许,低沉清晰的私语缓缓淌入耳中:“其实你很清楚,李定安只是个纨绔。但你手里的牌只有这么几张,所以再烂也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祁无忧心一颤。 她凝目望去,夏鹤神态自若,肩上承着一层秋日洒下的金光,衬得他这个人愈发玄妙起来。 但祸水不能凭自己天生丽质就肆言无忌。 “我才刚许你回来,你就挑唆、进谗?”祁无忧恼他贼心不死,故态复萌,说这谗言进献得真没水平。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谗言?” “你怎么不想想,我和他们认识多久,又跟你认识多久?你了解我多少,我又了解你多少。他能帮我带兵,帮我在军中笼络人心,你呢?疏不间亲,我凭什么听你的?” 夏鹤一听,谁疏谁亲,她倒是分得挺明白。 不过上次他连一个纪凤均的分量比不过,这次就更没有必要争长论短。 祁无忧扬眉等着他回嘴,他却出乎她的意料,耐着性子说:“好,那从今日开始,我只说‘殿下你美若天仙,令我心心念念,浮想联翩’,你听不听?” 青年的嗓音娓娓动听,清俊朗润的眼睛又不掩饰款款深情。祁无忧顷刻顿滞,转瞬又伶俐起来:“你唱戏呢。行啊,你说啊。就说你怎么想、怎么念、怎么联翩!” 她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做出洗耳恭听状,谅他没读过几本书,做不到晏青那样出口成章。 但夏鹤总是不遂她的意。 他牵住她扬起的衣袖,手臂又伸了伸,将人拉到腿上坐下。这些日子躬行实践多了,夏鹤对如何与妻子亲昵已得心应手。 祁无忧乜斜。谪仙模样的男人原形毕露之后,不过是区区色鬼□□。她且看夏鹤是把他的“浮想联翩”付诸行动,还是肚子里的墨水不够了,不动手动脚就表达不出来。 但未曾想,夏鹤微微仰头望着她,眼底湛清温热。 此情此景,就是定下山盟海誓也顺理成章。 他伸手拨开她鬓边散乱的步摇金穗,替她别在耳后,说:“李定安会做的事,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祁无忧低着眉眼凝视了他许久,莫名心神激荡,怦然一动。 他既没有夸她美若天仙,也没有说出动听的誓言,只是轻描淡写,悄然拨动了她的心弦。祁无忧愣了会儿神,蓦然想起自己决定与夏鹤联姻时,晏青也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我帮你。” 正文 第40章 祁无忧漂亮的眼眸眨了眨,懵懂悄然如烟飘散。绸缪顾盼,如遇平生。* 她听出了夏鹤的弦外之音,想像之前嘲弄他积习难改、见缝插针图谋她的信赖。但他没有像上次咄咄逼人,她不妨也退上一步。 “你的意思是要帮我?” “有何不可。” “为什么突然想帮我?” 夏鹤没说话,抱着她的手松了松,短暂的温情急转直下,就知道她没这么好打发。 祁无忧高高在上久了,习惯了提防。外人对她好,不是怕她,就是有求于她。 夏鹤看了她一会儿,眼里平淡得没有一丝欲望。 她也难得有些耐心,仿佛在等着他开价。 “你我是结发夫妻,我想帮你,不是天经地义?” “是吗。” 祁无忧将信将疑。 夏鹤却道:“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前本来就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是为了夏家的利益,你是为了大局考虑,婚后只有和睦共处才能达到联姻的目的,不是吗。” 祁无忧怔住。 这话听着耳熟,原来是他们吵架那天,她说的。 不知夏鹤是记性好,还是记仇,竟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但是同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讲出来,居然变得万般难听。 一定是因为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祁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君无戏言,一时骑虎难下。 殊不知夏鹤耐心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温柔网,等着不知情爱的公主殿下好奇地掉进来。 他继续照搬她的话:“你不喜欢我,不跟我生孩子,而我也不过问你的一切。” 祁无忧清润的眼睛望着他,不知怎么心又酸又热。这些分明是她想要的,却又没有那么想要了。 夏鹤注视着她的神情不断变幻,然后贴近几分,声线又酥又蛊:“不过我们还是要当世人眼中幸福的夫妻。夫妻之间该做的事、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祁无忧酸涩的心湖又化作了甜水,而他的话语在里面搅来搅去。 不过,不只夏鹤一个人会翻旧账,她也翻到:“什么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是折磨你吗?” “不错,昨夜的确是折磨我。” “你?!” 祁无忧恼羞成怒。提起夫妻之间的事,她不禁眼神迷离,又想起昨夜的狂风骤雨。 夏鹤索性扣住她深吻。 不知吻了多久,男人说话时夹杂着撩人的气喘。 “但若是这种折磨,多一点也无妨。” 祁无忧反应过来时,早已春心大乱,几欲给他一巴掌。 只是这一巴掌下去,少不得再吵起来。祁无忧前胸起伏,面红目赤,到底是下不去手了。 夏鹤轻轻一笑,霎时满室生辉。片刻间,又接着刚才说: “既然你说我们是有名无实的婚姻,那么还是约法三章的好。” 听见这话,祁无忧满腔浓情蜜意霎时烟消云散。可是这话里的意思原先也是她说的,只有别别扭扭地颔了颔首。 “嗯。” 约法三章第一条,祁无忧刚要说以后不许像刚才那样亲她,夏鹤已经正色,提到: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你不想留纪泽芝,那便不留。” “算了,我看她医术不差,其实留着也行。” 这本是两人吵架明面上的缘由。祁无忧见夏鹤知错能改,她也不是蛮不讲理。 第二条:“你身边还有哪些男人,悉数说给我听。” “凭什么?” 约法三章,才说到第二条就谈不拢了,拉扯许久也没定下来。最后到底是不平等条约,这条只能先略过不签。 最后一条只有十个字:“以诚相待。我帮你,你帮我。” 祁无忧一怔。 夏鹤帮她,自是帮她取千里江山和至尊宝座,前七个字都好懂。只是,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夫郎的俊容,蓦地生出不好的预感,问出口时不免迟疑: “你要我帮什么?” “便是昨天说的,我是我,夏家是夏家。”夏鹤注视着她说,“现在或许还无法分得那样清楚,但有朝一日,我必摆脱夏府二公子的身份。” 祁无忧以为床笫间的蜜语都是说着玩的,却不想他竟如此认真。 她想到晏青和李定安来时说过的秘密,思忖起夏鹤的身世。如果他真的不是夏氏血脉,为了荣华富贵才冒充夏元洲的儿子,又怎么会想和国公府一刀两断。 祁无忧的眼眸缓缓流转了片刻,又看向夏鹤无俦的脸庞。不知他在夏家经历了什么,竟和晏青想的一样,都要分家。 他又是和本家到了什么水火不容的地步?至少夏氏在民间的名声是极好的,夏鹤总不会比晏青还为难。 须臾,祁无忧才想到:只要夏鹤还是夏家的血脉,就只能当她的驸马,到死也不能摆脱这个身份。 他倒不像晏青一样,需要另娶才能分家。反倒是因为尚了她,才不能分家。 祁无忧呼吸一窒,不由得从夏鹤身上起来。 她坐到一边,隔开了一段,面对面望着他,“我就知道,你也有是抱负的。” 夏鹤收了收笑意,仅嘴边残留了半点。他也望着她,没有说话。 日暮悄声降临,斑斓的斜照漫进屋里,灿黄与银红交错的光束照得山茶撒满金辉,填补着少年夫妻之间的静默。 意识到夏鹤想离开自己,按理说祁无忧该像上次一样大发雷霆,但她并未生气。因为这次他们谈的是合作,而她总能将公私分得清楚,这时更是把夏鹤当作臣子看待的,所以忽略了胸中若有所失的感觉,只是端秀地坐着。 而且既是坦诚相待,就应该把话说明白。 “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现在有我的难处。”须臾,祁无忧还是狠了狠心,“只要你肯等,将来我总会放你出去建功立业的。” 她说她不能在皇帝面前偏帮夏家,还需等一个时机。夏鹤也没有得陇望蜀,好像十分明白也十分体谅她的难处。 约法三章姑且说定了,彼此大概还算满意。 祁无忧又看了看俊美的郎君,他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她都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却不知为何,还不见开心。也不知为何,二人谈妥以后,明明向着相知又进了一步,结果反倒不如早上你侬我侬。 祁无忧想:梁飞燕说得没错,三宫六院的确不是轻易消受得起的。这才一个,她就不知道怎么呵护了。 但她也怕自己会成昏君,很快狐疑自己是不是将夏鹤宠过头了,才会让他一展笑颜变得难上加难。然后,祁无忧脑中瞬间灵光一闪,记起晏青的嘱托,不能忘记警惕夏鹤暗藏心机,失去判断和理智。 因各自心中都堵着千种念头,一对鸳鸯又相顾沉默许久。 良久,祁无忧说不清是刁难还是好奇,试探道:“你们男人最看重尊严,不想被人看不起,所以不愿向妻子低头。若是民间哪个男子靠妻家谋生,都要被说吃软饭的闲话。你也是男人,现在跟我谈这些,心里就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鹤点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恰如标致的死物。他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你给得起,我也有脸要。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这无疑不是祁无忧想听的答案,却也意外夏鹤会心甘情愿地捧着她,捧得高高的。 她啐了他一口,多少有些失望在里面。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你第一次作为国婿随我出席宫宴,正是展示我们夫妻幸福美满的机会。你好生准备,我可不想听到说我们貌合神离的闲话。” “怎么准备?” 祁无忧正要让他跟门客们学学如何赞美自己,再读些穷书生追求官家小姐的小说,看看人家如何花言巧语,夏鹤却又贴上来,悉心教导: “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后如胶似漆,人前才不会貌合神离。” “你怎么又……?!” 诱人的驸马在前,祁无忧自知她在美色上定力不足。但她要当明君,所以错一定得在驸马身上。 不过一次白日宣淫,祁无忧警惕得恨。趁纪泽芝过来请脉,非要借她的口敲打敲打夏鹤,让他还精补脑。 纪泽芝面露难色,说:“殿下,还精补脑其实没什么道理。” “是吗?” 祁无忧正想和她探讨医书是不是骗人,夏鹤却凑近了,低声说:“按医书上的说法,还精补脑并不碍着行房,最后我忍住就是了。不信晚上试试。” “你闭嘴。” 祁无忧没想到他当着人也敢说这些,恼得浑身发热。 “我看你们就是沆瀣一气。”她又朝向纪泽芝,不满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当然要帮他说话!” 纪泽芝忙跪下说:“殿下息怒,下官忠心侍主,绝无二心。” “行了,你起来,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一计不成,祁无忧只好叫人把纪泽芝送出去,自己坐回桌前翻起庶务,有些闷闷不乐:“怎么他们都怕我,我有这么可怕吗。” 夏鹤听了说:“你又要当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又不想让人家怕你。你矛不矛盾?” 祁无忧的眼刀再次飞向他,但又不能反驳。 她埋首案牍,却陷入了沉思,深究起这矛盾的原因。 * 中秋到来,花朝月夜,风清露冷。 祁无忧由七八个宫女伺候着穿上霞裙月帔,戴上满头金玉,小山眉惊鹄髻,拿着万金红胭脂点了浅靥斜红。发髻鬓间的珠钗步摇隆重却也繁重,金雕玉琢的枷锁一戴,走起路来缓步轻移,似天女临凡,婀娜万千。 夏鹤同样被逼着盛装打扮。他一袭天青云鸾纹锦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身姿挺拔,扑面亦是倜傥贵气,令她眼前一亮。 “谁给你挑的衣服?”祁无忧却不是要夸他,“为何不找一件白色的呢,白色配你这莲花金冠更胜一筹。不如换了吧。” 夏鹤的衣冠配饰由尚衣女官打点,出席中秋宫宴犹为郑重,所着衣饰更会提前备下。身上这一套自然早就跟他请示好了,备选中也有白色的锦袍,只是他刻意没挑。 “是吗?”夏鹤剑眉一扬,有心试探,“我还以为你喜欢男人穿白色的衣裳。” 初入宫禁时,晏青就倚仗她的喜好*颐指气使,命他更衣,可见一斑。 祁无忧没否认。 夏鹤人美,穿什么都不会差。但初见最惊艳。她始终记得那天妖媚春光照亮了暮气沉沉的宫苑,连芭蕉叶子都泛着金色的光。他就是那青渊水畔羽化成仙的郎君,人如其名,云心月性。 “罢了,时辰也快到了。不换就不换吧。”她裙裾曳地,缓慢地走上前嘱咐:“今晚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该体贴入微时也要机灵着点儿,要让大家知道我们联姻是众望所归,不能让人有说闲话的机会。” 夏鹤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祁无忧不免恼他敷衍。 他倾了倾身,“那你先喊声夫君。” 成婚百日有余,一声“夫君”也吝啬施舍,这联姻实在缺乏诚意。 正文 第41章 祁无忧骄矜地哼了一声,绕过他出门去,就是不喊。 又不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人前恩爱就够了。自他们把话说开,达成共识,他们更是相敬如宾,各取所需,连架都不怎么吵了。 临出行前,祁无忧挽着夏鹤的手,让丹青宫女画了几幅小像,然后流通到市井去。 这是濯雪的主意。老百姓对朝中的深文奥义兴致缺缺,也不宜令他们明白太多。倒是祁无忧和夏鹤珠联璧合的故事,无论童叟,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久而久之,人们愈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公主。名声打出去了,后面就不愁推行政令,平施威望。 宫人们很快画好几幅,拿去坊间制成花灯。南陵每月都有庙会,不止京畿附近的寻常百姓会来凑热闹,各州往来的商人亦不在少数。用不了多久,这些象征着美好的小玩意就会在大周全境流传。 画毕,夏鹤问:“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祁无忧撒开挽着他的手,“无非就是瞧不上这些小伎俩,觉得我只爱争面子,拿这些情情爱爱糊弄人,成不了大事。” 夏鹤轻笑出声:“我没这些意思,你倒着急忙慌给自己找了许多不是。” 祁无忧顿了一顿。 朝里那些人攻讦她惯了,她也就习惯了每做一件事之前,先想想会被冠上怎样的过错,然后才好权衡这事行不行得通。 “但你也对我这些做法颇不以为然,不是吗?”祁无忧刁难道:“既然你也同意我们公私两利,应当通力合作,现在就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夏鹤瞥了左右一眼。 还在收尾的宫女们马上意会,皆不着痕迹地退出了内殿。 不久前,公主府上下还只是对夏鹤表面恭敬,只听祁无忧一人的示意。但如今已经将他视为半个主人了。 他不赞成她的作风,缕析起来难免点出她的不足。这些话有损她的威严,不能在人前说,夏鹤还知道分寸。 “这几个月,我多少看明白一点你在朝中如何处事。木兰军也好,平叛也好,你都一一应对了。但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仁义的名声是有了,可是先发才能制人。在你的政敌,甚至天下人眼里,’被动的皇帝‘与’一个软弱的女子‘别无二致。”而软弱的君主没有能力治国平天下,终将失去民心和威望,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祁无忧浑身一凛,随即燥热难当。 她瞪着夏鹤,胸闷气短,脸上也像挨了他几个巴掌似的,现在耳畔还嗡嗡作响。 他话说得难听,却一点不错。祁无忧是这样的性子,连冰水霜雪四个都看得出她色厉内荏,毫不心狠手辣。每次总是事到临头,师出有名,她才能心安理得地除去那些想对付她的人。只是无论自己回击得多漂亮,后出手的人终究是落了下乘。“是英雄造时势,不是时势造英雄”的道理,她岂非没听过。 祁无忧动了动喉咙,即使心里难受,也不肯轻易认输。 “这就是你想当然了。”她道,“如果我不是完美无瑕的公主,不能像个圣人一样,他们是不会觉得我有资格当储君的。” 祁无忧说完,倒希望夏鹤能反驳,说她这样想错了。如果她不用学秦皇汉武,也就不用事事都像男人一样,无需非得像个圣人。 可是他没有。 夏鹤好像被她说服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平淡地移开了话题:“到时辰赴宴了吧。” 祁无忧颔首,但难得赢了他一回,却不怎么开心。 中秋佳节,皇家盛宴邀请了文武百官及其亲眷。 熏风徐徐,如镜琼池倒映着圆月与星河。高大精美的画舫泛泊其中,宛若在长空中浮游。清音司的乐师成群立在画舫轩栏内,送出了阵阵悠长的仙音。 祁无忧携夏鹤走到池边欲登船,远远瞧见许惠妃的仪仗花团锦簇。许惠妃现在三千宠爱在一身,行事更为谨慎,走路也顾不得仪态,心思都记挂在腹中。 她的扈从浩浩荡荡走下石桥,停了一会儿,离开水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惠妃不登船吗?”祁无忧问向照水,她们便去打探消息了。 太液池上置酒高会,夜明如昼,花在杯中,月在杯中。 …… “瞧建仪和她的小面首。” 酒席的另一边,祁玉堂偷偷跟身侧的李定安挤眉弄眼。 祁无忧忙着长袖善舞,没留意他俩,但夏鹤耳力好,毫不费力就听见了。 “那人是谁?”他问。 祁无忧打眼一瞧,知道祁玉堂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把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放在眼里。不过,她还是为夏鹤细细解释起来: “那是成王叔家的老二,祁玉堂,跟丹华一样,都是现在这个成王妃生的。先王妃是生祁玄则的时候难产没了,临终前吊着最后一口气,逼成王答应了立祁玄则当世子。祁玉堂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不过王妃不甘心落了人后,一直想法子废立呢。” “那要是祁玉堂有个什么过失,世子之位是不是更加痴心妄想了。” 夏鹤不经意冒出这句话,引得祁无忧一下子看向了他。 “他怎么得罪你了,说给我听听?” 夏鹤瞥了她一眼。 她眼角眉梢晕着缬红,倚在软靠上花枝招展,哪里有听见夫婿被人侮辱了的模样。她想知道祁玉堂说了什么,多半是想跟他一起笑话他。 夏鹤不答,她反倒愈加好奇,连连追问,拉拉扯扯之间愈发像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一刻都离不了对方,反倒省了做戏。 许惠妃不在船上,众星捧月的就成了祁无忧和夏鹤这对新婚伉俪。夏鹤特意扫了一眼,晏青在前面伴驾,鲜有机会跟祁无忧四目相对。 祁无忧被簇拥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享受着四面八方的注目和恭维,即便晏青望过来,她也无暇回应。 无论晏青再怎么相信她不会沉沦,只是逢场作戏,但看着她与别人上演花好月圆,终归是十分刺眼。 “长倩,”皇帝突然唤他,“今年及冠了吧。你爹给你定下亲事没有?” 晏青忙敛了心思。 “回陛下,臣也不知父亲有何安排。” “倒是时候成家了。”皇帝又说,“你爹那个老狐狸,八成是故意给你拖着,等朕赐婚,好抬举抬举他。” “父亲在圣上面前岂敢有什么算盘,恐怕是没有哪家的千金愿意下嫁,让他老人家束手无策了。” 皇帝迸发出一阵笑声。 “你们父子俩啊——”皇帝摆出君无戏言的态度:“罢了,朕就来做这个媒吧!” 晏青笑着谢主隆恩。 前些年开始,他母亲和家中旁的长辈都为他相看了不少姑娘,只是最多才到纳彩这一步,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由不了了之了。 他母亲私下对他说,议亲不顺,每回都是宫里那位在从中作梗,叫他知道些分寸,让祁无忧消停些,他也休想把她娶回来。 那时祁无忧还年少,喜欢争风吃醋,自己得不到的断不肯让别人得到……这些小女儿心思,晏青心知肚明,也从不点破。母亲的嘱咐被他放在了一边。他不能娶她,便纵容她随意搅黄他的婚事,对此佯装不知。 那时,这是他们鲜有的、又不为人道的甜蜜。 但如今,他纵容与否已经再无关系,而是要看祁无忧还想不想破坏。她现在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劝他成婚,想来是再没这个心思了。 皇帝随口定下为他保媒,转头寻起自己的心爱之人,问左右许妃为什么迟迟不来。 几人纷纷赶去打听,晏青也不露声色,不声不响地跟着退下。再一回神,他已经踏上了祁无忧所在的画舫。 晚风一吹,烛火似乎烧得更旺了,照得席间热烘烘的。 晏青踩在甲板上的脚步重重的,一声声钝响几乎盖过了筵席上的欢声笑语。但他步入花厅时,除了夏鹤,在场的没有一人发现他的到来。 甚至祁无忧的注意力也全在夏鹤斟酒的动作上,没有分出半点眼神。 “你怎么就知道给我倒酒,莫非想灌醉我?” “对,你醉酒的时候最黏人,”夏鹤意有所指:“说不定还能骗你喊声‘夫君’。” 夫妻间调情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有心人耳里。 上回醉酒的销魂账还历历在目,祁无忧哼笑一声。 她从不喊夏鹤“夫君”这事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不然,恩爱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 她凝神一想,又觉得将这秘闻说给世人听也不错。她不喊“夫君”,正说明她和别个女子不同,从不以夫为天。臣民不必忧虑她当了皇帝,就会把权力让渡给她的丈夫。 只是这样做也有不利之处,怕指责她离经叛道的人更多。 要当皇帝的人先颠覆了三纲五常,确是笑话一桩。若夫为妻纲不再成立,还谈什么君为臣纲。 …… 祁无忧喝了口闷酒,终于在闲暇之余瞥见了晏青的身影。 他一身绯色官袍,站在灯火璀璨之中异常夺目。可她终究是迟了片刻才看见,连同他片刻的落寞也一并错过了。 夏鹤倒是全看见了。他贴近祁无忧,猝不及防点道:“他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祁无忧嫌他多管闲事。 正文 第42章 祁无忧脸不红心不跳,却见晏青神色自若。 他转身走出画舫,清减的绯色身影倏忽隐匿于层层软帘之后,如同他不曾来过。 祁无忧撇下夏鹤,不露痕迹地离席跟上,迎着湖风走到宴厅背后。 夜幕下,晏青凭栏而立,晚风盈袖。 祁无忧定了定神,毕竟不再是怀春少女,仪态大方地走上前去。 “你怎么不在前面伴驾了?” 晏青侧身看向她,目光闪烁一个来回,又顿了半晌,才说:“许娘娘迟迟没有登船,皇上急着派人去寻,也知道奉宸苑出了岔子,很快就会提人审问。” 他知道祁无忧留意着许惠妃的动静,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不敢大意。御前一有消息,便会马上想法子告诉她。 “我这就让照水去打探。”祁无忧听到是正事,竟也不觉失望,倒是更恼夏鹤借机寻衅。 晏青点头。 他不能在御前消失太久,不做逗留,往另一个方向下船去了。祁无忧则回到席间等消息。 不多时,照水乘着小舟登上画舫,走到她身边说:“殿下,好像惠妃娘娘怀疑有人在她的船上做了手脚,所以不肯过来,移驾去了蓬莱阁。” 祁无忧不露声色,悄悄请了张贵妃出来更衣。母女见了面一合计,张贵妃神色不变:“是成王先沉不住气,欲除之后快。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我们隔岸观火便是。” 张贵妃竟动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祁无忧深知母亲容易因为妒恨而欲壑难填,却仍忍不住劝道:“母妃,您答应过,会对惠妃的孩子视若己出。一诺千金。” 贵妃瞥了瞥她,一双翦水秋瞳忽然扭曲而诡异。祁无忧蓦地一寒,心里被盯出一丝异样。 母亲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看她。 “她的船,奉宸苑已着人修缮。”贵妃的表情十分淡然,仿佛是祁无忧刚才眼花,“吴进忠已经亲自去请了,她必来不可。” 奉宸苑专掌园林修缮,但祁无忧明白,他们派去的人早已得了张贵妃的指示坐视不救,只等把罪名推给成王。吴进忠是皇帝的总管太监,许惠妃见到他,说不定真能放下心来乘船。 祁无忧不再劝解母亲,忙不迭下船上岸。 “建仪姐姐?”祁兰璧立在杨柳岸,腰间环佩随罗裙轻扬,“出了什么事吗?” 祁无忧刚到岸,便不得已放慢脚步,装作无事,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些晕船,就回来喝了点儿茶汤。在这儿吹了一会儿风。” 祁无忧没有心思与她寒暄,风中只剩环佩轻碰之声。 祁兰璧慢她半步跟着,谈起天来:“姐姐你说,‘夜夜月明花树底,傍池长有按歌声’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光景。” 祁无忧笑了两声,又干又冷。 “花蕊夫人的宫词写得虽好,但你若拿后蜀的光景比作本朝,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吗。” 祁兰璧意识到失言,忙道:“妹妹岂敢有那种意思,只是这诗觉得有些应景,便脱口而出了……” 祁无忧懒得理她这些诗情画意,径直往蓬莱阁走,祁兰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并未阻挠,仿佛真是下船散步,“对了,我有个宫女去了武平大营,你帮忙关照一下。” 祁兰璧试探着问:“姐姐为何不托付玉堂和小李将军?” “祁玉堂我就不说了。至于李定安这个浪荡子,我怕他关照到别的地方去。”祁无忧斜睨着她说:“你不是最清楚他们两个是什么德性吗。” 祁兰璧马上及笄,除了帮她弟弟争储,最上心的便是自己的婚姻大事。 祁无忧最清楚她有多想嫁人。只是,不管她那么着急嫁为人妇,都对成王阳奉阴违,不肯和李定安结为连理,就是接受不了丈夫是个浪子。 “我还当你是个蠢的,见到一个男人都要扑上去,没有半点皇家郡主的样子。”祁无忧的话语激烈刻薄,“原来还知道挑一挑呢。” 祁兰璧闻言情急,但她哪里盖得过祁无忧的气势。最终,她还是幽幽叹了口气,暗示祁无忧不懂她的难处。 “姐姐说的都对。可我自是和姐姐不同。姐姐是圣上的掌上明珠,又任重道远,将来定能立下万代之业。我想过自己的日子,也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了。” 祁无忧马上讥讽她别做梦了,哪有嫁了人就能摆脱亲族和枷锁的道理。瞧瞧她不就知道了吗。 祁兰璧一时无言。 寂静璀璨的夜空倏地豁亮,似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爆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砰。” “砰砰。” …… 湖上放起了烟花。祁无忧和祁兰璧驻足仰望,直到眼皮底下冒出了光焰,好像睫毛着了火。 祁兰璧道:“……那是蓬莱阁?” 祁无忧一眺,黑魆魆的树丛中间是蓬莱阁高耸的歇山顶,红浪似的火焰正在屋脊上缠绵跳跃。 来不及回应祁兰璧,也顾不得仪态,她提起裙裾疾行。后面的侍从反应不及,皆愣了须臾才似洪流般隆隆跑动起来。 祁无忧穿过层层树影,霍然迎上一面冲天火光。白日里金碧辉煌的蓬莱阁化成了一座巨大的火殿。 痛苦凄惨的嘶叫和喊声从一片赤红里传出来,偶有几个火人从窗里掉出来,更多人仍困在里面,构成了一幅炼狱图景。 火势来得突然,赶来的宫人侍卫大呼“走水”,但暂时只有寥寥数人。祁无忧命她的随从都去救火,然后寻找起许惠妃的下落。 蓬莱阁虽然临水,但人手不足,更不能迅速搬来大量水桶。杯水车薪,火焰越烧越高。许惠妃的凤辇停在楼外的空地上,显然人在里面。 侍卫喊道:“殿下,火这么大,出不来也进不去啊!” 危急关头已没有什么主子奴才,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外冲,结果全挤在了门口,反倒一个人也出不来。 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在祁无忧的瞳仁中,触目惊心。炙热的温度烤得皮肤如在干烧,但祁无忧已没有时间犹豫。 她当即扔下层层广袖长衫浸在水里,毫不迟疑地披着湿衣冲向火场。 照水拉住她:“殿下,别!” 祁无忧却狠下了心,一把甩开:“瓜田李下,跑不掉了,不如赌一把。” 天气转凉,秋夜的湖水浸得人浑身阴冷。她语速够快,牙齿才未发颤。 如果这次失火与张贵妃相干,那么她只有将自己置身火海,才有一线可能洗清嫌疑翻身。 照水一人拦她不及,少女敏捷的身影转瞬没于火幕之中。 禁军眨眼就到,没有时间细细筹谋。赌赢了是果敢,赌输了就是鲁莽。但祁无忧不得不赌,不得不拼。她只想到,如果能救出惠妃最好,若救不出来,她也尽过全力。 霎时冰火两重天,迅猛的火舌叫嚣着追赶祁无忧宽大的衣裙。她越过火墙,险些被门前堆积的人绊倒。蓬莱阁里面的火势没有外面看上去严重,但四处弥漫着红彤彤的浓烟。 祁无忧被呛得咳了几声,弯下身搜寻许惠妃的影子。 她还记得许惠妃今日穿的是一件嫣红色的衣裙,可惜这里浓烟密布,烈火熊熊,什么都是红色的。 殿前的隔扇轰然倒塌,一道青色的身影横空闯入。 侍卫都是黑色的衣服,而这么利落的身手,祁无忧一下子就想到了夏鹤。他旋即来到她身边,清新沁凉的温度和着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瞬间化解了灼痛。 她想问他怎么会来,但此时不是张嘴的时候。夏鹤拿一块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同时带着她往外面逃。祁无忧不肯就此离开,眼神固执却烁亮,夏鹤一看就领会了她的意图。 火烧眉毛,他们没有费时间僵持。 不过对视一眼,夏鹤当即改变了方向,陪她朝殿内寻找许妃,彼此拉扯着在火场中匍匐行进。 祁无忧又被呛了几声,但猛地灵光一现,想起许惠妃还戴着一支缀着夜明珠的宝簪。那颗夜明珠世间仅有,青色的萤光美如月华,她曾眼馋得要命,但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将它赏赐给许妃。 她找起那会发光的东西。举目四望,很快在鱼缸边发现了青光和一道纤细的人影。 祁无忧抓着夏鹤的手紧了紧,他便随她朝那个方向摸去。 所有宫人都急着逃命,许惠妃身边只有一个宫女紧紧守护着她。两个力量薄弱的女子冲不开人群,许惠妃瘫倒在鱼缸边奄奄一息,宫女已经倒地不起。 祁无忧顾不得许多,一把推翻了鱼缸,将许惠妃浇了个透彻,扛起她向外走。好在夏鹤刚才劈开了隔扇门窗,出去变得容易许多。侍卫们亦即时赶进来接应,祁无忧转瞬从赤色炼狱回到清凉幽蓝的人间,贪婪地汲取起凉爽的空气。 宫女们急忙给她裹起毯子,但更多人都围向了许惠妃。 祁无忧忽然想起夏鹤,猛地回头一看,却只看见了熊熊大火,刚才一直寸步不离的青年不见踪影。 他不见了。 渐渐平复的呼吸又猝然打乱。祁无忧惊疑不定地注视着燃烧的蓬莱阁,简直怀疑夏鹤的骤然出现只是烈焰中的幻觉。但照水却说:“殿下,驸马还在里面……?” 她不答,转头命侍卫都去救人。许惠妃已经失去了意识,太医却尚未赶到。 头顶的烟花早已消失,祁无忧耳畔却仍在砰砰作响。她命宫人小心照顾许惠妃,但御园太大,近处已没有避风的宫殿,最快的安置办法就是送回画舫。 宦官的唱喝远远传来,是君王出警入跸才有的动静。皇帝已经闻讯赶到,如何安置惠妃,已经不用祁无忧做这个主了。 她的呼吸愈加急促,立即扯下毯子,狼狈地跪到阴湿的青石上。皇帝的仪仗汹汹经过,没有看见她似的,金龙朝靴匆匆朝着许惠妃而去,甚至还加快了几步。 祁无忧垂头跪着,余光也瞥见了张贵妃的裙摆。 皇帝赶到许惠妃身边,紧张地弯下身,不顾大庭广众之下,便颤颤巍巍唤起了她的闺名:“明舒,明舒——” 但许惠妃并未醒来。 皇帝顿时慌了神,焦急之下竟亲自抱起了她呼喝太医。 一时人仰马翻,祁无忧爬起来跟上,临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自己的驸马。 她并未犹疑,决然地跟着皇帝一行上了画舫。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所有画舫都已靠岸。皇帝抱着许惠妃入了船舱,所有太医也都赶到,开始谨慎且漫长的诊治。 祁无忧和其他人在花厅里等着。张贵妃见了她的惨相,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内室的绣帘。 船舱里安静得可怕。祁无忧僵硬地站着,华服蒙了烟灰,半湿不干。湖风一送进来,浑身畏冷,手背则剧烈灼痛。 有倾,皇帝迈着粗重的步子从里面出来,祁无忧霍地一震。 “啪——” 再回神时,花厅中的琉璃灯忽地被一阵邪风吹倒,碎了一地。 祁无忧旋即避开,再一抬眼,分明看见皇帝已经扬起了手臂。若非灯盏突然爆碎,这一巴掌早就落到了她的脸上。 皇帝自知失态,收回手,愤怒的目光越过她,扫向了门口。 夏鹤不知何时出现,匆匆走到祁无忧身边,对着皇帝贵妃一一跪拜。祁兰璧慢了许多,这时才匆匆上了船,惊魂未定地跟在夏鹤后面请了安。 他活生生地赶来,和她一样灰头土脸,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没有蒙尘,清澈地倒映她的狼狈。 见到他好端端的,祁无忧心底触动了一瞬,怦怦跳得厉害。 一股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未化开,她便不再看夏鹤一眼,转身朝皇帝跪下。 “不知儿臣犯了何罪,令父皇如此动怒。” “明知故问!” 皇帝怒不可遏,显然认定她谋害许惠妃和皇嗣。 祁无忧的心和身体一并凉透了。夏鹤一来,她就知道是他故意打碎的琉璃灯。皇帝的巴掌虽没落下,她却好像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 宫女跑出来唤“龙胎保住了”,皇帝又急忙回到了内室去。 祁无忧两耳发懵地留在厅中跪着,忽然感到周身和煦。她缓缓侧了侧目光,是夏鹤回来,屈膝蹲跪在地上捂住了她。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发抖。 她僵硬地看向张贵妃,却发现她也不见了。她的母亲似乎也更在意龙胎如何,跟着皇帝进去探望了许惠妃。 “你怎么在这……”祁无忧侧头,张开了微微发抖的嘴唇,“刚刚又为什么会在蓬莱阁。” 夏鹤环着烧焦的小凤凰叹了口气,收紧双臂给她取暖。 “你让我今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忘了?” 正文 第43章 “你让我今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忘了?” 随口一说的话,祁无忧当真忘了。 她窝在驸马胸前,鼻翼间都是彼此身上的焦味。一点也不好闻。她没有像刚才一样绝情地推开夏鹤,嘴里却恨恨地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夏鹤嗤笑一声。 “那不就让你称心如意了。” 祁无忧不应他这句,只说:“反正我从没要你来救,所以就算你死了,我也不领情。” 惠妃她一个人也救的出。皇帝要打她,她捱了这一巴掌就是了,才不要夏鹤英雄救美。 夏鹤也不指望她领情,松开她,道:“惠妃身边的宫女还活着,我一并救了她。” “哦,英雄救美。” 祁无忧闻言,讽意更甚。 可是在火场里,她只顾着许惠妃。一来她救不了两个人,二来情急之下,只当那宫女已经咽气。许惠妃还有意识,但只字未提对自己以命相护的宫女,狠心将她舍在了那里。 生死面前,人人为己。命在旦夕之际,夏鹤尚能顾及一名宫女,比她为人良善。 祁无忧垂着眼睫,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夏鹤却道:“她会是重要人证,能还你清白。” 他为英雄救美的行径“辩白”,但没由来地,祁无忧居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鼻腔酸辣,一滴泪掉在了锦灰中。 “还要看惠妃如何说。” 那宫女肯舍身守护惠妃,可见其忠心耿耿。诚然夏鹤于她有救命之恩,但惠妃的说辞才能左右一切。若她有心落井下石,趁机咬她们母女一口,只看皇帝的态度就不容乐观。 直到半夜,禁卫军才扑灭了蓬莱阁的大火。表面上看,是烟火落下的火苗引起了燃烧。但禁卫首领称蓬莱阁外留下了煤油的痕迹。正是人为点火,从外面堵住了生路,才造成如此灾祸。 而许惠妃有孕以来,每次出行动辄百人随侍。今夜所有人挤在蓬莱阁里,里里外外围着,又使得脱险加倍困难。 但无论如何,蓬莱阁之火都不是意外。 铜壶漏断,许惠妃悠悠转醒,噙泪说了一声“是公主殿下救了我”,一切方才真相大白。 皇帝不免尴尬难堪。 张贵妃若无其事道:“陛下,万幸许妹妹有惊无险,咱们先不打搅她休息了。无忧也受了惊,还在外面跪着呢。” 许惠妃闻言,也不顾自己孱弱的身子,忙强撑着起来说:“臣妾应当亲自向公主道谢的。” 这样一说,皇帝在妻妾面前更不自在。 张贵妃还笑着扶许妃躺回去:“你是长辈,无忧是晚辈。哪有长辈跟晚辈道谢的。陛下疼你,就叫陛下赏她些玩意儿就是了。”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皇帝此时却立在榻前随声附和。 但许惠妃仍很坚持,噙泪望着皇帝,说:“陛下,您就让我见见公主吧。听贵妃姐姐说,怎么公主还跪在外面,她惹您生气了吗?” 皇帝哂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贵妃坐在床边,明白许妃这是认定有人害她,非要跟祁无忧对峙不可。张赋月心中非但不为女儿担忧,反而更加恼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陛下还不是担心你。”张贵妃笑意盈盈地望着许妃,温柔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情急之下,就怪到了无忧头上。” 说完,边让人请祁无忧进来。许惠妃听了,只有顺着张贵妃的话往下说:“怎会如此?陛下,公主舍命救我,怎么会是害我的人呢。” 皇帝只有讪讪,有些下不来台。 “妹妹想到哪里去了。”张贵妃笑意更甚,“陛下只是气恼无忧办事不妥帖,没有及时把御医叫来。” 许惠妃一怔,但话已出口,再难掩饰自己刚才的心急大意。 好在皇帝关心则乱,未曾留意她的口误。 祁无忧步入内室时,已经拿帕子擦净了脸,不再那么狼狈。短短片刻,她收拾好了杂乱的情绪,目光清明,显然问心无愧。 她几乎踏着张贵妃的调侃踏进来,照旧行了礼,几乎令皇帝和许妃有些措手不及。 皇帝沉着脸站着,只是徒有气势,早已颜面扫地,表情愈发难看,不能否认自己险些冤枉了祁无忧。 “起来罢,你也受了惊。”皇帝自觉惭愧,声音软化不少,“你惠娘娘说你亲自救了她,非要跟你说几句话。” 这便是承认了刚才的一切只是误会。 祁无忧红着眼睛谢了恩,对自己的委屈只字不提,倒让皇帝的负疚又加深了几分。 惠妃也强撑着说道:“是啊,多亏了公主及时出现在蓬莱阁,否则……否则我就该跟腹中的皇儿葬身火海了。” 皇帝和贵妃都连忙劝她不要胡说。 祁无忧站着,默默地深吸一口气,绫罗烧焦的气味极为刺鼻。 许惠妃受了惊却很清醒。她不是不怀疑她,只是没有真凭实据。但是现在当着皇帝的面,她非得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恰好赶到蓬莱阁不可。 “惠娘娘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祁无忧道,“只可惜……崇华宫的宫人们大多伤的伤,不能近前伺候。不过您身边的宫女已经被一并救出来了,想必也是些许慰藉。您安心休养便是。” 许惠妃定住。触及祁无忧明澈的眼睛,纵使心中还有疑虑,但得知贴身的宫女也安然无恙,也不好继续死咬不放了。 即使她有心栽赃、指认贵妃和祁无忧加害于她,但母子平安,现有证据不足以一次扳倒她们母女。万一最后她生了个女儿,将来也得仰仗祁无忧,这时还不能得罪。 许惠妃与祁无忧相顾片刻,一切不必言明。她似大松了口气,将噙着的眼*泪咽了回去,“放下心”安歇了。 张贵妃亲自为她掩好床帏,等皇帝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了几眼,才冷声吩咐宫人仔细照料。 祁无忧始终乖巧懂事,被烈火和灰烬舔过的双手一直放在身前。皇帝见了,难免不忍。 一家三口放下许惠妃,先后绕过屏风,来到外间。皇帝心疼地执起祁无忧烧红的双手,又发现十指间藏着许多烟灰,万分汗颜:“你也受难了。赶紧让太医来看看。” 祁无忧应下:“儿臣这点伤没什么,惠娘娘无碍就是菩萨保佑。不然,儿臣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高低背个残害手足的罪名。” 皇帝语塞,一时竟难以直面妻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老着脸皮说:“不早了,让驸马送你回去吧。” 说完,又忙着招来左右,要给祁无忧许多赏赐。 祁无忧却立马跪下,总算有了委屈的声调:“父皇给儿臣那么多赏赐,不如收留儿臣,让人家留在宫里住上几天。” 话里话外都是要“回娘家”。 “这是怎么了?” “父皇不知,那夏鹤婚前就对丹华眉来眼去,也不知夏家是不是一早就想跟王叔勾勾搭搭。”祁无忧说得煞有其事:“刚才在宴上,他又被儿臣抓到现行。儿臣气不过,这才跑下船去。” 她又道:“事到如今,他还想狡辩!儿臣不想见他!求父皇准许,让儿臣留在宫中吧。” 驸马追着公主,跟了一路跟到蓬莱阁,像极了小夫妻吵架闹别扭。 皇帝一听却松了口气,耐心劝道:“不是早跟你说了,你跟丹华置什么气呢?她哪里比得上你。依朕看,驸马那最多就是看了丹华几眼。他到底是个男人不是?这再正常不过啦。” “刚成婚就闹着回宫里,传出去外面又要说你刁蛮任性。”张贵妃明白过来她的打算,自然装模作样,帮着说和了几句:“到时候,你的名声就更不如丹华了。” 如此劝解了半天,祁无忧才不情不愿地回到花厅里,一见到夏鹤便冷起了脸。 夏鹤一看,竟毫不犹豫地朝皇帝跪下,认错:“都是臣今天惹了殿下不快。否则,她也不会跑下画舫,置身险境。请陛下责罚。” 祁无忧暗暗吃惊。 虽是她刚才灵光一闪,现编出的理由,但也想不到夏鹤仅凭她一个眼神,就能配合到如此地步。堪称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要知道,她这番说辞不仅为解今日困局,也为日后休夫铺垫。 夏鹤与她配合得这样默契,不愧是打了同样的算盘,才能心有灵犀。 外面都不知道画舫里的情形,只知道公主亲身涉险,从火海中救出庶母和龙嗣,得了皇帝泼天的赏赐。就连公主府上下都喜气洋洋,以为祁无忧铤而走险,赚取了仁爱果敢的美名,更获得了帝王的爱重。 晏青早在风中等了半宿。还没上岸,他就听说祁无忧陷于火海,驸马也跟着进去了。他赶到时,正目睹夏鹤扛着一个女子从大火中一跃而出。 他以为那是祁无忧,瞬时丢了三魂七魄,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直到夏鹤将那女子交给照水,他才惊觉他抱着的只是一名宫女,心里顿时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庆幸。 一种自然是庆幸祁无忧平安;另一种就只有他自己能体会,且难以启齿。 夏鹤以帝婿之身登上了画舫。晏青是外臣,不能参与帝王家事,只得在岸上徘徊。 苦等一夜,听见殿前赏赐了公主,终于松了口气。又等了片刻,总算等到祁无忧和夏鹤一前一后下了画舫。他欲上前,却见夏鹤比他快了几步。 年轻的帝婿一身褴褛,却不显一丝困顿,依旧贵不可言。 不知当年他还是贱民一个的时候,是否就已经具备了这与生俱来的气质。 夏鹤立在如墨的夜色中,亲手为祁无忧披上了斗篷。她也放缓了脚步,甘心让驸马拥着她坐上御赐的步辇。 一双少年伉俪并肩离去,晏青迈出去的腿就这样收了回来。 …… “你可真行。说的比唱的好听,演的比真的还能骗人。”祁无忧走时并不分给夏鹤一个眼神,两夫妻桥归桥路归路。她目不斜视,用他们夫妻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讥嘲个不停:“该不会让我说准了,你又想法子勾引丹华。难怪刚才你们两个还一起过来。” 这就有些蛮不讲理了。 夏鹤任她呷醋。不管她说什么,他只管扶着她上车,随口哄几句“心心念念,浮想联翩”。临行前,又朝杨柳岸看了一眼。 祁无忧听他讲了半天蜜语甜言,好歹舒坦了一点点。但见他漫不经心,又开始不满。 “你还有事?” 祁无忧瞄着夏鹤看去的地方,回头却见灯火阑珊,晓风残月。黑魆魆的园中人影幢幢,不知他又发现了什么亟待拯救的佳人。 夏鹤并不作答。他来时碰见了晏青,走时有心留意。果不其然,湖边是一幅为谁风露立中宵的画面。 “没事。”他抬袖将祁无忧拢进怀中,不让她继续探究,“累了一夜,休息会吧。” 从远方望来,只能见得伉俪互相依偎,极致缠绵,哪里容得下第三个人插足。 正文 第44章 祁无忧固然不满。但步辇似摇篮轻摇轻晃,郎君身上暖和又温柔,她累极,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温泉水里。 折腾一晚,她还是在烈火中受了点伤,手背上渐渐起了水泡。祁无忧偎在夏鹤的臂弯中,叫他拿着一块凉玉给她冰敷。 她渐渐体会到了枕边人的好处。 三分痛说成十分,就能享受到十足的爱抚。 今夜虽无心云雨,但青丝缠结,不免勾着吻在一起。相濡以沫,也能尝到一点慰藉。 夏鹤不比她睡了一路,这会儿须得强打精神应付。滋滋亲了半晌,他活动着手中的玉石,顺带拨弄了一下她的朱唇,戏谑:“吻我就不难受了?” 祁无忧咬了他一口,翻身回到自己的被窝。 她还是看不惯夏鹤。因为他总是时刻警醒她不许耽于男欢女爱的直臣,和祸水本身。 翌日,祁无忧没睡几个时辰就起了。 她的人也在查蓬莱阁纵火案,天未亮时,公主府里外便进进出出。漱冰与她私语:“幸好殿下昨晚就控制了奉宸苑,他们已不敢告发贵妃娘娘。成王收买的太监也被我们按下了。” “崇华宫的人可都安置妥当?”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祁无忧默默盘算着,却又听漱冰说道:“奴婢照您的吩咐,本是盘查贵妃娘娘可曾在崇华宫落下什么把柄,结果却问出了纪医官曾经出入崇华宫。” “什么意思?” “许家似乎给过他恩惠,他没收。但奴婢以为,纪医官不会平白无故得了许家的青眼。殿下您看?” “去把他找来,就说我需要诊脉。” 祁无忧忍着咬牙切齿。漱冰的说话声又轻了些:“殿下,还有……奴婢昨日暗探时,还听闻驸马与崇华宫宫女有染。” 但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漱冰以为她会勃然大怒,但她却满不在意,让人摸不着头脑。适逢夏鹤从殿外进来,漱冰只好噤声离开。 祁无忧面无表情地瞥了夏鹤一眼:“你怎么天天神出鬼没?” “我去拿烫伤药。” 他手上真变出了一个小药箱。一打开,里面除了药膏,还有纱布、银针、火罐。说罢,还要亲自给她上药。 祁无忧却不敢让他碰。他不是大夫,若手法不当,小则留疤,大则不知道会受什么罪。 “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纪凤均,还宁可自己动手。” “他品德有污,医德自然也不可信。” “你又知道?” 祁无忧这次没有大发雷霆,倒使夏鹤多看了她一眼。她沉着气,神色阴晴不定。 他不慌不忙打开药箱,动作娴熟,“你还记得纪泽芝?她少时也跟着纪老太爷学医,但天资却比纪凤均高出许多。” “然后呢?” “她无法应试,所以若想成为御医,就只能先入宫当宫女,再请托去太医院当医女。纪老太爷爱才,费了很多心血,想把她送进宫。” 夏鹤托着她手挑开水泡上药,说话间吐出几缕清凉的空气吹了吹,“但纪凤均的母亲担心纪老太爷把衣钵传给一个外人,便想法子给纪泽芝说亲。纪凤均更是亲自逼娶,这样她便无法进宫。”纪泽芝少时有几分傲骨,不愿过仰人鼻息的生活,这才一走了之。 祁无忧忍不住怒道:“岂有此理。” 夏鹤看似专心致志为她上药,其实也未说出全部实情。 “这些只是他们的家事,你且听听罢了。我真正不喜他,还是因为他送你那些东西。”他直言不讳,包扎之余,点漆般的眼睛抬起来看她一下,“我猜他还想过勾引你,自荐枕席借机上位。如此为人,还算不上低劣?” 祁无忧霍地甩开了手。 她难堪地站起来。夏鹤捉奸般的拆穿令她下不来台,但真正令她羞耻的是他什么都知道,而她像个傻瓜。 撇掉夏鹤,祁无忧横冲直撞地出了寝宫,亲自去审纪凤均。 她以为这个奸猾的男人会砌词狡辩。但纪凤均脸色煞白,或许因为心中有愧,竟一改常态,对一切供认不讳。 “下官的确曾与纪泽芝沾亲带故,同窗学医。殿下若要为此惩罚下官,那下官可以发誓,早就与她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入宫以来,更是对殿下忠贞不二。” “一个说的比一个好听。”祁无忧的脸色是另一种难看,“听你话里的意思,莫非以为我心生妒忌,恨你那段旧情,不能将你的一片痴心据为己有?” 纪凤均发怔,然后目光躲闪,心中所想被祁无忧戳了个七七八八。 但凡不蠢,这时男人都该明白自己会错了意。 祁无忧冷森森地哼了一声,“不自量力。” 纪凤均哑然。 他自恃有几分才貌,又出身医香世家,在男女之事上未免信心十足。可是扪心自问,祁无忧从未对他青睐。就算是十年前尚且懵懂的纪泽芝,不也一样果断地将他拒之门外。 今日祁无忧如此动怒,又是拿他从前的旧事做文章,纪凤均顺理成章认定起因是女人家争风吃醋,再想不到别的可能。 “……下官不明白。” “你不明白?”祁无忧声色俱厉:“我只问你,偷偷为惠妃遮掩这样吃里扒外的事可是你做的?” 就如夏鹤所说,纪凤均和纪泽芝的旧情是他们的私事,她犯不着上心。但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她不能容忍自己的近臣三心二意。 纪凤均有口难张,万万没想到,祁无忧是为着惠妃遇喜才向他发难的。 祁无忧立在凤座前,不无讽刺:“是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你怀恨在心,还是没有赏你春风一度,所以收服不了你?” 闻言,纪凤均跪在下面,缄默了许久。 片刻后,他才说:“妇人手少阴脉左疾男,右疾女*,”他暗示道:“惠妃娘娘是左脉搏动得更明显。” 祁无忧呼吸猝然一窒,只听到皇帝终于要有男嗣了。 她才刚刚救了惠妃,老天爷就赏了她一巴掌,仿佛是替贵妃打的,恨她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纪凤均也给了她教训。小小的医官尚且因为许惠妃可能怀上男嗣,就盘算着左右逢源,见风使舵,更不必说那些各怀鬼胎的大臣。 “好啊。阁下要另攀高枝,我这里当然要给你断得干干净净,才能让你走得无牵无挂!”祁无忧僵硬地喊来一众宫官,“来人。” 漱冰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宫女的身影立即在纱帷上显现出来。 “纪凤均不修医术,漏诊误治,致使本宫烧伤溃烂,无颜见人,着太医院即刻革职。” “永不叙用。” 纪凤均坦白从宽,却未能换得上位者网开一面。他毫不犹豫,忙不迭求饶。 “殿下!”他喊道:“下官方才顾念往日情分,没有说出来——纪泽芝跟您一样天性单纯,但是也容易遭人利用。下官不知她是被驸马威逼利诱,还是用花言巧语哄骗。总之,他二人有心勾结,狼狈为奸,使殿下怀上夏氏血脉便易如反掌!殿下,驸马举荐纪氏,可谓居心叵测,您万万不能轻信他们!” 祁无忧胸中早已翻江倒海,犹如怒龙来回嘶吼。但她一言不发,依旧听得认真。 纪凤均湛蓝的官袍被双膝碾乱了形状,他早已穷途末路,却凛然跪着,不肯退让。绝望之际,一贯奴颜媚骨的谗臣反而不露一丝谄媚,意外地令人刮目相看。 “下官就是心思再多,也不敢痴心妄想和殿下开花结果!下官只是作为一个男人,情不自禁,倾慕着殿下。” “我唯一的私心,就是能在殿下身边侍奉分忧之余,浅解相思。除此之外,绝无他想!请殿下明鉴!” 纪凤均口口声声说他和夏鹤不同,绝没有成为她孩子父亲的野心。情真意切,甚至敢用上一个“我”字,向她袒露心声。可他每个字、每句意思都令祁无忧气血上涌。 “还不快给我堵上他的嘴!” 她大喝着,毫不留情地命左右将纪凤均拖了下去,恨不能给他灌下哑药。 可是她也知道,世上有龌龊心思的男人千千万,心口不一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纪凤均只是恰好敢说出口。她能毒哑他们的喉咙,然后自欺欺人,却屠不了他们的心。 祁无忧人前威风,一句话就毁坏了一个人多年钻营的一切,回到房中却靠在榻上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夏鹤听到她动用雷霆手段,见到本尊却是这幅情态,不禁失笑。 “错的是他,你哭什么?” 祁无忧本就存着昨日的委屈,这会儿更因为被人欺骗心里难受。她抓着绒毯,看见夏鹤过来,泪珠落得愈发连绵。 纪凤均不忠于她,却又明白她。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怀上夏鹤的孩子。所以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医官,她不放心。在这件事上,纪凤均也确实一直尽心竭力,给出许多可行的法子,才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但他又并非完全明白。 她确确实实需要一个继承人,否则这江山便坐不稳。 真是可恨,可恨。 这话唯独不能对夏鹤吐露半分,祁无忧藏起自己的心思,只道:“我生气自己怎么挑中了纪凤均这个狗东西。” “宫廷中盘根错节,你想从中挑选心腹,本就不易。再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曹操不是一样被张绣暗算过,你总不能苛求自己从不犯一点错。”他抬起指腹抹掉她颊边的水珠,“这次没有丝毫的损失,就及时认清了一个人,该开心才是。” “少跟我掉书袋。” 祁无忧抽噎着,心里熨帖了不少。 夏鹤却收回了手,起身走了。 “那让你的经筵官给你讲吧。” 祁无忧巴巴地说:“他又不在。我现在只有你。” 夏鹤被她理所应当的态度气得眼底发黑。 但祁无忧最后那句话又可怜兮兮的,仿佛天下之大,她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亲近。 正文 第45章 夏鹤停顿一会儿,折回来坐下。 “忘了此人吧。我若不是刚好认识纪泽芝,也不会知道纪凤均心思不纯。怪不得你。” 祁无忧惦记着纪凤均的进言,立即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夏鹤又岂会对她说实话,说他从纪凤均身边掘地三尺,只为找一个有用之人。纪氏不是光明磊落之辈,漏洞百出,挑他软肋把柄轻而易举。若纪泽芝用不上,他还有备选。 但他说:“军营里。三军只有她一个女人,难免碰到诸多不便,我帮了她几次。” “你可真是乐于助人。”祁无忧阴阳怪气,“而且帮的全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骂夏鹤是喜欢在漂亮姑娘面前大展雄风的臭男人。 “那你是要我见死不救了?” “我哪有这个意思……?!”她赧然,“又没有说你不该帮。” 恰相反,昨夜得知他救起了许惠妃的宫女,祁无忧心里触动许久,情不自禁想起衢清城门上惊鸿一瞥的少年将军。到底是满门忠烈,一脉相传。夏鸢正气凛然,夏鹤也一样良善。 祁无忧别扭地拉起了他的手,用肢体代替语言亲昵。 “你总是帮助那些可怜的女子吗?那是谁教的你呢?不像你爹,莫非是你哥哥?” 夏鹤摇头。 因为生母的缘故,他的确对身世可怜的女子有恻隐之心,但从来不是因为怜香惜玉才出手相救。 再看祁无忧,她攥着枕头望着他,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 “我救过许多人,但杀过的人更多,所以不必以为我在匡时济世。我并没有专挑女子相助,只是眼下这个世道,困顿的人常常是她们罢了。”夏鹤抚着她仍很青涩的脸颊,“绝没有一份偏私。你就当作济困扶危好了。” 祁无忧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不需要我救。” 她不仅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将来也会成为最尊贵的人。只有她垂怜天下的份儿,没有旁人可怜她的道理。 祁无忧悒悒不乐地耷拉着眼。 夏鹤无声俯下身,近乎伏在她身侧抱住她。 “你是心肝宝贝。” 祁无忧芳心一颤,忽如枯树开花,面颊泛起粉色的潮红。 皇帝和贵妃都鲜少夸她,晏青又是矜持的名门公子,那些向她献媚的裙下之臣只是贪图她的地位。 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个,也没人把她真正捧在手心里。 祁无忧的心湖似春水泛起涟漪,但是转瞬又被霜雪冰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照顾你的老相好,现在才说这些哄我。”她推开夏鹤,投怀送抱不要,甜言蜜语不听,背对着他嘟囔:“反正纪凤均的缺空出来了,我总要提拔一个。” 夏鹤不急着澄清,反问:“你没有老相好?” 祁无忧倏地翻回身:“明人不说暗话,你要说什么就说出来。” 恶人先告状,岂有此理。 但夏鹤当真一笔一笔数落起来。 “你的经筵官,梁国太子,自荐枕席的门客,还有那个纪凤均,偷偷教了你什么?” “看来你不仅以为我很大度,还觉得我记性不好。” 他每吐一个名字,祁无忧就眼皮一跳。 所幸他提了这么多人,唯独没有英朗,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我跟萧愉面都没见过。写几封信罢了,算什么相好。” “纪凤均他们倒是想爬床,但是他勾引我,你看不惯,你找他说去呀。” 夏鹤似笑非笑,分明早已成王败寇。纪凤均的下场已经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好说的。 祁无忧正神气着,却听他又问:“怎么没下文了,晏青呢?” 她顿了下,再开口时不复刚才理直气壮,但依然言之凿凿:“长倩是正人君子,从来与我以礼相待,没有半分绮思……就算有,也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都对他有心思了,还不许我闹?” 夏鹤一问,又把祁无忧问住了。 他是正经夫君,就算他们的婚姻是利益居多,但听说妻子爱过别的男人,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闹的权利。 祁无忧坐在榻上,一时骑虎难下。 夏鹤倾了倾身,开始咄咄逼人。他即使坐着也很高大,玉山般的身姿挡在她面前,神色晦暗难辨。 她与他僵持着,像两座相望不相亲的雕塑。 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哄一哄夏鹤就过去了,可祁无忧没法像他一样没脸没皮来一句“你是心肝宝贝”。 未几,祁无忧别别扭扭地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我早已成婚,揪着这些不放,不是庸人自扰吗。” 一般女子此时都会说,她的夫婿已经是他了,从此也就只有他一个之类的话,但祁无忧却道:“长倩清风峻节,一身傲骨,将来定会名垂千秋,不会给我当面首的。” 夏鹤几乎“呵”了一声。 好一朵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 他挪了挪位置,倾身迫近,“是他不肯,还是你不舍得?” 祁无忧瞪起眼:“他不肯,我也不舍得!满意了吗?!” 若不在乎世人眼光,她成婚后也可以和晏青暗度陈仓,哪有驸马置喙的余地。但他们皆为对方的名声、前途着想,自己又十分骄傲,各退了一步,所以永远走不到一起。 虽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现下提起,也不免黯然。 夏鹤不肯就此了结,又逼近几寸:“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好,能让你如此不舍?” “都说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祁无忧用力推他,反倒被按回榻上。男人在意起来,有的是精力无事生非,不依不饶。一推一搡,她也来了劲,被压着还盛气凌人。 “他有什么好?他哪里都好!” “他比你有才学,比你温柔,比你有风度,身边还没有莺莺燕燕!” 祁无忧有理有据,不知是煞费苦心为晏青说话,还是千方百计惹夏鹤生气。 夏鹤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比我有才学?但教你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我温柔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喜欢叫我用力。” “他比我有风度,或许只是因为他不在意。” “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夏鹤压下来,有心试探:“是不是因为不行。” 祁无忧一颗心忽高忽低,骤冷骤热。时而陷入单相思的黯然,时而被卷进鱼水缱绻的狂狼。 少女的神思飘忽不定,无力地揪着夫郎最后一句话反驳:“你别胡说,他只是没有那种心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粗俗下流?!” …… 没良心。 即使得知祁无忧和晏青并未有过夫妻之实,这时也愉悦不起来了。 夏鹤俯视着她,凛若冰霜,不可侵犯。盛怒中的俊容绷得紧紧的,却显得线条愈发优越,明珠美玉,即使满脸怒色也不可憎。俊极无俦的脸平生第一次跟“粗俗下流”产生牵连。 成婚数月,他只碰过她两次,从来没有过勉强,总是她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哪个刚开荤的男人能这么疼她。 祁无忧不以为然。 虽然他们只有可怜的两回,但每次都贪欢整晚。看似绝俗的男人在那种时候却是应求尽求,贪得无厌,不是下流是什么。 夏鹤扯起她的衣裙,言传身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归根结底,就是男人费尽心思和你睡觉。”他沿用她的措辞,直接撕破了她对圣贤的幻想,“若没有‘那种心思’,他拿什么来填补对你的爱慕和望而不得的痛苦。” “……你在胡说什么?” 祁无忧又想骂他瞎说,但心思一转,举一反三,不禁拿前朝的剑斩起本朝的官:夏鹤之前从不主动,莫非也只是因为心无爱慕。 这样一想,他这话便生出些许道理。 祁无忧呆呆地躺着,忽见青年昳丽的脸低下来,若即若离地蹭她。 夏鹤默认了他的粗俗,冰池似的双目却溢出细腻的霜辉。 “至于我……我是一介武夫,不会跟你之乎者也。” 说着,他在祁无忧的耳畔吐出一串露骨的挑逗,除了动词,只有动词,毫不收敛自己的下流。不经任何修饰的粗话即是最单纯的欲望,勾得她呼吸紧促,面红耳赤。 祁无忧连指缝都痒得难受。 可是她记仇。 新婚那会儿夏鹤的清高样还历历在目,每回都是她提出圆房,又是他推三阻四。总不能他开始主动,就等于两厢情愿了。必须让他吃吃苦头。 她屈膝顶起夏鹤的身体,倨傲地扬起下巴:“等等。从今天开始,你要说‘公主殿下,求您赏臣一夜春宵’,我才会考虑和你睡觉。” 公主殿下极为狡猾,说的是“考虑”,而不是“答应”。 夏鹤的喉结一滚。 求她也就罢了,但这恐怕还只是为折磨他起个头,难缠的都在后面。她到现在都不肯喊他一声“夫君”,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他使出浑身解数,更不需提别的。 可他是为了荣华富贵尚主的男人,最擅长虚与委蛇,忍辱负重。祁无忧又大意轻敌,忘了这点。 正文 第46章 夏鹤这回不会这么好心点醒她。 他压低身子,信口拈来:“那公主殿下便赏臣一夜春宵吧。” …… 祁无忧对折磨美貌的郎君这件事简直着了迷,私下里耍尽花招手腕,雷霆雨露都是“君要臣死”。一盒肾衣很快用尽,但纪凤均已被革职,她只好垂询太医院那些老爷子。 太医院院使闻言色变,极力劝阻:“殿下,那都是烟花女子在风月场里用的玩意儿。您贵为公主,应该珍重玉体,万万不可自轻自贱呐。” 祁无忧一忍再忍。 这些老迂腐几乎在当面指责她放荡堕落了。 如果她直言自己只是不想要夏氏的孩子,估计他们又要拐弯抹角,暗示她贵为公主,将来还要当天下女子的表率,更不能推卸母职。 不过,如果她将来荣登大宝,为江山延续,生产那道鬼门关是非走不可的。即便如此,祁无忧也委实不想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这些人手中。 皇室宗亲中已多年未有孕妇临产,太医院的圣手也该生疏了。祁无忧召集了所有的太医院宫女,亲自考校。不考别的,就考女科。 十数份考卷看完,几乎所有医女都没有接生经验,能结合古今医书旁征博引,已是博洽多闻。唯有一份答卷,参照过往产妇症候,分别阐述了立式、坐式、躺式分娩的利弊,另外还一一分析了蓐劳的病候病因和防避对策。 祁无忧读后若有所思。拿给太医院院使看,老爷子反复研读许久,最后也不得不勉强承认:“的确是个可行的疗法。” 思前想后,祁无忧还是宣了纪泽芝,先问了她会不会制肾衣。 她答:“下官与纪先生师出同门,他会做的,下官也会。请殿下放心。” “可是我要如何信任你?” “下官知道纪先生的官职是因何而丢,自然不会蠢到重蹈覆辙。”纪泽芝只字不提夏鹤,一心一意道:“下官也不懂尔虞我诈,除了一身医术之外别无长物。只要殿下用得上,一定万死莫辞。” 祁无忧听出来了,纪泽芝这是连阴私营生都肯做。 她一直没说话,纪泽芝以为她犹不满意,又道:“殿下的忧虑,下官略懂一二。避子汤伤身,不利于殿下将来孕育子息,终归不是长久之策。下官会想法子研制新药方,为殿下以身试药。” “你们医者生的是回春的妙手,岂能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不就成了不择手段之人。” 祁无忧驳回了她的想法,不容置喙,“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纪泽芝低头,忙称失言。不过这番试探也使她松了口气。 祁无忧命她将肾衣的制法悉数教给漱冰照水,药方则慢慢研究。她有心赏赐,纪泽芝却开口为纪凤均求起了情。 “你这是以德报怨?” “以前都是少年意气。若因此令他家破人亡,下官该问心有愧了。” 原来纪凤均被革职出宫后,亦被医署除名,再也无法行医,对纪氏医门来说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纪老太爷气得大病一场,命悬一线,至今卧床不起。 纪泽芝道,纪夫人为她选中的夫婿是一个鳏夫豪富,纪凤均存了私心,帮她的法子竟是自己求娶。母子二人还为此闹得家宅不宁。 少年情窦初开时或有几分真心,但时至今日已不值一提,彼此并无深仇大恨。 纪老太爷是她的恩师,诲而不倦,她早该报答。没有纪家这份知遇之恩,她未必能有今日造化。 祁无忧真正见识到夏鹤添油加醋的心机,也不禁内省自己的处置是否太重。 纪凤均并无失职,只是因为不忠才沦落这个下场。 但为何不忠就是如此大的过错?他对她的不忠,对许惠妃来说却是医者父母心。 “*你方才说,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我倒很好奇——”祁无忧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若今日惠妃就倒在你面前,你可会为了我,见死不救?” 纪泽芝一怔,未曾想过。 那就是了。 祁无忧在心里想,这情求得好,她们都经过了一番深想。 最后,她问纪泽芝:“你真的不恨他吗?毕竟没有他的话,你早就可以进宫了。” “殿下,有爱才有恨。” 宫女不能自行婚嫁,一旦入宫,除非得到恩赐,否则就是终身伶仃。只要她嫁为人妇,就不能入宫。但若入宫,也是承了纪家的恩情,且孤寡终身,所以她宁可一走了之。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不归路。那时下官还很年少,不想被迫放弃任何一种选择。现在看来还是太贪心了。” “是吗。可是贪心有错吗。” 祁无忧厌恶纪家的所作所为,但也从纪泽芝的话中听见了一种更深切的矛盾。 青云路上似乎从来容不下连理枝。纪泽芝和她一样,总是要在个人的幸福和抱负之间牺牲一个,才能成就另一个。要么像她不得不在皇位和晏青之间做出选择,把嫁给前途当作幸福;要么像梁飞燕一样,把为人妻母当作成就。 但贪欲让她体会到,两者根本不能互相替代。 若江山美人难两全,为什么她的父皇就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萧愉也没有这种烦恼。 她每每和宫女们谈天,极为不屑这些祖宗家法。就等一朝权入手,看取令行时。 祁无忧命医署重新给纪凤均记了档,使他得以继续在民间行医,终于了却一桩心事。 做完这些事,她少不得跟夏鹤算账。 英朗和斗霜风尘仆仆回来复命时,已经听说了中秋节的变故。他们以为祁无忧正心烦意乱,府里不免鸡飞狗跳,进门却见她和驸马在庭院里卿卿我我。 两个人似在吵架,又像调情。分明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两夫妻拉拉扯扯,夏鹤早已上了手,一面抱着祁无忧,一面弯腰为她整理繁琐的衣裙。 短短数月,目下无尘的男人居然已经习惯了卑躬屈膝,甘心沦为公主的裙下之臣。 英朗远远看着,心底不无震撼。 他与夏鹤相知多年,怎会不了解,即使他们曾终日在污秽中忍辱苟活,但愈能吃苦,性子愈是高傲至极。以前也不是没有达官显宦见夏鹤气宇不凡,便许他高官厚禄,招他为婿。 可是他不屑一顾。 营中眼红者有之,钦佩者有之。夏鹤都不在乎,凭着一次又一次的九死一生,战无不捷,才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这样一个孤傲的男人,如今却过起安逸缠绵的生活,为一时风月流连起来。 英朗宁肯相信夏鹤忍辱求全,在心里打着险恶的算盘,也难以说服自己:其实是祁无忧的魅力令人无法抵抗。 但她在花下顾盼多姿,绚丽夺目。 只要以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的眼光看她,就会难免觉得,和她调情是身为男人梦寐以求的幸事。 英朗盯得目不转睛,脑中风驰电掣,闪过了千万个想法。 斗霜的反应就比他寻常得多。她十分欣慰公主和驸马开始像一对正常的夫妻。 “英侍卫,看来咱们不在的日子里,可错过了不少好事。” 英朗难以应答。 祁无忧得知他们回来,先将夏鹤支开,才召二人近前。 “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她问话时端坐在檐下的凤座上,刚才面对驸马时的真实活泼统统不见了。英朗只见流云蔽日,骄阳在恢弘的高台上时隐时现,如金丝银缕印上祁无忧的霞裙月帔。而她立于高台,宛若站在云端,似天女临凡。 斗霜只要了几天休假,祁无忧便许了她半月和丰厚的赏赐,让她即刻去休息。 然后轮到英朗。 这是他开口离开她的好机会。祁无忧也有心推动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几乎暗示了他抓紧提出来。 但英朗思量了片刻,却说:“听闻禁军出缺,卑职愿意代劳,为殿下分忧。” 这个回答出乎祁无忧意料之外。 蓬莱阁失火,皇帝革去禁军一大批人,正需填补。如果英朗乐意到禁军中去,还愿意与她维系纽带,那就再好不过。 她怔忡一下,不禁问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想好了。不后悔。” 英朗抬头,与祁无忧探究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需要他的才能和家声,他也需要她的权势地位。还有什么好说。 只消这一眼,他们就对彼此的需求心知肚明。 哪怕他们看对方再不顺眼,也无法一刀两断。 多么扭曲的关系。 祁无忧稍作沉默,马上着手安排。通常,她会调用晏青的人脉,但他不喜英朗,她也觉得李脩更乐意帮忙。 随着日渐长大,她渐渐发觉身边的男人们就没有几个处得来的。 晏青当天来探望她时,她顺嘴抱怨了几句。 “驸马总是说我和你暧昧不清。”祁无忧还是觉得夏鹤无理取闹,“男人收拢起来也太麻烦了。” 晏青少见地笑了一下。 “那就不收拢。”他开解道:“你是公主,不必像妻子对丈夫那样曲意逢迎。” “话是这么说……”但她无法忍受夏鹤对她不咸不淡,甚至冷若冰霜,“我又确实担心他会知道我曾经和英朗……毕竟英朗又回来了,他们还那么要好。” “他不会知道的。谁也不会告诉他,他从何得知。英朗更不会说。” “为什么?他们好像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祁无忧苦恼的模样透着几分懵懂。 晏青又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哪个男人会向另一个男人亲口承认:自己曾数次引诱过他的妻子,却没有一次成功。 “他不会说的。”他只需保证:“你可以相信我。” “但是万一呢。男人都接受不了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是吗?” “有的男人或许接受不了,但他是例外。”晏青道,“他尚了你,才能得到今日的锦衣玉食。是你给了他尊严和体面,他没有资格对你置喙半个字。” 祁无忧听出了一丝诡异:“什么意思?” 晏青陷入沉默。 她认为自己的驸马是将门之后,生在公侯之家。但那个看似高贵的男人却并非如玉无暇。 他只是一个出身不能更下贱的杂种。 祁无忧选择的婚姻,其实是一个美丽又丑陋的谎言。 晏青注视着她纯美的眼眸,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向她揭露这个残忍的秘密。结果到头来,他跟卑劣低俗的李定安也没什么两样。 真正无瑕如玉的贵公子流露出一丝不忍,万千丑陋的情绪便挤开这道细缝淌出来,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容颜。 若苍天有眼,晏青早已面目全非。只是祁无忧什么也看不到罢了。 良久,他开口道: “定安没有说错。” “驸马不是国公府的嫡公子。他骗了你。” 千言万语,都是一句:他不配。 正文 第47章 晏青肯说出来,便是手上已经有了证据。 但他懂得分寸,点到即止,不忍祁无忧听了难受,也顾虑过犹不及。 祁无忧甫一听到这无稽之谈,险些啼笑皆非。只凭夏鹤的气度涵养,也不会信他有着卑贱的出身。但这话出自晏青之口,她还是会审慎掂量。 国公府的旧人可以证明,夏鹤是十五岁后才认祖归宗的。但他一直待在云州,天高皇帝远,所有人都想当然以为他跟着夏元洲在军营长大。 晏青走后,祁无忧还是叫来了漱冰照水。 “我要你们……去查一查驸马的身世。” 漱冰照水俱是一愣,但都及时应下。 祁无忧回房后,不免盯着夏鹤看得聚精会神。 他的外表是那样完美。即使她的门客都眼红他的风仪,作诗时也不得不在他身上用尽绮丽的词藻。他自称胸无点墨,却不露半分粗鄙。独到的见解总是映衬出他的风致卓尔不凡。 她想,晏青所说的或许有些误会。等她的人查明真相,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夏鹤翻了一页书,却难以忽视妻子温热的目光。夫妻之间对这类不可言传的暧昧有些默契。 他放下书本,祁无忧果然从另一侧伏了过来,手也伸进他胸前的衣襟里抚弄。 但他却按住了她的手。 夏鹤知道晏青刚刚过府,和祁无忧私下独处了半个时辰。不知他们在一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使她一回来就想入非非,仿佛要从他身上寻求安慰。 “你把我当什么人?” 祁无忧不解:“什么?” “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面首。” 夏鹤不纵着她,立马将她的手抽了出来。 祁无忧恼怒极了。 “你什么意思?!” “殿下,”照水罕见地慌慌忙忙,“宫里来信,鸣鸾宫被皇上下令封锁。娘娘被软禁了……!” 祁无忧当即跟夏鹤分开,冲下榻来问:“怎么回事?!” 夏鹤也抬起头来。 这个时候,谁也无所谓避嫌。照水马上答道:“说是玉娥姑姑向皇上指认了娘娘,声称娘娘故意在蓬莱阁纵火谋害惠妃和皇嗣。” “玉娥?!” “……是玉娥姑姑。奴婢怀疑是传话的出了纰漏,否则怎会是玉娥姑姑。可皇上今天突然就把鸣鸾宫封了,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会如此……” 玉娥是自幼陪伴在张贵妃身边的婢女。四十年的主仆情分,不知在一起经过多少风浪。谁背叛贵妃,玉娥都不可能背叛她。 祁无忧无法相信。 万幸公主府还未听到封锁的风声,大抵皇帝并未认为她是同谋,也可能因为没有证据,无以定罪。 她急忙入宫,但皇帝并不见她。 寒风凛冽,祁无忧在殿前等了一夜,也并未唤出皇帝的舐犊之情。等到天光大亮,一国之君开始处理朝政,她也不死心地在皇帝的寝宫前面苦等。 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悄声走到她身侧,说道:“殿下,奴婢是慎刑司韩持寿。玉娥说想见您一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祁无忧看向他。 玉娥本是重犯,谁也不能见。但张贵妃多年经营,势力渗透朝野内外。即使她现在身陷囹圄,也不至于人人退避三舍。只要祁无忧这个成年皇嗣无恙,贵妃就能东山再起。今日雪中送炭,他朝必得新君另眼相待,直上青云。 祁无忧点点头,记住了这个相貌不俗的太监。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祁无忧走下慎刑司的石阶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玉娥如何才能给她们母女留下一丝慰藉。 她虽痛恨母妃糊涂,但也认为不能怪她太信任玉娥。 如果连自幼朝夕相伴的莫逆之交都无法信任,世间还有人能相信吗? “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母妃都不会原谅你的。”祁无忧怒视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人,恨自己一直将她当作姨母看待,“当年都是母妃自己留下拖延时间,让你逃出去向父皇求援,才会被萧广侮辱!她待亲生姐妹都没有像待你这样好!” 玉娥跪伏在肮脏的牢房中,全身上下仍很体面,唯一遭罪的地方只有她哭肿的眼睛。 “……殿下,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个。”她匍匐着爬了几步,恨不得贴上祁无忧,“殿下,我们本该瞒您一辈子,但是现在我见不到娘娘,只能告诉您。” 祁无忧下意识地反感,退了半步。玉娥涕泪横流的脸由是更加绝望。 “昨日成王掳了我,逼我向皇上指认娘娘,否则他就把您的身世昭告天下。” “我的身世?我的什么身世?” “……您是娘娘在绥和二年十月怀上的。” 祁无忧脑袋一空。 绥和二年十月。 她僵立半晌,慢慢才记起绥和二年是皇帝元气大伤、损兵半数之多的一年。他被萧广打得节节败退,几乎丢盔弃甲。十月,萧广更是攻入了祁天成的老家,奸掳烧杀,鸡犬不留,祁氏祖宅首当其冲。 那是他们家人的噩梦,更是祁夫人张赋月的噩梦。 “不可能!”祁无忧大叫出声,然后才想起压下声音,“我的生辰分明已经到了绥和四年!” “我们辛辛苦苦藏了数月,让娘娘看上去是过了一阵子才有孕的。您是娘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并非只有七个月……” “为此我们杀了大夫,稳婆……” 玉娥的声音很轻,几乎气若游丝。 “这世上本该只有我和娘娘知道,但成王又不知从何得知……以此要挟。”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成王怎么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一举除掉我们母女两个?” “当年娘娘和我为了隐瞒此事,已经斩草除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成王手里肯定没有证据!” “荒谬……!”祁无忧还是不信:“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听他的要挟?!” “……我不敢赌,殿下。如果我不答应他,他立即昭告天下,就全完了。至少……玉娥这条命可以拖延时间。他不知道韩持寿受过我的恩情,自是想不到我还有通风报信的机会。”玉娥抓住她的裙角,苦苦哀求:“殿下,哪怕只有三天,一天……您要想出办法,应对成王的阴谋,扭转乾坤。” “阴谋……?” 祁无忧像被她拽倒,跌在了阴湿的石板上,寒气迅速侵入体内。 她打了个冷战:“若我……我不是皇上的骨血,你我现在筹划的才是阴谋。” 玉娥拼命摇头。 “可殿下,您要想想娘娘。她为了你才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她是对的。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所以您就算是为了娘娘,也要想法子继承皇位,让她当上皇太后。” 祁无忧呆坐了一会儿,根本无法思考。 突然告诉她,她不是皇帝的女儿,还有什么心思去想那金銮宝殿,玉座珠帘……! 她是谁都成了问题。 玉娥殷切的泪目注视了她许久,她才动了动腥甜的喉咙,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的父亲是谁?萧广吗……?” 玉娥答不出来。 就连张贵妃自己也不知道。她痛恨去想。 祁无忧意会了她的沉默,几欲崩溃大哭。 韩持寿在牢房外远远地咳了三声。 时间到了。 玉娥仍逼着祁无忧坚强,将死之人的眼中遍布狂野。 “殿下,记住。为了娘娘,为了你的母亲。” “这是你欠她的。” …… 直到玉娥伏法的消息传来,她凄厉的嘱托也没有在祁无忧脑中淡去。 世上知道这秘密的人少了一个,又多了一个。 祁无忧回府后就待在温泉殿,如同蜷缩在母亲的腹中,不肯出世。 她的反常并未引起许多关注。贵妃被禁足,她意志消沉是情理之中。晏青一得到消息就前来探视,却被祁无忧拒之门外。连每日雷打不动的讲学也取消了。 他见不到她,旁人就更无可能见到。夏鹤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利,偶尔垂问她的婢女,但祁无忧的回应总是“不见”。 公主府还有大小事务需要她裁决,她的小朝廷亦需要首脑才能运作。公文愈积愈多,府僚们见不到公主,不免气馁愤懑。 夏鹤起初料理了公主府堆积的杂务,然后便以祁无忧的名义面见了她的府僚,代为安抚。 祁无忧听说后,并未如侍女们料想的那样冲出来斥责他越俎代庖。她心灰意懒,对一切权力都失了兴致。 成王比她更有资格继承皇位。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子,祁玄则,祁玉堂……甚至祁兰璧,也都比她更有资格。更不用说许惠妃肚中的孩子,才是皇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她……狸猫换太子,其罪当诛。哪日东窗事发,必死无疑。 祁无忧神游着走到平日接见门客的花厅,停在竹窗外面附耳聆听。 她招徕的读书人恃才傲物,向来对夏鹤颇有微词,不屑他以色侍人的行径,认为他有辱将门的家风。但没想到才短短数月,他们就能促膝而谈了。 “梁不如我朝地大物博,但土地富饶,人力充足。他们疆域有限,所以朝廷征收耗时短,账目清晰,帑项累积反而更加迅速……” …… 厅中只有夏鹤一个人陈说,其他人时不时发出受教的喟叹。 他们虽读了万卷书,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没见过山川大海,见识始终有限。 他们正听夏鹤讲得如饥似渴,卓尔不凡的驸马却生生止住,转眼到了门外。 殿外青树葳蕤,虫鸟相鸣。净甃玉阶之上,唯独没有佳人的身影。 这就是妻尊夫贵。只要祁无忧不想,哪怕是夫妻,想见上她一面也是这样的难。 夏鹤在殿外站了片刻。 果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正文 第48章 祁无忧换了寻常的衣衫,骑着马跑到了武平大营附近。 她年少时经常跟晏青到市井、村舍四处探访。那时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晏青又引导她体察民情,每个月都会出去转转。定都帝京以来,住进瑶台琼苑,渐渐就成了冰水霜雪几个替她在外走访,她自己很少再微服出行。 漱冰跟在旁边,总说今时不同往日,“殿下您现在金尊玉贵,出宫该多安排些人手才是。再不济,也该把斗霜带着。” 祁无忧置若罔闻。 她们行至附近的村镇。天子脚下,小小的村子还算兴旺,人民和乐。村口和衙门还贴着征兵的告示,祁无忧四处转了一圈,只见村子里不乏青年,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她以为这里投军的人会多些,但跟村民们闲聊了一会儿,有人说:“咱们都不从军,朝廷没有兵打仗,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了。” 天真得有些无知,但又是这么个道理。 漱冰无奈极了,看向祁无忧,她只是坐着听他们各抒己见。但她们毕竟是两张生面孔,在榕树下坐了一会儿,周围便开始打听她们是哪里来的、什么身份。 “公主?!” 一道叫声不合时宜地挤进了人群,四下沸然议论起来。 “公主?什么公主?” “天家的娘娘么?” 漱冰倏地紧张起来,护在祁无忧身前,到处张望最开始大呼小叫的人。 祁无忧也闻声望去,结果意外见到了故人。 “燕雨?!” 漱冰也发现了昔日的姐妹。 但燕雨站在人群中,不在武平大营,却是一副寻常民妇打扮,手里还拿着割草的镰刀,显然是刚干完农活回来。 见是熟人,漱冰紧张的心情好歹缓和了些,“你怎么会在这儿?” 村民们还围着看热闹,窃窃私语着打量祁无忧。若是以往,她定落落大方与他们谈笑。但今天,她却马上避开了人群,好像落荒而逃。 漱冰不解其意,只得跟着往没有人迹的地方走。 祁无忧走到草垛,还没跟燕雨起个话头,遽尔一道突兀的戾气从背后袭来。她下意识转身,避开了要害,但上臂还是被扎了一刀,瞬间血流如注。 漱冰骇然,反应也慢了:“……你刺杀殿下?!” 祁无忧按住伤口,果见燕雨手中的镰刀滴着血。 一击毙命不成,燕雨便失了最佳良机。祁无忧毫不犹豫,赤手空拳夺了燕雨的弯刀,身手利落,竟像毫发无伤一般,不出几招便制伏了她。漱冰不通武艺,但也并非四体不勤,她很快帮忙擒拿燕雨,扯下裙带将人绑了个结实。 “先离开这里。”祁无忧三两下给自己止住了血,几乎忘了她还有这种本事,“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同党。” “没有同党,是我自己要杀的!”燕雨恨道。 祁无忧不理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直接命漱冰将她押上马,一路飞奔回公主府。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那漂浮不定的心才踏实些,细细地问清了燕雨始末。 原来她到武平大营后很受看重,很快被擢升为司马,统领一个曲二百人的队伍。但是未过不久,她身怀六甲的秘密被校尉发现。按照军规,燕雨须得落胎。当时军中流言都说她为攀高枝魅惑主帅,这才做出未婚先孕的丑事。 那校尉梁蕙曾属梁飞燕的旧部,是个老兵,铁面无私。她同为女子,反而更加不肯网开一面,就怕坏了军中风气。 “孩子自然没了。没过多久,我也被赶了出来。”燕雨恨道:“可她们根本不相信,我从没勾引,一开始甚至都不是我情愿的!” 漱冰可怜她的不幸,却也恨道:“但这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因为就是公主把我送到那里去的!” 燕雨发指眦裂,已经认定祁无忧就是她不幸的源头。就是因为那封亲笔信,她才会被上将注意,时常被他带在身边,出入主帐,嘘寒问暖。所以初入军营时,她是很风光的。 漱冰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恩将仇报!” 祁无忧却不喜不怒,问:“那个男人是谁?祁玉堂,还是李定安?” “是谁,有区别吗?我谁都拒绝不了。他们都跟你沾亲带故,何必假惺惺装作为我做主。”燕雨望着她染了血也依旧精致的衣裙,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你是公主,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体会过我们吃过的苦。驸马、翰林学士、英侍卫,个个人中龙凤,个个都围着你打转,你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爱是什么滋味儿。” 而她们井底之蛙,不知沧海。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略献殷勤,便以为自己碰上了如意郎君。 所以即便开始不愿,但一想到有机会去到朱门绣户里做太太,也就将错就错忍了下来。直到被权贵始乱终弃,方知自己果真命如草芥。 漱冰听了半晌,只觉得荒谬绝伦。燕雨落得这个下场,分明是她好高骛远,贪慕虚荣,生了不安分的念头。归根结底,是自作自受,赖不到别人头上。 “且不提当初是你自己闹着要投军,谁都拦不住。殿下送你去武平,那是一番好意,一片苦心,期望着你去建功立业的——” “呵,光有好意有什么用……” 燕雨只道,祁无忧身为主子无法保护她们,甚至让她们变得不幸,她实在责无旁贷。 祁无忧听着燕雨充满怨恨的骂声,低头坐着,一动未动。她手臂伤口的血早已止住,干巴巴地糊成一片,弥散着铁锈味。 漱冰察觉她情绪不对,也顾不上教训燕雨了,“殿下,您别听她血口喷人。是她不知好歹,以怨报德。”说完要去请医官,还要把照水叫来,“看看她带的好徒弟!” 纪泽芝给祁无忧处理了伤口,迟疑再三才说可能留疤。她怕公主因为她医术不精加以责罚,说话时极为忐忑。但祁无忧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说了一声“知道了”,竟无所谓这疤似的。 她哪里知道,祁无忧早已当自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自然看不上胳膊这一星半点。 至于燕雨,人是不能放走的。一来这案子牵扯皇亲国戚,又涉及成王府,燕雨作为重要人证得看在眼皮底下。二来,燕雨对她有责任,她对燕雨也有责任。 祁无忧止住照水赔罪的举动,若有所思地说:“从以前在长春宫,到现在开府,我一直对你们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寄望你们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将来能到庙堂上去,让我不至于无人可用。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轻巧了,又只想着自己,所以没能庇护你们。” “殿下这是胡思乱想了。您对我们的栽培,大家伙都铭感在心,也想着知恩图报。是只有燕雨一个好歹不分。您可千万别因此对我们都寒了心。” “这么多宫人,只有你们四个天天跟着我,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对你们最好,你们也就对我有感情。其他人呢……”祁无忧还想再理一理这些道理,但又恍恍惚惚想到,身世的问题还没解决,指不定自己哪天就身首异处,哪还有余力收买人心,“算了,不说了。” 因为流血,祁无忧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回房换了衣衫,又补了些胭脂。这期间,当然是没功夫也没心思见人的,不管谁来了,都得在外面等着。 等一切拾掇好,再理会外面的事就有些迟了。 她的那些男人们居然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半刻前,李定安和晏青造访,因又没见到祁无忧,不得不声称夏鹤将她控制了起来,好独揽大权。 “斗霜姑娘,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你就说实话——”李定安几乎认定:“无忧是不是让那个姓夏的给挟制了!” “李将军……”斗霜无奈:“您不要为难我。殿下当真只是抱恙,不想见客。” “可是都两天了!” “以前她什么高烧不退、箭伤未愈,都只休息了半天就雷打不动跟晏四看公文,唯恐旁人说她不勤奋。” “咱们谁不是从小就跟着她,什么时候见她这么懈怠过了!” 李定安危言耸听,说得好像一个月都不见祁无忧的人了似的。夏鹤出现时,正赶上李定安骂他缩头乌龟。 “王八从从壳里出来了。”李定安见了他,新仇旧恨一齐上涌,“无忧呢?!” 夏鹤单是听见这一声称呼,森冷的目光直射过去,同样是新仇旧恨一齐上涌。 李定安见他如此姿态,一个冲动,干脆动起手来。 用武力解决问题是男人们约定成俗的道理,谁拳头硬,谁就有权划分三六九等。 夏鹤无疑占据了最有力的位置,也是拳头最硬的那一个。 他站着不动,等到李定安的拳路招呼上来,毫不留情地打中他的头部。然后长腿一扫,将其重击在地。不过转瞬功夫,李定安倒在地上,啐了口血出来,一下子见了红。 “不自量力。” 李定安听见夏鹤的羞辱,更不肯罢休。然而他实在不是夏鹤的对手。 晏青第一次领教夏鹤的武功,不免心惊。李定安功夫不差,等闲制不了他。但夏鹤一招一式都不费力气,像猫抓麻雀,轻松得如戏耍一般,却残忍至极。 他们无疑低估了他的本事。 “驸马!李将军无论如何也是朝廷命官。”晏青出声喝止,话里有话,“你这是藐视王法。” “是吗。我听你不像劝架的。”夏鹤踢开李,不慌不忙向他走来,剑拔弩张,“莫非也想一较高下。” 晏青向来看重体面,也不会中这激将法。然而他领会了夏鹤的弦外之音,又迎上他这派稳坐钓鱼台的气势,竟也想舍命陪君子了。 “住手。”祁无忧身着朱色常服,绕过琉璃屏风,露出苍白的一张面容,“你敢伤他一下?!” 她一现身,自是谁都别想动手了。 但晏青和夏鹤都看向她,各自脸色比刚才还糟,竟是谁也拿不准她刚才在对谁说话。 祁无忧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径直走到窗前坐下。 她精神尚可,仿佛只是没有睡好。 晏青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清凌的目光仔细地渗入了她的面庞。 祁无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注视,看向李定安,又看向夏鹤。 李定安正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嘴角挂着血,浑身是汗,可见夏鹤下了狠手。但他如此狼狈,却说什么也不肯在祁无忧面前卖苦肉计、告夏鹤的壮,偏硬气地站着。 技不如人,丢脸。 而夏鹤在一旁垂目站着,风姿如画,好像事不关己,宛如收屏的孔雀。 祁无忧看了一眼,他是一点示弱的意思都没有。一句话不说,明摆着“打都打了,悉听尊便”。 正文 第49章 外臣面前,祁无忧不好明晃晃地偏袒夏鹤。她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也真想罚上一罚。 不过,祁无忧今日是没有心情与他玩闹的。晏青和李定安都看着她,她不温不火地说道: “这事可大可小,还是不必上报朝廷,就说你们切磋时失了分寸,也遮掩得过去。” 夏鹤对李定安下了重手,但也是李定安动手在先。祁无忧各打了五十大板,让他们见好就收。不豫的眼神一一扫过去,谅谁也不敢有异议。 几个男人各自心里憋着火,但都体谅她脸色不好,没有接着闹。 夏鹤气性最大,也不知是否仗着驸马的地位,转身便走。疑似因为祁无忧为了晏青喊他住手,在这里给她甩脸子。 “你们看他这副样子,”祁无忧对着剩下的两个冷笑一声,“也不像寄人*篱下能有的底气。谁说他不是夏元洲娇生惯养的好儿子。” 她虽有意在晏青和李定安面前表达对夏鹤的不满,但说着说着又的确有些来气。 李定安冷哼:“他也配跟你发火。什么底气,分明是装着装着,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不过也没有证据说他不是夏元洲的儿子。族谱上白纸黑字,倒算不得欺君。”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晏青依旧谨慎,不予置评。 李定安嗤之以鼻:“他们夏家自己的族谱,作个假又有什么难。只要他们乐意,看门的狗都能写上去。” 祁无忧已从漱冰照水那里得知,夏鹤生母并非定国公夫人,而是一个不太体面的营妓。他的名字在夏氏族谱上,假的也成了真的。甚至皇帝和张贵妃也知道,只是促成婚事要紧,没有告诉她。 她坐在窗前,神情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透着缺乏生气的薄灰。 李定安还在说夏鹤配不上她,晏青也没有反驳。 可她现在并未想那么多。 半晌,祁无忧看向李定安,毫无征兆地问道:“你可还记得武平一个叫闫彩玉的司马?” “……闫彩玉?” 闫彩玉是燕雨的俗名。离开公主府后,便恢复了原本的姓名入伍。 李定安神色微妙了一瞬,没有逃过祁无忧的眼睛。他好像极力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挺得祁玉堂赏识的,不过现在提起来没什么印象了。” 祁无忧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瞧得李定安突然惴惴,眼神也躲闪起来。 另一边,晏青既不知闫彩玉是谁,亦插不上话。不过审时度势,不难猜出李定安在武平八成捅了娄子。 他体贴祁无忧气色不好,没多久就主动提出告辞。虽是为着夏鹤的事来的,但全程都是李定安唱了那个白脸。 临走前,晏青又避开李定安,对祁无忧轻声说道:“我已派了人去云州,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 祁无忧点点头。 她自称与夏鹤日渐亲密,才有机会了解他真正的身世。可扪心自问,她竟然一点也不在乎。 去年,她还在为驸马不是公府世子而愤愤不平,如今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嫡子又如何,私生子又如何;他姓夏又如何,不是将门之后又如何。 皇帝和夏元洲都不在乎。只要他们想,真的能变成假的,假的也能成真的。 这就是权力。 祁无忧不自知地抬起了下颌,拒不向权力认输。 见过晏青后,她徒然有了冲劲,勒令左右准备进宫的行头。晏青还在为她东奔西走,她不能就此萎靡不振。 守卫重重的鸣鸾宫里,祁无忧转述了玉娥的遗言,美丽却冷淡的母亲并未更正一个字,也没有一句解释。姣好的面孔仿佛转瞬就会破碎。 她不是不想问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但母亲受过那样的苦难,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残忍,如何在伤口处继续深挖。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萧广就是罪魁祸首。 祁无忧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这个万恶之源,同时又可能是她生父的男人。 她没有见过萧广,只是从小便听祁天成指点江山,说梁皇帝当年不过就是他的马夫,让他垫脚的、最卑贱的奴才。 后来的事都被祁氏严令封锁,许多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 萧广生来命如草芥,卑微且贪婪地爱慕着主人家高贵优雅的夫人。旁人耻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祁天成更是为所欲为地羞辱他,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都踩进肮脏的泥泞里。 这样一个人得势后,必然展开铺天盖地的报复,也就是世人讳莫如深的绥和之辱。 从小到大,祁无忧一直梦想追随祁天成的铁骑,亲手斩杀这个魔头给母亲报仇。如今得知他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杀意甚至愈演愈烈。 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萧愉都已经为筹谋弑父隐忍了许多年,他甚至就姓萧。 哦,她和萧愉竟成了异母兄妹,真荒谬。 祁天成迟迟没有立她当储君,也一定不是因为拗不过守旧的大臣,而是他自己心存疑虑,怀疑她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血。 尽管张贵妃尽其所能偷天换日,但祁无忧从小就有意识,她太强壮了些,一点也不像早产儿。祁兰璧才更像娇生惯养的一国公主。殊不知她只是外饰金玉的野草,当然比不得真正的金枝玉叶。 如今这潜藏多年的秘密水落石出,明晃晃地横亘在她们母女之间。许久,张贵妃看着她惝恍的模样,倏忽怪异地笑了一下,瑰丽得令人毛骨悚然。 “傻孩子。” 祁无忧一个激灵。 张贵妃将她拉近,冰冷无骨的手缠在她的腕子上。 “你忘了,当年我让玉娥跑出去找你父皇搬救兵,阖府上下只看见萧广闯进后院,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 “我教过你,他们男人把持着这个世道。不想受制于人,你就只能另辟蹊径,把他们眼中的弱点变成武器。” 对张赋月来说,柔弱是她的利刃,美貌则是一张虎皮。 萧广攻入雍州,残杀知府英浩,四海皆知。在祁天成的宣扬下,萧氏早就以暴虐无道、荒淫无耻而闻名。但年轻貌美的祁夫人凭一己之力,保全了祁氏上下一百二十口人命、英浩遗孀母子和全城百姓。 他带兵强占祁氏祖宅,以主人自居,全城亦有目共睹。若说她与萧广清清白白,祁天成不信,天下人不信! 张贵妃只得两权相害取其轻,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她是被迫的。 “你只听你父皇说过萧广是个匹夫,瞧他不起,却不知道他贫贱不移,有情有义。”贵妃思及往事,何曾流露一丝恨意,“谁都不知道,萧广偷了他的奴籍逃跑时,是我给了他一包金锭子,才让他跑到西边平地起家。” “……莫非您跟萧广,是两情相悦?” 祁无忧不知自己怎么憋出了这么几个字。 峰回路转,她屏住呼吸,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贵妃的面容,试图意会更多秘密。 可是贵妃盈盈一笑,就说到这里。 只有面对皇帝的时候,这位名为赋月的美丽女子,才双眸噙泪,饱含感情。 “我什么苦和委屈都忍下来了,怎么会容不下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陛下,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我忍受屈辱和噩梦,让世人耻笑,咬牙苟活——这些痛苦都比不上跟你天人永隔。 “所以什么也不能让我冒险失去你,就连无忧都不能。可若你要我以死明志,我也心甘情愿。就像当年一样……! “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从未变过。” 张贵妃像一株柔弱无依的蒲苇跪在清冷的宫殿里。高大的君王站在她面前,竟然跟着潸然泪下。 …… 三十年前,他们二人定下终身时,一个是书香门第的窈窕淑女,一个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几曾何时也是珠联璧合的姻缘。 绥和二年十月的变故使祁天成对发妻充满愧疚。不能立她为后,更加重了他的亏欠。于是,最爱的女人渐渐变成另一种存在,提醒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失败和无能。 于是他开始回避自己的不堪,将所有热情投向了与她肖似的许明舒——连姓名都如此相像的月中仙子。和少女在一起,就像回到了他们都年轻的时候。善解人意的许妃令他沉湎于时光倒流,仿佛他有操纵岁月的本领。 可扪心自问,他爱的仍是一个名叫张赋月的女子。即使他无法爱她,他也不能停止爱她,遑论亲手送她去死。 祁无忧目睹母亲和她的丈夫流泪相拥,突然明白了玉娥的深意。 张贵妃只需要苟延残喘的时间。只要见到皇帝,她就能使他回心转意。 或许爱永不遵循法则,不可捉摸,所以才偶尔攻无不克。 即使她仅仅从父母的爱情中看到了折磨和痛苦。 * 夜里,祁无忧与灯烛为伴,坐在案前写了许久的信。 “太子愉兄如晤。”她起了个开头,笔尖一顿。 因萧愉提过他们二人迟迟没有机会相见,她才在鱼雁尺牍中动了狡黠的心思,故意用“如晤”问候。 寒暄上费了些笔墨,她引出正题:“久闻梁有赤玉玫瑰,色如绛焰。玉质坚莹,专为宫室佩琚,光可鉴人。无忧只叹平生不得一见。如若愉兄有心玉成,自当不胜欣喜。无意生受不费之惠,现得一方青紫端溪砚赠与愉兄,望兄笑纳。” 这些年来,萧愉时不时寄送些梁地所有的奇珍异宝,山珍海味,连同信札一同送来,殷勤慷慨。祁无忧心知他有意炫耀,全都受之无愧,偶尔才送几件不可多得的稀罕物当作回礼。 这次算她有求于萧愉,行文轻佻恐怕正中他的下怀。祁无忧最后写下“日夕盼复”,将信并那一方砚台,让漱冰连夜送了出去。 当晚,她梦见了梁帝萧广。 高大威猛的男人还是祁天成粗鄙的马夫,被她视为父亲的人踩在脚下。突然,玉娥冒出来,凄惨地叫喊,说萧广才是她爹。 她拼命摇头后退。 “至少你的父亲还是一个皇帝。”又一个面容模糊、作流民打扮的脏兮兮的男人吞噬了梦中的幻想,只有嘴巴清晰地一张一合:“如果你不想认他当爹,那我怎么样?” 她尖叫起来,却被祁天成扼住下颌。他狰狞着给她灌下毒/药,向来威严的五官变得那样可憎。 “你就是朕的耻辱,绝不能活,绝不能活。” …… 祁无忧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声呼救。 “……不!不!” 她不想死。 所有侍女都赶到了她的床前,围得密不透风。 祁无忧这两天情绪不稳,众人都紧着侍奉。她总是坚毅刚强,向来让人无隙可乘。现在谁若伺候得熨帖,就是极有可能被她记在心里的。 但漱冰照水不假手他人,其他人等只能守在外围,等听吩咐。 濯雪不作迟疑,当即遣了手下的飞絮去请驸马。 “建仪?” 夏鹤的声音一响,侍女们都让出了一个豁口,露出坐在床上抱膝后怕的少女。 漱冰和照水互看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咯噔”。 濯雪不知道夏鹤的身份,她们却是清楚内情。祁无忧近日心系鸣鸾宫,顾不上针对夏鹤发作。他这时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偏偏濯雪自作聪明,让他往枪口上撞。 祁无忧抬头,眼中只看到了夏鹤一个。 望着昳丽清绝的郎君,她急促且轻地深吸几口气,终于感觉回到了人间。 她还活着。 还活着。 魂魄缓缓落地,祁无忧急促的呼吸慢了下来。 数日不见,她失神地望了夏鹤一会儿,并未发出赶人的命令。怔忡间,他来到了床边坐下。 他从没见过祁无忧这副模样。长长的乌发披在身后,竟使她天生高挺的身影显得无比可怜。她眼眶里的眼泪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像在发抖。 夏鹤伸出手,马上被祁无忧拉住。 照水和漱冰心跳如雷,见状迟疑片刻,还是带着其余人无声地退下了。 灯烛散去,留下了一地波动的银光。衣衫褪尽,夏鹤马上看见了祁无忧今日新添的刀伤。 激情蓦地烟消云散,他仔细看了那被包好的伤口,眸中的热情霎时变为冰棱,愠色几乎突破了帐中昏沉的夜色。 “谁伤的你?” 祁无忧实话实说:“碰到有人行刺了。” “什么人?抓到没有?” “当然抓到了。” 夏鹤的神色渐渐阴冷,变得万分骇人。深知就算祁无忧身侧没有护卫,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伤得到她。 “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几天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祁无忧躺在床上,仰脸望着夫郎厉鬼般的面容,竟“咯咯”笑起来:“这有什么。”她笑得比他还像鬼:“若是当了皇帝,来行刺的人就更多了。家常便饭,早日习惯罢了。” 她说着,竟慢慢真有些习惯这命在旦夕的生活,又喃喃念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不是说着好听的。” 夏鹤盯着她被白纱缠了一圈的手臂。不知深浅的伤口正在悄声愈合着。他到底是撬不开她的嘴,祁无忧软硬不吃,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祁无忧换了个姿势,枕在他的臂弯里,“你心疼么。” 她主动送上红唇给他撬,但他却生生忍住。 “受了伤就好好休息。”夏鹤说完,竟是要穿衣服。 祁无忧气得骂道:“好啊,你滚!滚了以后就再也别想上我的床!” 夏鹤正背对着她系衣带。原本只想陪她和衣睡一晚,听到她这样蛮横,多半是起身就要走的。可他隐约听见她带了哭腔,不由得转过身来。 她果然怒瞪着他,但素净的面庞宜嗔宜喜,让人看一眼就心生不舍。 于是那勾着衣带的手指又松开了。 正文 第50章 不知不觉,又是一响贪欢。 天际昏沉,未现曙色。轻柔的帐幔微微动了一动,祁无忧睁开眼睛便要叫人。 “这就要起?” 夏鹤几乎同时醒来,见祁无忧拖着睡袍越过他,自己也起身靠在床头。揉搓了一晚的白袍挂在身上,几乎遮不住男子裸/露精壮的胸膛。 司帐的竹雾低着头拉开床幔,根本不敢多看。祁无忧却对眼前的美色视若无睹。她背着夏鹤换起衣服,仿佛昨夜与他缠绵的女子另有其人。 “我有要事进宫。” 她说着,回身觑了夏鹤一眼,神色难辨。 昨晚,她是那样缠他,喝了迷魂汤似的。无论她此刻表现得多么硬心肠,也遮掩不了昨夜的脆弱。 四目相对,祁无忧只寄望于夏鹤并未发现她的脆弱,更别把它当真。 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她的把柄,一个都不行。 鸣鸾宫传出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歌谣,许惠妃不敢继续追究。新的禁军统领声称失火只是意外,奉宸苑也开始动工修缮蓬莱阁,同时销毁了所有证据。 宫中对贵妃母女愈加敬畏,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击倒。 只有祁无忧清楚自己的死穴。 她夤夜入宫,走到鸣鸾宫外时,还月高风清。 皇帝昨夜宿在贵妃这里。祁无忧不必深思,确信母亲得心应手,早已和皇帝和好如初。 等帝妃起身,宫女马上传话给她,她立即跪到了寝殿的外间,佯装已经跪了个把时辰。 “什么事这么急。还天不亮就来了。”皇帝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语气还算和煦。 谈笑间,宫女们掀开珠帘, “父皇……”祁无忧再度唤出这个称呼时,喉咙似乎在抖,“儿臣闭门思过数日,想了许久,此番分明是有人构陷我们母女。中秋那夜,都是儿臣和驸马起了口角,追着丹华走到了蓬莱阁,才碰上大火。若非驸马来得及时,儿臣早就和惠娘娘一同葬身火海了。一计不成,此人便想让母妃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挑拨离间,从头至尾都是想让父皇变成孤家寡人!” 皇帝搀着贵妃,侧身看向她。 祁无忧主动提到:“儿臣甚至已经听说了自己并非天家血脉的谣言。可见这层出不穷的手段都是以铲除皇嗣为目的,堪称司马昭之心,狠毒阴险。” 皇帝闻声色变,仿佛第一次听说:“何人传此谣言?!” “女儿敢说,此人定与谋害惠娘娘、嫁祸母妃为同一人。” 祁无忧说着叩了一个头:“儿臣恳求父皇滴血验亲,还母妃和女儿的清白!” 不仅祁天成目露惊诧,张贵妃也为她的出其不意骇异不已,一时竟拿不准她想做什么了。 “陛下……” “无稽之谈!”祁天成打断贵妃,“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 可是祁无忧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意志并非坚若磐石。这位九五至尊始终没有战胜自己的心魔。 祁无忧再次叩首道:“父皇,您就给儿臣一个恩典。您恩赐一滴龙血,必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狼子野心的奸人无计可施。” 她久跪不起,祁天成迟疑片刻,还是顺水推舟,命宫人端来白瓷水盂。 但祁无忧却说:“儿臣以为,还应该把王叔、宗正请来,大家一起有个见证,一劳永逸才好。” 她一派问心无愧,仅是这副态度就打消了祁天成些许的疑虑。况且,他本就不愿意相信唯一的孩子居然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用叫了。”祁天成色厉内荏,被祁无忧这样一提,脸上更加无光,“有朕的眼睛看着,他们谁敢置喙!” 张贵妃红了眼睛,不知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皇上,待真相大白,我们娘俩儿受的这些委屈,可就到头了。” “是是,没有委屈了,没有委屈了。” 张贵妃不提皇帝应该为她做主,只说委屈到头,意在暗示许惠妃难逃干系。但念在许妃深受皇帝眷顾,所以她愿意息事宁人,既往不咎。如此既大度贤良,又加深皇帝的愧疚。二来她就是蓬莱阁失火的始作俑者,彻查下去,纸包不住火,最后过犹不及。 祁无忧在一旁学着,默不吭声。 吴进忠亲自去准备了白瓷水盂,用了少许功夫,又亲自端来。 祁无忧见了,只道:“儿臣先放这血。”说完,从袖间变出一把小银刀,眼也不眨,迅速在左手上划了一道。 数滴鲜血落入水盂,缓缓晕开,似一朵绽放的红花。俄顷,又默默相聚在一起。 祁天成见状,沉着气拿起托盘上的刀具。银刀一顿,又是两滴鲜血先后坠入水中。 大殿中的宫人皆被清退,仅剩一个吴进忠,此时也不敢抬头。偌大的宫室从未如此空荡,死静得如古墓一般。拿刀,放血……一举一动都发出了似雷鸣一样惊人的声响。 祁无忧随手拿帕子缠了伤口,神情自若地观察着祁天成的脸色。 他死死盯着水盂,分明十分在意,拒不错过真相显现的那一瞬间。 二十年前,祁天成也曾是英俊倜傥的儿郎,否则不会令张贵妃情根深种。但年复一年,与生俱来的骄横不断滋长,使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和英气勃勃的面庞膨胀得不复当初,只有鹰似的眉眼依稀还有以前的轮廓。现在这眉宇也因紧张,被拉扯得变了形。 祁无忧深知,他如此激动,不是因为不想失去她这个女儿,而是记挂着自己的颜面。九五至尊又如何,贪嗔痴慢疑,比庶人有过之无不及。 跳出帝女的身份后,祁无忧无比清醒。敬畏的君父原来如此可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美化了一切。 若她有选择生父的权利,她决计不会选这样一个男人。 两滴鲜血如愿相融。 祁天成和张贵妃不可思议地盯着水面,亲眼见证了这一瞬间。 祁无忧却看也不看,重新跪下。这次同样的称呼脱口而出时,她几乎浑身都在战栗。 “父皇,您看,您的血脉怎会有假。” 祁天成倏地看向她,双目中精光一现,突然满是动容。 …… “你说的办法真的有用。” 夜里,祁无忧靠在榻上,疲惫地一动不动。房中只有她和夏鹤两个。他坐在灯下,翻阅她封地各处的收成。 昨晚他们莫名缠绵到了外面,最后就各自裹着一件袍子躺在榻上,西窗剪烛,低声私语。夏鹤告诉她,滴血验亲只需在水中加入白矾,就可以使所有血液相融。白醋、温度亦能控制血液融合与否。 祁无忧不信,背着侍女找了个碗来,硬是逼他放了几滴血,自己也放了几滴。看着它们融了又分,心中异样频生。 她和夏鹤自然不是血亲,但亲眼看着他们的血合二为一,又好像见证了彼此渗入了对方的骨血。像那新婚夜的结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祁无忧自下而上望着青年认真沉着的侧脸,“是不是因为你也用过?” “你忘了我自幼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识过一点。”夏鹤看着账目说,“小地方有些宗族纠纷,怀疑妻子红杏出墙的,叔伯之间争夺家产的。那里的父母官教了我这些门道。” 祁无忧垂下眼,竟怅然若失。 天知道不管夏鹤的身份配不配她,她现在只想有个人陪她一起受这种罪。 半晌,她说:“看来你爹花费了不少心血栽培你,还让你体察民情。” 夏鹤没有否认。 “他常对我和大哥说,一名出色的将领不只会打仗就行了,还要广见闻,增智虑。做到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夏元洲每次应酬都带着他,他也见过各地的官员,对人情往来和尔虞我诈都略有涉猎。所以他才能顺利接管公主府所有政务。 这些日子,他静待祁无忧发难,斥责他僭越、对她的权力横加干涉。但她却不再对他颐指气使,让他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管家公,连封地上的劳力和财物都丢给了他。 因为他们聊起他少时没什么书读的经历时,不禁谈到如何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接触书本,所以,祁无忧还叫他代她和府僚们筹办增设官学的事宜。 印书都是朝廷说了算,与刻印工艺复杂昂贵固然有关,但科考取士,该看什么书,国子监早已一一定下,只有几十套书被奉为圭臬,流传于世。坊间流传的书本良莠不齐,部分还是手抄。夏鹤以前远在云州,买得到的更少,定价也高。 祁无忧的书房藏书之浩瀚,寻遍整个大周,也难找出几间。 “你是不是想说,我之所以能拥有丰厚的学识,只是因为我是公主?”祁无忧想了想,“如果我是一个……兵卒的女儿,的确不会拥有这么多。” 燕雨没有说错。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广阔的见识,智慧、谈吐,无匹的郎君,还有继承大统的权利……都不是她应得的。 祁无忧缓缓卧倒,像是累极了。 夏鹤放下账目,投来别样的视线。 他尊贵的妻子非但没有顾盼自雄,冷嘲热讽,还反躬自省起来。那股令人无言以对的爱慕虚荣像从骨子里消失了,使她从内到外黯淡无光。 夏鹤熄了琉璃灯,走过来将祁无忧从榻上抱到房中,再为她拆发更衣。 “你为什么对我……”她不知如何形容,“好?”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又比我年少几岁。”所以让着她是应该的。 “……就这些?” 夏鹤蹲在床边,停下为她褪去纱裙的动作,抬头看来:“你还想听到什么理由?” 正文 第51章 祁无忧扶着床沿,低头不语了片刻,才毫无底气地问: “真的不是因为我是公主?” “如果你是指尊贵的权势地位,”夏鹤站起来,坐到她身边,“的确可以令人罔顾意愿,臣服于你。” 他说着倾身贴近,“但这些不足以让人由衷地想对你好。”然后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脖颈,亲得她闭上了眼睛。 须臾,祁无忧挣扎着睁开眼,嗤之以鼻:“你就是千方百计想和我睡觉!” 夏鹤亲着她轻笑出声。 因为幼年的经历,他向来对男欢女爱排斥反感。婚后也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改善。不过,近来是愈加乐于此道了。 “你不想吗?” 他熟练地感知到了她的渴求,索性一把抱起她倒向床榻。 公主府的彤史印证着他们的亲密,但祁无忧的近臣却为此忧虑。二人近日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漱冰照水难得等到驸马不在的时候进言。 “殿下,奴婢昨日才看完一本有意思的小说。讲了男人垂涎妻子的嫁妆匣子,都是先巧言令色,体贴入微,渐渐就哄得那些善良的女子俯首帖耳,相信交出钥匙也是为了她好。” “是吗。我不喜欢这些书。消遣便罢了,若只会从编造的故事里习得为人处世的道理,除了让人变蠢,再无别的用处。”祁无忧从镜子里瞥了她们一眼,“你们应该多看我书房里那些书,叫你们手下的宫女也多看。等你们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就能派你们去打理我的‘嫁妆匣子’。” 她说这话时,难免又想起燕雨。 漱冰照水也瞧出来了,都忙不迭表忠。 “奴婢从小就跟着殿下,将来也愿意在殿下身边伺候。您身边总要有人不是?谁能比咱们更贴心呢。” “是啊,还有哪里比得上陪伴殿下左右更能尽忠的。” 祁无忧不置可否,但濯雪却在此时跪下来:“若殿下需要在朔州用人,奴婢第一个请命。” 其余人略吃了一惊。夏鹤从府衙回来,见此情形,一声不吭转身出去避嫌。但祁无忧叫住他:“我若派濯雪去朔州如何?” “你走不开,能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再好不过。”夏鹤道:“当地的百姓和官吏见到濯雪就相当于见到你,有益于树立威信。” “那就这样定了吧。”祁无忧很快决断:“濯雪去时再带上一套我的冠服,放在离宫,如我亲临。” 濯雪谢了恩,下去准备了。 临去前,祁无忧又将她单独叫到一边,细细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给了她一块梁廷才有的赤玉玫瑰。二是从府上找一个文采好的先生,写一本传奇小说,主角就是仙去的先成王妃。 未过不久,京中一度洛阳纸贵,家家都在传颂《长安尘》中为救一城百姓舍生忘死的王妃。 这样的故事本该令成王府面上有光,但成王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指着厅中堆积成山的《长安尘》印本,问:“都买回来了吗?” “凡是市面上有的,都买回来了,王爷。”但他的亲信叹了口气,道:“这玩意太吃香了,坊间似乎还有手抄本。那几段名句,几乎人人都会唱,根本用不着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成王看着堆积如山的戏文,还恨不得扑上去撕了烧了。可他还需维系着风度。 得知祁无忧身世存疑的传言时,他不是没想过在这上面做文章。但空口无凭,他自己都不太信。皇帝生性多疑,却一直宠爱贵妃母女,可见这狸猫换太子说不通,不如蓬莱阁失火一案证据确凿。 贵妃被幽禁后,慢慢瓦解她在朝中的势力就变得容易了。可他绝没有想到,贵妃一夜复宠,起复竟会这样迅猛。 没过多久,疑似以先王妃为原型创作的戏说横空出世。戏中的坤角是大家出身,善良貌美,未出阁前对身份卑微的仆役青眼有加,助他成为一方诸侯。这男人也痴心不改,出人头地后第一件事便是回来娶心上人为妻。但女子却被一王爷强娶,只有还君明珠双泪垂。 后面的故事几乎是将绥和二年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不过笔者避重就轻,看客只能感受到缠绵悱恻,荡气回肠。一对有情人阴差阳错,不能终成眷属,实在令人扼腕。 故事最后,王妃之子舍弃了世子之位,与侯爷亲父子相认,一起联手扳倒了王爷,告慰王妃的在天之灵。 毫无疑问,棒打鸳鸯的王爷在这戏中是个丑角,看客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真正令成王大动肝火的,还是故事中的世子。这世子塑造得极好,继承了王妃和侯爷的优点。世人都说他最后那段戏媲美沉香救母,全都赞不绝口。入戏深了,便不免借戏文和现实互相推敲。坊间的老百姓闲着没事,已经开始推测:祁玄则不是他的亲生子。 成王停下脚步,不免疑心是祁无忧在其中捣鬼。 祁玄则不是他亲生的推测已经满城风雨,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之后若他再跳出去指认祁无忧不是皇帝的骨血,只怕拙劣得没人相信。 成王仰天长叹。有祁无忧在前,他不禁想起自己三个儿女:一个好高骛远,一个胆小怕事,一个胸无大志,没有一个成器的。就算他继承大统又怎样呢,没有一个能接下他的江山。 尤其是祁玄则,占着长子和世子的位置,却暴戾无能,实在不像他的儿子,倒有几分像萧广。 这些年,成王一直后悔早早地立了王世子,悔不该听了元配难产时的威胁…… 这时,他猛地定住,疑心愈来愈重。他那元配妻子性格温顺,从来不忤逆他的意思,是个好女人。但她临终那天却发了疯似的逼他立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儿为嗣子。莫非其中另有隐情?只要她的儿子能当上世子,就多了一道保障。 成王越想越觉得蹊跷。 绥和二年,先王妃也是在祁氏老宅留守的。不到一年之后,就跟张赋月先后分娩,*各自生下了祁玄则和祁无忧。但祁天成这一支向来风光,萧广又曾是他的马夫,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而张赋月执掌中馈,是一家主母,当时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放在了她身上。 谁都不知道,她一个柔弱女子是怎么说服萧广不伤他们全家一分一毫的,想来手段不会干净到哪里去。而张赋月为了苟且偷生,把他夫人也献给萧广,真不是不可能。 …… 成王越想越魔怔。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就会疯了似的生根发芽。 他如此怀疑,祁玄则那儿也不能心如止水。 《长安尘》将他写得那样英勇,使他近日风光极了,走到哪里都有人顶礼膜拜,将他视为英雄、向他献媚的女子数之不尽。 祁玄则起初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能有什么问题的,戏文终究是戏文,只是当笑话一样讲给姬妾听。 姬妾们免不了恭维巴结,调笑道:“那现在的梁太子其实应该是殿下咯。” 如果《长安尘》所书确有其事,那祁玄则才是萧广的长子,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说完,几个美人都央着他将来给她们封妃。 祁玄则笑骂她们做春秋大梦,“毫无凭据的事,你们也敢乱说!”但心里却不然:哪个男人没有皇帝梦。在九五至尊面前,这小小的世子之位算的了什么。几壶黄汤下去,祁玄则心思大动,有些飘飘然,倒真有些希望自己的母亲当年和萧广有一腿了。 偏有一人提到:“如果是真的,先王妃殿下一定会给您留下点什么,好歹有个念想不是。说不定有什么物件,就能证明您的身世呢。” “物件……” 祁玄则陷入了沉思。 先王妃的故居一直留着,不过现在这个成王妃嫌晦气,就给封了起来,所以屋子里的陈设还维持着原样。祁玄则翻箱倒柜,一无所获。正是失望之极,又忽然想起先王妃给他留了一份媳妇本。有这个名头在,就是成王和继母也不好动这份钱。 于是他又赶忙骗来了库房钥匙,翻遍金山银山,一块赤玉玫瑰才从精致的绣品中掉落出来。 * 祁无忧得了空,又给萧愉去了封信敷衍了几句,多少道声谢。萧愉倒比她殷勤些,很快又回了封信,追送了几样珍宝。只是这天照水取了信回来,正逢夏鹤坐在书房处理公主封地的公务。 这些日子,祁无忧正式首肯他参与打理府中庶务。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变得极端依赖驸马。一些人大感意外,甚至还大失所望。 虽说祁无忧一贯雷厉风行,但她这回重用濯雪,怎么看都像她草率地听信了夏鹤的进言,对其听之任之。包括照水在内,宫女们都暗自胆战心惊。 夏鹤正坐在案前编写官女子学所用的书目,神情极为专注,照水走近也未能使他分神。 照水简短行了个礼:“驸马。”然后趁他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把萧愉那封信放在一堆公函下面藏着。 夏鹤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他又写了半个时辰,起来自己倒了茶水,回到书桌前才看到新拿过来的信件。上面几封是云州来的,中间的是雍州来的,最不要紧的都搁在底下。 祁无忧主张“明主好要,暗主好详”,把细微末节的琐事全丢给了他。特别是许多地方官员问安的无趣信件,都塞给他代为回复。 夏鹤拣了部分不要紧的,大致扫了一眼,看到最后一封时,目光才停住。 只见封上写着“吾妹无忧玉展”,又带有萧氏御印,一下就看出了出自谁的手笔。 他心道,这封信大概不是要他代回的,于是冷冷地把它掷回了桌上。 夏鹤拆了其他的公文书信,倒没有第二封像萧愉那么暧昧的。他提笔回信,但因气不顺,竟越写越快。 最后他草草回了两封,终究是扔了笔,不想再写。 他的公主殿下胃口极大,只他一个,根本满足不了。夏鹤何曾料到祁无忧有了他,又在这里跟梁太子鱼传尺素,玩起情哥哥情妹妹的把戏。 有纪氏风波的前车之鉴,夏鹤这次也不直接向祁无忧发难,就把信明晃晃地摆在书桌上。等她待会儿来了,倒要看看她当着他的面,会是什么反应。 正文 第52章 夏鹤在书房等到日落西山,祁无忧也没有现身,好像刻意躲着他似的。一问,还真是在躲着他。 原来祁无忧要见公孙蟾,但得知夏鹤在书房,却并未颐指气使叫他挪地方,倒是鬼使神差把公孙叫到了暖殿去。两人在暖殿见面,就像不想让驸马知道一样。 先前濯雪推举了公孙蟾,由他执笔撰写《长安尘》。公孙不负所望,抓住了这次机会,堪称鲤跃龙门。 祁无忧听说是他立了奇功,无论如何也得亲自见一面,嘉赏一番。 公孙蟾吃了先前的教训,又从晏青那里偷习了许多祁无忧的好恶,知道她不像寻常女子,不吃男人的奉承。所以这回第二次见她,有心端出名士气节,不敢显露一丝媚态,言行举止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他笑道:“现在成王爷和世子都在掘地三尺,想把在下揪出来千刀万剐。这下这条小命,可全仰仗殿下的庇佑了。” 说着说着,公孙蟾还是忍不住卖了个可怜,对上位的少女暗送秋波。 祁无忧却不解风情,也无心与他调情。她眼神一黯,有感而发:“我请先生做事,若不能保你周全,岂非枉为人主。” 公孙蟾又碰了个钉子,略感挫败,于是只顺着她附和了几句。 祁无忧又问道:“先生是怎么想到把这故事写成戏文的?” “殿下起初说写部小说,但在下多跟濯雪姑娘打听了几句,想着老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小说虽有趣味,但在民间却不及戏文更容易传唱。”说着,公孙蟾清了清嗓,竟模仿起坤角唱了两句。 祁无忧忍俊不禁:“你还有这种本事。” 公孙蟾收起唱腔,一抬眼只见她明眸善睐,从未目睹她流露出如此千娇百态,更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原来他也有讨她欢心的本领,一时杵在原地,竟有些脸热。 可惜祁无忧只是赏了许多笔墨钱,让他趁着天色还亮着,早些回去。 但公孙蟾好不容易见她一回,决意得她的赏识,等不及向她证明自己不仅有妙笔生花的本事。 “殿下,”他拜道:“据闻太学生不日将汇集在城门下为顺安惨案请愿,他们多多少少想探听探听您的意思。” “请什么愿?” “自然是请战。顺安遭此大难,朝廷若不出兵让梁人血债血偿,必大失威信。” 皇帝既已首肯和议,远在梁境的夏家军也鸣金收兵,撤回周土,但仍留下了部分兵力驻守梁国的顺安。梁虽然表面上乞和,但无论军民,皆对祁周仇视已久。顺安数城的投降在他们眼中,则是国人为苟且偷生变节。 愤怒的暴民在入夜后攻入了顺安,不仅围剿了祁周的官兵,还残杀了所有投降的平民。连妇女和孩童也未能幸免于难。回传的战报称顺安俨然沦为一座偌大的屠宰场,许多人是逃跑时被砍下了手脚,失血过多而亡的。 这一变故震惊朝野,辱国丧师,主战与主和的声浪一夜反转。但平叛迫在眉睫,太学生担心朝廷不肯放弃和议血洗国耻,便决定聚众请愿。 祁无忧在南陵士人中积攒了些声望,他们也巴不得傍她的门路,时不时窥察朝廷的口风。不久前,她还志得意满,蓄势待发。 如今她听完来龙去脉,却不吭声。 公孙道:“殿下,您在他们当中还是颇有声誉的。其他同僚闲暇时到雅集去,也时常谈到您不务空名。可以说殿下如今在民间深孚众望。” 祁无忧目光一动,最后还是意兴索然:“容我进宫再看看吧。” 出了暖殿,公孙蟾呵出一团白雾。他看着零落的绿梅枝丫,感到一阵意外的寒冷。四下一望,才见夏鹤从抄手游廊的另一头往这边走。 他一早就看见了他,迫人的气势如阴风卷地般冷冷地压了过来。 公孙蟾暗道不巧,碰上阎王了。 李定安前些日子被打了个半死的事他也听说了,但祁无忧却一点冷落夏鹤的意思都没有。可见驸马的地位越来越稳。 公孙蟾惜命,且能屈能伸,当即若无其事地朝夏鹤遥遥拜了一拜,然后脚底抹油似的跑了。总之他先不得罪夏鹤。反正沧海桑田,谁能笑到最后还是谜题,犯不着争一时高低。 * 皇帝召集了内阁学士入南华殿,她和成王亦在其中。国家遭遇此等奇耻大辱,朝臣众口一致,势要以血洗血。夏元洲上了奏表,自请出战,为他的部下报仇雪恨,甚至还要斩了萧梁朝廷派来的使臣。梁称顺安惨案并非他们官家所愿,他们愿意抓捕犯下罪行的暴民,只求和议继续推进,否则又要陷苍生黎民于水火。 主和派虽已式微,但若依天下黎庶为先,使臣的话不无道理。况且朝廷已经兵力不足,对梁开战,又将从何处调兵到云州平叛、输运粮草都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众臣议论了一晌午,论得各个脸红脖子粗。 成王近日因一曲戏文大失颜面,迫切需要确立威信。他站出来道:“叛军就交由徐昭德去平未尝不可。他跟叛军多次交兵,已经知己知彼。” 祁无忧已对地方兵力烂熟于心,不假思索道:“云州驻兵三万,除去守兵,徐昭德可调用的兵弁不足一半。数月以来,他也没少损兵折将。” 更不用说,地方大吏还会把流寇编入兵力上报朝廷。众人心照不宣,徐昭德手下实际有能力参战的士兵不足整万。 但成王道:“叛军统共不过四千乌合之众,徐昭德有人马两、三倍有余,镇压他们如烹小鲜。从宥州、琼州抽调亦可。总不能因为这区区四千草莽,就弃家仇国恨不顾了。” 附和声一时并起。 成王泰然自若地站着。国家大义一放,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祁无忧道:“临军对阵最忌讳轻敌躁进。‘区区四千’,‘两三倍’?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王叔未免说得太轻松了。万一最后丧师失地,王叔可要担责?!” “诸位想过没有,梁人因为恨极了我们才胆敢犯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暴行,”成王哼笑一声:“可是萧广这个皇位本就是他偷来的。吕武操莽,何德何能令他的子民如此拥护?他指称我们周人是抢他们钱财、夺他们妻儿、取他们性命的恶鬼,老百姓自会一块儿想着抗敌。长此以往,萧广有了一众勠力同心的臣民,国不也就有了吗。所以我倒从他身上瞧出些可取之处。如果我朝牺牲一城将士,就能万人一心,举国上下赴险如夷,我担这个责岂不是还赚了?” 这番话十分大义凛然。 南华殿里安静了片刻,听者无一不深受震撼。连坐在高位上的皇帝都惊心骇目。 只有祁无忧没有陷入深思,立马回道:“那些死去的将士对王叔来说,就是军情上的几个字?这话传出去,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命。就算捐躯报国,到末了也不过是王叔口中的几个字罢了。我都想替他们问一句:值得吗。” “公主好一张伶牙俐齿。虽叫我一声‘王叔’,却满嘴不孝不悌!” 成王眯了眯鹰似的眼睛,义正辞严,但祁无忧再不用受制于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听了也不畏惧。 “敢问王叔,现在谈的是国事还是家事?” “自然是国事。” “既是国事,当以我们祁氏一家为先,还是以天下为先?” 所有大臣直勾勾地看向成王,等着他回答。 成王的表情已开始难看,硬邦邦撂下一句:“自然是以天下为先。” “国在前,家在后。王叔搬出家法指责我,莫非是将自己置于一国之上?” 祁无忧几乎点明了成王的狼子野心。他岂敢接话,连忙面向龙座跪下: “陛下明鉴!臣只是恪守本分,一心为公,何曾包藏祸心!” 祁天成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角,故作大度让成王起来,嘴上说着误会一场,却并未斥责祁无忧半个字。 祁无忧不骄不躁地立在一旁,把他们君臣父子的规则运用得融会贯通。 因为她忽然得道,发觉自己不过是母亲报复丈夫的工具。 张贵妃可以这样做,因为她有这种权力。就如玉娥所言,她是予以她生命的母亲。 所有人都向往权力,大抵就是想占有“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快感。让“他人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成为天经地义。但祁无忧尝够了这种被凌驾的滋味,想的却不是将这痛苦加诸在更多人身上。 她只想报复。报复令她痛苦的根源,即权力本身。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天下既本不是祁家的,那她是否姓祁又有何干系。 年仅十八岁的少女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未来几十年,这个念头都会扎根她的体内,和她一起野蛮生长。 祁无忧也决定不再寻求真相。 因为她也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她的母亲、父亲,甚至皇权、上天,说了都不算。 小朝会散后,祁无忧又特意留下,只道成王府出了这么多丑事,兄弟阋墙,须得宗人府介入,以正视听。 祁氏兄弟进了宗人府,名声定不好听,想出来更不容易。祁天成早想整肃成王府,对这个提议很以为然。 祁无忧又道:“祁玉堂的官职撤了,但武平那边出缺,儿臣想着是不是能让梁飞燕来顶一顶。” “梁飞燕?她不是孀居多年,一心一意地当着晏家的媳妇?” “她是晏家的媳妇,也还姓梁不是。当年的‘梁’的名号比‘夏’还要响呢。况且梁飞燕领兵作战的才能不输夏元容,朝廷要练木兰军,也只有她能带出一支青胜于蓝的雄师。”祁无忧胸有成竹:“儿臣定是确信她会出山,才会向父皇提议。” 说完,又细细陈说了梁飞燕做将帅的利处,后浪又如何推动前浪。不过要说服皇帝,后者才是重点。 祁天成点了点头,很是被她说动。 “你去安排吧。” 祁无忧应下,这次却不再跟梁飞燕讲情面,更不再以朋友的口吻请她帮忙,而是上人的身份威逼着她答应下来。 梁飞燕走马上任,李定安为了避嫌,也得从武平退出来,相当于跟她置换了一下。表面上看,祁无忧的羽翼并未扩大,连皇帝也没瞧出她的私心,无非是瞎折腾一下。 但祁无忧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为她近日的表现深感忧虑。尽管她因鸣鸾宫失势备受打击,向枕边人寻求安慰无可厚非,但她每日跟驸马腻在一起,行事作风愈发不可捉摸,心思都跑到了无关紧要的事上面,甚至因此对权力懈怠不已。于是众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无论晏青还是公主府的宫人们都开始相信,祁无忧最近的变化一定与陷入情爱脱不了干系。对她而言,这是不容谅解的过错。 她必须停止对夏鹤的偏爱。 漱冰早已和晏青商议好,如果祁无忧松口,不再倚赖驸马,她便寄一个不带锁的匣子。反之,则送一个上锁的匣子来。 公孙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指着面前锁死的木匣品评:“虽说事与愿违,但我也很好奇,阁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想将他们拆散,他们反倒如胶似漆。” 他近日因《长安尘》得到了祁无忧的赏识,隔三差五都有机会跟她见上一见。即将飞上枝头了,对晏青说话也渐渐随意起来。 晏青并不在意公孙的态度,但也不作答。木匣被他丢进泥炉,溅起了纷飞的火星。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南山伫立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说:“她一定是动心了。”否则不会得知了夏鹤的身世,还无动于衷。 只有真爱才无法被拆散。 只有真心爱着一个人,才不会计较他的出身。 …… 他的出身。 晏青再度忆起他的心魔,指节几乎攥碎。 公孙蟾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口吻仍很轻快:“现在断言还为时尚早。没经过岁月洗练的感情,岂能叫真心呢。若公主殿下的爱能来得这么迅猛,那也很容易稍纵即逝。” 他顺手从纸墨盒里抽出一张笺,“他们不过相识短短数月,有什么情,什么爱,都薄得像纸,”他轻巧一撕,纸就分成两半,“既然公主殿下是个固执己见的性子,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那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让她亲眼抓驸马个现行,比什么逆耳忠言都管用。” “什么现行?” “不忠。” 晏青愕然转身:“他敢?”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公主曾因为身边的医女,和他大吵了一架。”公孙蟾若有所思:“若公主再看到他和别的女子有染,让她相信驸马已有二心就不难了。” 晏青垂下眼,大半张脸都没入了阴影中。 这种手段见不得人,也属实肮脏。但这肮脏的勾当从来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须臾,他点了点头。 “你多费心。治至于如何措办,就不必一一递送过来了。我信得过你。” 公孙蟾知道他不想经手,心里啼笑皆非地应了。 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片叶不沾身,继续在祁无忧面前端着冰清玉洁的圣人之相。 高明。 正文 第53章 却说多亏公孙蟾办事得力,成王府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愈演愈烈。祁无忧到兵部衙门,都能听到下僚窃窃私语。 “成王世子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具白骨,说是萧广的什么舅姥爷,要滴骨验亲。王爷气得,让人直接把他从坟上绑回来,要打要杀的。” “那老人家在地底下躺了几十年了,又给挖出来。嘿,真缺德。成王向来礼贤下士,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看来真不是亲生的。” “可不。大的这样,小的也是个坏种。好像大的做出这事,就是小的下的套。这一家子……为了个世子的位子,体面都不要了。” “原来圣上今日要王爷去筹备粮草,少了一粒米都要问罪,就是因为这个。” …… 祁玄则被动了家法,现在对外称病养伤,但外面更加相信了传言是真,认定成王借此机会杀人灭口。皇城里面,达官显贵也心照不宣,确信二子为争嗣位兄弟阋墙。祁玉堂一时成了过街老鼠,莫说世子之位,皇帝为保天家颜面,还逼成王把他圈禁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成王府才幡然醒悟,知道主使不是祁天成就是祁无忧。但有口说不出,只有祁兰璧思前想后,跑来摊牌。 “建仪姐姐,我敬你一声姐姐,你收手吧!玉堂已经把武平的帅位让给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害到这个地步?”祁兰璧泪目泫然,“我母亲没了玉堂指望,现在也卧病在床,我甚至没有几天能床前尽孝了,你何至于赶尽杀绝呢?!” 成王两个嗣子全搭了进去,双双成了废子。仅剩一个女儿,也不见得好好珍惜爱护。他预备把祁兰璧一并带去云州,让她跟徐昭德的长子徐仁成婚,好挽回一些政治筹码。 但如果李定安只是浪荡,那这徐仁便是跟他爹一脉相承。除了身份地位,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岂是良配。 “祁玄则贪婪,祁玉堂愚蠢,你母亲的眼界不配她的野心。他们自食恶果,与我何干。”祁无忧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暗地里做了什么,“至于你……如果你能拿出一些王叔跟徐氏勾结的证据,我就能帮你摆脱这桩婚事。” 祁兰璧不可置信:“若父王倒了,我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姐姐居然当我有这么傻,会背叛父王,反过来帮你!” “那我也没有这么好的心肠,不收一点好处就为了帮你得罪云州。” 祁兰璧坚信覆巢之下无完卵,仍把父家当作她的庇护,还没认清只有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才有权力左右所有人的命运。祁无忧知道,只要她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讲话就没有说服力。 她低头翻着军报,貌似忙碌,嘴上却语速飞快:“你不愿背叛你爹,宁可嫁给一个废物。他呢?我听说他老人家这些日子又纳了几房姬妾,想法子延续香火,补药都不知吃了多少。你想孝敬他,还不如劝他趁早死心。最后掏空了身子,死在女人肚皮上,恐怕成王府又多添一笑柄。” 祁兰璧脸一阵红一阵白,既觉得羞耻,又受不了她用词粗鄙。 “姐姐怎能这样说话,再怎样,父王也是你的叔父,不可目无尊长!” 他可不是我叔叔。 祁无忧在心里接道,也明白多说无益,便说:“没想通就回去吧。想通了再来找我。” 祁兰璧红着眼瞪了她片刻,最后咬着唇夺门而出。 等她走了,祁无忧又忙着整理了几份军报和图纸,偷偷带回了府中。 她回府后,原打算先把夏鹤叫来看看云州的消息,但想到祁玉堂的事已经大致有了个结果,便先让人把闫彩玉,也就是燕雨放了。 祁玉堂自食恶果,若无旨意,余生永无天日。只是闫彩玉听到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因为还有一个李定安没有伏法,她的冤屈也没有洗清。 经过数月的关押,闫彩玉的身体已渐渐恢复,只是精神头极差。唯有恨意才能激起她一点生气。 漱冰早就气得没有了平日的慢声细语:“你以为殿下为你做这些很容易吗?!没有几个月的谋划——” 祁无忧止住她,看向闫彩玉,不怒自威:“你拿不出证据,我愿意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已是法外徇情。”她别有深意地强调:“没有证据,便无法以逼//奸之名问罪。” 照水也狠了心:“殿下,燕雨以下犯上,罪无可恕。更何况她至今仍然不知悔改。若放她走了,将来还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来,该如何是好。” “若有本事,尽管来杀。” 祁无忧不假思索,仿佛闫彩玉此刻拔出剑来,她也不会有分毫惧色。 若是以前,她定不会放过闫彩玉,正如照水所说,“以下犯上,罪无可恕”。但现在的她却需要这些人活着,时刻提醒她自己是谁。 闫彩玉站在阶下,看着祁无忧,大受震撼。还是宫女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拿余光向上瞟着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她直视着祁无忧,她也直视着她,闫彩玉第一次发现她不一样了。 祁无忧的周身不再是以往那股与生俱来的气焰,而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生机勃勃的威势,温热且充满力量,令人备受感染,由衷折服。 闫彩玉蓦地后退一步,心里也后退了一步。 * 是日,公孙蟾入园来寻这对贤伉俪,隔着绿萼花海远眺,风姿绰约的年青男女倚在炉边的软榻上,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雏鸟。 但不及他走近,祁无忧败兴地丢开手上的图纸,夏鹤也站起来拂袖离开。 公孙蟾只来得及听了一耳朵。原来小夫妻两人对着边关战事,探讨当朝哪些俊杰可用,提到英朗时一个说好话,一个说坏话,难免意见不合。 祁无忧听不得夏鹤明褒英朗超群出众,暗贬她不懂赏识,冷冷一哼,说: “难怪你们两个意气相投。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什么意思?” 夏鹤一下抓到了重点。祁无忧骂他不奇怪,但骂英朗就耐人寻味了。 祁无忧瞧见他的反应,自知失言,于是板着脸虚张声势,寄望于他想不了那么多。 夏鹤对她的喜怒无度无话可说,一时不欢而散。 “果然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祁无忧自言自语地骂完,更讨厌他们两个了。 公孙蟾远远听到了“英朗”如何如何,却听不真切。走近了只能看到祁无忧一个人脸色阴郁。 他忙上前岔开话题,特意拿了公事出来过问她的意思。祁无忧脸色转霁,二人就着如何收用太学生为边务请命,在园中相谈了许久。 暮色时分,这番意犹未尽的谈话才结束。祁无忧叫了晚膳,一问,才知道夏鹤回房睡了一下午,现在还没起。 “还有没有规矩了,居然要我等他?” 祁无忧指使了宫女去喊人。未几,照水却近前道:“殿下……驸马那边恐怕要请您亲自去,看看。” 她向来大方稳重,这时却吞吞吐吐。照水身后那负责去传话的宫女更是不敢抬头。 祁无忧狐疑,但还是亲自去了。 斜阳晚照,她才入寝殿,便听见一串女子动情的呻/吟,声音有些耳熟。 内殿悬挂着的紫色纱幔重重曳地,紧紧掩藏着床帐内的春情。祁无忧还是第一次站在外面看她的婚房被帐幔拉起的样子,旖旎缱绻,靡丽不已。 她大步上前,“哗”地扯开帐子,一片不堪入目的景象闯入视野。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躺在床边,面带潮红,是司帐宫女竹雾。夏鹤像是刚坐起来,捏着额头一侧,双眉紧蹙。 祁无忧猛地倒吸一口气,一时耳鸣目眩,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 她当下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间佩剑,上来便砍。 “我非杀了你们——” 竹雾尖叫一声,夏鹤则勉强躲开。 祁无忧更怒:“你还敢躲?!” 转眼之间,夏鹤飞身下了床,不管她说什么,总之极力闪躲这番追杀。 冰水霜雪和其他宫女都待在外面,听见里面大动干戈,一齐冲上门前。但一阵疾风从她们的面前呼啸而过,只见夏鹤先纵身跃出门外,祁无忧也紧接着提剑追了出来。驸马和公主一个逃一个追,眨眼就冲出了寝殿。 祁无忧的剑不长眼,不消片刻功夫,已经切断几只花瓶、几株茶花,宫殿廊柱也被劈下些许红漆,而夏鹤只有逃命的份。 他甩开成群的宫人,果断钻进庭院一角的观景阁。祁无忧追过来,又挥剑照着他身后的廊柱砍去。 霎时间,夏鹤停住不动,她的剑刃嵌进木中,离他的脖颈只有毫厘。 祁无忧不急着拔剑,凑近了低声问: “怎么回事?” “不清楚。”夏鹤背靠廊柱,搂上她的腰,“我头还痛着,打不过你,你轻点。” 祁无忧翻了个白眼。 “谁觉得谁会对你我挑拨离间?” 夏鹤心里倒是有几个人名,只是说不得,于是含糊道:“谁都有可能。” 祁无忧想了想。 “既然还不知道是谁,那就先将计就计吧。” 正文 第54章 这些日子,祁无忧也隐隐听到了对她不满的声音,大抵就是她太宠信驸马,跟夏氏的关系愈来愈密切。有人因此说她其实主战,那些主和的朝臣也就开始不敢信任她。 她和夏鹤的婚姻本就关乎朝廷对云州的态度,如果他们太过亲睦,恐怕没有一方势力乐见其成。 甫一捉奸在床,祁无忧自是怒火攻心,险些信以为真。不过夏鹤反应快,毫不还手,拔腿便跑,落荒而逃的表现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为人作风。他拖延许久,又带着她往没人的地方跑。祁无忧挥了几刀,也算摸清了前因后果。 观景阁外种满榕树,郁郁葱葱,阁内僻静得只有他们两个。祁无忧跟夏鹤三言两语说定,心中踏实了大半,却又不能完全信他。偷着颠鸾倒凤虽没有,但谁又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在帐子里揩揩油。于是“假公济私”,非要追着夏鹤多砍几下,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夏鹤无法,又被她追杀到了庭院。 宫人们都已赶来,他们有心阻止,但面前刀光剑影,看一下便闪了眼睛,都不知从何处打岔。 连武功最好的斗霜都束手无策,只说神仙打架,凡人哪插得起这个手。 突然,不知谁叫了一声:“去请英侍卫!快把英侍卫找来!” 冰水霜雪一听,不知是哪个手下想掐尖儿,以为自己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非要在这里裹乱。她们正想训斥,但已来不及。英朗闻声赶来,哪里还用得着人专门去请。 “他们人呢?” 原来又是眨眼的功夫,祁无忧跟夏鹤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众人忙着搬救兵,竟谁也没看到。 “*罢了,我去找。”英朗说完也很快不见了。 他大致想到几个地方,挨个找过去。从藏书楼出来后,又进了温泉殿。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只因主人不在这里消遣,宫人们也乐得清闲。 英朗大致巡视了一圈,正欲离开,内殿缥缈缠绵的呻/吟却忽然传入耳中。 那压抑着愉悦的声音,他简直不能更熟悉。 公主。 英朗不禁驻足。 须臾,祁无忧的声音再次飘来,似荡漾的水波,一道又一道地撩着心湖的水面。 他抬步向着她所在的方位走去。 宫殿中的泉水汩汩而出,英朗的影子倒映在波光粼粼的宫墙上,缓缓移动。宫室尽头温暖幽深,竟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内殿陈设小而精巧,中间白玉石砌的圆池无人使用,冒着淡淡的雾气。窗前不乏芬芳的鲜花,但这时门窗不知何故紧闭,室内因此馥郁氤氲。 里侧有一架五扇的紫檀木屏风,每扇都是木质漆画,将里面的风景挡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休想窥探一星半点。 英朗站在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的喘息声愈加激烈清晰。那两人藏在屏风后做什么已不需言明,他转身欲走,祁无忧却突然叫了一声,好像要将他留下。 他蓦地回头,只见她又伸出了一只手,急切地挽留。 少女的素手因难耐不已,越过屏风,抓上了雕花框。她腕上的红玉髓镯子一下一下地碰着那木雕的莲花,时不时映射出妖冶刺眼的光芒。 刹那间英朗眼中只剩下这抹情/欲的颜色。 直到另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攀上来,覆上祁无忧的手,猛地扣住。 琉璃屏风沉重的紫檀座蓦地震动不停,几乎地动山摇。 夏鹤与祁无忧的耳朵和眼睛里都只容得下屏风后这一方小天地。正经夫妻沦落到偷香窃玉,刺激还来不及,谁也没发现英朗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起初是没想这样闹的。躲到温泉殿里来,也只是因为这里没人,好借机说话。 夏鹤见祁无忧越打越来气,就知道她还在疑心。他心里好笑不已,干脆将人拉到屏风后面给她检查。 祁无忧推开他,“谁要亲你的脏嘴!” “我这嘴只亲过公主殿下一个。”他戏谑个不停:“这么说,可是殿下你弄脏了我了。” “呸。” 检查之类的章程,只是亲嘴也不能够,于是顺理成章愈演愈烈。 “我岂不知驸马的本领。”祁无忧虽很受用,但嘴上还在挖苦:“区区一回两回,虽说勉强一点,但也难不倒你。” “那便试试三回四回。”夏鹤想想,又道:“再多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会难受。” 祁无忧唾弃不已:“省省吧。” 她让夏鹤留着怜香惜玉去,他却搂着她轻吻,声音缱绻,着迷不已:“我可只有一个心肝宝贝。” 以往,夏鹤体谅她次日难捱,从未贪欢太久。也怕一次给得太多,过犹不及。总归每次都极为克制,意犹未尽才好。但他今天需自证清白,有求于她,所以痴缠得厉害。 但夏鹤转念一想,他这回让她抓住一个大把柄,活该磨破了嘴皮赔小心。那她之前被他抓到和萧愉玩情哥哥情妹妹的游戏呢,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她不愿意喊他夫君,那唤他一声“哥哥”总行罢。于是又动用了许多手段厮磨哄骗。 祁无忧当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摇着头就是不肯。直到最后关头,才千娇百媚地唤了一声“鹤郎”。 夏鹤有了她这一声,也就勉勉强强平了帐,暂且不理会她还有什么哥哥,受她再多的折磨都是甘之如饴了。 一下午耳鬓厮磨,狭小的宫殿里盈满了说不尽的甜言蜜语。 不过到了外面,还得继续扮演夫妻反目就是了。 祁无忧躺在池子里,老大不乐意:“现在手上也没个线索,只能从竹雾身上下手。等会儿审她,少不得扮一回妒妇。” “也不尽然。”夏鹤道:“不如让我来审。这样就保全你的名声了。” 他说着,又将自己在民间的见闻讲给她听。什么富户的女婿得意忘形,偷偷养着红颜知己,被岳家发现后就反过来诬陷那女子成心勾引、威胁他把他偷吃的事告诉全县云云。 夏鹤说他可以装一装这类气急败坏的男人。 祁无忧狐疑地打量他:“你会有这么体贴?” 他撑着头靠在白璧池另一侧,凝视着她,将床笫之间的照顾一一复述。他那沾染了水雾的青丝坠入水中,紧紧贴在被浸湿的白袍上,美不胜收。 祁无忧脸一红,但可不好糊弄:“那不一样,那是你有求于我。” “那就当我没提。” 夏鹤并不强求,说完最后拿手舀了几瓢水洗身。半透的碧波在他胸前荡漾。 祁无忧盯着他看得目不转睛。等他出浴换好衣服,她也回过神来,仔细考虑了考虑,还是觉得应该爱惜自己的名声。 “你审也不是不行,”她赖在水中刁难:“不过我要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机上下其手,偷偷隐瞒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你可以藏在后面听我审。” 夏鹤系着袍子转身,暧昧不清的眼神瞥向了一旁的屏风。 祁无忧撩起一捧水朝他泼去,但姑且答应了。 收拾妥当后,二人先后回了书房。其余人只见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但好歹让英朗劝住不打了,还是松了口气。 竹雾已经让人绑着到了书房。 祁无忧在另一座屏风后面坐定,端着茶准备听夏鹤能问出什么名堂。 “说吧,谁指使你的。可是成王?” “驸马这是何意。方才是您回来午憩,叫我伺候。趁公主不在,就把我掳到床上去……” …… 如此问了一会儿,竹雾依然一口咬死,口口声声说是夏鹤诱//奸她,背后无人指使。 祁无忧心道:夏鹤这个武夫,真不是审人的料,我都要听睡着了。却不知屏风外面,夏鹤在一边问,一边在竹雾面前蘸水写字。 “你已经得罪了公主。她心狠手辣,已经决意将你活活杖毙。” “按我刚才说的做,供出主使,保全性命。” 竹雾见了,面露迟疑,不敢相信祁无忧真会下此毒手。她眼中闪过一丝对死亡的恐惧,但还是强撑着死不改口。 “驸马还没认清现在的情形是对你不利吗。”她用祁无忧听不见的声音飞速说道:“真正得罪公主的人是驸马你。我为什么要放着你不咬,偏去咬她最信任的人?” 夏鹤闻言,一下攫住了她的脖颈。 他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她,只当她是还在垂死挣扎的猎物。他的手稍微一动,传递出了可以捏断女子颈骨的力量。 竹雾睁大双眼,心惊胆裂。扼着她脖颈的东西冰冷尖利,似鉄钳一般,分明不是人的手。 自祁无忧婚后,她一直在帐前侍候。一朝一夕,早已习惯了驸马无匹的俊容,也听过他用温和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哄着任性的公主。 她也赶上过几次他们吵架的时候。不过天生俊美的人即使动怒,也赏心悦目。即使夏鹤忍无可忍了,撇下祁无忧下床时,也未曾暴露如此可怖的戾气。 竹雾急促地呼吸着,毛骨悚然。 这时的她已经隐隐约约感到,整个公主府里,只有她一个人领教了驸马的真面目。其他人都还蒙在鼓里,连公主也是。 突然,她呼救般地大喊道:“那我就把驸马刚才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打算都告诉公主!” “告诉我什么?” 祁无忧从屏风后走出来,早就听得打瞌睡了。 倒是竹雾没想到她就在这里,一时呆滞,然后才发觉,那扼住她咽喉的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走了。 “说啊。”祁无忧只盯着她一个人,“驸马他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驸马他……” 竹雾刚摆脱死亡的恐惧,急着张口,却未发觉祁无忧对夏鹤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 中午,夏鹤睡下后,她便点了迷魂香。可惜药效刚散发出来,就被夏鹤惊觉。后面,他是故意将计就计,逼迫她照着主子的吩咐继续演。等祁无忧亲自抓个现行,再借她的招供,给她背后的主子当头一棒。 “殿下明鉴,驸马玷污了奴婢却不肯承认,还威胁奴婢撒谎,诬陷晏学士指使奴婢媚上!” 正文 第55章 祁无忧听到竹雾的指认,顿了好一阵子,才看向夏鹤。 他从容不迫地站着,也不辩解,哪有一点心虚。倒是竹雾看他面色不改,不知他留了什么牌,心中开始打鼓。 祁无忧见状,面带薄怒对他喝到:“你给我过来!” 说罢拂袖而去,假装反目的小夫妻又躲藏到一旁的耳房。 提审的人掉了个个儿,祁无忧耐着性子,用目光逼迫夏鹤解释怎么就波及了晏青。她难得没有直接发作,夏鹤笑了笑,差点想揶揄她一句“谢主隆恩”。 “我连皇上都问了,问问是不是晏青也不足为奇。” “你还好意思提。”祁无忧狠狠嫌弃了他审讯的法子。 “我倒觉得问到他合情合理。” “怎么合情合理?” 祁无忧声音里带着威胁。若他不说出个子午寅卯来,非拿他是问不可。 夏鹤不咸不淡地说道:“他是你老相好,看不惯我和你夫妻恩爱,不是情理之中?” “长倩才没有你这么小肚鸡肠,他还劝我跟你恩爱呢。你不要把他想得像你一样狭隘。” 祁无忧心想,夏鹤哪知道晏青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劝她和他睡觉。如此风度,天底下几个男人做得到? 她以为夏鹤听了必会自惭形秽,谁知他却轻叹一声,不无可惜地说: “没想到你日日在朝堂上跟男人争名夺利,却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 祁无忧鄙夷他装模作样,于是也装模作样回道:“洗耳恭听。” “如果一个男人爱你,就会想法子和你,独占你,让你的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夏鹤缓缓说着,最后这句更是重中之重:“根本不给其他男人任何觊觎你的机会。” 他清隽的眼睛眨也不眨,似在蛊惑人心。 祁无忧冷笑一声:“这又是你不懂他的为人了。” “那就说说吧。” “什么?” “他的为人。” “我要是说了,你不会闹?” “不闹。” 祁无忧将信将疑,不过想说,也迷茫从何处说起。她和晏青自幼相识,若从头开始说,太过冗长平淡。若从某一件事开始,又不知挑哪个。十年来一点一滴,都是可堪一说的回忆。 可见两小无猜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夏鹤看她踌躇,帮忙选道:“就从你情窦初开时开始说吧。” 祁无忧瞪了他好几眼,难得忸怩起来。 时至今日,她愈发感到,在夏鹤面前述说自己与另一个男人的过去十分诡异。况且看着夏鹤为此愤怒嫉妒,也不值得沾沾自喜。她更不愿意把晏青当成一个刺激夏鹤的工具,他毕竟曾是她付出过真心的人。 祁无忧神思恍惚,在回忆中徘徊了许久,又不想让夏鹤笑话她居然单相思。于是一时间,讲不完的少女情窦竟又没什么可说的了。 “……总之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抱负。后来赐婚的圣旨一下,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祁无忧的声音渐渐变轻,原来把一切说出来又是这样简单。虽有几缕怅然,但不至于痛彻心扉。 这话似乎在怪夏鹤插足。但他仔细一听,却没有从她的话中听出指责他意思。 祁无忧与晏青相识时还是不知情滋味的年纪。他比她大几岁,端方有余,却未免无趣。渐渐地,她才看出了他面冷心热的性子,开始想方设法逼他讲些心里话。 可惜最后到底功亏一篑。他就是没有说出那个爱字。 不过,祁无忧心中的愤懑和遗憾也在婚后得到了消解,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原来天长地久有时尽,世上当真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 “他心怀天下,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也没有。” 夏鹤不置可否,对后者有些确切体会。但前半句话,他却很不以为然。 祁无忧清灵的眼睛睇过来,读懂他的态度,挖苦道:“你这是又有什么高见了。” “心怀天下,无非是些安慰话。连心爱之人都守不住,还妄想什么天下江山,不可笑吗。” 夏鹤说得云淡风轻,口吻却不容置辩。 他望向祁无忧,等她接招。 她每次为晏青说话,都会搬出那套正人君子的说辞,但他的生存之道却来自最卑下的世界。她和晏青习惯这些礼仪教条,他却从来不吃这一套。 夏鹤理直气壮的态度出乎了祁无忧的意料之外。 她再三掠视他几眼,几乎下意识反驳,但却欲言又止,心中不是没有动摇。 夏鹤指出了她一直困惑不解的道理。 想来最开始谣传这些话的人就没想明白:连身边的人都不会爱,又凭什么会爱天下中成千上万与他毫不相干的人。难说没有投机取巧之嫌。 祁无忧读书时就想,青史留名的圣君贤相无暇顾及自己的妻女,但济世爱民,衣被苍生,在百姓眼中倒是个圣人。莫非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倒不算“苍生”的一部分了? 倘若她拿这话去问晏青,他定会讲些“国尔忘家,公尔忘私”的道理出来。总之天下大义在前,谁也不能反驳就是了。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夏鹤那句“圣人书是学来管束天下人的,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最能解释为何这些谬论得以被奉为圭臬。 可是祁无忧转念又想:夏鹤说得漂亮,无非也是从没处在那个境地。她倒想知道,他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又会怎么选。 “江山美人孰重孰轻,好像人人都分得清楚。”她问:“那你倒是说说,换了你,你会选什么?” “我都要。” 夏鹤像是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早早地等在这里,答得不假思索。 祁无忧目光一动,心中更是大动。 她又何尝不想都要。 她看了夏鹤许久,男人的成熟已经胜过了他英俊的面容,早就看不出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可见他不只有这份真心,还有几分把握,并非随口一句大话。 打了那么多次嘴仗,祁无忧难得没有嘲笑夏鹤,反而欣赏他这份贪心,对他赞许一笑。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且等着。” 说完又顾不上天色已晚,风风火火进宫,直奔南华殿。 “父皇,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跟驸马过不下去了!” 祁无忧请了安便哭,杀了祁天成一个措手不及。他且问了几句,祁无忧便把夏鹤“偷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儿臣这次一定要休了他,给他点颜色瞧瞧!”她说着煞有介事地跪下去:“请父皇赐旨。” 祁天成自是不可能答应。 祁无忧长跪不起,眼看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祁天成不松口,她就隔三差五来求,就是不肯跟夏鹤和好。 最后祁天成不耐烦,打发了晏青去说和。晏青明知皇帝借他的口敲打祁无忧,但君王有命,也不得不从。 谁知祁无忧在宫里一哭二闹要休夫,回到自己府里来,却在跟驸马偷情。 这些日子,她把夏鹤赶到了无名苑,禁了他的足,也不拨人伺候。偌大的庭院萧索寂寥,正是方便了公主殿下偷天换日,避人耳目把驸马弄来共赴巫山。 夏鹤一踏进门来,祁无忧就看得挪不开眼,连连惊叹。 他穿着水色的长裙,身披宽大的绣花长衫。秀丽的堕髻遮住了男子的面部棱角,加以牡丹步摇点缀,衬得整张脸庞柔美可人。 祁无忧只吩咐了照水给夏鹤打扮,让他化作张家的表小姐,过府陪公主赏花。谁知她异想天开,竟有此奇效。本就俊美的驸马扮作女子,堪称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就是美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做戏做全套,才几天你就忍不了了?” 祁无忧哼了一声,心说不然呢,难道他还想让她说“我想你”吗。 “如此沉鱼落雁的美人,谁会怀疑有假呢。”她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公文,“既然张小姐不情愿陪本宫,那就先回吧。” 说完,目光却忍不住越过公文,频频偷看。 亭亭玉立的“张小姐”在殿中站了片刻,冷若冰霜的绝色容颜仍不见一丝松动。 但他肩头一动,大袖长衫“唰”地落地。紧接着,他的手又伸向腰间,在祁无忧面前宽衣解带,一点一点暴露出张小姐不该有的健硕的身体。 夏鹤拔下花钗,拆了发髻,一步一步行至案前,俯身对坐在椅中的公主咬牙切齿:“什么不情愿?是我忍不了独守空房,对你朝思暮想,费尽心思扮作美娇娘来找你求欢。” 祁无忧丢开公文,搂上他咯咯笑道:“你真有当奸臣的天资。” 殿外天光大亮,殿内春光正好。 从午后时分到斜阳欲暮,直到晏学士求见的通禀打断了祁无忧和张小姐的闲暇时光,小别胜新婚的年轻夫妇才堪堪分开。 夏鹤先下床捡了两件能穿的衣服穿上,再看祁无忧芙蓉面上春色未褪,便说:“你慢慢收拾,我去见他。” 祁无忧“哎”了一声,想让他站住,但他却已经转眼出门争妍斗艳去了。 厅中,晏青一身绯色文臣衣冠,负手立在中央,闲看墙上的名家墨宝。 夏鹤穿着来时那几件衣衫,手上还提着一条裙子,一看便是妇人的衣裳。他也没来得及束发,青丝都披在身后。胸前还有几道爱妻刚赏的红痕,一览无遗。 晏青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色大变。 如祁无忧所言,他一介清贵公子,读惯了圣人书的,何曾见过这种堕落场面。不过只消一眼,晏青就看清了夏鹤身上的衣裳,立即明白过来他刚才拉着祁无忧做了什么好事。 夏鹤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任他怫然怒视。反正毫发无损。 再一再二不再三,晏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趁他们帐中合欢时找上门来,是该长长眼色了。 正文 第56章 “驸马如此举止,与面首何异。” 晏青目光凛然,逼问起夏鹤根本不留情面。 他的身姿挺拔卓然,好像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要将他捉拿审问。 夏鹤慢条斯理地系起衣带,对晏青的气焰视若无睹。 少顷,他堪堪穿好衣裳,把不该给人看的都掩了起来。不过在晏青眼里,还是不知体面的作风。 “不错,我是驸马。”他反将一军,“除了对她宠溺呵护、令她满足,还有什么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阁下呢。” 无非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晏青未能即刻回应,霎时落了下乘。但他亦未显半点窘迫,甚至锋芒更胜。这一丝难以衡量的微弱劣势,又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察觉。 他道:“驸马恐怕忘了,你的分内之事还有不能让她蒙羞。” 夏鹤笑了一声:“今日之事只是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若非阁下凑上来撞见,恐怕天底下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不过建仪向来敬你是正人君子,想来你也不至于将此事宣扬出去吧。” 晏青竟也笑了一声,笑他荒谬。 他逼近一步,声音既轻又冰冷:“不错,驸马形同辟阳之宠,往小了说,最多是公主殿下的闺闼之乐。只要你没有忘乎所以,在外耀武扬威,的确,谁也不会知道。” 夏鹤侧目而视。 果然,晏青稍作停顿,又道:“可是你的出身呢?” 夏鹤闻言,面不改色,但双眼已经直视过来。 “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晏青声音徐缓,“用不了多久,她应天受命,富贵尊荣。你身为她的丈夫,却是她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但凡有些自知之明,也该无地自容。” 他说着,目光也移向夏鹤脸上。他见他仍然方寸不乱,便多提点了一句。 “我劝驸马,早做打算。” “不愧是满腹经纶的国朝名士,连威胁也能说得如此矜持。” 夏鹤自是不会领情。 晏青重重地冷笑一声,又是不曾在祁无忧面前展现过的面目。 二人各不相让,剑拔弩张,实在是积怨已久,乍一交锋才瞬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不仁,他也不义了。 这时,殿中悬挂的珠帘轻轻一响,她俏丽的主人从内室中缓步而出。 跟夏鹤不同,祁无忧穿戴整齐了才姗姗来迟。 夏鹤瞥了瞥她熨帖的衣领和新点的胭脂,端庄秀美,从头到脚何曾有一丝刚刚沐浴过云雨的痕迹。 祁无忧若无其事地步入厅中,仿佛刚才跟他颠鸾倒凤的另有其人。 夏鹤冷眼看了片刻,锐气难消。他总是对妻子很怜惜,现在却不免轻视这些君子行径。情到浓时,就应该也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才算真挚。 但祁无忧要跟晏青商谈,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死乞白赖的事,不过一言不发地扫了他们一眼,便提着衣裙扬长而去。 门外转角处,山长水阔。照水等了许久,这才从夏鹤的手中接过他换下的行头。 她稍作整理,准备善后,却见精美的罗裙早已被他拧成了破布。 “唉,真是……” …… 殿内,祁无忧只当没看见驸马的脸色,言笑晏晏请晏青入座。晏青也假装与夏鹤的对峙不曾发生,泰然自若地跟她问了好,甚至笑道: “皇上担心你和驸马,特地让我来说和。现在看来,他老人家是多虑了。” 祁无忧微微一哂,见了他倒是直白,也不说自己跟夏鹤已经和好,而是打一开始就在做戏。 晏青神情一滞。 祁无忧坐在咫尺之外,言谈情态像犯了错的孩子,央他帮忙:“现在只有我那几个贴身的宫女知道。父皇那边,还得请你帮忙遮掩遮掩。” 他见了自然心软,大包大揽,别无二话。 “你我之间何须用上‘请’字。”晏青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初,道:“皇上那里如何说,我有分寸。” 祁无忧道了谢,晏青又问她可对幕后主使的身份有了头绪。 她摇摇头,道:“起初我和驸马将计就计,是想亲自揪出幕后主使。但现在却觉得,不如让对方误以为计策成功,我也有时间慢慢安排我的事。且交给下面的人查吧,我也想让她们历练历练。” 晏青这才明白,原来祁无忧自始至终未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甚至没打算亲力亲为。 她看重的是西边的兵变。顺安惨案之后,军民激愤,一触即发,开战与否已不是一两人能左右得了了。 “借这次机会,我打算跟皇上提,让驸马点兵,到西边去把沙家军降了。不然到时跟萧氏打起来,内外夹击就不可收拾了。” 祁无忧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跟晏青探讨。他听完沉思片刻,问:“可兵从何来?” 剿匪虽是个没人乐意领的差事,但朝廷缺的毕竟不是带兵的将,而是底下无数个兵。 祁无忧也知道这点。她钻研许久,若说从别处调兵,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更没有哪个将军愿意领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所以,这个机会的确不是她喂给夏鹤的。 她道:“正因如此,才能打消皇上的疑虑,让他以为我是故意为难驸马。若他剿匪失利,便要按军法处置。” 祁无忧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本事。如何筹集兵力,再抚平叛乱,是等闲解决不了的难题。如果他力所不逮,仅能纸上谈兵,军法处置亦不是说笑。 朝廷粮饷不足,能拨给夏鹤的只有杯水车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无兵无米,能撑几天都是问题。在皇帝眼里看来,她必是铁了心不给夏鹤活路,不可能怀疑。 晏青眸中幽色浮动了几个来回,道:“说来惭愧,我与驸马只有数面之交,还没机会了解他的为人和才干,不敢说他能否胜任。不过我信你有识人之明。只要你信得过他,未尝不可。” 祁无忧舒心一笑,道:“是他性子太孤傲了,不爱与人结交,怪不得你。不过这人领兵打仗的本领,姑且值得信任一番。” 说完,又按捺不住与晏青分享她与夏鹤谈论军政民生时引发的见解。这一说,便说了一下午。 晏青坐得住,他的修养和风度足够使他耐心听完,不至于像夏鹤那样说走就走。而祁无忧主意已定,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明日就可以去跟皇帝提。 “不过,”晏青最后说道:“驸马此去云州,是否放虎归山?” 祁无忧慎重地说:“若说他回去后会不会跟夏元洲徐昭德串通一气,我也不能打包票。不过我时常与夏鸢通信,他和他爹意见大不相同,也主动应许帮衬驸马,或许可以从中周旋。而且我还打算让英朗也去。上次的差事他就办得很好,我也需要他们替我多出去走动。” 晏青听完,知道她心中有数,更是用定了夏鹤了,遂不再多言。 祁无忧这次选了英朗和夏鹤一起,除去一筐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想让他盯紧夏鹤。她在晏青面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他的顾虑就是她的顾虑。 夏鹤就像一只风筝,她把他放出去了,也得用上英朗这根线。这样的男人不捏在手里,没法安心。 英朗虽跟夏鹤感情好,她却不怕这两个男人狼狈为奸。 顺安之前,十年前的雍州也曾经历过一场屠城大案。英朗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梁人也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这次伐梁的前提就是顺利平叛。家仇国恨在前,手足兄弟也算不得什么。 可是临行前,祁无忧还是少不得把人叫来敲打敲打。 春光明媚的书房里,她屏退了左右,单独留下英朗,说夏鹤和她,他只能信从一人,问他选谁。 英朗沉默寡言地立在阶下,其实不太耐烦应付祁无忧这些无理取闹的问题。 他垂目敷衍道:“下官只为公主效忠。” 祁无忧十分鄙夷他这态度。 “你和驸马过去的私交,我都知道了。”她道:“你们是兄弟情深,但这回我让你跟他去云州却是公差。你胆敢徇私偏袒他,就是渎职。” 说完,也不见英朗有什么反应。 祁无忧有时怀疑这男人没有心,没有感情。他平得像一块冰封的湖面,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甚至想凿他都凿不动。 她这般想着,说话又用了几分力气:“如果你骗我,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英朗站在下面听了半晌,听到最后这句,心中竟隐隐滋生出一种失常的渴望,一时又没有答话。 祁无忧嫌弃他木楞,大声问道:“听到没有?!” 这时,英朗才收敛起心思,应道:“是。” 但他的表态并未得到什么回应,祁无忧还在说个不停。 张口“驸马”闭口“驸马”。 驸马驸马驸马。 英朗不知何时抬起了双眼,目不转移地看着高位的少女生动又神气的脸庞,心里的念头愈演愈烈。 如果她真的那么为夏鹤着迷,又为何还要刺激他。 慢慢地,记忆中那震动的屏风上映出的缭乱的影子,摄人心魄的红玉髓的光,都在英朗的眼前晃动,几乎把他的精魂勾走。 但祁无忧今日已经对他的死板无趣忍耐到了极点,说话间又把他赶出了门外。 晚上回到房中,祁无忧故技重施,又把夏鹤弄过来玩乐。不过正事比享受重要,她先交代了对他的安排。 “这下你有机会出去做事了。我还把英朗送给你用呢,你可不能说我待你不好。” 夏鹤顺着她谢主隆恩,却也清楚她这好是有条件的。若尝败仗军法处置,更不是玩笑话。 说罢,夫妻俩又仔细商量了分别后的安排。最后祁无忧道:“没什么要事,就尽早启程吧。” 按她的意思,越早越好,明天来不及,后天也成。离别猝不及防,定下期限时,她却未露半分不舍。 夏鹤推脱了一句:“还有一件,办完便走。” “什么?” “私事,不便说。” 祁无忧见他的意思是一点都不想告诉她,恨他恨的牙痒,不由分说,也将他赶出了门外。 夏鹤站在门前,隔着一道香纱跟她私语:“死牢里的囚犯砍头前都有一顿饱饭,你这样是否不讲情面了些。” “滚。” 他轻笑一声,滚了去办私事了。这断头饭最后到底是没吃上。 到了驸马离京当天,晏府却收到一套占地不小的匣子,说是以驸马的名义送来的。 这下知道的都暗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晏青命人拆开,一个个匣子里装的却是妇人衣裙、头面簪花等物。 他房里的侍从皆脸色大变。 晏青不过看了一眼,平淡不惊地吩咐:“合上,拿去烧了。” 侍从们不明白夏鹤是什么意思,他却瞬间意会。 夏鹤无非自恃驸马的地位,借送礼暗示:现在他离家在外,若想像上次一样趁虚而入,请他自便。只是衣服送到他手上了,他也不可能像他一样,甘愿扮成女子取悦祁无忧。 晏青像是未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头便问:“英朗那里安排妥当了?” 春晖答道:“公子放心,该给的都给了。英郎君说万分顺利,您只需等他回来便可。” 正文 第57章 夏鹤说是出征,但行装简陋,身后既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粮草辎重。他跟英朗不过两人两骑而已,实在是简单得有些寒酸了。 祁无忧跟户部打过招呼,拨给夏鹤的军饷极其节省。在外人眼里看来,夏鹤的确不是出征,倒像流放,还是半路上就被磋磨没了命的那种。 英朗身在近处,也不得不说:“公主明着给你机会,其实与逼你签军令状无异。你还真的接了。” 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夏鹤竟有心思跟他说笑:“不过是博卿一笑。” 月朗风清,英朗骑在马上,从好友的神态中瞧出了陌生的光彩。 原来不过是“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祁无忧和他骂也好,罚也好,都是夫妻恩爱,外人又知道什么。 他难得没替夏鹤打抱不平,或是指摘公主殿下的刻薄寡恩,而是夹紧马腹,加速朝边关赶去。 夏鹤嘴上说得轻松,但首先抽调兵力就不知从何处抽起。夏元洲怒骂他收服不了公主的芳心,只会让他自己想办法,不可能借兵给他。夏鸢倒是来了信,但他那里用人也十分吃紧,于是给弟弟出了个主意,叫他找徐昭德借。 从徐昭德那里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无异于虎口夺食。徐氏的父亲是前朝最有声望的降臣,门生故吏,而他青出于蓝,入品用荫,卖弄国恩,无所不用其极。 临行前,祁无忧也特意提到:“都说将熊熊一窝,云州兵毫无素养,徐氏固然难逃干系。但他们许多是边陲流寇被抓去充军的,朝廷流放的囚犯也被徐昭德消化了进去,本身就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匪军。将来我定要想法子正本清源。” 如果夏鹤现在就能深入云州阵地,为日后翻覆打下根基,就是大功一件。 他们一连数日披星戴月的奔波,抵达云州州界后只是个开头。 朝廷,也就是祁无忧授意发来的旨意,写的是夏鹤领兵平叛,云州襄赞,一下子就给他架了起来,令他凌驾于云州军之上。但“驸马夏鹤”不仅没有云州的根基,更无半点军功。整个云州势必不屑、不服,不愿听他指挥。 果然,连个为他们接风洗尘的人都没有。 英朗问:“你有什么打算?” 夏鹤不答,只说:“总之先取得徐的信任再说。” “我听说徐昭德似乎很支持立公主为储君,或许是可以一试。” “他不是真心想拥戴建仪,”夏鹤道:“我猜大抵是声东击西,吓唬吓唬成王。建仪那里只是说得好听,从未给她任何好处。建仪也心知肚明。你看,如今他与成王结了儿女亲家,不就再没听过立公主的传言?” 英朗一听,原来他与祁无忧已经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连彼此的心意都十分了然。 他问:“你跟公主闹翻,到底是不是真的?” 夏鹤付之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换了官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云州府。夏鹤取出符节,逼得徐昭德不得不沐浴更衣,郑重其事地下跪听旨。这一会面,二人表面上一人一口一个“世叔”、“贤侄”,其乐融融。徐昭德也慷慨地办了几场大宴招待夏鹤,一连几天,都是帐下十数名悍将作陪,弄得十分隆重。 等到几人小宴,酒酣耳热时,徐昭德说了几句场面话,夏鹤叹了口气,答道:“世叔言重了。其实朝廷派我来,另有说法。” 徐昭德装模作样问道:“此话怎讲?” “我跟您透个底吧,其实我——”夏鹤苦笑一下,“早就跟公主过不下去了,这回也是被她踢出京的。那个毒妇,根本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你们不是才成婚一年?!”徐昭德大惊失色:“还是新婚燕尔——” “世叔有所不知。建仪她跟我成婚,本就是为了利用我。她心里一直提防着我们,所以不想给我生儿子,死活不肯跟我过日子。”夏鹤道,“这也就算了,可她竟不给我留后,连她的宫女都不让我碰。” 说着,又把竹雾那事讲了一遍,只道他再不济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却因为尚了公主,窝囊极了。 “不就是女人!”徐昭德“嘁”了一声,“你来的是云州,美人最多的地方。环肥燕瘦,都送你几个便是。” 说完,又碰了几杯。英朗坐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夏鹤全盘照收。 宴罢,数名美人已被连夜送至他们下榻的行辕。英朗还没来得及问夏鹤如何行事,夏鹤已经先发制人: “说起来,你也就要及冠了,却还没娶妻的打算,莫非是意中人不肯?” “别拿我逗乐。我哪有什么意中人。” 两人站在廊下,一同远看屋里灯火朦胧,佳人身影窈窕。 夏鹤笑问:“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你受用了?” 他是饱汉知道饿汉饥,体恤起兄弟来了。 英朗敬谢不敏,“你跟随国公爷走南闯北,对这些风流韵事不是早就轻车熟路了。这美人,还是留给贤兄收用吧。”说着,玩笑般地做了个揖。 却说他们还在京中时,竹雾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祁无忧知道军营里的男人都是什么德性、徐昭德又是什么货色,夏鹤此去更少不了应酬和虚与委蛇。她把英朗叫去,顾左右言其他,说了许久才说到点子上——她怀疑驸马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偷腥,要他仔细看着夏鹤。若有蛛丝马迹,及时来报。 说到最后,祁无忧甚至也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逼吓道:“你也得把自己管好了,不许自甘堕落。否则我决不轻饶!” 被她如此轻看,英朗的不屑和轻慢几乎浮现脸上。 在她眼里,天底下大概只有一个男人高风亮节,不动凡心。其他男人都粗鄙不堪,所以都对她痴心妄想。 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勒令他?她是君,他是臣,因此她交待的公差,他极力办好。可私下里,她凭什么管他和哪个女人春风一度。 英朗心中对祁无忧的号令嗤之以鼻,但这天还是把那几个妖娆美人退回给夏鹤,自己则回到住处,写起应付她的书信。 他提笔想了须臾,没有把夏鹤收下美人的事写进去。但放着她最想知道的事不提,写着写着竟也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两页纸。 待墨迹风干,英朗叠好,压平,放进封套,天将亮便拿着信找到信史。 信史手上已有了一封发往帝京的信笺,他认得上面的字迹。 见英朗看来,信史道:“驸马也刚把家书拿过来。小的这就把信送出去。不过,两封一道送是否合适,还请大人示下。” 英朗把信递过去,不再看一眼,“既是家书,一道送也没什么。”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英朗办完这事,踱到夏鹤的住处。屋里冷冷清清,没剩下半点脂粉味,昨夜的美人早已不见踪影。 夏鹤正在净室里呕吐,听声音是几乎把肝胆都吐出来了。 没仗打的时候,军营里就是以酒量服人。更不用说云州上下有心为难他,几十个人轮番敬酒,短短几天不知喝了几十斤。夏鹤就是武功盖世,也是肉体凡胎,难怪他吐成这样。 英朗今天来得早,才撞上夏鹤躲在屋里吐。这几天他没看见的时候,夏鹤还不知吐了多少。难为他每天出门时都像没事人一样。 过了半晌,夏鹤白着一张脸出来,看见英朗甚至无力招呼,可见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英朗道:“这样下去,徐昭德还没答应借兵给你,你就先去见阎王了。” “的确不是办法。” 夏鹤说着灌了几缸水,再张口时喉咙依旧嘶哑:“想让徐昭德相信我和建仪已经决裂,的确没那么容易。” “要怪就只能怪公主将你们如胶似漆的故事宣扬得天下皆知了。” 夏鹤笑笑,却没有埋怨祁无忧的意思。 他稍作休息,等缓过来了,起身取来一条马鞭,抛给英朗。 “给。” “做什么?” “苦肉计。” 夏鹤背过身去扯下衣袍,仅着一层中衣站在英朗面前,示意他扮演祁无忧的角色。 英朗欲劝,但夏鹤显然主意已定。横直这是他们夫妻商量好的,平叛也是祁无忧授意夏鹤来平的。他只是承命襄助的角色,多说无益。 因他迟迟没有动作,夏鹤又道:“不必手下留情,建仪她力气可不小。” 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卖弄他们夫妻情深,英朗不知该称赞夏鹤颇具风度,还是脑子里只剩儿女情长。 他握着鞭子,沉默了片刻。 祁无忧的力气有多大,他不清楚。不过他扬起手臂,用了十足的力气,一鞭子抽在了夏鹤的背上。 空气宛如炸破了似的发出巨响。白衣倏然裂开,纵使夏鹤早有准备咬紧牙关,也控制不住闷哼了一声。因连夜宿醉,他虚弱不堪的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啪。” “啪。” “啪。” …… 英朗不过抽了几下,长鞭已被血染红。夏鹤的后背皮开肉绽,一塌糊涂。偏偏这是他们背地里搞的把戏,此处又是云州,不能请医师来看。于是又是英朗想法子弄了瓶跌打药,粗粗地给夏鹤止了血,简单包扎了一番。 过了几日好得差不多了,英朗便再来抽几鞭,在夏鹤背上烙下了新旧交替的疤痕,一道一道几乎数不清楚。一眼望去,惨不忍睹,但这样才好以假乱真,好像是祁无忧虐待已久。 那几个被送来伺候夏鹤的美人听他讲了几晚的故事,又看了他身上的疤痕,见他一个如此俊美的贵公子吃过那么多苦,个个心疼得抹泪,都答应到徐昭德处替他复述一遍,还甘愿帮他圆谎,说他中了自己的美人计。类似的故事听得多了,徐昭德似乎信以为真,又拖延了几日,终于拨了一千散兵给夏鹤去平乱。 幕僚不解道:“使君,您就这么轻易把兵借给他了?” 徐昭德原来自恃身份,不乐意给下僚解释自己的筹谋。但他心里那块疙瘩马上就能得到疏解,今天实在高兴得很,胸中一片沟壑无处卖弄,便耐着性子解释起自己放长线钓大鱼的谋划。 “这个夏鹤,本事不俗,但夏元洲和夏鸢反倒都会因此打压他。他想出头,只能另辟蹊径。”徐昭德早就怀疑夏鹤的身份,“原本公主也是一根稻草,不过现在这位也不要他了。我若能给他个机会,他还不紧着对我这个再生父母感恩戴德?” 说着,他嗤笑一声:“不过一千小卒,就算给他了,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徐昭德这里还有一层筹谋没有对幕僚说。 他与夏元洲打了多年的交道,彼此行过不少方便,心里却不似面上那样毫无嫌隙。徐昭德一直嫉恨夏氏的功勋,眼红战神/的/名/声。他比朝廷离夏家近,更容易看出点猫腻,早就怀疑夏鸢的功绩有假。正巧就拿这次机会试夏鹤一试,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夏鸢背后的高手。 叛军足有八千人马,只看纸面兵力,敌我悬殊。夏鹤若是表面上那样一天兵没带过的公子哥,领着这一千散兵过去,必死无疑。 如果夏鹤想打赢这仗,平了叛军,那功劳是他徐昭德的,夏家欺君罔上的罪行和证据也一起浮出水面。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帮夏鹤。 徐昭德算是冥冥之中拿捏了夏鹤的七寸,因为他那里早就与爱妻定下了契约,不管为公为私都是非赢不可的。 * 山高皇帝远,祁无忧在京中等了又等,家书收了无数封,但夏鹤每次都是只有一个“安”字,什么要紧事都不写,简直是故意让她着急上火。 虽说他离京前,两人商量好,为了防着信落进徐昭德手里,内容能简则简。但祁无忧哪里想到,夏鹤胆敢偷懒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他肚子里没墨水,让他横槊赋诗是强人所难了。但久而久之,未免怀疑他有心敷衍,怕他飞出去了,翅膀硬了,心也野了。 祁无忧左思右想,还是应该拽进手里那根风筝线。可她好不容易等来英朗的消息,那信上却写了不少风土人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游山玩水。 她不耐烦看,大笔一挥,回信中让他少说些没用的,不要浪费纸张,多报些驸马的事来。 正文 第58章 令朝廷感到棘手的叛乱竟让驸马在两个月之内摆平了。 消息传回京里时,祁天成正陪着大腹便便的许妃安睡。他让吴进忠叫醒,看了军报后惊叫出声,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时,许惠妃也惊叫了一声。祁天成以为自己将她吵醒,忙回过头看。她躺在床上捧着肚子,一脸痛楚:“陛下,臣妾好像要生……” …… 公主府上听到风声要慢一些,祁无忧几乎是前后脚获悉了这一喜一忧的消息。 听说夏鹤不仅平了那些义军,还招降了沙天波,且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立下了如此奇功。她惊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激动地下床来回走动。正要手下再去探听些战报,宫里的动静便传了过来。 这下祁无忧才算彻底睡不着了,干脆梳洗打扮进宫。 许惠妃头胎临盆很不容易。那万众瞩目的龙种像故意折磨母亲,整整一天都不肯降世。 祁无忧在鸣鸾宫坐了一会儿,总疑心自己听见了许惠妃痛苦的嘶喊。张贵妃从崇华宫回来,叫她做好准备,只怕稳婆一报出孩子是男是女,皇帝就要偷偷写立储的诏书。 “不过我早就派人盯着了。一旦有什么动静,咱们就得立刻想法子阻止他。” 张贵妃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她分明是动用了内廷的力量监视祁天成,让他写不成诏书。 祁无忧点头:“我搜集了些折子和军情,随时都能递上去,也够皇上忙一阵子。” 她没有张贵妃那样紧张。许惠妃这孩子无论男女,都比她更有资格继承大统。这样一想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早就一无所有。 过了一天一夜,许惠妃总算不负众望,诞下王朝第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崇华宫热闹非凡,所有人都以为贵妃母女该夜不能寐。可祁无忧安眠一夜,睡得十分踏实,只因她没有害过一条无辜的人命。 翌日起来,她精神抖擞,准备对抗立储的大臣之余,不免想了想夏鹤归家的日子。 他在回京途中,鱼雁往来并不方便。反正夏鹤总是在信中敷衍,祁无忧也不想贴他的冷屁股。 英朗倒是又来了封信,把她迫不及待想知道的事都说了。 原来徐昭德只借给夏鹤一千良莠不齐的散兵。这些人是流寇出身,进了军营也不可能得到重用,愈发养出了好吃懒做的习性,指望他们打仗是不可能的。不过夏鹤最擅长的就是给人灌迷魂汤,人少反倒更方便他发动,将这群乌合之众凝聚起来。 祁无忧对他这套本事深有体会,因此也就不奇怪他是怎样收服了这群虾兵蟹将。 不过,英朗在信中提出一点顾虑,使她深以为然。夏鹤跟徐昭德的部下上下一心,不免招来瓜田李下之嫌。她不能不防。 祁无忧也明白,从派夏鹤到云州去开始,这一系列的安排都是把双刃的剑。而夏鹤不如此做,也就不能如此出色地办完这差。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只能说若他生了二心,绝对不是她期望的结果,但也不至于毫无应对的准备就是了。 总之双方兵力如此悬殊,强攻不可取。于是夏鹤兵分两路,一面号称自己麾下有四万大军,命兵勇挖渠倒灌城池,以屠城为要挟逼降沙天波。义军那边都是平头百姓,没有朝廷的消息,一时不能肯定虚实,立刻暴露了草莽的短处。另一面,夏鹤又连夜在城外布置了障眼法,只有前面是真人,中间是假人,再往后就真是纸糊的老虎。远远望去就是千军万马,反着唱了出空城计。 祁无忧早前搜集了许多沙天波的情报,欣赏他是个义士,杀了不仅可惜,也有违道义。若能将他收为己用,说不准是利国利民、一箭三雕的事。 夏鹤也经此确定了沙天波的弱点,所以才有把握用淹城威胁他,又多耗了半个月将他劝降。可见她说的话,夏鹤都放在了心上。 外面都在议论驸马立此奇功,祁无忧面上还在生夏鹤的气,不曾公开称赞他半个字。 但她将英朗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夏鹤行兵的风格似曾相识。 总之叛乱已平,许妃又诞下皇嗣,皇室堪称双喜临门。 小朝会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给小皇子赐名。礼部呈上来几个名字,有自作聪明的加上了“鸿宝”这么一个名字,暗指帝位。他迎合上意的结果倒很成功,祁天成没怎么犹豫,就选定了这两个字。于是,这唯一的皇子就叫祁鸿宝了。 赐名之后,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凡是个识字的,都知道他想立谁当储君了,朝堂上的气氛立即暧昧不已。 “万岁,八百里加急——”晏和匆匆忙忙从内阁赶来,只道这边立储还悬而未定,那边却已经世代交替:“梁太子称帝了!” 祁无忧闻言一惊。 祁天成稍愣了愣,还不待问萧广怎么死了,那八百里加急已经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 萧愉以议和之名请夏鸢城下一聚,商讨梁廷对顺安一案的赔偿。但他却出尔反尔,布下天罗地网,将夏鸢及其部下围困云中郡,关门打狗。夏元洲的大军亦节节败退。萧愉趁机发动兵变,弑父上位,又调了几万兵力,疑似要对夏家军赶尽杀绝,长驱直入,攻入周国。 据闻,夏元洲仍在负隅顽抗,但十万兵力只剩三成,夏鸢则没有半点消息。 所有大臣都变了脸色,瞠目结舌地站在殿中,鸦雀无声。纵然再忌惮眼红夏家军,夏氏父子也是神话般的存在,是护卫国朝的折冲之臣。他们顷刻间亡了,就仿佛国门塌了一般,尚且祥和的帝京随时都能让萧愉的铁蹄踏平。 祁天成在龙椅上呆坐着,满腔虚无又混乱的恨意。他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将萧广碎尸万段,但如今非但错失了手刃仇敌的机会,还被乳臭未干的后生欺辱到如斯境地! 须臾,祁无忧唤了一声“父皇”,他才后知后觉尝到喉头的腥甜。 所有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祁天成自知失态,忙借故离席。他走到大殿后面,还没站稳,“哇”地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 祁无忧趁乱离开南华殿,晏青知道她的想法,也跟了出来,道:“驸马还在回京的路上,若得知这些消息,说不定会马上掉头回去解救父兄。” “这正是我担忧的。” 她忙叫了人来,派出一队人马出京去迎夏鹤。 “他敢贸然改道,就是抗旨!谁也不许告诉他西边的变故,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 祁无忧态度坚决,在晏青看来便是担忧极了夏鹤的安危,生怕他步夏氏父子的后尘。 但夏元洲命悬一线,夏鸢生死未卜,萧愉咄咄逼人,不像能善罢甘休,朝廷总需要人挂帅。 大周的猛将从高到低数下来,第三非许威莫属。再者许惠妃蛰伏已久,如今有了皇子,确定有了一争高下的资本,各种心思也都发动了。立储虽被战事耽搁下来,但却不愁皇帝不起用许威。 偏偏萧愉太体谅祁无忧的处境,也不知是有心帮她,还是故意添乱,又在这个紧要关头照会,告知周廷:若献上公主,两国大可化干戈为玉帛。 萧愉向周廷照会时,又顺道送了一封信给祁无忧。在众人眼中,这位新君无异在向她求爱。 但他在信上说,祁无忧利用了他,又对他始乱终弃,他实在不能不讨些补偿,非要她以身相许不可。 说着,连给祁无忧的封号都拟好了,要她做他的仪贵妃。 事到如今,谁都看得出萧愉是有心羞辱。若祁天成答应,势必被人耻笑卖女求荣。可他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未尝不可能卖女儿。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皇子,祁无忧就连他女儿都不是了。 公主府里,晏青和公孙蟾都在。他二人俨然是读书人中的表率,所以在他们的有心推动下,南陵甚至京畿的士人都造起声势,不许朝廷将公主送去和亲,坚决反对接受这等屈辱的条件。一个户部的官员才一尝试提出和谈,就被蜂拥而至的太学生骂臭了名声,一时无人再敢贸然赞同和亲,两相胶着不下。 另一边,许威恐怕巴不得把祁无忧送给萧愉,好给他外甥让路。所以就算他肯挂帅,晏青也决不放心。 他道:“我虽已没有以一敌百的本领,但所谓吴王宁不敬书生,调兵遣将的自负仍是有的。” 言下之意,竟打算向皇帝请命,以文臣之身拜将出征。 公孙蟾不禁侧目,对他另眼相看。 祁无忧也没想到晏青有这番决心和魄力,眼眶温温热热,一时很是动容。但她又是决不肯让他护在他后面的,所以又并未显露欣然接受的态度。 悲喜交加之下,她冷然道:“若真有发兵的那一天,我亲自会会萧愉便是。他敢穷兵黩武,我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自祁玉堂那事了结之后,她再也没跟萧愉通过信。不曾想,再接触时真成了仇人。 “殿下,”照水冷不丁进来禀报,面带喜色:“驸马回来了!” 祁无忧派人出京后,再没接到过夏鹤的消息。这时她闻声立即起身,飞快地朝外走去。 晏青和公孙蟾对坐着,眼睁睁地看着她似旋风般不见了。 小别胜新婚,诚不我欺。 公孙蟾稀奇地问向对面:“你还坐得住?” 晏青看他一眼,一动不动。 公孙蟾只得咳了一声,“不过夏氏父子凶多吉少,这驸马的确是秋后的蚂蚱了。” “前日云州送了道折子,将夏氏一族欺君多年的证据一一列了个清楚。他父兄若是战死,还能落下一点好名声。” 但夏鹤还好端端地活着,就没有一死了之这么便宜的事了。 晏青轻描淡写地抛出一桩大案,公孙蟾听完,一没想到夏鸢的威名是弄虚作假,二更没料到他的背后还有高人。晏青虽说得含糊,但稍微一想就知道,夏鹤就是那个显山不露水的狠角色。 公孙再一回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木立了许久。 他问晏青:“那你预备何时递给皇上看呢?” “你该说,这么大的事,我能压了两天,已是竭尽所能了。” 晏青平淡地瞥了公孙蟾一眼,后者连连称是——只有这样说,之后到了祁无忧面前才好摘干净。非但不是乘人之危,反而是设法为替驸马遮掩,煞费苦心哩。 而这事晏青本是按在手里,随时拿出来阻碍皇帝立太子的,现在倒是不用等了。怪只怪,夏鹤终于忍不住卖弄自己的本事,非要漂漂亮亮地平了这乱,所以给徐昭德送上了把柄。 纯属自找苦吃。 另一边,英朗跟夏鹤风尘仆仆踏入府门,因祁无忧面上还在跟驸马交恶,该有的排场一概没有,只有斗霜濯雪二人相迎。 两厢一碰了面,霜雪便请夏鹤快快回主院里去见祁无忧,而并非书房。 “不用先去更衣?” “那边自是都备好了。只是殿下早就等不及想见您,还是请您先回寝殿吧。” 夏鹤听见祁无忧等不及,黯淡的倦容才勉强多了些安慰,跟着濯雪走了。 斗霜则引着英朗回他之前暂居的值房休整。 久别重逢,夫妻两个想先单独见上一面,真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觉得英朗排在后面是受了冷落。只是在他自己心里是另一种滋味而已。 主院,祁无忧比夏鹤到得早些。一问他人才刚进府门,她便折回去在大殿后面沉着气转了几圈,让夏鹤在房中等了片刻,才姗姗来迟。 几个月不见,少不了一番打量才好意思亲热。 但祁无忧一打量,发觉夏鹤面容惫倦,眼里无光,一身肃然清冷。他刚凯旋,又与她重逢,但一点喜色也没有,只能是听说了父兄的变故。 她讲话莫名没了中气,轻问:“你都知道了?” 夏鹤点了下头。 “亲族有难,我还以为你一旦知道了,就会马不停蹄地回去。” 祁无忧说着,难免起了更多的心思,趁机旁敲侧击他到底是否夏元洲亲生。 但夏鹤却道:“我总该先回来见你一面。” “为什么?” “因为不只父亲和大哥是我的亲人。” 她也是他的亲人。 夏鹤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主动上前将她拥进了怀中,越抱越紧。 祁无忧稍一愣神,已经很久没有跟夫郎如此亲密。他身上多了许多陌生的干燥的味道,大概一路尘土飞扬,等不及回来见她。 身世暴露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张贵妃一个亲人了,尽管她不怎么爱她。 却没想过,原来夏鹤也是她的亲人了。 是了,他们是结为连理的夫妻,夫妻怎能不算亲人呢?这时,他们更是只有彼此。 祁无忧环上夏鹤的腰,和他依偎了起来。 数月分离带来的生疏、几分对他的忠诚的怀疑,都在这时烟消云散了。 “你的父亲和兄长遭此劫难,别说是你,就连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于公于私,我都会想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去。” 祁无忧想,这次得让朝廷给他十足的兵力。至于她和萧愉的纠葛,说出来准能煽风点火。就算夏鹤只是为了男人的脸面,也会拿出十二万分的魄力和萧愉拼命。何乐而不为。 可她先前不愿意领晏青的情,何至于到了夏鹤这里就有了撒娇的心思呢。 祁无忧不想厚此薄彼,于是什么也没说。 但她这样是厚了谁薄了谁,到了晏青和夏鹤眼里,却有各自的计较和见解。谁都觉得对方得了厚爱,自己受到薄待。 萧愉意图强取,绝非不足挂齿的小事。祁无忧只愿意跟晏青商量,夏鹤难免认为她仍旧不拿他当自己人,更不必说她的男人。 按他的脾气,一定忍不住冷眼责怪她张扬轻佻,非要给萧愉写那许多的信,招惹了这样一个男人。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个口他早就舍不得开了,只愈发抱紧了她。 * 这些天,祁无忧每日前前后后零零总总加起来,也睡不了两三个时辰。夏鹤除了刚回来那天与她温存了一夜,后面都在不分日夜地研究梁国地势,只等她一声令下,随时开拔。 一时聚少离多,倒也相安无事。 祁无忧在朝堂上极力运作,祁天成多少有些松动。如果不是徐昭德搜罗的夏氏欺君之证被端上御前,夏鹤出征这事就几乎定了。 他们夫妻齐心合力,碍了太多人的事。许家那边没料到有匹黑马,亦不肯把大将军之位拱手让人。许惠妃再次发动了她的杀手锏,将祁无忧和英朗偷吃禁果、几年前就有了夫妻之实的原委递到了夏鹤面前,静待他将祁无忧抛弃。 夏鹤如何能信。 可这天他回到府中,见到英朗的那一刻,就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一拳。 黑压压的积雨云迫近庭院,笼罩得湿热的空气愈发沉闷,张大了口才能呼吸。 英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防备,踉跄半步,才一站稳,夏鹤再次逼近,又给了他一拳。 豆大的雨打在青石上,四处如泼墨一般乌黑。霎时间,厚重的雨幕沉沉地落了下来。 英朗被毫无*征兆地痛打了两下,背后冒出了冷汗,又迅速被雨水浇湿。他的火气倏地冲上来,但想到夏鹤可能知道了他与晏青的交易,心又沉了下去。 他在雨中直起身子,始终一语不发。夏鹤见他这副问心有愧的反应,即使再不愿意相信,也知道确有其事了。他冷眼看着英朗,拳头死死攥紧,握得关节“咯吱”作响。 这下,夏鹤更不客气,扯起英朗又是一记铁拳。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那样对她?!” 下雨亦无情地浇在夏鹤身上,哗哗的杂音带回许多几乎忘却的记忆。 祁无忧的入幕之宾,她在花烛夜的恐惧,她对英朗的讳莫如深,都明明白白地暗示了真相。 冷雨冲刷着夏鹤面无人色的脸庞,激起了他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他悔不当初,轻视了她的畏怯,事后又未放在心上,从没想过骄傲如她也会被男人欺辱。如今才知道她受过这样多的委屈,且罪魁祸首就是他以为最值得信任的旧友! 偏偏每回祁无忧表达对英朗的不满,他都直言她有太多偏见,唯独不知自己才是那个对她怀抱偏见的大傻瓜! 夏鹤的喉结滚了几滚,悔恨得无以复加。如果连他都不能懂得她的苦衷,那她心里的一番委屈,又该向谁诉说呢。 这时,他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人名,于是妒恨又加深了他的痛楚。所有辛辣的情绪烧成一团,全部逼向了英朗。 “我视你为手足,你为人却如此卑鄙。”夏鹤的声音不大,却胜过雷鸣贯耳:“当年她才多大,你简直禽兽不如。” 念及至此,他愠色又起。稍一想想祁无忧当时的无助,顿时感到透骨的酸痛,只恨自己没有早些认识她,然后再将面前猪狗不如的禽兽千刀万剐! 英朗抬眼,压在他眼睫上的水珠悉数滚落,视野中蓦地清明起来。 得知夏鹤是为祁无忧大动肝火后,他反而不再心虚。 英朗冷冷地强调:“当年我也只有十五岁。我们都是青春年少,如何到了你口中就肮脏了。” 他听得出,夏鹤话里话外都在怪罪他的为人,指责他染指兄弟的妻子。可是除了夏鹤,谁都知道,他与祁无忧是少年相识。含苞未放的年纪,最是懵懂美好,与青梅竹马也没什么分别。哪怕是她本人,也无法否认这点。 如果说朋友妻不可欺,说的也是夏鹤。 横刀夺爱的人更是夏鹤。 若论背信弃义,怎么也轮不到他英朗。 英朗振振有词,不甘示弱的态度出乎了夏鹤的预料。 暴雨渐弱,转瞬变得淅淅沥沥。夏鹤的下巴滴着水,见英朗不知悔过,再度火冒三丈,还欲往死里打去。 英朗无意再挨他半下,抬手挡了一招,再也不想忍耐,长久以来的隐忍都在瞬间破碎。 “你给我认清楚,是我认识她在先。”他同样逼近夏鹤,说得斩钉截铁:“带给她第一次快乐的男人,也是我。” 他是近日才想明白:尽管他与祁无忧的相识不如人意,全受贵妃的胁迫和掌控,但彼此未尝不曾体谅对方的身不由己。只要他们能像寻常男女一样相遇,必定不会生出许多偏见。况且随着二人日渐成长,他们的关系早就有所缓和,甚至还即将重温鸳梦。 如果不是夏鹤突然被招为驸马,他们早就可以冰释前嫌,双宿双飞。 英朗这番想法和说辞无疑触怒了夏鹤,也令他瞬间失去了理智。就在刚刚,花烛夜的一切已经成了他的逆鳞。夏鹤森然的目光射向英朗,眼中没有半点生而为人的情感,只有野兽般的恨意。 他一语不发,径直攻向英朗的命门,掌风锐冽如冰锋利刃。英朗不遑多让,也一心要他领教领教什么是先来后到。 昔日共苦的患难之交被嫉妒蒙蔽了双目,更丧失了理性,认定了对方才是横刀夺爱的背叛者。身为朋友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比晏青之流还犹为可恨! 他们打得不可开交,额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谁也无暇去想为何“同甘共苦”只有前半做不到。他们都尝过那甜美的滋味,因此各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 单论武功,夏鹤在英朗之上。但争风吃醋的事,拼的无非是气势和心气。谁的气更胜一筹,就能发动更大的威力。因此英朗虽落后一些,也并未让夏鹤占到很多便宜。 夏鹤继续咄咄逼人,不得出一个结果誓不罢休。他威胁道:“兄弟一场,我不杀你。但你以后都休想出现在她面前。” 英朗处于下风,却仍旧冷笑了一声:“恐怕现在再也别想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你。” 因为就是今日,夏家移花接木的丑事终于被揭发了。 正文 第59章 东窗事发时,祁无忧还在宫中和兵部的同僚看着梁国传回的消息一筹莫展。 有年轻的官僚连日疲于奔命,在情感最脆弱的时候读到夏鸢受辱横死的战报,忍不住红着眼落下泪来。李脩和两个侍郎坐在堂上沉默了许久,亦花了些许时间接受战神已经殒命。 萧愉诈和拿下夏鸢后,竟将他推上城楼,让他的子民和天下人看清楚,所谓以一敌万的战神不过就是肉体凡胎。什么神话,分明是笑话。为此,他命人将夏鸢凌迟示众,在烈日之下将他活活剐死了。 因为萧愉非要众人看个明白,又或许只是想折磨夏鸢,所以只在白日行刑。太阳一落又收手,足足用去三天时间,才将夏鸢削成一具白骨。 祁无忧还不太相信,道:“……现在萧愉只手遮天,未必不是他故意让我们相信夏鸢已死,扰乱民心,动摇士气。” 她说话时眼中水光明灭,同样不能接受那个战功赫赫、卓尔不群的青年落得这样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灯下笑谈青云之志,在书信中互相勉励。 李脩道:“夏鸢被困整整十天了,谁都知道凶多吉少。只是他死得也太……”痛苦,也没有尊严可言。 他心道,祁无忧不愿嫁萧愉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又安慰了句:“到底是没有人能常胜不败。” 或许老天就是看他胜得太多了,所以才让他一败就败得那么惨烈。 祁无忧背过身去,久久不能平复。 萧愉的子民如何欢呼,他们无人清楚。左右夏鸢尸骨无存,轻易引发了祁周百姓的愤怒:什么战神,分明是骗人的玩意儿。这么简单就让敌国皇帝杀了,真是窝囊,怎么配当他们的将军? …… 萧愉阴毒的诡计成功了。不过,与其说夏鸢的死讯于天下而言是沉重的打击,不如说他的死法让所有人的信念彻底崩塌。 人们无法接受奉为神祗的男人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纷纷辱骂夏氏欺世盗名。以夏鸢的形象所制的铜像和镇宅之石都被愤怒的百姓丢出家门,狠狠烧光砸碎,忠良祠也被砸毁、烧成灰烬。 祁无忧听说国公府也教暴民围了起来,但她已无暇亲自料理。 祁天成将夏家欺君的证据掷到了她面前,叫嚷着要将夏鹤在内的夏氏全族一起下狱。难怪夏鸢此役不堪一击,原来根本就是人不对! 不用说,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没得商量。 祁无忧拿起徐昭德的奏本,只见什么李代桃僵,什么移花接木,字字触目惊心,根本来不及震动惊骇。 她也顾不得避嫌,直言道:“如今战败的消息已经令京中民情激愤,执金吾尚且分身乏术。若再让百姓得知战神真是夏元洲的骗局,再扩散至各州,只怕事态更加严重,后果不堪设想。” “外战已经火烧眉毛,实在不宜再起内乱。” 祁无忧所言全是道理,但不论她说什么,在旁人眼里都是为了营救驸马,保他一条性命而已。 任何时候打了败仗,都要对天下有个交代。至少明面上须有一个人来承担最主要的罪责。朝廷对梁战败,且败得尤其屈辱,说什么都得推出个罪人出来承担骂名。 众臣虽唏嘘夏氏的惨剧,感慨他楼塌了,但谁教他们又敢犯下欺君大罪。就由夏元洲来背这黑锅,还不用连累其他人。反正他也要死了,该物尽其用才妙。 没有人帮祁无忧说话,就连张贵妃也勒令她立即休夫,与夏鹤乃至夏氏的一切割席,以免皇帝问罪之后,牵连到她。 祁无忧不可置信:“当初我正是为了利用他们夏家忠良的名声,才招他为婿。现在他们身败名裂,又要我在他众叛亲离的时候落井下石,将他休弃?!” 她连叫“岂有此理”,但在贵妃晏青等亲近的人眼里,她已经全然忘记了下嫁之初的委屈,哪里还舍得和夏鹤分开。 贵妃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也不会为此多说你半句。” 她只道,好消息是世人尚且不知夏鹤与夏鸢的圣名有何联系,加上畏惧皇权,并未想到攻讦她,或是逼近公主府来。 祁无忧的心腹近臣们也主张尽快把夏鹤交出去。现在这个风口,不仅不会有人不满她薄情,还要称赞她大义灭亲,英明不已呢。 晏青也劝她明哲保身,“不能不顾大局。” 祁无忧焦急之下不免黯然,从未感到如此孤立无援。但此刻的境地也提醒了她,君失臣兮龙为鱼,她可不能为了一个男人不要皇位。 现在争分夺秒,没有多少时间给她犹豫。晏青找到英朗,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 “你在家中闭门不出,是打算独善其身?想借刀杀人,最后坐享其成,”他寒声道,“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英朗沉默片刻,问:“还要我做什么?” “她重情重义,不肯休夫。再拖延下去,她必会受到牵连。为今之计,得让她尽早认清夏鹤的真面目。”晏青暗示得很明白,“你们在云州时,还有什么瞒而未报的。” 英朗仔细想想,夏鹤为说服徐昭德借兵给他,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先前只觉得夏鹤留在祁无忧身边是屈就,甚至为他抱不平,希望他早日离开她,一展抱负。他虽跟晏青有些官场上的交易,但却始终为夏鹤极力遮掩这些事,从未对不起他。 可是夏鹤却为了祁无忧和他撕破了脸。 “他们早就心意相通。他敢用这些手段迷惑徐昭德,就是不怕公主误会。”英朗说他早就考虑过了,“可见挑拨离间没那么容易。只怕公主不信,反而识破了离间的把戏。” 他望着晏青说:“奉劝阁下还是不要太过自负。花无百日红,现在你说的话,她未必肯听了。” “不劳你费心了。”晏青瞥他一眼,径直告辞,“好好养伤吧。” 英朗不露神色。原来他跟夏鹤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事已经让晏青知道了。 但他要如何利用,不是他干涉得了的,于是也就随便他去了。 夏鹤跟英朗打那一架,虽没吃到什么亏,但他在云州弄了一身的伤还未痊愈,这下雪上加霜。兼之淋了雨,这几日不免有些虚弱。 这期间,祁无忧还没来看过他,只让漱冰照水每日看上一眼,再说给她听。 一来,她本就分身乏术;二是害怕真到万不得已分钗断带那一步,见了他会舍不得,狠不下心。除此之外,祁无忧还觉得无颜见他。 她给不了夏鹤任何保证,见了他也不知如何安慰,给自己徒惹一个负心的名声罢了。 她这里不上心,夏鹤也就灰心。失神落魄之际,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这日,夏鹤收到一张小笺,上面没有落款,但他居然认出了晏青的字迹,可见前些时日没少帮祁无忧料理公文。 晏青约他到城外西山相见。 他二人交锋,的确避着祁无忧好。夏鹤意兴阑珊,但这个人下的战书却是非接不可的。于是也懒得管外面乌云密布,避开祁无忧的耳目离开了公主府。 这几天,祁无忧变相地把他囚禁了起来,不许他迈出府门、甚至是无名苑半步。外面想要他命的人太多,这下是真不把他放眼皮底下就不放心。 夏鹤如何肯让她保护。若她愿意见他就罢了,她对他如此冷落,他也懒得将她那些守卫放在眼里。 祁无忧担忧夏家的政敌或是萧愉的探子会对夏鹤斩草除根,甚至她连张狂的民间义士都考虑到了,但她绝不会想到,想取他命的人,还有晏青! 夏鹤一出城门,刚走到西山脚下,便被百八十个身强力壮的高手围了个密不透风。 他们似成群的喋血蝙蝠,黑压压地扑上来,夏鹤素白的身影很快被他们吞没了。 这些高手训练有素,又得了主人的指示,围攻夏鹤时,即使没人是夏鹤的对手,也有堪堪逃脱的本领,根本不与他硬拼,只想法子耗费他的体力。他们并不急着跟夏鹤分出高下,也没有人争当一击命中的英雄人物,只五个五个地上。先下场的人还有足够的时间恢复体力,用车轮战也能压垮他。 双拳难敌四手,即使夏鹤有以一敌百的功夫,但他已经遍体鳞伤,日前又全力跟英朗搏命,如今腹背受敌,根本是困兽之斗了。 一众武夫见他体力不支,再次一涌而上。夏鹤半跪着喘气,面无血色,过分的昳丽对男人而言又尤其的脆弱,怎么看都不堪一击。 周围的杀手虎视眈眈,慢慢靠近,准备好了活捉这只美丽的野兽。但夏鹤猛地跃起,先发制人,攻向了身后打算偷袭他的男人。对方不防,一下被击倒在地。其他人立即增援,但全都尚未靠近,就被夏鹤击退。他遽然勇猛了十倍,不知又是从哪里借来的力气,以寡敌众,不多时竟赤手空拳打死了两个人! 众人目睹同伴被活活打死,齐齐骇然,但也认定夏鹤已是强弩之末。最后一搏,撑不了多久。他们冷不丁放出短刃,说什么也要给他些厉害了。 然而他们此举无非是给夏鹤送来了用不完的兵器。 这一次,夏鹤只用了眨眼的功夫,又取了十数人的性命。红莲遍地开花,一发不可收拾。 “停手吧。” 平淡的三个字压下了雾雨中的刀光剑影。 绿茵之上,尸横遍野。藏匿在森林中的猎人缓缓步出,停至夏鹤面前。 晏青撑着伞,珍珠白色的长袍没有沾染上半点水雾污泥。出尘高洁,向垂死挣扎的宿敌昭示着他们的云泥之别。 正文 第60章 夏鹤满身血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方才猩红的液体四处飞溅,似乎顺着他的发丝流进了眼睛里,所以他此时目光锁着晏青,眼底也是血红的。 这样,他才恢复几分当年刀头舐血,忍辱偷生的形貌。美丽无瑕的皮囊里不过是堕落低贱的灵魂,虚有其表而已。 晏青看了,不咸不淡地评述了一句:“你的功夫果真不简单。” 夏鹤喘息着堪堪直起身子,后背上的殷红被雨水冲淡,又很快加深几许。 他是绝不肯,也绝不会死在他手上的。 “我的出身,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何必在这里打马虎眼。” 夏鹤最看不惯晏青的虚伪,更没有心情陪他故弄玄虚。他把他叫来,就是想取他的性命。虽然失败了,但也没什么羞于承认的。毕竟他们早就应该有个了断。 晏青看了看夏鹤饱受摧残的身躯,见他有进气没出气,似乎命不久矣,也打开了天窗说亮话,让他死个明白。 “曾经你有忠门之后的身份,一副皮囊也能讨她欢心。所幸你又身负武功,另有可用之处,所以留在她身边并无不可。” 这一番深明大义,说的无非是祁无忧肯和他结合,不过是权宜之计,彻头彻尾的利用而已。现在利尽交疏,就该一拍两散。 “但如今的情形,想必你也清楚。许妃诞下皇子,立储迫在眉睫。她想保你,不仅触怒万岁,天下人都会对她有看法。如果你不想看着她一无所有,就该离开她。越早越好,”晏青着重点明:“越彻底越好。” 夏鹤笑了起来,发出了一阵虚弱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连晏青也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故作姿态,出尔反尔,笑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事到如今,夏鹤也不惜把夫妻之间的闺房话也说给他听,“你劝建仪跟我好的时候该是多有风度,可你居然没想到今日。这难道不可笑。” 晏青跟他拿腔拿调,不外乎因为他以为自己独得厚爱。孰不知祁无忧早就把他们二人的“秘密”告诉他了,可笑晏青还自恃她的唯一,自鸣得意。 可笑,怎么不可笑?连晏青自己都觉得可笑。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逞一时口舌之快,你难道不是一样可笑。” 可笑,夏鹤也觉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他们两个同人不同命,现在却开始同病相怜。 “你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在她面前又是另外一张面孔。”夏鹤又道:“今日你看到了我的真身,我也算揭露了你的嘴脸。各自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有什么说什么吧。” “我的确不是正人君子,但我在她面前的那张面孔也不是假的。” 心上人见到的他出淤泥而不染,是他最完美的一面,亦是他所苛求的自己。他从淤泥中学来的矫言伪行又是求存之道,二者缺一不可。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晏青道,“你带着这一身的伤回去,见了她想怎么说便怎么说。我见到她,也只管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夏鹤一听,无非就是输的那个人没有脸再留在祁无忧身边、也不为她所容了。 他并不答应:“她那么看重你……你在她眼中完美无瑕,却非要逼她。你机关算尽,难道不清楚,你我纠缠到她面前去,只会让她痛苦难过?” 晏青反过来冷嘲他才虚伪。 “我们都爱她,本就是你死我活,只能留一个。你我之间只要有一人不愿委曲求全、平起平坐,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莫非你情愿让一让?” 夏鹤冷笑一声。让?他不杀了他就是足够忍让了,还要如何让,三宫六院分出个大小来么。 晏青心照不宣地觑了他一眼,同样忍了够久。 夏鹤有一点没说错,他一开始就错在了“忍”字上。情敌之间不共戴天,只有你进我退,寸土必争。而他大意轻敌,等到夏鹤一再觊觎,哄骗得祁无忧为他动了心,方知不能再退。 所幸还不至于退无可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晏青撑着伞伫立许久,远望着黑云下朦胧的皇城,默默地改了主意。 他对夏鹤说:“你我之间终须一个结果,但的确不必惊动她来裁决。无名苑书房北边有个檀木架子,下面有个雕莲花的匣子,锁是活的。你回去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同她说了。” 夏鹤闻言抬眼看他,睫毛上沾染的血渍在眼角晕开,不能不说骇然惊心。 晏青也最后瞧了他一眼,似在劝他好自为之。 阴雨晦冥,黑沉沉的天幕将空荡荡的无名苑遮得严严实实,阴森寂寥的光景如同地下洞穴一般。偶有凉风吹动修剪得整齐的淡粉月季,才知此景仍在地上人间。 夏鹤鬼魅似的潜回房中,放着伤处不管,径直找到晏青所说的匣子。这匣子表面光滑可鉴,足有一米之长。下方的锁扣的确是活的,别一下就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卷没有装裱的画。 夏鹤取出它,展开,入目一幅庭院的图纸。亭台轩榭,一草一木都极为眼熟。不是别处,正是这座无名之苑。 往上看,只见上款写着“烟汀茂苑”及“无忧雅存”。下款是“明德十三年孟夏”,比他入京的时间早两年。然后另起一行,写着“长倩”。最后还有晏青的篆印。 这图纸祁无忧自然是看过的,空白处也有她的印。二人的闲章盖在一处,满纸都是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刻骨铭心。 夏鹤的眼帘动了动,目中玉潋猝然破裂。 眼见为实,于他而言却是入目刺心,不堪接受。 夏鹤额前鬓角的冷汗和着猩红的血,血泪似的落在图纸上,晕开了狼藉一片。他一路麻木地拖着伤残之躯回来,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尝到了切肤之痛。 他喘着粗气,如同困兽最后发出的凄厉的嘶鸣。 晏青对他的住处陈设了如指掌,不过是因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按照他和她的喜好布置的。 夏鹤闭上眼,柔软的宣纸在他的血掌中化成了齑粉。 他总算一点一点死了个明白—— 难怪新婚次日,祁无忧就兴师动众要他搬出去。这是他们神仙眷侣的双栖之所,她当然不乐意他住在这儿。 他到底算什么? 晏青明明白白地给了答案:横插一杠,鸩占鹊巢。这里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经过数次交锋,晏青算是看明白了他:咄咄逼人,半点不肯相让,是何等的骄傲。认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位置之后,他还如何自处? 这才叫,杀人不见血。 * 祁无忧嘴上不肯休夫,但心里也明白,她面临的局面很不乐观。 夏家的欺君之罪还没坐实,她已经因为偏袒夏鹤,面临千夫所指。实在不宜一意孤行。 现在前朝全靠民心裹挟着祁天成,让他有些忌惮昭告天下的后果,但谁也不知他哪天会改了主意。于是,祁无忧虽还不至于完全放弃给夏鹤脱罪,但暗地里却已经在秘密安排他死遁。 只是想找一个与夏鹤相像的死囚并不容易。又因为如此弥天大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祁无忧身边也几乎没人赞成她,所以事无巨细都是她亲力亲为。另外,她行动时还要瞒天过海,不引人怀疑,极其耗费时间。后来只有濯雪看出了她的心病,主动陪她冒这个险,她才勉强多了一个帮手。 祁无忧自己拿定主意,这番苦心安排并未跟夏鹤商量。所以当濯雪告诉她,驸马要跟她辞别时,她当即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要走?为什么?!” “好像是收到了定国公的书信,等不及要去救他了。” 祁无忧目光闪烁,心神不定。 父亲有难,当儿子的要去救命,于情于理,她都没资格阻拦。但她先前不知道夏鹤的身世,如今知道了,只为他感到不值。 夏元洲利用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居然还好意思搬出孝道,命他千里救父? 祁无忧同仇敌忾,真想冲到夏鹤面前,骂他是个大傻瓜。 她愤愤不平,时而痛恨夏鹤愚忠,时而不能相信他敢说走就走。但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压下那股冲动,对濯雪嘱咐:“看住他,无论如何不许他走,等我去了再说。”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回到了书房。 晏青坐在里面的茶室,一面跟自己对弈,一面耐心地等着。 祁无忧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对他笑了笑。 他也若无其事地问:“可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雍州的书院遴选人才,要我裁夺而已。” 祁无忧言谈大方,在晏青面前说谎也能炉火纯青了。若非晏青一早就知道夏鹤那里是什么光景,恐怕真要被她糊弄过去。 他们二人竟有一天虚情假意,互相敷衍,且还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晏青垂下眼睑,不免神伤。 祁无忧更是心乱如麻,故作镇定而已,没有多余的心思留意他的神态其实黯然生硬。 今天是她主动把晏青请过来,商议如何处置夏鹤,好让她丢车保帅,亡羊补牢。 她想,她得从身边的人入手,将这些自私自利的念头说给他们听,让他们相信她已经改变了想法,非杀夏鹤不可。如此四处铺陈,才能令他的“死”没有那么突兀。 但她前不久还言之凿凿,不肯过河拆桥,如今也不好立即表现出下定决心的姿态,因此迟疑着说:“我手上倒是有些证据,指向驸马巴结云州,似是想另攀高枝。只不过徐昭德把他的秘密捅出来了,两人不像串通一气,让我有些……” 祁无忧手上的确有些证据。她原本是不太信的,但夏鹤突然急着要走,就让她疑心了。 她心里装着事,又急着去跟夏鹤对峙,一时间流露出的坐立不安便更加真实。 晏青对她讲了一个很浅显的道理:“你错信的我们的结果,只是失去一个没那么在意你的男人。但你错信他的结果,就是失去一切。” 祁无忧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她以为自己只要左右迟疑,晏青肯定要给她出个主意。他向来只做为她好的决定,这次亦主张她跟夏氏划清界限,一定能提出她想要的答案。 谁都知道她最信任晏青。在外人看来,她只是被他说动,才坚定了驱逐夏鹤的心。 可是祁无忧听着听着,泪眼渐渐通红。 假戏做得太真,难免把自己也说动:何苦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惹怒君王,自己落个一无所有。 她为了保夏鹤的命,前后忙碌不用说,现在连晏青都算计进来了。可是她煞费苦心,不惜违背所有人的意愿,铤而走险,夏鹤却只想离她而去?! 祁无忧想着想着,认定自己真心错付,悲愤难平。 那个祸水终究成了她的一道软肋。 晏青见她难过,同样心如刀割。 他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她却腾地站了起来。 “不要说了。”祁无忧哽咽着提起腰间配剑来,正是夏鹤赠她的那一把,“何须皇上动手,我亲手送他一程。” 正文 第61章 祁无忧风风火火地杀到无名苑,却发现人去楼空,夏鹤的起居之处更是一地狼藉,萧索不已。 四面的门窗大开着,却只带进来连阴天晦暗的光线。四处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气。 她以为他不等她就走了,当即震怒,浑身的血沸然涌上双颊,眼里也一片模糊。 “殿下,”濯雪急急忙忙赶来,“驸马在主院等您呢!” 原来祁无忧走得太急,谁也没来得及把消息传给她。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背对着濯雪掩饰了自己的失态,才缓缓转过身来向主院走去,显得她没有那么急了。 清冷碧绿的回廊连亘迭起,时高时低。祁无忧默不作声地缓缓而行,心里跟着七上八下。 夏鹤人虽没走,但走的态度却表露得很彻底。无名苑让他毁坏成那个样子,分明是不想再住了。 回到曾经朝夕甜蜜的宫殿,窗明花粲,和去岁新婚时别无二致。 祁无忧步入殿中,一眼看见夏鹤面向庭院站着的背影。 他闻声顾盼,她有一股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没升起,就让他冰冷的目光浇了个透彻。 祁无忧耐心等宫人退下,硬起心肠迎上夏鹤的注视。 其实他们有几日没见了,本该是相思正浓的时候。祁无忧一眼就瞧出了夏鹤苍白得不正常的脸色,骨瘦形销,以往的风姿已经云飞烟灭。他那惊心动魄的美也沉寂下来,略显落寞的病容扼制了她最后一点小鹿乱撞。 祁无忧记着先发制人,上来要么问他如何犯下欺君之罪,要么让他解释跟徐昭德共谋的证据,要么指责他说走就走。但夏鹤却比她先张口了: “你想杀我?” 祁无忧的怒意突然凝固,被他一问,才意识到自己仍提着长剑。稍一松手,剑鞘上的雕纹已经在手掌指腹间烙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把剑挂回身上,却无从自辩。 “你是我的丈夫,进了皇室玉牒的。想走,当然不可能活着离开了。” 夏鹤听到她大方承认,平静地转头看向院中,远处雾塞山河。他问:“你刚才跟晏青在一起,说的就是如何处置我吧。有什么结果?” 祁无忧一听,他胆敢这样误会她,骤然气急,又难过得灭顶。可她才刚承认有心杀他,这时再说她其实在费尽心机救他,未免矛盾得愚蠢。 她见夏鹤甚至不*肯看她,料定他不会领她的情,但问:“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下了决心要走?” 夏鹤答非所问:“你我曾约法三章。我帮你解了燃眉之急,现在轮到你帮我金蝉脱壳。” 祁无忧冷静了些许。 她答应过的事,还是说话算话的。 她用眼神示意夏鹤到榻前坐下,自己也坐到同侧。二人的衣袂相叠,各自的坐姿却很端正。 他们上一次一同在这个屋子里起居还是许久以前的事。 这么一想,就干脆想到了初婚时。那时也是季夏,檐下挂着浅色的帘子。为贺新婚,房中一片花海。今日,宫人也搬来了盛放的茶花,一切与新婚燕尔如出一辙。 触景生情,二人并坐无言,但已经不约而同地对彼此心软了。 夏鹤看向祁无忧,冰冷无波的眼睛缓缓升了温度。祁无忧也看向他,不禁恍惚自己竟然和他做了一年的夫妻,又只能和他做这一年的夫妻了。 这次沉默过后,她先开口:“徐昭德是如何发现你的身份的?” 夏鹤一顿,柔软下来的表情又默默变得僵硬。 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他的出身,却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祁无忧也是意想不到的态度。于是,夏鹤的手就一直在膝上搁置着,没有顺水推舟地抱她。 “父亲与他来往过密,或许多年前就被他看出端倪也未必。” 夏鹤声音低沉,缓缓说完了他看到的和猜想。祁无忧点点头,推断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看来,他简直是故意帮你去平乱的。” 现在说来有些事后诸葛。不过夏鹤当时就明白,他不宜招摇,着急崭露头角。但兵临城下,他来不及跟祁无忧商量。他突然大绽光彩,更违背了夏元洲的意愿。夏鹤出兵前,做好了被夏元洲惩处的准备,只是他现在自顾不暇了而已。 夏鹤久不出声,祁无忧捏紧了袖子,才知道他有这些难处。 “兵乱总是要平的。”夏鹤说,“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你答应我的办到了,我答应你的自是也得办到。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拐着弯来试探我。” 祁无忧说话时没看夏鹤。 她顺着新婚时的记忆,想到当初揶揄夏鹤庸庸碌碌,没没无闻。可笑她那时有眼无珠,还沾沾自喜,认定他是个草包,要他跟夏鸢学这学那。 夏鸢过去那些令她敬服不已的战绩,现在看来也有许多是夏鹤的功劳。她在夏鹤面前夸夸其谈时,该是多么班门弄斧,愚蠢可笑。如果她是夏鹤,也一定会在心里嘲笑她的。难怪他那时总不接她的腔。 祁无忧明知认错人这点不能怪她愚钝,但她干坐着,还是难堪极了,连余光也不愿瞥夏鹤一下。 他去云州这一趟,立了功不假,但远不够将功折罪。他父兄为国捐躯,自己也要马上因为身世暴露家破人亡。 虽然夏家这样的家不要也罢,可祁无忧也知道,这是夏鹤把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工具才换来的家。站在他的立场上,她不能让他说背弃就背弃。夏鹤为完成她交代的难题,几乎一无所有了,她要怎样才能承他这样大一个情呢。 夏鹤一番表白被曲解成了交易。他维系着风度和自尊,轻描淡写,说他没有那么多弦外之音: “你没必要为难。我心甘情愿的。” 祁无忧抬头,动容了一瞬,很快又被迟疑覆没。 夏鹤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莫非又是他的什么谋算。 即使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他对她好,也一定是因为有所求,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所以她要权衡利弊、得失,跟他一码一码地算明白。 夏鹤从前理解她的不易,冠冕堂皇地陪她玩约法三章的把戏。但他现在忍无可忍了。夏鹤欲发作,但又觉得祁无忧没有想错。 他对她好,绝非什么都不图。 他企求她的心,等待被她另眼相看,而她的那些男人只是多余的陪衬。 “建仪,你还在防我什么?”夏鹤的俊容不无愠色,“连我的出身你也知道了。我对你已经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 祁无忧反问一声,也来了火气。 “你不提倒罢了,毕竟我不想追究那么多。”她站起身,盛气凌人,“可你在这里跟我大言不惭,我就非问问你不可了:你回来以后,为何从不向我解释你是如何骗取了徐昭德的信任?如果不是我另派了英朗同去,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被你蒙在鼓里?!” 说着,祁无忧将夏鹤认贼作父、金屋藏娇的证据甩在了他面前。她知道英朗跟夏鹤情同兄弟,若非夏鹤真的做了这些事,他又哪来的这些证据。 夏鹤坐着,徒然被“英朗”两个字刺激,望向祁无忧的眼神平静得骇人。 “你宁可信他,也不愿信我?”他像在自说自话,“我以为你恨他。” “我信证据!”祁无忧努力地展现着她的理智,但她又道:“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又怎么会不愿意信你?!” 身为公主,她必须做出理智的判断;身为爱人,她很想相信夏鹤。两相矛盾之下,她也只能殷切希望他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了。 但夏鹤说:“我没有证据。” 他否认得极快,像晴天霹雳。祁无忧极力镇静,又问:“那这些事,你有没有做过?” 夏鹤瞥了一眼,白纸黑字,每句话他都说过,每件事他都做过。 他点了头,也说:“但我没有背叛你。” 当初借兵要紧,夏鹤理应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他此举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固然没想过冒着被徐昭德识破的风险保存任何证据。 祁无忧考虑到这点,陷入了长久的挣扎,许久没有再说话。她是否应该摒弃一次理智,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但错信的代价又无疑是她承担不起的。 她沉默的时间愈来愈长,夏鹤的心也愈来愈凉。 “你还是信他。”夏鹤平静地陈述着,酸气也平静地弥漫着,“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祁无忧听了前半句,火大不已,正待怒骂“这哪里是信谁的问题”,却不防他这时反将一军,双耳发鸣,突然不能思考。 夏鹤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她。没有表情的脸没入阴影之中,所有复杂的情绪也沉入了心底。 结果闹了这半天,他才如英朗所说,是那个插足他们的外人。英朗才是她第一个男人。 是他自视过高,高估了她对他的信任,亦高估了他对她的特别。他赌错了,只有愿赌服输。 夏鹤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如果她当真动用禁军拿他,那这次也只好来一回真的反目成仇,兵戎相见了。 祁无忧脑中还是嗡嗡的,不是很能仔细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的双眼还注视着他。他转身离去,决绝得就要从此与她一刀两断。 夏鹤走时,不无凉薄地下了句结论: “算我爱错了人。” 祁无忧愣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旋即恢复清明,几乎冲着夏鹤的背影顿起脚,“你站住!” 夏鹤背对着她站住了。 祁无忧深深地呼吸,见他如她所愿停下了,却不知再说什么。耳鸣目眩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地找了回来。 夏鹤僵硬地站了少顷,猛然折回来,厉声道: “你是受之无愧,认为一切理所当然,还是毫不在意?甚至是真的不明白?!” 祁无忧被他吓住了,一声不吭。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才会做这些!” 夏鹤几乎是把他的一腔爱意狠狠地甩在了她面前。 他甚至,只要不说得明白透彻,祁无忧一定胡思乱想,搬出一堆欲加之罪。 夏鹤的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激动,言辞更是从所未有的激烈。他像变了个人。但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痴狂。 祁无忧要理智,他就不要理智。 夏鹤的手伸向腰间,眨眼扯开了衣袍。 他主动在祁无忧面前宽衣解带许多次,只有这次不带一丝欲望。 那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几道刀伤,是昨日刚补上的。半湿的血痂和累累的旧痕,一道比一道瞩目。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夏鹤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让她看见他满身伤疤的那一刹那,他就不再有体面和清高可言。 这是他仅有的、能勉强称得上证据的物证,信不信在她一念之间。 祁无忧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冲击。她欲上前触摸夏鹤一身的伤痕,想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一动才发觉腿已经麻得僵住了。 她张口结舌,竟然还问:“你爱我……?”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耳鬓厮磨时,夏鹤不乏提起“爱”字。字字热情如火,她也一度沉醉其中。 但那仅限水乳交融的时候。 脱离了花宵帐中的你侬我侬,祁无忧甚至从夏鹤的“爱”中听出了恨意。 “是,我爱你。”夏鹤再三承认,招认完还有补充:“爱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爱你坐在我怀中,却口口声声说其他男人如何更好;爱你对我千防万防,即使这次我回不来,也对你无关痛痒!” 一连几句“爱”把祁无忧生生震住了。 一面因为夏鹤承认爱她,另一面因为他口中的她听上去糟透了,根本就是不想让她相信他爱她。 可他爱她,明知坦白不会有结果也要让她知道,她会错过什么。 祁无忧第一次听到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爱。 她的心剧烈地跳着,浑身热气腾腾。但因为气不过,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 她何曾对他那样差了?就算刚成婚时有些不愉快,她也早改了。他那时待她,一样不曾面面俱到呀,凭什么只说她的不是呢。 她疑心他又并非事出无因,总是他的所作所为令人不能不顾忌。他们各自是什么样的身份,有所防备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再说,他最后是回来了。倘若他真回不来,她怎么就不见得会难过呢。 …… 祁无忧憋出了一肚子的狡辩,却始终回避夏鹤的爱意。她望向夏鹤,却被他凌厉又炽热的目光生生逼退了。 她的这些牢骚,被他那“我爱你”三个字死死压住了,就是无法痛快地放出来。任是她滔滔不绝,慷慨陈词几万字,也未必比他三言两语更有力量。 他爱她。 那她呢?她爱他吗? 正文 第62章 虽然不是情窦初开了,但祁无忧仍然不懂什么是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对夏鹤显然没有到愿意与其同生共死的地步。 夏鹤一言不发地穿回衣服,人也冷静下来,又像先前一样冷若冰霜。只是他恢复了俊逸出尘的外表,在她面前丢下的骄傲和体面,却没法再找回来了。 祁无忧迟迟不给他同样的回应,两人僵立着相顾无言,各自心乱如麻,一肚子说不出的心灰意冷。 夏鹤站在洞门前,没有回来坐下的意思,仍是随时会走。 祁无忧看出了他的疏离,踌躇再三,问:“如果我不爱你,你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 “你若无情我便休。” 祁无忧不接受。 她不是在装傻充愣。这个时候,任何不谈“爱他”的回应都是明确的答案。 祁无忧刚拒绝了夏鹤的爱意,却又不肯失去他。 她走上前——这于她而言已经是退了一步。她又妥协道:“你是我的驸马,我现在也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愿意把你当作亲人,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祁无忧斟酌出了几句真心话,但却不能使夏鹤冰冷的眼神融化。 夏鹤的双目牢牢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几乎对着她嘲讽地笑出来:真是好大的恩惠,天恩浩荡。 他不留情面地拆穿道:“你只是舍不得一个宠爱你的男人。” “什么?” “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世上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容忍你的脾气,满足你身体上的快乐,还有数不尽的要求。”夏鹤道,“但是陪你吃饭睡觉、谈天说地的男人不胜枚举。就算是我,也能说出好几个。” 她身边有太多男人。爱慕她的自然不需多提。还有许多男人,哪怕只是因为爱慕她手中的权力,也会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她的确不需要他的爱。 他跟众多男人相比,没什么特别。他将她视为唯一,他对她来说却并非无可取代。夏鹤此人能在她心里排到第几位?甚至连晏青都比不过罢。 夏鹤又说:“若说你跟其他女子还有什么不同,就是还需要能臣良将成就基业。但愿意为你东征西讨的战将恐怕也不在少数,至多就是他们的才干不及我罢了。” “我对你而言,恐怕也就只有这点可堪一提。” 这番话令祁无忧下不来台,她也不认同夏鹤对她的意见。 什么叫她只是舍不得一个陪她吃饭睡觉的男人?同食共寝、彼此扶持,不就是夫妻之情吗。 至于别的闺房之乐,虽然腻歪,但他们也不是没有过。既有了夫妻情分,离爱也就差不了多少了。 更甚者,爱应当也不过如此吧? “好,就算是这样。但爱有那么重要吗?”祁无忧质问道,“若这样还不够,我也实在不知道还能许诺你什么了。如果你要诗文里那种缠绵悱恻的情爱,我给不了,也不可能给。” 她说不出山盟海誓,但实实在在的名利也给不了许多。 “……我也承认,如果我登上皇位,也不能立你为夫。”祁无忧把她能保证的东西都摆在了夏鹤面前,的确不多,“但这并非针对你,而是对所有男人都一样。我不会立任何人。” 她对夏鹤的感情既无利做支撑,也无誓来牵引,在世俗看来,应该不能算□□情。 可是爱有什么用? 祁无忧想,她爱过晏青,但爱并未影响他们的关系,爱也未能使他们喜结良缘、长相厮守; 她的父母也曾相爱,但爱只能使他们痛苦,反目成仇; 梁飞燕和晏如也曾那样轰轰烈烈地爱过,最后也是爱让他们天人永隔; …… 爱虽不至于全是不好,但也不见得好到令人梦寐以求。 至少她和夏鹤之间是用不着这东西的。 他们不谈爱时是那样幸福快乐,但一谈到爱,就简直非得一刀两断不可了。 双方给出的条件毫不一致,这交易般的会谈自然进行不下去。除非夏鹤愿意委曲求全,或者祁无忧不爱江山爱美人,否则就只能胶着着。 “殿下,”濯雪靠近门外,轻声道,“宫里来消息了。” 祁无忧一直让宫中的人盯着内廷的动静,以防皇帝突然下定决心治夏家的罪,而她这里还没有准备。来见夏鹤之前,她嘱咐过,除这件事以外不得打搅她和驸马。 濯雪一出声,祁无忧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她揣着不安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她看着夏鹤,他明白了她的迟疑,主动说: “我不走。” 祁无忧这才勉强没有了后顾之忧,飞快出了殿门。 宫殿骤然寂静,除了檐下浮动的软帘,一切都静止不动,连夏鹤都许久没动一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他对祁无忧又到甘愿为卿付出性命的地步了吗? 她如此坚决,即使他把心挖出来给她看,也是于事无补。因为她要他的心有什么用? 更何况,他也断然不会为了证明爱她,就在她面前自戕。 夏鹤放眼望了望整座宫殿,玉帐珠帘,御炉凤榻,一切模样都如燕尔新婚时。那时世人称赞他们是檀郎谢女,夏家更认定单凭他的容貌,只要他殷勤些,祁无忧就会对他一往情深。 但她不是依附丈夫生存的女子,所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令她青眼相加。她的确为他的才华打动。但只要这个国家不至于病入膏肓,朝堂上惊才绝艳的人物总会层出不穷。 祁无忧曾抱怨,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有,所以反而得不到他的怜惜。所以他和其他男人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反过来说,男人在情场中的优势,他全部没有,所以也没那么容易得到她的垂青。 可见爱由权力赋予。爱也赋予了权力。如今祁无忧有这种权力,所以随她怎么蹂/躏他都可以。 夏鹤垂眼想了片刻,直到祁无忧从外面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她这次一张口就改变了先前的坚持:“如果我放你走,你后面是什么打算?” “先回云州。之后我还父亲一命,也还我母亲一命,从此就再也不用当他们的公子。之后,或许就留在那里。”夏鹤说,“你在那边不是要用人吗。” 祁无忧不答。 她曾数次对夏鹤分享过她对云、宥州的设想和她登极之后的抱负。的确,比起一个嘘寒问暖细心呵护的丈夫,她更需要一个为她镇守千里江山的将军。愿得此身长报国者千千万,但大浪淘沙,她只信他。 犹记新婚不久时,她就想过这一天,不是吗。 祁无忧是贪心的,她贪恋夏鹤,但也要江山。她不明白为什么江山美人只能二选其一,可是又必须得选,像她无数次做过的抉择。 她看向他,看得很仔细,但没有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半点迟疑和不舍。她想要夏鹤,却不能向他低头,不能向任何一个男人哀求他的爱。她从来没张口求过晏青,此刻自然也不会求他。 可祁无忧再三压抑,还是克制不住问道: “那你还会回来吗?” 祁无忧到了最后一刻还是贪心的。她变相地问夏鹤还会爱她吗。因为只要他还爱她,就一定会回来罢。 但夏鹤并不给她虚无缥缈的承诺。 “不知道。” “不知道?!”祁无忧骤然薄怒,“你们男人不是最会虚情假意,讨女子欢心?你不是也会很讲花言巧语吗,什么‘心心念念、浮想联翩’。怎么到了这时候,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你说一句会回来,又怎样呢?!” 这世上的确还有数不清的男人愿意为了她折腰,但是她只想让夏鹤低头。 她也不明白:夏鹤曾低头那么多次,虚情假意哄过她那么多次,为什么唯独这次求不得了? 祁无忧像怒视着夏鹤,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夏鹤等着她发泄完,轻轻抱住了她。 “你舍不得我?” 祁无忧红着眼,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夫妻一场,我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亲眼看着你上断头台罢!” 夏鹤的手松了松,换来了祁无忧将他抓紧。 她忘了他身上还有伤,将他的后背和肋间抓得死死的,痛彻心骨。 “你非走不可吗。”她问:“你不是爱我吗?” 她不明白,且贪得无厌。夏鹤说他爱她,就应该证明给她看。仅那一身的伤是不够的。 她要他不仅证明他爱她,还要他说服她爱有什么用。 夏鹤不答。 她对他的不舍,更像一个没有断奶的孩子对母乳的依赖。 她只是碍于身份和规矩,不曾彻底得到其他男人的爱情。如今她只有他唯一一个,所以才会显得他不可失去。 夏鹤彻底地松开了她,两人又面对面站着。 翰林院已在准备草诏,时间不多了。祁无忧说起她盘算已久的事:“只要你不想走,我就有法子瞒天过海。” 她欲李代桃僵,偷天换日,但才起了个头,夏鹤就获悉了她的全部打算。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些手段。 “你舍不得我,就学男人养外室?” “有什么不可以?” “那么你一个月能来看我几次,是不是也要定个初一、十五?” “几次不是都可以商量吗,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祁无忧理直气壮,夏鹤却不理解她这种理直气壮,更不能忍受她这种理直气壮。 他也忍不住质问: “你舍不得晏青给你当面首,怎么换了我就可以了?” 夏鹤声色俱厉。冰封许久的玉容此时遽然破裂,怒气冲冲的炽焰从眉宇间迸射而出。 但他不如祁无忧理直气壮。夏鹤的喉咙在颤抖,声音隐隐破碎。 “你舍得吗,建仪。换了我,你舍得吗?!” 祁无忧动了动喉咙,神色复杂难辨。 她无法拿晏青为定准。在夏鹤的身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例外,他和晏青根本不能两相比较。 就像曾经的她是那样期待晏青对她说爱,夏鹤对她说过千百遍,她却不以为意。如今他又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了一遍,她也不像梦中那么欢天喜地,甚至震撼远大过了欣喜。 虽然晏青也不够有勇气和魄力和她在一起。但在她成婚之后,他并没有离她而去。相较之下,夏鹤对她有过的男人耿耿于怀,更一心想走,晏青做得到的,他无疑做不到。 夏鹤问她跟晏青比,但比出这样的结果,他就情得以堪? 祁无忧意兴阑珊,不无失望地说:“我不舍得又怎样,反正你是不肯。我看什么爱不爱,都不过如此罢了。” 夏鹤却道:“建仪,我已经一无所有,你还要我把尊严和命都给你吗?在你心中,这才是爱?” 祁无忧震住。 她的心魂让他重重击中了。 没有一个女子会对一个金丝雀一样的男人情有独钟,就像男人也只是把金丝雀一样的女人当作玩物。这倒是人的本性,谁也不会对没有尊严的人另眼相待。夏鹤更是过够了没有尊严的人生。 直到这一刻,祁无忧才猛然想到了他的过往。 当时甫一得知夏鹤少时所受的屈辱和忍让,她是何曾的心疼和愤怒。 但夏家是怎么对他的,她还如法炮制。就算再不懂爱,此时也该察觉:如此所作所为,果然不是爱他。 祁无忧眸中升起雾气,眼泪随即如珠如串地滚落脸颊。 她无声垂着泪,夏鹤看了须臾,终于还是心软了。 他再度主动将她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摩挲着她轻轻起伏的脊背。 祁无忧一如既往地依赖其中。 她闭上眼,以为夏鹤肯再次服软了,他却低声说起了最后的道别。 “原本我担心英朗会再欺负你。现在看来,你对他未尝不是全无情分……那就别无所谓了。还有晏青在你身边,他总不会坐视不管。”夏鹤一个人名也没落下:“至于萧愉,我定不会让你委身于他。等我回去之后——” 祁无忧伏在他胸前,有心反驳,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情分?谁喜欢英朗那个混蛋!我也早就不用长倩保护了。谁要你管我和他们的事!” “萧愉我自会想办法摆平!就算我跟他打输了,被他抓去当什么劳什子贵妃,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都决心要走了,才来装大度,有意思吗?” 祁无忧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逞强嘴硬,不给台阶,按说夏鹤也不会继续给出好脸色。 但他没有多少能和祁无忧相拥的时间了,不该这样浪费。有一刻算一刻,有一眼看一眼。 于是,他承认道:“没意思。那是违心话。他们都消失了才好。” 他又道:“建仪,我终究是个男人,有男人天生就有的毛病。我不仅做不到你要求的大度,还会本能地想占据你的全部。” 祁无忧闻言,反而不出声了。 夏鹤抱着她,越贴越近,最后如鸳鸯交颈。 “你我不是早就说好了。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不久之后,这战事平了,你坐上那个位置,徐昭德不能留,云州不能没人。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说话算话。” “谁非用你不可了!这偌大的江山,难道只能出你一个将帅?!” “分别在即,你就不愿意对我说些好话?” 祁无忧不答。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偌大的江山,或许人杰辈出,但谁也比不上他。 夏鹤的去意如此坚决,又给彼此留有体面,展现了他身为一个男人绝对的风度。她也可以像他一样成熟。身为女人,更不能优柔寡断,恋恋不舍。 祁无忧止住眼泪,从他的怀中抽离出来。 “好,我说。” “你我做了这一年的夫妻,也算有过惺惺相惜,只是受制太多,注定结局不幸。” “但若为君臣,说不定就是三生有幸的遇合。你天资过人,只是明珠蒙尘,没有大展宏图的机会。这个机会我能给。我身为人主,有你坐镇边疆,同样是如鱼得水。” 夏鹤负手而立,没有应声,方才的缱绻无影无踪。 祁无忧也沉默了片刻,清凌的双眼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片刻过后,她说:“从此我们只当君臣,不做夫妻。” 夏鹤答应得很平静:“好。” “既然你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别留下。”祁无忧取下不离身的青渊剑,横在面前:“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夏鹤没接,她就举着剑不肯放下,用倔强的神情拷问他: 微时故剑,说不要就不要了? 正文 第63章 殿里,祁无忧不知和夏鹤僵持了多久。 濯雪催促的声音又突然在帘外响起,但他们置若罔闻。 夏鹤目不转睛地看了祁无忧一会儿,她的目光甚至更加坚定。 “咔”的一声,他稳稳地从她手中接过了故剑。 夏鹤离开了。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个“好”。 祁无忧不想目睹夏鹤走掉的场景,松开手的那一刹那就转过了身,比他还要决绝。但她迅速背过身去,却不防对上一座屏风式镜台。透过圆镜,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夏鹤的背影,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们曾在上面恩爱过。 镜子里的夏鹤与她紧紧相依,镜子里的夏鹤头也不回。 祁无忧站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镜中只有她自己了。 她仔细照了照,看到两颊没有泪痕,自己不也像是哭过,才唤了濯雪过来,说:“点火吧。” 按她的计划,夏鹤的替身死囚太难找,索性一把火烧光无名苑。然后对祁天成声称,她质问夏鹤为何欺君时大打出手碰掉了烛台。对外便说是天灾。烛火点燃帷帐,大火烧起来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焦尸分辨不出容貌,只需年龄和体型差不多,她就有法子迫使大理寺结案。 祁无忧坐在窗前,远远可见无名苑升起滚滚浓烟。公主府的宫人全不知情,在外面呼喝着“走水”。 她想,就算皇帝不信也没办法,从此世上就是没有夏鹤这个人了。 辛辣的浓烟似乎飘了过来,呛得她七窍发酸,涕泪横流。 祁无忧知道她不该哭,她不能失态,更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失态。 受制于规矩绳墨,她狠狠抹去了泪痕。 祁无忧想,她总算如世人所愿,如母亲所愿,从此就是他们眼中十八岁的寡妇了。但她死了新婚才一年的丈夫,既不给他戴孝,又没有爱得死去活来,居然连哭一哭也不行。 人心到底要怎么长,才能合乎规矩? 这一刻,祁无忧多年来因“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产生的压抑终于达到了顶峰,彻底崩溃。 她在偌大无人的宫殿里嚎啕大哭。 除了濯雪,所有人都知道夏鹤被困在了火海里。漱冰、照水和斗霜心中不无嘀咕,但祁无忧在她们面前并不显露一丝悲伤。她冷若冰霜的模样深得夏鹤的真传,还暴露着难言的愤恨。她们揣摩着她这些天的态度,只道公主是决心断臂求生,向驸马索命了。 火势起来之后,她们都守着祁无忧。祁无忧面不改色,就坐在寝殿翻看夏鹤之前为她整理的雍州税收。 上马管兵,下马管民,夏鹤无疑是上将之才,万不及一。夏元洲的确有他的独见之明。 祁无忧看着夏鹤的字迹,想起他对她说过的话。 “我父亲没有太亏待过我。他给了我荣华富贵,给了我机会读书识字,让我得以和你成婚——” 祁无忧想,夏元洲这样待他,他便心满意足了。他就尝过被爱的滋味吗,他又知道爱是什么吗? 濯雪从外面回来,道:“殿下,现在无名苑那边火势那么大,一时半会儿也扑不灭。要不您还是出府避一避吧。” 祁无忧抬头,又听濯雪说:“城阳门那儿的别苑好久没去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城阳门是京城的北门,从那儿出城去云州最方便。 她同意了:“好。” 城阳门前,暮色沉沉。方圆几里,只有城门楼上挂起了明灯,鲜有人趁着夜色出城。 夏鹤策马至此,回头看了一眼。宽敞笔直的大道空空如也*,远方公主府的方向正冒着浓烟。 他没有逗留多久,便牵起了缰绳。城门洞另一头黑黢黢的,却通向前所未有的自由。 另一边,濯雪和祁无忧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她刚才已经按照祁无忧的意思,给城阳门守军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 但濯雪深知,这种小绊子根本不足以令夏鹤回心转意,还是要看她见到他后如何挽留。 这一次的说和比以往都难,她根本不知道祁无忧跟夏鹤谈了什么。但她不能向她请示,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才该说。 濯雪悄悄看了看祁无忧,她只是坐着闭目养神。 今天马车跑得快,不久就到了城阳门不远处。濯雪下了车换马,祁无忧坐在车上不动。 夏鹤果然让守卫拦了下来。 他坐在马上,戴着斗笠和蒙面巾,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能体现他的身份。甚至连座下这匹马都平平无奇,跑不了很快。祁无忧帮他死遁是欺君大罪,他绝不想引人注意,给她惹祸上身,于是也未跟守卫纠缠。 濯雪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异常响亮。 她驱马赶来,给守卫看了祁无忧的令牌,他们很快放行。 夏鹤全程没有出声,等出了城门以后,才取下斗笠和蒙面巾,对濯雪道谢。 濯雪观察着他的神色,只怕他以为祁无忧生怕他走不了,才命她来送行,那可就事与愿违了。 她说了许多挽留的话,但夏鹤摇了摇头。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他已经还了母亲的生恩,也不用再背负夏氏的荣华富贵,唯一所剩的妻子亦将他休弃,他从未如此自由,又孑然一身。 他没有家了。 濯雪见他少言寡语,也沉默了许久,知道毫无转圜的余地了,便问:“您心里可是怨着殿下?” 怨?上天强加的姻缘,注定长久不了。夏鹤没法不怨。 他们分钗断带,虽闹得轰轰烈烈,却进不了宬室,也入不了史书。但是她休弃了他,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身前的还贴身放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二人新婚夜剪下的青丝。一缕结发似火苗炎热,几乎灼痛了他的胸口。 他走得匆忙,只带上了这个。但他对祁无忧的怨念却无法对濯雪吐露。 夏鹤默然许久,只道:“若有来生,只望相逢时既无朝堂恩怨,也无婚姻束缚。而我别无所求,定与她朝朝暮暮。” 濯雪听得不忍。 今生还未结束,怎么就断定只能来生了呢? 她道:“您还年轻。”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如何与君别,当我盛年时”,正因为年轻,夏鹤才绝望至极,才会说出这话。 未白头先使君恩尽,这样的愁苦和绝望的确比时过境迁之后的别离更深上一层。 “您还年轻,”濯雪重新说了一遍,“殿下也年轻。将来您未尝不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呢?” “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夏鹤道:“她的姻缘已经被我拆散了一次,我还要拆散他们第二次?” 濯雪怔住。 夏鹤说,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错在强插进来,莫名其妙拆散了祁无忧和她的青梅竹马。 他不应该是一个来夺取她幸福的联姻对象,而是一个给她带来幸福的男人,一个不会让她委屈下嫁的男人。 夏鹤知道,只要他能和晏青同台竞逐,他未必会输。只是命运太依赖先来后到。 闯入一个人的生命里的时机,就像在她的世界里重新投了次胎。他慢了不是一时半刻,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不走,祁无忧永远都会对他的插足耿耿于怀。 她总说晏青比他有风度,可那个人根本不懂成全——若真的爱她,就该放手让她和她爱的人在一起。既然他不是她的心上人,他来成全就是了! 她不是问他要爱她的证据吗?这便是证据! 他走后,她和晏青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到时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阻力,眼前的选择亦变得清晰明了。 只是那样一份被遗憾和后悔美化了的感情,她还肯不肯要? 夏鹤真想知道答案。 他拉起缰绳,朝向无边的旷野。凉风盈袖,他两手空空,未带一件行囊。 可是他走得也不坦荡。 除了那一缕结发青丝,他带走的还有难言的怨怼。 但千言万语,机关算尽,一切都怪她对他没有心。 夏鹤最后跟濯雪道了声别,濯雪忙不迭喊了声“留步”。 她掏出了一包碎银子。 夏鹤走时分文未带,这是给他路上用的盘缠。 他道:“我不收。” 濯雪道:“这不是殿下的嘱咐,是我薛妙容想借给您的。” 夏鹤顿了顿,才意识到薛妙容是濯雪的俗名。 一包碎银子不是金锭银锭,也不像祁无忧的手笔。 自由无价,她已经给了他最值钱的东西。 “薛妙容”道:“一点心意而已。若您将来听闻薛妙容此人,还望记得我们的约定,多加提携。” “从此山高水长,您要多加保重。” 薛妙容说到最后,还是想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因为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夏鹤没有被她的弦外之音打动,但也没有反驳。他收下了“薛妙容”的好意,没有再度拖延,掉头转身,策马而去。 漆黑的夜色无边无际,薛妙容又等了一会儿,确信他真的不会回来了,才入城复命。 祁无忧始终坐在车上没有下来。 她不想让夏鹤以为她有那么无情,又怕他以为自己放他不下。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晌,车门一开,薛妙容一个人回来了。 “奴婢无能。” 薛妙容马上请罪,但她已经不如来时忐忑。她回过味儿来才想到,祁无忧绝不会为此罚她。 因为祁无忧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她追到这里,无非是想方设法再留夏鹤一次。 她若抱怨她半个字,就是坐实了那颗想挽留夏鹤的心。 果然,祁无忧神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未见失落。 “那些钱,他收了?” “按照殿下的意思说了,才收下的。” 祁无忧不再吭声,连冷嘲热讽都没劲了。 反正今夜来这一趟,只是因为想起他走时什么都没带,给他送些盘缠。 薛妙容重新坐回祁无忧身边,实在有些可怜她的模样。 但一个男人非走不可,以她的千金之躯,做到这个地步便已经是极致了。 祁无忧意兴阑珊:“哪儿也不去了。还是回府吧。” 话音一落,车毂重新转动,沉重的雕车缓缓驶向灯火繁华的皇城。而夏鹤一人一骑,也没入了浓浓的墨色之中,留下了天上一轮明月,和满地皎皎的清辉。 从此一南一北,擘钗分钿。 正文 第64章 无名苑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平地,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殃及公主府其他院落。宫人们从废墟中抬出了一具焦尸,公主亲眼看过,确认是驸马无误。 帝婿的丧事仅用了三天就草草料理完了。没有停灵,也没有出殡,只在宗人府记了档就默默下葬了。丧讯送到国公府,没有一人上门奔丧吊唁,即使杨少婉心知肚明,夏鹤是一条命换来了国公府的妇孺和夏氏最后的体面。 公主府上下一切如常,不挂孝灯也不贴挽联,祁无忧没有任何吩咐。 她为了陈情,又进了两次宫。一让全天下知道她成了寡妇,二又让全天下知道了她没有守寡的态度。 事已至此,祁天成想发火也没处发,张贵妃让祁无忧留心。祁无忧却道,皇帝之前呕了血,身体大不如前,但是不敢让前朝知道,连御医都得悄悄地来。 贵妃闻言没说话。 母女俩心知肚明,御医是悄悄地叫,立储诏书也能偷偷地写。祁天成病来如山倒,想到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得让他的江山后继有人。 说完这件事,贵妃打量了祁无忧一眼,没有从她的神色中瞧出丧夫之痛,便在心中点了点头。她道:“夏鹤的事,绝不是你对不起他,倒是他对不起你。所以心里不必有什么负担。” 祁无忧听着,当然不反驳。 但贵妃又说:“他之前在云州瞒着你干了不少好事情,还弄出个孩子给他留后。” 祁无忧猛然抬眼。 贵妃说夏鹤把那女人带了回来,放在京郊养胎。她怀的是夏鹤的孩子,要不要找到她、如何处置她和孩子,让祁无忧自己看着办。 公主府里,宫人们还在清理着轩榭的残骸。 漱冰还记得晏青画好草图时,祁无忧是多么欢喜。如今一把火说烧就烧了。 薛妙容领着几个人从另一头冒出来,手里拿的都是夏鹤以前的东西。如何处理,还要请祁无忧过目。斗霜外出公差,照水在清点无名苑里残留下来的金银器。 只有漱冰站在太阳底下看“热闹”,这还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差事。 祁无忧越来越用不上她了。以往都是她陪祁无忧微服出游,但这份职责已经不知不觉被薛妙容取代。照水甚至还要分管她的司衣司帐。 漱冰不得不感到了危机。但她试着询问祁无忧,却换来她一个不含感情的眼神。 十几年的主仆情分,漱冰一下就看明白了,登时汗流浃背。 祁无忧一个字没说过,却洞察秋毫。漱冰几次给晏青通风报信,她都知道了。 从前驸马活着不要紧,但他现在人没了,任何小事都能被视作压垮骆驼的稻草。 漱冰知道祁无忧的脾气,不敢辩解一切都是为了她好,老老实实认了错,自请罚俸一年。 祁无忧责罚不爱用刑,况且漱冰是从小跟着她的心腹,“不信任”就是最大的惩罚。经过此事,漱冰开始人如其名,变得如履薄冰,冰水霜雪稳如泰山的结构悄然瓦解。 消息传到晏青耳里,不过担忧了一弹指。祁无忧知道了还这样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可见他的分量仍比夏鹤高出不少。 却说夏鹤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把剑,他的衣物,玉冠,环佩……一样都没有带走。大部分和无名苑一起灰飞烟灭了,但祁无忧这儿还有一些他常穿的幸免于难。 薛妙容起初还提醒她,如果不是她念及旧情,千里送白银,夏鹤这一路就是喝实实在在的西北风。 祁无忧道:“他一个大男人,有的是谋生的手段,只要不去卖身就不管他。” 她又开始冷嘲热讽了,就是恢复了精神。薛妙容为她欣慰,也为夏鹤惋惜。 祁无忧看着眼前的绫罗金玉,它们是属于夏氏公子的,属于驸马的,这些和他以后的人生没有任何瓜葛。 他和她分割得那么干净,真潇洒。 祁无忧做了主,装模作样地把夏鹤的所有旧物做了陪葬,和他的棺椁一起入土,一件未留。 事到如今,一切仿佛回到了她云英未婚的岁月。夏鹤和一年的婚姻,也好像没能在她的人生中留下一点痕迹。 但到了夜里,祁无忧孤枕难眠,脑中始终是贵妃的话。 “他给自己留了后。” “孩子的母亲是个民女,应该不是徐的手笔,是他自己找的人。” 英朗的证据中也记了差不多的内容,只是因为太荒谬,她没信。对簿公堂时,夏鹤全部供认不讳,只是她不曾想到他真有“留后”的念头。 现在多方线索汇聚在一起,祁无忧不得不问: 夏鹤这么着急走,莫非是急着跟他的女人和孩子过日子? 可他自己就是个私生子,少时的经历是他的伤疤,母亲的遭遇是他的阴影,他会对自己的孩子和母亲做一模一样的事? 又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甚至不恨夏元州,学他父亲一样行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祁无忧一会儿给夏鹤扣上卑鄙的罪名,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后悔不该那么草率地放他离开;一会儿劝说自己冷静,不能听风就是雨。 如此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次日一早,祁无忧就叫了薛妙容派人跟紧夏鹤,不要打草惊蛇。 幸好薛妙容早做准备,夏鹤离开的当夜,就做主派出了人手跟着。果然,祁无忧回过神来就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飞。 待薛妙容一走,祁无忧也换了寻常的衣裙,独自出城。 她驱着马踱到临近京城的村落,顶着一张生面孔,总能引人注意。祁无忧索性有话直说,声称她找她已经死了的男人可能有的外室和遗腹子,问此处有没有刚来不久的年轻孕妇。 “呀,难道是小喜?”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假思索供出一个人名,很快被旁边一个年级大些的女孩子拉住。后者打着眉眼官司,躲躲闪闪,似乎不想给那位名叫小喜的女子惹麻烦。 祁无忧出门,头上只戴了两朵红珊瑚珠花。她直接摘下来,给她们一人一个戴上,作为交换。 两个女孩子只见首饰漂亮,没用金银,大抵不值许多钱。犹豫再三,想到珠花已经戴在了自己头上,祁无忧不会再戴,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她们带着祁无忧找到小喜的住处,而祁无忧一走近就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 矮小的平房家徒四壁。门前一小块空地只有一个鸡圈,里面空空如也。 祁无忧在篱笆外止步,觉得自己真是被夏鹤下了降头。她已经决意跟他一刀两断,他也远走高飞。夫妻缘尽,她都当他死了,再巴巴地来求证他是否背叛了她做什么呢。 她转身欲走,屋里又突然冲出来一个冒冒失失的男人。 男人见了她,猛地刹住脚步,愣在原地。 她也愣了。 “纪凤均?” 祁无忧仔细一看,纪凤均一身布衣,不仅不复当初风流倜傥,还满手是血。 他更没想到会碰上她,怔怔地叫了声“公主”,然后马上面露喜色,忙说“有救了有救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祁无忧拧眉问:“你杀人了?” “是救人!”纪凤均忙道,生死面前,他顾不上许多繁文缛节,“公主,人命关天,您可不能不见死不救!” 说着,急急忙忙往回走,请祁无忧跟他进屋。祁无忧听他疯疯癫癫说了半天,眉头直皱。她进了屋,扑面而来浓浓的异味。 外面艳阳高照,室内却阴湿昏暗。小小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她的双脚肿得像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肚子很大,脸又很小,从头到脚极不协调,像两个拼接而成的人。 祁无忧问:“她就是小喜?” 纪凤均顾不上奇怪她怎么知道产妇的身份,只道小喜现在难产,他虽备好了药材,但唯独没有吊命用的人参。 话说到这里,祁无忧知道他是几个意思。她什么也没说,摘下一对红珊瑚耳坠放下,转身便走。 纪凤均忙唤了她一声,她走得却更急了。 “……不……不要了。” 小喜不知何时又被疼醒,挣扎着出了声。纪凤均顾不上叫祁无忧了,赶紧回来照看她,但又需要遣人去买人参,一时分身乏术。 祁无忧走到外面,又折了回来。 她惧怕这种场面,但对逃避的厌恶终究更胜一筹。 纪凤均没有帮手,其他村民不知何故爱莫能助。祁无忧用屋子外面的土灶烧了热水,纪凤均头一回见她挽起衣袖干粗活,看得瞠目结舌。 两人忙前忙后,也说了几句话。 祁无忧说她当上公主之前也是草芥一条,不过这一语双关纪凤均听不懂。 他说前两天到这个村子义诊,看着小喜快生了,担心她生产不易,就暂且多停留了一段时日。 他还说:“如果殿下当初没有恢复我的档案,我就不会继续行医,然后又遇上她。所以殿下跟她的这段善缘,从一开始就结下了。殿下的一念之差救了我,又让我医了许多人,不能不说是因果。” 祁无忧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以她当初的傲气,放过他,不外乎就像走在路上看见一只可怜的蚂蚁,没有选择踏上去踩一脚。这也算值得称赞的慈悲之心? 纪凤均不说话了。她还是她,永远不给人留一点幻想的余地。 后面小喜再次发动,这段对话便中断了。 祁无忧上前一看,小喜苍白的脸其实仍很稚嫩,大抵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被病容耽误,显得多经受了几年的辛劳。 纪凤均在另一头着手接生,不停地给小喜鼓劲。祁无忧嫌他吵,索性截断他的话头,自己跟小喜交谈。 她问了她的年龄、籍贯,知道了她们同岁,又问:“你还有亲人吗?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男人呢?” 小喜摇摇头,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然后说:“我丈夫去打仗了……死了。” 祁无忧道:“我的丈夫也打仗死了。” 说完,她感到虚伪极了,甚至在小喜面前抬不起头来。可小喜并未像闫彩玉一样讥骂她。她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是羡慕她可以如此坚强体面。 祁无忧比刚进来时还如坐针毡。 她难堪地扯了扯嘴角:“侥幸而已。” 可是小喜听不到她说什么了。她突然痛得不能思考,随手摸到个东西便抓,干枯的脏兮兮的指甲钳进了祁无忧胳膊的肉里。 祁无忧的眉头飞速地蹙在一起。 小喜很痛,也抓得她痛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但这两种痛天差地别。 小喜不是她,闫彩玉不是她,只是因为她们没有她幸运。 纪凤均又在叫嚷,让小喜别晕。 祁无忧又起了个话头:“你希望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没当过母亲,想当然地以为这样问能让小喜求生,但小喜却吃力地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男……男孩。” “为什么?” “女儿的话……她长大以后也得受这种罪啊……!” 祁无忧听着她的嘶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同样是母亲,贵妃一直催促她早日产子。女人的花期就那么短短十几年,为保证皇胤绵延,越早诞下长子,越能多生几个。 她深谙母亲的力量,但她第一次尝到母爱,却是从眼前这个和她同岁的少女身上尝到的。 祁无忧时而觉得自己是这未出世的孩子,时而觉得是躺在这儿的产妇,痛得恍恍惚惚的。 小喜更加恍惚。但恍惚之间,她还记得纪凤均和祁无忧的谈话。纪凤均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恩人,他说是祁无忧救的她,她就信祁无忧会救她。就算她千辛万苦把孩子生下来了,他跟着她只能受苦,他对她而言更是拖累。 她问祁无忧:“这位贵人……您说您丈夫死了,那您……有孩子吗?” “没有。” “……那您能不能把我的孩子抱去养呢?” 祁无忧下意识回绝这没道理的请求。 可是她的脑中白光一闪,猛然想起:她怎么可能不需要有一个孩子呢? 小喜如同听到了她的心声,言辞多了讨好谄媚:“……贵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祁无忧回过神来。 “我都不想要。” “你不要说傻话了。” 祁无忧说完,余光又看了看小喜的肚子。 她很早就想过,她的孩子只会像她一样,成为争夺权力使用的工具。这个孩子是说服朝臣的有力证据,证明她比男皇帝更有能力孕育子息,让江山一直姓祁。它是稳定的世代交替,繁荣,生生不息。她当然可以抱来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将来继承一切,荣登大宝,那么小喜作为他的生母,还有活命的道理吗。 祁无忧毅然道:“我不要你替我生。” 小喜得到回绝,希望破灭,失去血色的脸庞愈发灰败下去。纪凤均一声激动的“出来了”、“生出来了”,也未能给她带来喜悦。 祁无忧从床前起身,小臂溢出了几道细丝般的鲜血,蜿蜒着缠到了手腕上。 她看也没看那孩子一眼,没有道别就匆匆走了。 纪凤均把孩子包好,转头一看,床前空空荡荡,祁无忧不知去向,如同她从没来过。 …… 驸马葬身火海的噩耗不出三日,就传遍了京师。 民间仍然相信祁无忧跟夏鹤是金童玉女,听说公主府未挂素缟,公主也不肯戴孝,都摇了摇头,叹息:可怜的公主,仍不肯相信情郎已逝,所以佯装一切还是他在世的样子。定是爱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英朗听闻夏鹤的死讯时还在宫中值宿。他六神无主了一夜,险些传错宫门门钥,惊动整个禁军,引发大乱。 他绝没想到夏鹤会死,更没想过真正将他置之死地。 那样一个百折不摧的男人就这样死了。 如此浑浑噩噩过了两天,英朗听到属下议论公主府未办丧仪是用情至深,不由自主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公主今年才十几岁吧,就这么成寡妇了。” 另一个声音揶揄:“那不是你老兄的机会来了吗?” …… 百战不殆的战神英年早逝。 始终高高在上的少女成了寡妇。 两件都是咄咄怪事,但又同时发生了。 英朗想,她该很伤心吧。 他沉着气等了两日,方才回到公主府。 祁无忧躺在榻上,消瘦了许多,胭脂色的衣裙倾堕在地上,如烟似雾。她瞥了英朗一眼,暗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来做什么?宫里有事?” “来请罪。” “什么罪?” 英朗不答,只凝望着她。他也不知如何答。 除了举证夏鹤背叛她,他还有什么罪过值得在这个时候拎出来说? 祁无忧冷下了脸。 正文 第65章 夏鹤。 祁无忧眼睫轻颤,迅猛地扇出了一阵疾风。 她红了眼睛,怒问:“你还敢提他?!” 英朗何曾提到夏鹤,是她自己放不下,看到眼前的花想起他,吹了阵风想起他,听见雨声想起他…… 见到他,更会想起他。 英朗拿不准她是还在生夏鹤的气,还是生他的气。若是前者,则不见得会迁怒于他。 他望着祁无忧泫然神伤的模样,彻底相信夏鹤果真死了。 英朗说:“我不提。你不想听,我以后都不提。” 祁无忧难道稀罕他这点退让? 她冷漠地砸给他一个字:“滚。” 英朗出了她的门,脚步一顿,顺道去了趟无名苑。祁无忧没给夏鹤设立灵堂,只有到他的葬身之处吊唁。 苑门同样被烧毁,外墙几乎全部坍塌。晏青站在无名苑的废墟前,清瘦的背影临风而立,焦土瓦砾之外开满了烂漫的姹紫嫣红。这座庭院对他意义非凡,只是这番心意如今都付与了断井残垣。 英朗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总归不是在祭奠夏鹤的亡魂。 晏青听见声响,回首和英朗打了个照面。 他们通力合谋,好像都只是为了离祁无忧更近一些。到头来,这目的似乎达到了,他们却是朝着她携手共进,近身相搏。就像现在,一个将她惹哭了,一个赶紧接上来哄,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夏鹤地下有知,也会笑他们讽刺至极。 * 祁无忧之前从农庄回来,曾派照水去找纪凤均,送些补品和药材给小喜。照水很快带回一封纪凤均的手书,上面细细陈述了小喜母子的状况。 孩子不是足月生的,天生羸弱,需要悉心调理,恐怕才能有一线生机。然后纪凤均笔锋一转,说小喜产后得了蓐劳,恐怕撑不过去了。最后代小喜问她:愿不愿意抱养这个孩子。 祁无忧问照水,照水见了产妇一面,说是的确不大好。 她拿着信沉默,许久都没说话。 有生命降世,就有生命消亡。 但就算是祁无忧也不会想到,阎王造访的地方是祁天成的寝宫。 她得了贵妃的传召进宫时,太医院正几乎被囚在了乾元殿。祁天成躺在内殿昏迷不醒,唇色发暗,不知中了什么毒。 据吴进忠说,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这乾元殿里,也就是他自己、贵妃、祁无忧,和在里面诊察的院正。至于是谁下的毒、怎么下的,现在都顾不上考虑,最要紧的是瞒住消息,然后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祁天成的性命和他中了毒这事本身哪个更重要一些,不是吴进忠能做的主,是由贵妃定夺的。她没有召集所有太医会诊,解这生死攸关的毒,而是以自己的名义,单独叫了院正来,以求隐密。 祁无忧就是在这种情势之下,被贵妃拉进了宫。 空寂的宫殿里气氛紧绷,吴进忠垂手站着,贵妃来回踱步,思索对策。一个没有成年储君的皇帝就是这么岌岌可危。一旦突发个重病,谁都有理由黄袍加身。 下毒的幕后之人,未尝不是瞄准了祁天成这一弱点,等着她们方寸大乱,伺机而动。 祁无忧想得更远:这个人现在敢鸩杀祁天成,将来就敢杀她。如此一想,才渐渐感到真切的紧张。 她问院正:“皇上的毒可有解法?” 院正早就独自斟酌了许久。能不能医,只有一成的把握,但是要不要医,看的却是贵妃母女的态度。 他面露难色,不好说有没有解法。 祁无忧没表露自己的心思,但贵妃却少见地疾声厉色,要他不惜一切把皇帝救过来。 若真的“不惜一切”,如今乾元殿就不会只有院正一个人束手无策了。贵妃该把所有人叫来。 她提及祁天成时的忧惧是真的,但以他的性命为代价,为她们争夺权力换取时间的决心也是真的。 祁无忧打消了对贵妃的怀疑。 摸清眼前的形势之后,两个阻碍清晰地摆在祁无忧面前。 一是没有传位诏书和玉玺,二是成王、许威,甚至守旧的大臣都会跳出来反对。 她暗暗计算了皇城和京师所有的兵力。禁军总计两万人,其中五千驻守皇城,其余的分管各个城门及城内巡防。皇城这五千人由英朗管辖,但禁军统领却是许威。只要他一声令下闭锁城门,剩下的就是瓮中捉鳖了。 祁无忧只来得及跟贵妃粗粗商议了一番,马上回府部署。再次进宫前,她在衣衫里面换上了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乾元殿被夜色笼罩着。 传位祁无忧的诏书,贵妃早已着人拟好,只是还差几道印。 祁无忧按贵妃的意思,在床前“侍疾”:“父皇,您感觉好点了吗?” 祁天成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听见了她身上的甲胄在动作间发出的微妙的声响。 他觑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祁无忧问:“您以为是我下的毒手吗?” “不是你。” 祁天成有气无力地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祁无忧这时候逼宫,拿不出玉玺和传位诏书,只会功败垂成,为他人做嫁衣。 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亲生骨血。” 祁无忧刚装模作样拿起药碗,听见这句,又把碗放下了。 窗户纸已经捅破,拔刀相向就在顷刻之间。她才刚做好准备,又听祁天成说:“但你就是我的女儿,这点已经改变不了了。” 祁无忧看着他虚弱的病容,说:“父皇,您病糊涂了。我当然是您的女儿。” 祁天成桀桀笑了起来:“你这些小伎俩还想骗我。” 祁无忧不答话。 他又说:“从古至今,多少骨肉至亲为了权力反目成仇,自相残杀。我们一家人,到底也成了这个样子。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当年你小的时候,我是多么期望你将来继承我的一切,我亲自教你拉弓,骑马……” 祁天成越说越远。 祁无忧知道,他是快死了,才有余力回忆年轻的时光。她耐心听着,结果听着听着,面颊一片湿润冰凉。 她小时候跟着祁天成走南闯北,几乎在他的马背上长大。他那时的确很爱她。战乱时流矢如雨,他曾像个父亲一样,用肉躯保护着她,自己血流如注。几曾何时,她获得过许多儿子都得不到的看重。 从小到大,祁无忧曾无数次被这样的父爱收买。即使她早就无法继续视眼前的男人为父,听到他这番语重情深,又想到他不久于人世,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直到你搬出滴血验亲,我确信你就是我的女儿。因为她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祁无忧问:“你是何时知道的?”她并非他亲生。 祁天成的目光无力地滑下去,落在了张贵妃悄然出现的裙裾上。 一开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子凭母贵,爱屋及乌。不过如此。 “你不用逼我。”祁天成命令吴进忠去取玉玺,又道:“……你现在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把我病危的消息放出去,召所有人入宫。你的皇位想要坐稳,就趁这*个时候把反对你的人一网打尽。尤其是老二。” 玉玺很快送到。祁天成还多给了她一道骁健营的兵符。 这是一支拱卫王畿的骑兵营。虽然只有五千人,却是天子亲军。 祁天成道:“许威会闭锁城门,你要赶在他之前……” 祁无忧怔怔地盯着陌生的兵符,眼前又渐渐一片模糊。 人之将死,舐犊情深。煽情的话语或许虚情假意,兵符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祁天成又说:“无忧,我身为一个父亲……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说完不再开口,等她一个答复。 只要她想要这个皇位,就必须认他为父,死都不能抛弃她姓祁的身份。爱与权力怎会毫无条件。 祁无忧说:“父皇,我一直都说我是你的女儿。” 祁天成点点头。 “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伤害许氏母子的性命……!”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张贵妃不无凄凉又怨恨地说:“你一个人该多寂寞,我让她们跟着下去陪你好不好?” 权位就要到手,她无需再忍。 祁无忧如同没听到贵妃的疯言疯语。她按着祁天成的手臂,感受到他的脉搏愈来愈虚弱了。她的声音盖过了贵妃,说: “父皇,我答应你。” “我一定替你守好江山,不会让任何人的血白流。” 祁天成张了张嘴,隐约觉得不对,却无力去想她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死不瞑目。 祁无忧坐在床边,一声不响地擦完了眼泪,然后望向贵妃。 “母亲,您将来不愿意跟他合葬吗?” 她以为爱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她跟夏鹤都活着,尚且不能比翼双飞,死后更无可能结为连理。 但张赋月呢,她也不愿意和她的丈夫同棺。她的眼泪仿佛流淌不尽,但泪水中的情感却在过往的岁月中彻底流逝了。贵妃神情平淡,除了双眼泛红。好像她的脸上只是被泼了点水。 “卑不动尊。我跟他合葬,不合规矩。” 祁无忧点点头,明白了爱大抵是一去不回。 皇位尚未真正到手,宫中肯定秘不发丧。祁无忧按部就班,兵分三路,禁军把守皇宫,骁健营一路直取城门,一路控制以成王府为首的敌对派系。 敌众我寡,有了天子亲军也不太够用。祁无忧一早就请了英朗来,全然不顾自己上次见他是何等的不客气。 夏鹤走后,她依然不知悔改,对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英朗,她甚至变本加厉。 今非昔比,祁无忧难道看不出来英朗打的什么主意?她就是想看看,他有心赶走夏鹤,取而代之,究竟是有多少夏鹤的能耐。 正文 第66章 英朗没有考虑多久,便接受了祁无忧的安排。 二人回到了她待字闺中时居住的长春宫,物是人非自是不消说。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可见危急存亡之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唯一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他。 英朗问:“你没有找晏青?” 祁无忧瞥他一眼,没说实话:“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对付,倒也不用非要你们一起共事。” 这话由她说出来分外体贴。英朗心知其中有收买人心的成分,却仍然不由自主,心猿意马。 他们两个不对付,是因为谁? 但他嘴上却说:“公是公,私是私。我和他都是恩怨分明的人,不至于不明事理。同朝为官,岂可老死不相往来。照章办事就是了。” 祁无忧对此无可无不可。 他们两个大男人,这点事都调和不好,还要她来操心的话,就太没用了。 但是说到谁恩怨不分,谁不明事理。她难免想到夏鹤。 夏鹤只会说晏青的坏话,英朗则说晏青的好话,倒很会投其所好。相较之下,他是个懂事的男人。但祁无忧既不欣慰,也不动容。她以为自己只是没有闲情风花雪月,没有深想是英夏两人根本不同,还是晏青于她而言的意义不再。 她道:“母亲应该会对许氏母子下手,崇华宫那里务必守好。” 英朗却说:“许妃背叛了你,你确定还要留她一命?” 他没有再提夏鹤的名字,但是祁无忧应该明白,如果不是许妃放冷箭,夏鹤根本不会知道他们的过去。 祁无忧的眼珠对着他一动不动,目光几乎把他射穿,不费吹灰之力获悉了他心里的念头。 英朗让她看着,只感受到了她对他的专注。即使是因为另一个男人,也前所未有。祁无忧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已躺在其中而不自知。 祁无忧收回目光,没多说,道:“我还要利用她挟制许威。” “许威不在宫中,你要派谁去拿他?” 英朗说着皱起眉,又想到缺席的晏青。 晏青和朝中百官一样,快要就寝时接到皇帝传召的消息,才跟晏和一道匆匆入宫。同僚知道他跟祁无忧关系密切,不乏有试探的心思,他却连她此刻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 钟鼓迟迟,夜色漫漫。祁无忧和英朗登上宫门楼上,俯瞰百官群蚁排衙。守卫来报,许威迟迟未至,不知他是否听到了风声。 过了一会儿,斗霜拿下一道城门的消息送到,但李定安却没有音讯。斗霜怀疑他已被许威拿下,请示祁无忧是否让她尽快增援。 一喜一忧两个消息传来,英朗才知道祁无忧的调度,稍作心算便知众寡悬殊。他道:“杜琼枝那里只有几百人,碰上许威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我带两千人去。” 他跟斗霜共事已久,习惯了叫她的本名。祁无忧没有功夫和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命令道:“你带两千人就不是以卵击石了?你给我看好宫城。”她的态度不容置喙:“英朗,我信任你才把后背交给你。你想辜负我的信任?” 仅一句话就将英朗拿捏得死死的,他不再反对。但兵力不足,许威却控制着庞大的禁军,他得为祁无忧的安危着想。 “谁说人不够用?”祁无忧道:“武平还有三千人。我已经给梁飞燕送了信,约定在城阳门碰头。里应外合,必让许威束手就擒。” 英朗一听她想一出是一出,马上又反悔了:“并非我小觑武平军,而是李定安已经不敌,她们突然赶鸭子上架,如何跟许威硬碰硬。你还是留在宫中,让我去吧。” “你觉得我是那种将危险留给别人承担的人?” 祁无忧哪里听劝,转身下楼。她说这种危机关头,只让梁飞燕她们去冒险,无异于把自己的命都交到她们手里。从这个方面考虑,她可没有那么信任她们,也不会信任任何人。 英朗这才放下异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下门楼。 祁无忧又说:“况且,许威手下的禁军恐怕还以为自己杀的是叛军,不知自己才在造反。我一现身,他们就会弄清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得相当乐观,但短短一个晚上,公主逼宫弑父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 祁天成午后毒发,贵妃却一直断断续续往内阁送批复好的折子,佯装一切如常。这时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皇宫又让英朗围得形同铁桶一般,一步请君入瓮将朝中文武都扣留其中,难说里面没有阴谋诡计。 祁无忧带着斗霜一众赶至城阳门,宽阔的大道已经尸横遍野。武平营的士兵诚如英朗所言,赶鸭子上架,这就是她们第一次面对战场,受到的震慑不可估量。 李定安身负重伤,仍在负隅顽抗。他挥着血剑,却无法逼退不断从黑夜中袭来的万马千军。 祁无忧瞄准许威喝道:“许威,你要造反?!还不停手!” 禁军中不乏认得她的士兵,许多人不等许威发号施令,一见她的威仪便收起了刀枪。一声“造反”立即唬住了众将士,谁也不敢再动。 李定安杵在尸海中,自己身上的血也快流干了。他望了祁无忧一眼,直直地半跪了下去。 祁无忧没有下马,而是侧头对左右说道:“把他抬下去看看伤。” 冰冷的月光下,他的伤触目惊心,被抬近了一看,已经有进气没出气,说话都困难了。 他抓住祁无忧的衣摆,不肯离开,用仅存的力气艰涩地说道: “……无忧,你还在因为那件事……怪我吗。” “我真的尽力了……” 祁无忧说:“我知道。你快去疗伤。” 李定安扔抓着她不肯走,满手的鲜血在她的衣摆上渗出了一片阴影。 虽然他向来贪生怕死,但这次也想让她看得起。不论世人怎么说他骄奢淫逸,至少在她眼里,他可以做到不比其他男人差。 他问:“……你原谅我,好不好。” 祁无忧回答不了。 李定安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固着,生命的光从中慢慢消散了,只平静地倒映着天上的星河。 祁无忧能做的,只有为他合上眼帘。 今夜,已有两个声称爱她的男人死在了她的面前,让她弄不清楚爱究竟是像生死一样沉重,还是因为泛滥汹涌而廉价。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夏鹤,在心里怨毒地念着:你看我是怎样对其他男人的,我对你已经足够好了。 但是转念,她又将他抛之脑后了。 许威正骑在马上,隔着老远骂她:“建仪!你小小年纪蛇蝎心肠,胆敢毒杀君父,谋权篡位?!”他对身后的禁军声称清君侧,要众人随他杀进皇宫,拥立皇子殿下即位。 黑夜中,火把烧得太旺,滚滚油烟冲淡了月色,祁无忧被熏得眯了眯眼。 她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既然我杀了老的,又怎么会给小的留一条活路’。等你杀进皇宫,哪里还有什么皇子殿下,只有你自立为帝了!”她反将一军:“许威,你才是大逆不道!” 许威从来没想过他还有机会当皇帝,冷不丁被扣了一顶大帽子,既不敢置信,感受到莫大冤屈,又莫名热血澎湃。 祁无忧又道:“就算你今天跟我鱼死网破,许明舒和祁鸿宝也活不成!我死了,这天下还是会在祁家人手里。” “你们祁家人内讧这么多年,成王让你坏了名声,祁玄则不是天家血脉,祁玉堂也被逐出宗室。祁家还有什么人配坐皇位?” “你忘了一个人。”祁无忧道:“还有祁兰璧。” “丹华郡主一介弱质女流,凭什么?坐天下是你们姑娘家家的儿戏吗!” 祁无忧不动如山,问:“她背后还有一个夫家,你看看徐家敢不敢?” 说到徐昭德,许威不得不掂量掂量。但他说了那么多,狼子野心早就被煽动得昭然若揭。 祁无忧执着马鞭喝道:“你想用你妹妹和外甥的血给你铺路,只怕铺的也是黄泉路!现在束手就擒,我把许明舒和祁鸿宝送到许府跟你们阖家团圆。你敢动手,你们一家就只能到地下相见了。” 许威迟疑了片刻。 现在束手就擒,只怕祁无忧出尔反尔,最后全家上下通通不留。外甥尚在襁褓,就算成功即位,也少不了太后临朝称制,到时还是要倚赖他这个国舅,真不如一步到位。将来等祁鸿宝长大,他还政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更不如现在自立。 他动了动腰间的宝剑,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透过长空传入祁无忧耳中。 只要许威死了,许妃和她的儿子就再无翻身的指望。 她就是要许威非死不可,哪有这么好心让他们一家团圆。 * “陛下。” …… “陛下?” 祁无忧从混沌中回神,发觉薛妙容是在叫她。 她动了动身子,硬挺的素服立马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昨夜,贵妃含泪声称皇帝驾崩,宣读了遗诏。祁无忧带着许威的人头和骁健营回到皇宫“奔丧”,血色和刀光吓得群臣噤若寒蝉。后来不知谁带头山呼万岁,其余人等只见许威碗大的口子,血都没干,皆战战兢兢俯首称臣。 一整夜,祁无忧只来得及换了身孝服,几乎没有合眼。外面说她逼宫弑父的传言还未平息,给祁天成下毒的真凶更没有伏法,萧愉吊唁的信却已经送到了。 祁无忧甚至不必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读完信,她便让薛妙容不用忙活了,萧愉就是散播谣言的黑手。 “他不肯一个人承担谋权篡位的罪名,就要拉上您一起。”薛妙容忍不住说:“这不是非要毁了您不可吗。” 祁无忧总不好说谋权篡位,她的确做了。 不过萧愉是个疯子。现在就是告诉她,萧愉便是鸩杀祁天成的真凶,她也觉得合情合理。 两人说这话,殿外又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登极大典还有些时日,英朗不敢掉以轻心,皇宫内外处处戒严。 祁无忧让薛妙容回去休息,自己也靠着椅子假寐了会儿。 她闭着眼睛,听见英朗迈进殿里,脚步声愈来愈近。他从此就是禁军统领,俨然是她身边数一数二的近臣。 她想,英朗算得上尽忠职守,比她想象得忠心。亲自值守了一整夜,这会儿几乎守到她的床边了。 祁无忧感受到英朗走近,也不睁眼。 随即,男人将她从椅子里抱起来,似在向寝殿里走。 她睁眼:“你放肆。” 这个时候,英朗该立即把她放下,伏地说一声“臣罪该万死”。 但他面无表情,荣辱不惊:“我放肆了何止一次两次。以前,你不好光明正大治我的罪。现在你是九五至尊,君要臣死,没人置喙。” 英朗径直将她抱上龙床,仍视她为千娇百宠的公主殿下。 “随你处置吧。” 年少时的青涩旖旎突然在这时破茧而出。祁无忧也算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一眼就瞧出他这是又想爬她的床。 她反手扣住英朗欲撤的手臂,问:“夏鹤尸骨未寒,皇考更是刚刚才撒手人寰。我不仅有孝在身,用民间的话说,还是新寡。英朗,你这时候献殷勤,是何居心?” “论公,臣为君分忧代劳。论私,”英朗说得问心无愧,“我替他照顾你。” 祁无忧冷笑:“你替?你怎么替?你有一分像他吗?” 英朗不答,也回答不了。他半跪在床边,幽深清寒的眼睛注视着她。 “我不像他。”他道:“事情演变成那个结果,绝非我的本意。但无论如何都是我对不起他,这点我百口莫辩。你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若你过得不痛快,他泉下有知,一定不会瞑目。” 祁无忧不冷不热地说:“你们男人之间的感情还真是复杂。” 英朗道:“我只想补偿他。” “补偿……”祁无忧从床上支起身子,动作轻缓柔软,危险得像条白蛇,“我想起来了。有件事,的确是你能替他分担的。” 英朗半跪许久的身躯刹那麻痹了。 祁无忧靠近他,吐气如兰:“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撩人,毒药似的淌进他耳朵里。英朗呼吸变沉,蠢蠢欲动。这时,他也想告诉她一个秘密。 他闭上眼睛,极力克制,却听祁无忧用最撩拨人心弦的声音,说出了她残忍至极的秘密。 “英朗,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怎么办,你要帮我。” 正文 第67章 怎么办。 英朗喉头发渴,稍微一动,肿痛得厉害。 祁无忧拉着他贴近她的小腹,带着他僵硬的手放在上面来回摩挲,告诉他里面已经有了个小生命。他一动不能动,早就绝了再向下探的心思。 毫无疑问,孩子的父亲不是他。 祁无忧暗示得足够明白,孩子是夏鹤的。可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必非得找个男人为她的孩子负责。除非她有心立他做皇夫,才需要向朝臣交代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果然,她道:“但我还要过几个月才能昭告天下,不能让人家知道我刚死了男人,就怀上了孩子。” 英朗看向她,眼神倏地变了。 除了夏鹤,她又有了别的男人。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也不是他。 “你不说话,是在想什么?”祁无忧冷冷一笑,霎时浇灭了他的熊熊怒火,“又在心里骂我水性杨花,不知检点?!” “没有。” “没有?英朗,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好装的。”祁无忧扯着英朗的手,从四面八方进入险地,“难道这里、这里,你都没有亲过、摸过?!” 顷刻间,她用激烈的言辞和更激烈的动作挑开了他的遮羞布。她让他摸了个痛快,又让他痛快不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一边亲,一边在心里唾弃?” “我没有。” 英朗反过来握住祁无忧让他侵犯她的手,不肯再动。这时的他已经断绝了缠绵的念头,脑中浮现的是夏鹤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才重逢不久,他为他屈就尚主一事打抱不平。夏鹤却说:“这就是皇权。但我不恨她,她一样是身不由己。”她只是代表了皇权的一部分,却非皇权本身。 蓦然回首,这句话俨然是他爱她的铁证,只是后来也成了夏氏对君主忠心不再的罪证。 英朗心思转了几转,望着祁无忧的目光却坚定不移。 他说:“我从没恨过你,我知道你一样是身不由己。” “我对你,只有心疼。” 祁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她的心比耳朵灵敏。多年的委屈和酸楚霎时有了一个柔软的归处,她回望着英朗,眼睛鼻子都酸辣辣的。 她还是恨他没有早点说出这些心声,但和他对峙的目光却软下来了。 英朗低下头,生疏地揣摩着她的心思,如获至宝。他轻轻抹了抹祁无忧粉红的眼角,低声道:“还是这么爱哭。” 祁无忧马上翻脸不认人了:“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退下。” 一句话把英朗打回了原形。 他忍了忍,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忤逆她的意思,于是冷然离开了她的床榻,终究在跟她相爱这件事上不得其法。 离开前,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祁无忧看向自己的肚子。 君主有很多义务,其中最不值一提的就是生孩子,因为无论贵贱,这事几乎人人都能做到,和她英明与否无关。 纪泽芝得到召见,禀道:“陛下放心,臣已将脉案编写妥当,必定天衣无缝。” 照祁无忧的意思,绝不能让世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须在储君的出生年月上大做文章,她自己也少不了演戏。 见过小喜之后,祁无忧意识到临盆的产妇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因此绝不能让天下人知道她真正分娩的日子。设身处地,如果她是乱臣贼子,得知皇帝有孕之时便开始布局筹备——足足半年多的时间,推断出临产的日子再发动政变。届时所谓的九五之尊连动都不能动,随时丧失意识,甚至一尸两命,窃国犹如探囊取物。 祁无忧难得由衷认可母亲传授她的经验:生孩子还是越早越好,至少好过现在才一攀上权力的巅峰,就必须马上做回一个纯粹的女人。于是,她不禁追根问底,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真有意思,即使它不会马上夺走我的一切,也会在将来拿走任何属于我的东西。但我却不得不怀上它,否则我现在就会失去我的皇位。” 祁无忧想,她从一开始就不爱祁如意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拥有他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死亡。 她以为同为女子,纪泽芝又是大夫,一定能体会她的难处。但纪泽芝掐灭了她的希望。纪泽芝并不理解,为何诞下继承人是她不可推卸的命运。祁无忧有心越过尊卑,向臣下倾吐,结果竟是何不肉食糜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管怎样,她都该做好立储的准备,但这件事,她竟无人可以与之商量。 即位之后,祁无忧迅速与萧愉定下了和约。但夏元洲身负重伤,药石罔效,不久就与世长辞了。他一死,百姓反倒感念起他武人不惜死的英雄豪杰。当初夏鸢为了战争早日结束,一心乞降,是无勇无谋的懦夫,死有余辜。但夏元洲血战到底,誓死不降,是杀身成义。父与子不能一概而论。 祁无忧为安抚民心,还是抚恤了夏元洲的英灵,准许他以国公之礼下葬。但云州很快回了一封折子,称其有战败之责,愧对天下,无颜厚葬,就用边疆一抔黄沙入土即可。 祁无忧知道这是夏鹤写的。她用朱笔写了个“准”字回去,他也没有再来音讯。 世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死了,但似乎没有一个臣民希望她册立另一个男人为皇夫。即位以来,朝廷上还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事。不知是因为以前从没为皇帝的丈夫制定一个章程,众人无所适从;还是考虑到她仍是新寡,且国丧未过,这么快就广开后宫不成体统;但祁无忧猜,最令人忌讳的是,这个尚且不存在的皇夫会致使君权旁落。 总之,和男皇帝后位空悬时的积极建言不一样,祁无忧的朝廷是一派全新的气象。她和她的臣下都在谨慎地试探,看她如何继承帝位,却又不会打破祖制。 瑞雪霏霏之时,祁无忧决定改元建德,同时宣布了储君会在建德元年降世的喜讯。 朝野内外自是哗然一片。 驸马过世已经月余。若是祁无忧有了他的孩子,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到了该显怀的时候,拖到现在宣布还算情理之中。但夏鹤也绝非唯一的可能,也许祁无忧是后面才怀上的。只是群臣大都斯文,“储君怎能是不知父亲是谁的野种”这样不体面的话又讲不出来。等过段时日,看一看皇帝陛下的肚子能有多大,也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晏府,梁飞燕旁敲侧击,怀疑到了晏青头上。然而晏青也只是刚刚得知这个晴天霹雳而已,又怎会是孩子的父亲。 自宫变以来,祁无忧走到哪里都是前拥后簇。如今他们尊卑悬殊,更加恪守君臣之礼,不像以前在潜邸时,总有机会单独相处。至于祁无忧登位那晚,他又如何隐隐约约被她排除在外,晏青只有心里清楚,无法向长嫂启齿。 他道:“我和她明媒正娶已经无从企及,但珠胎暗结也绝不可取。名不正,言不顺,我不可能对她做这样的事。” 晏青眸光黯淡,但态度毅然决绝。 梁飞燕摇摇头,遗憾他过于迂腐。瞧人家英朗,不就日夜伴驾左右,出入帝王寝宫。谁又晓得是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英朗一夜之间平步青云,他晏青则“明升暗降”。这回他最大的疏忽便是夏鹤一死,他就高枕无忧了。 祁无忧死了丈夫不假,但她还不到双十的年华,又坐拥四海,怎可能守得住。谁也不可能期望她守。他唯一能决定的,就是要不要把她身边的位置拱手让人。 梁飞燕递过来一个帖子,轻轻地点了点:“郑玉莹送来的。我听母亲说,你和她的婚事又不了了之了,怎的现在看来又不是这样?” “这是因为先皇在世时说过要给我们两家保媒,虽是句玩笑话,但郑家也不敢自行婚嫁就是了。”晏青说,“我已经向郑老举荐了贺问贤,希望能跟郑小姐凑成一对佳偶。” 贺问贤是他在翰林院的同年,正儿八经的清流,比他更合适做郑家的女婿。 这些琐碎事不是祁无忧会上心的,也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去。晏青有心告诉她,进到南华殿里,左右却缠夹着许多宫人。 祁无忧见了他还是笑意盈盈,主动赐了座。 她的御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晏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 正文 第68章 祁无忧随着他的目光一看,什么也没说。 夏鹤走后,她就像一夜开了窍,对男人的心思愈发的了解了。而晏青也一样是男人,一样是凡夫俗子。一旦看破这点,他的魅力则瞬间不再。 晏青和郑玉莹的姻缘,祁无忧不是没听过,但她无意干涉,更没想过参与其中。 小时候,她曾经想过未来的晏四夫人会是怎样的人。那时她只期望晏青守身如玉,永不娶妻。不然,她一定会出于嫉妒,把他夫人千刀万剐。 后来,她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犯了糊涂,把这些恶毒的想法告诉过夏鹤。 他当时倚在榻边看闲书,仿佛把她的少女心事当耳旁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只是嘴上说说,而且止于跟我发发牢骚。你甚至不会对别人说。” 她气哼哼的:“何以见得?” “因为你真的爱他,就会希望他幸福,而不是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他说,“除非你恨他,才会想法子折磨他,让他过不痛快,一辈子孤家寡人。” 然后,他的目光才舍得从书上挪开,望着她问:“你爱他吗?” …… 祁无忧只知道自己并不嫉妒郑玉莹,更没有将她千刀万剐的念头。听晏青提起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她反而想起了夏鹤。 他呢,他也是希望她幸福,才会在离开后音讯全无吗。 祁无忧心中一片雪茫茫的迷雾短暂地散开,又倏地凝聚在一起,拧成扭曲的一团,形成具象的恨。 她又想把夏鹤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了。让他过不痛快,一辈子孤家寡人。 这时,琪华提醒她用药。在晏青无言的注视中,祁无忧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把安胎药喝完。等琪华将药碗撤下时,她顺便屏退了左右。 祁无忧道:“这事我记得,皇考提过。金口玉言,我拟个赐婚的圣旨就是了。”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须臾,晏青才道:“我说这些,是想请天家收回成命。” “怎么,你要抗旨?” 四下无人,晏青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娶。” 他坐在椅子边缘,脊背笔直,看似凛然端方,其实已经僵冷得像个冰人。 祁无忧稳坐高台之上,她的声音越过御案丹墀,听上去遥远而空灵。 “长倩,关乎你的终身大事,我们已经谈过一次了。但是今非昔比,继续装聋作哑也于事无补,今日就说清楚吧。你是不愿意娶郑玉莹,还是决意一辈子不成家?” “上次之后,我的心意从未更改。”晏青遥遥地望着她,“还是那句话:我愿终身不娶。” 祁无忧听着,并未受到多大的震撼。 她颇为平静地说:“我也还是那句话。你不是儿女情长的人,若因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一叶障目,耽误了自己,就是误会了我的初衷。” 晏青又沉默了片刻,方道:“无忧,你别折磨我。” 祁无忧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多么熟悉的指控。 每次她发自内心地对一个男人好,他们便说她折磨他。 “我折磨你?”她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折磨你!你我注定君君臣臣,没有夫妻缘分,就非得守着彼此当孤家寡人,学痴男怨女一往情深?我看不是我折磨你,是你们折磨我!” 祁无忧说着,一时气得恍惚,分辨不清面前的人是晏青还是夏鹤,干脆一并骂了。 她又道:“当年皇考赐婚,你我说好落子无悔,现在言之凿凿终身不娶又是什么意思?” 晏青的喉头生涩地动了动。 什么落子无悔,现在提起只剩痛彻心扉。 什么海晏河清,万世之名……这一刻,他也通通都不想要了。 晏青望着祁无忧,一个“悔”字还在腹中翻涌,她已坐在高处掀起一面巨浪,铺天盖地地压迫而来。 “江山、美人,你知道怎么选。重选多少次都一样。”她逼问道:“难道你说这些,是为了辞官挂印,今夜便入宫来当我的面首?你我今日得以坐在这里说话,等的是这个吗?” “晏卿,你逾矩了。”祁无忧狠心喝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指责朕?!” 晏青一动不动,百口莫辩。 英朗说她在夏鹤死后性情大变。确实变得厉害。 她从没喊过他“晏青”,等他听到后面一个“朕”,方知道她喊的其实是“晏卿”。晏卿,又甚至不如晏青。 晏青起身,面朝御座缓缓下跪。 “臣知罪。” 他伏地叩首,长跪不起,只能听到祁无忧拂袖离席。没有君王的准许,他甚至不能抬头目睹她起身离去。 君君臣臣,身为人臣,图谋的就是君王的爱重。身为男人,更要争夺佳人的青睐。这两件事,其实并无什么不同。 晏青功败垂成,沉浸在苦楚中修行了一夜。但对此深有感悟的不只他一个人,朝中不乏抱有这些想法的青年才俊。只是祁无忧不想睡服她的臣子,也不想靠床笫得到*他们的忠心。 她后来接见过许多可能取代夏鹤的男人,而这些男人都配不上她。他们或许拥有美丽的外表,但却败絮其中,她无法忍受自己的枕榻沾上干瘪乏味的灵魂。 漱冰为了重获赏识,东山再起,在这件事上可谓尽心竭力,从民间找来许多清白的美男子。顾名思义,这些面首都是夏鹤说过的弱不禁风的软骨头。 祁无忧自是不满:“就没有硬气些的?” 于是,漱冰又找来几个会舞刀弄枪的,但祁无忧又嫌他们不够好看。 后来难得又有了几个才貌双全的,祁无忧还是挑挑拣拣,说他们或小心翼翼,或油嘴滑舌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讨厌。 漱冰只好问:“陛下可有格外中意的模子,奴婢再去找。” 祁无忧随口列举几个:冷而不淡,美而不艳;能文善武,秀外慧中…… 越说越像夏鹤。 她闭了嘴。 别说世上难有第二个像夏鹤那样的人,就算真找来了,众人一看:她的新宠像极了曾经的驸马。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忘不了他这个负心汉。堂堂天女,怎么能被一个死男人拿捏。 于是,祁无忧又收回了方才那些若干要求,只道:“再找。” 一众美男子不得已陆续离开丹殿。恰逢英朗巡视路过,他冷眼看着这群扭捏作态的男子如过江之鲫,走了一批又一批,不知隐忍了多久。 他调转方向,抬步进了乾元殿。 殿中是照水和琪华候着。她们习惯了英朗时不时的造访,更摸清了祁无忧的态度。见他入内,谁都没有阻拦,反而默默退到了外面。 英朗大步迈过门槛,随手卸了佩剑放在外面。 祁无忧这时已经埋首案牍,听见声儿才分神瞥了他一眼。 数月下来,有些规矩已经心照不宣:只要他们孤男寡女,她就免了他的跪礼。 因此,英朗进来便问: “你又在跟晏青置气?”他说,“郑家女早就跟贺问贤礼成了,他要娶别的女人早娶了。你何必为了惩罚他,找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糟蹋自己的身子?” 英朗或许疯了才会帮晏青说话,甚至还从中调和。但祁无忧却听不得他们这些男人官官相护了。 “我是君,他是臣,岂有君跟臣置气的道理。难道我不要体面。”祁无忧匪夷所思地转眄过去,“再说,什么叫糟蹋自己的身子?” 英朗额间青筋直跳:“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孕在身?” “那又如何。”她将奏本放罢,凝眸盯视着他,轻轻松松挑衅道:“我想男人了。” 英朗错愕。 “你不用瞪我,我就是想。”她向后靠起龙椅,双臂往身前一放,抱着隆起的肚子强调:“我身子难受。你少给我卖弄自己的道德。” 英朗一忍再忍,但妒火已然喷薄,轻易压制不住。 他不能想象夏鹤究竟把她的胃口养得多大,又是怎么养的,才使她短短时间变得欲壑难填。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绝不是这样的。 英朗僵立着,其实心知肚明,祁无忧和以前不同的地方何止一点两点。她的性情实在变得厉害,连晏青她也不在乎了,始乱终弃,说冷落就冷落,愈发的刻薄寡恩。君心难测,本就不得其法的他是越来越不明白她了。 祁无忧现在声称她是君,晏青是臣,君臣有别。但他们现在这般说话,又有哪一分像君臣?分明更像冤家。 英朗盯着御座上的女人,望眼欲穿。但祁无忧抱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生闷气,根本不在乎她刚才说了什么撩拨他的话。 正文 第69章 英朗又许久没说话,久到闷出一身汗,热气腾腾,□□焚身。 他始终站在原地,说:“再怎么说,你现在身怀六甲,不宜乱来。那些人知道什么分寸。” 祁无忧听他的冠冕堂皇? 她讥嘲不停:“英朗,你又不是它爹,难道我会相信你在意我肚子里这块肉?他们不知道‘分寸’,你知道?” 英朗又被她刺中伤心事,表情变得生硬,愠色渐起。他憋了一身火,蓄势待发。 “你就这么想要男人?!” “怎么?” “我来。” 心里的想法霎时冲出了嘴边,英朗也不知他怎么说出来的。总之正中下怀。 他寒着一张脸,何曾有自荐枕席的姿态。 祁无忧轻软的目光在他身上黏连,将他的躯体来回鉴赏了一遍。 这两年,她的眼里容不下他。夏鹤在时,更是故意不拿正眼瞧他。英朗已经从少年郎出落成了高大的男人,眉目冷淡。他跟夏鹤一样宽肩窄腰,浑身上下又是不一样的勇武和妖冶。 祁无忧从没想过,她会有一天看着英朗的身体目不转睛。或许因为他是真正的男人了,而她也尝过了男欢女爱的滋味,知道什么是好的。 她没说要他还是不要,只是重新翻起奏本,说:“下去吧。夜里下了值再过来。” 英朗无话可说,总得先去沐浴更衣。 祁无忧虽渴得厉害,但她到底跟做公主时不一样,不能任由英朗不分时间场合钻进她的裙子里。 她还是照常处理政务,可这也成了群臣质疑她的理由。案牍劳形,不分昼夜,实在不像一个孕妇。 有人声东击西,祁无忧回道:“众卿有空该多去民间看看。许多比朕大一轮的女子,直到临盆时还在下地干活呢。和她们比,朕这些劳累根本不值一提。” 众人嘴上说她们有云泥之别,不可相提并论,但谁都疑心: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怎么这么清楚民间的农妇是什么样?一定是因为亲眼见过。 于是,祁无忧之前到小喜家私访的事就被有心人挖了出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稍一想想,就知道新皇一个年轻的寡妇,无子傍身,所以出此下策,强抢了民女的孩子,打算狸猫换太子。这不,最后那民妇死了,孩子也不知所踪。从头到尾都说得有板有眼,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盯着祁无忧的肚子。但君臣有别,没人能看个真切,怀疑她假怀孕的人便越来越多。甚至,拥立女皇帝是助纣为虐的说法也一度甚嚣尘上。 眼看到了动摇根基的地步,晏和提到:“陛下,所谓眼见为实,只要把那孩子找出来,放到太阳底下,世人也就知道这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有多荒谬了。” “再这么传下去,到底危及国体,有损朝廷颜面呐。” 孩子一现身,祁无忧日后就无法再拿他蒙混过关。到时狸猫换不来太子,还不知她要如何贻笑大方。 南华殿里,祁无忧看着阶下的臣僚咄咄逼人。他们仿佛一涌而上,不逼得她露出肚皮就誓不罢休。 “谣言止于智者,太傅是老糊涂了吗?”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编造谣言的人既然如此神通广大,知道我去过农家,又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的下落。他在纪凤均家里好着呢!跟着他姓纪了!” 众臣大惊失色。 祁无忧又道:“由此可见,此人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诸位非但没有为君分忧,将其绳之以法,反倒威胁起朕来,莫非跟他一样有篡位的野心?!” “陛下明鉴,臣等万万不敢——” 一时间,殿中跪倒一片。 晏和跪在前头,前恭后倨,很不以为然。 因为孩子根本不在纪家,不知她藏哪去了。不过这样一来,纪家没个孩子,也得变个孩子出来。 祁无忧的近臣不是没有想法子的。梁飞燕已为人母多年,她就劝道: “其实陛下就不妨抱一个来,认在自己名下,一样是亲生的。谁能反对?对那女子来说,也是行了善事。” “您瞧丹华不就是如此。” 却说祁兰璧嫁去徐家,考虑到自己天生体弱,恐怕过不了生子这道鬼门关,也跟徐仁实在没有感情,便把两个婢女充为徐仁的通房。未过不久,婢女产下一子一女,名义上却是祁兰璧所出。两个孩子皆子凭母贵了,两个婢女也是鸡犬升天不消说。 祁无忧若有所思:“丹华倒是向来比我会弄权处事。以前大家都说她才是女中尧舜,的确不失偏颇。” 梁飞燕忙跪下请罪:“臣绝无此意。” “梁卿进言而已,何罪之有。”祁无忧虚抬了抬手,“这番话说得不错,应当让天下人都听一听。” 于是未过几日,一段君臣对谈便流到了民间。 皇帝说,以前男子居于帝位时,后宫倾轧,去母留子的恶行屡见不鲜,如今是绳愆纠缪的时候。她身为天下之主,若为传位过嗣,久而久之上行下效,无异于再开去母留子之风,让无辜的百姓替她们承受生育之苦。而正因为她有表率之心,上天才赐给她了一个孩子,也会保佑她们平安。 这番话一半玄之又玄,传到最后已是祁无忧跟东华帝君在梦中媾/合,才结下珠胎。好比西王母夜会穆天子,一举立住了她不容置疑的天女地位。另一半令人发省,让民间都称新君是女中尧舜,信她不会做出欺压民妇的恶行。 经此一事,祁无忧大大赢得了民心,但相应的,也大大地刺痛了达官显贵,令他们面上无光。 已经贵为太后的张赋月就对此极为不满。 从夏鹤设法留后,到祁无忧发现小喜,一切都是张赋月亲手安排的。她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把饭喂到了祁无忧的嘴边,静待她收养了小喜的孩子。 祁无忧当时心神大乱,可后来就想明白了,只是没有来找张赋月摊牌。 如今捅破窗户纸,张赋月恨她不争不说,自己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是我女儿,难道我会害你?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为了一个男人肝肠寸断。” “若我相信了他背叛了我,我只会恨他、杀了他,然后一辈子都不原谅,也忘不了他!” “你这还不是为了他昏了头?你简直不可理喻!” 无论张赋月说什么,祁无忧都知道一切只是两宫争权的开端。 她一意孤行,借着这次舆情,动手干涉了祁兰璧和徐氏的婚姻。她称徐氏愚昧无能,治家不严,这才生出借腹生子的丑事。而丹华郡主助纣为虐,所作所为亦有损皇家颜面,二人应当从此分钗断带,否则也是沦为一对怨偶。 朝野对这件事褒贬不一。有说她自己丧夫,所以容不得姊妹的婚姻的;但也有人看出了另一层深意:新皇在一个个铲除姓祁的,凡是有可能接替她继承大统的宗室都没有幸免。最荒谬的是,在她动祁兰璧之前,没人想到丹华郡主也有资格登位。徐氏最是扼腕。 御宇第一年,祁无忧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狠毒且缜密,所以连临盆之日都能利用。当日新君罢朝,显然到了发动之时。蛰伏已久的成王意图攻其不备,拿下帝座,但皇帝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彻底扫荡了成王一脉。这一系列的动荡仅仅发生在一个月之间,势如疾风,被史家记作建德政变。 张赋月借祁无忧坐月子的名义,劝她卧床休养,不必操心朝政,群臣乐得支持。两宫之争,前朝比比皆是,到祁无忧这里,也不能免俗。 这月子,她坐,大权旁落,臣民马上明白新君软弱;她不坐,全天下又要质疑她假孕。 她不坐。 不过休朝三日,祁无忧又出现在了金銮殿上,同时把孩子带到南华殿后面放着,宣布太子名为祁如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我既为人君,又为人母,不得不有些‘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的责任。古时圣贤主张‘爱民如子’,我想二者的确有些共同之处。诸位有些当了父亲的,还有当了祖父,甚至曾祖的,但也不乏许多还未成家的才俊。咱们应该身历其境,才能将这份舐犊之爱用到百姓身上,是不是。”她道,“况且你们不是对太子挂念已久吗,正好见一见,也让他听一听众卿的治世之道。” 祁如意如何听得懂,只一昧地哭。 祁无忧稳坐高台,放任祁如意嚎啕大哭,不只整个皇宫知道她得了这么一个孩子。用后世民间的话来说,太子降世时,哭声越过重重宫阙,震聋发聩,搅得整个南陵城都不得安宁,惊天动地得不似一个早产儿。 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心的母亲,和她母亲一样狠心。 朝臣在储君的哭声中议论国政,个个面面相觑,灵魂都出窍了。他们在家中,孩子有大把的人带。不拘儿女,稍一哭闹就会被乳娘抱走,他们何尝见识过这种阵仗。 这些日子,祁周的官员连做梦都能听见太子的哭声。 按理说,祁无忧把尚在襁褓的储君弄到朝堂上来,古往今来从未有之,实在不成体统。但她总能用圣人言编出一些歪理,让他们无从辩驳,再也不想惹她。 最后是晏青不忍,将孩子抱了出去,渐渐哄得祁如意睡着,才算把一干老爷从魔音中解救出来。 到了夜里,百官散去,祁如意便到了英朗手上。他和晏青一个接一个,从哄大的变成了哄小的,还是那么天衣无缝。 他们这里没有父凭子贵的道理,反而愈加上心。但祁无忧看不懂他们的舔犊之情。总不能祁如意跟谁待得久一些,将来就会认他们谁当爹。 夜色深沉,珠灯如豆。祁无忧倚在床上,看英朗哄孩子。 入寝时分,御殿中只有他们两人。香幔尚未放下,英朗仅着一层单衣,抱着祁如意在灯下来回踱步。 祁无忧看得眼晕,不悦道:“他又不是你儿子,你那么上心,做给谁看?” “他不是我儿子,难道也不是你儿子?” 英朗看着祁如意的睡颜,头都没抬。 祁无忧道:“连你都要怀疑祁如意不是我亲生的?” “世上所有人都怀疑,我也不会怀疑。” 英朗那日亲自守着产房,警戒宫变。他站在门外,亲耳听见了祁如意到来时的哭声。无意之中,他早已取代了祁无忧的丈夫的角色。将祁如意视为己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将祁如意放回摇篮中,俨如一个父亲,驾轻就熟。 “但你是否对太子殿下过分冷漠了。”英朗走回来说,“我从没见你抱过他。” 祁无忧没否认。 无论怎么跟太后斗法,她也不得不承认张赋月说得没有错。太子比太女有用,他可以麻痹朝臣,使他们相信,有朝一日这家天下会回归正途,回到他们熟悉的君君臣臣。 所以祁如意是她最趁手的工具,她能对一个工具有什么感情。她没有对小喜说谎。 祁无忧神情晦暗难辨。 她放下祁如意不谈,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英朗身形一僵。 单薄的衣衫之下,他的后背上是密布的鞭痕。当初他是怎样对夏鹤的,祁无忧这些日子都一一还给了他。 她什么都知道。现在这样问,便是又想折磨他了。 英朗极力克制着,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不肯过去,祁无忧便倚坐到床边,挑起一双星眸,眼波流转,毫不在意地向上看他。 “我说过,我讨厌你卖弄自己的道德。因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她微微一笑,掌握了他动情的证据,意有所指,“当然,你倒算个还不错的男人。” 英朗冷着脸,冰火两重天。 “我母亲对你有救命之恩,夏鹤是你生死之交。但你都背叛了他们,选择了我。”祁无忧又凑近了嘲弄:“英朗,你是有多爱我?” 英朗咬牙切齿:“是,我爱你才会忍受你这么羞辱我。” 祁无忧收了手,缓缓靠回床栏。 御炉吐雾,旧年的爱恨如缕如烟飘至眼前。她恍恍惚惚看见了夏鹤。 夏鹤?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初是怎么回的? …… 祁无忧记不起来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如怜取眼前人。 她祁无忧拿得起放得下。她对晏青说落子无悔,所以从不回头。她连晏青都可以放下,如今又有什么理由放不下夏鹤。当初明明是她心甘情愿放他走的。 现在的她甚至也不想恨他了。 祁无忧望着英朗。她当初出于莫名心态,无法对夏鹤说出口的话,如今都情不自禁付诸到英朗身上。 “羞辱你?我不光羞辱你,我还要折磨你。如果你忍不了,就不要跟我说爱。” 她的每个字都像铁鞭上的尖刺一样落在英朗身上,根本不计后果。 英朗痛不堪忍,森森的眼睛底下不知窝藏着多少激愤。 祁无忧熟悉他这副表情。他马上就到无可忍受的地步了。 她没再开口,笑貌里却含着“忍不了就滚”的态度。 英朗也很熟悉她这副表情。少年时,她就一次次把他踢下床,而他傲然穿衣走人。这样的场景不知重演了多少遍,他惫倦不已,早就不胜其苦。 两厢对峙少顷,英朗无声坐下,几乎将祁无忧掳进了怀里,唯恐再让人乘虚而入。 “无论这次你怎么赶我走,我都不会离开你。” 祁无忧微微仰着下巴靠在英朗身上,满脸的意气烟消云散,美目迷离,失魂落魄。 如今听到才知道,原来这句话,就是她当时最想听的话。 祁无忧缓缓伸出了手,慢慢攀上男人的后背,摸到了他的伤疤。 它们结痂后在他身上留下了宛如纹路的痕迹,也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 正文 第70章 宥州,苍溪。 雪照云光,红妆素裹。夏鹤按辔徐行,归途的小路上已经积雪全无,好似一条湿漉漉的墨带,牵引着他走向家门。 安葬好夏元洲后,他在苍溪城北赁下了一间小屋,但他从不管这地方叫家。这里只是一个“住处”,供他栖身而已。 岁暮天寒的时节,夏鹤安置好马,进了屋子,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温暖如春,弥漫着不合时宜的馨香。 房中空无一人,但泥炉边却温着饭菜。两荤一素一汤,皆是上品佳肴。夏鹤没有多看,大抵猜得出是谁的手笔。 自他回来以后,就有两个人追着他不放。一个是宥州总督的千金郭婉婵,另一个就是梁国皇帝,萧愉。 之前夏鹤临危受命,带着一众伤兵残将,让一路凯歌的梁军吃了个大败。虽然他没露脸,是沙天波替他在前面领兵作战,但萧愉还是顺藤摸瓜,将他找了出来。 萧愉刚刚坐稳江山,如祁无忧所言,不是穷兵黩武的时候。他这回来势汹汹,其实并不恋战,只为趁火打劫,为和谈谋取更多岁币而已。若非夏鹤天降奇兵,他必能从祁无忧的朝廷敲一大笔竹杠。 但萧愉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未动怒,也不着急报复,反倒是英雄惜英雄,一门心思将夏鹤招入麾下。为此,高官厚禄、宝马美人,能许的都许了,但夏鹤不为所动,仿佛是个完人,没有弱点。 萧愉由是愈发兴味盎然,势在必得。 周梁和谈之际,他白龙鱼服潜入两国接壤处,亲自来见夏鹤。 夏鹤走出屋子,外面风平雪停,大地苍茫。 琼枝玉树之间,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玄色狐氅立在园中。 神交已久,夏鹤跟萧愉第一次打照面,想起祁无忧有这个男人的画像。 夏鹤横眉冷对,不须多想,就料定祁无忧被萧愉的仪容打动,才会与其鱼雁传情。 萧愉二十有五,已经历经流亡、夺嫡、弑父,未着金玉已卓尔不群,立在雪中亦无需衬托,顾盼自雄。 他对上夏鹤的冷眼,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萧愉。” 萧愉并不介意被直呼名讳。他走进夏鹤的陋室取暖,处之泰然地在长凳上落座,道:“听闻郭承隆有意招阁下为婿,提拔重用,他女儿对你更是殷勤。夏在渊,你果然很抢手。” 夏鹤并不接腔。 “上峰的女儿如此示好,换作其他人早就飘飘欲仙了。看来阁下眼光很高,不怪乎看不上之前那些俗物。” 萧愉不识夏鹤的真身,以为他奇货可居,所以心气非比寻常。但一国之主已经为他纡尊降贵,三顾茅庐。萧愉有礼贤下士的姿态,夏鹤却没有隆中对说给他听。 他道:“良禽择木而栖。你我二人同心戮力,何愁天下一统。” 但夏鹤显然不认为萧愉是块好木。单凭夺妻之恨、杀兄之仇,他也不会考虑他的提议,只道:“绝无可能。” 他依旧无懈可击。萧愉略一沉吟,随后玩味一笑:“这么不屑一顾,莫非你也是祁无忧的裙下之臣?” 打蛇打七寸,夏鹤神色未变,佩剑却蓄势待发,随时出鞘。 顷刻间,屋外的弓箭手亦似群蚁密密麻麻地袭来,屋内的光线瞬时暗了。 一片幽昏里,泥炉中透出的红光照着萧愉的笑脸:“你在这里,跟她连面都见不到,更不可能和她长相厮守。求之不得,有何意义。” 他一笑,光风霁月,总算掐住了夏鹤的弱点。 “不如还是你我联手,共济世业。” “现在高高在上的神女,到时也只能沦为你我胯/下的玩物。金屋藏娇,有美同享,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夏鹤也不废话,青渊出鞘,一心将萧愉碎尸万段,以此回应他的“佳话”。 这时,夏鹤已经忘了萧愉是梁国的皇帝、他也早已不是周国的驸马。 他只是个野蛮人而已。 即便萧愉现在一声令下,命屋外的杀手将他万箭穿心,他也休想活命。 萧愉早就防着他的杀意,当即提剑挡了一招,没让他伤到分毫,的确是棋逢对手。 “这样都不动心,看来你是真的爱上她了。”萧愉好不容易击中夏鹤的弱点,当机立断紧咬不放,“不如这样,只要你肯来梁为我效忠,我就愿意在和谈上让让步。”他说得意味深长,“甚至一笔勾销。” “她现在刚刚继位,可最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 沙天波晚间来给夏鹤送饭,看见他本就寒酸的屋子一片狼藉。郭婉婵的悉心打点让萧愉毁了个稀巴烂,他替夏鹤肉痛不已,不禁劝起这位老弟,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何不一走了之,另谋出路。 他不知道夏鹤之前是驸马爷,只知道在城下与他对阵的先锋一直是一个叫夏在渊的男人,令他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什么驸马带兵平乱,只是沽名钓誉的公子哥罢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夏鹤答应了祁无忧,要在宥州建立一番基业出来。为了日后能有助她诘戎治兵,肃清弊政的本钱,这才陷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两难境地。 夏鹤甚至还在赌气,等着看能为她守江山的究竟是晏青手里的笔,还是他手中的剑。 这番心思当然不足为道,夏鹤只说铁了心不走。 “既如此,不如你就从了郭小姐吧!”沙天波又劝:“反正你早晚得娶个媳妇,还能打一辈子光棍儿。” “我不娶妻。” 因为他有。 “我也不纳妾。” 因为夫人不让。 “你居然有媳妇了?!”沙天波瞪眼:“你媳妇也是母老虎?” 夏鹤笑道:“的确有点脾气。” 这些话传到郭婉婵耳里,又动辄逼他休妻。 郭婉婵尚不到及笄之年,正是桀骜的时候。封疆大吏的独女,能收敛的傲气不多。 “不休也行。贬妻为妾总该可以吧。”她有恃无恐:“你总不能委屈我跟她做平妻。” 今日之前,郭婉婵刁蛮的样子总让夏鹤想起祁无忧。所以他虽然对郭婉婵冷漠疏离,却从未恶言恶语。他甚至提醒过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他是一个有妇之夫,不值得她如此迁就。 但郭婉婵反而将此当成他对她的鼓舞,愈加锲而不舍,变本加厉。 夏鹤很快明白了自己大错特错,她们不像。祁无忧只会对有妇之夫不屑一顾,根本不可能对他苦苦纠缠。 郭婉婵毫不犹豫地拿他的前途威胁他:“即使你在宥州永无出头之日,你也不后悔?” 夏鹤神色不变,不知悔改。 “我就看你能硬气多久。” 郭婉婵在男人堆里长大,一眼就瞧出来他想往上爬。试问还有什么比娶个高贵的妻子更能助力他的仕途的? 夏鹤彻底推拒掉婚事后,果然迟迟得不到升迁,且被处处打压,穿了不少小鞋。州府不仅把他的俸禄克扣干净,还要倒赔银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宥州地界便是郭氏一人说了算。谋生不外乎几种手段,而无论耕地、做工,还是经商,个中关节都在官府手里。夏鹤更被军务缠身,无暇开源,现身说法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以至于沙天波又想重操旧业:反了算了。 夏鹤马上否决:“别给我添乱。” 沙天波哪知道真造反起来,夏鹤第一个镇压他。 但他改口道:“现在皇帝都是女人当了,软饭硬吃根本不丢人。我看你那媳妇待你也不好,对你不管不问的,连我们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媳妇。你休了她另攀高枝儿又怎的?!” “我媳妇身份尊贵,我无权休她。” 沙天波了然。原来夏鹤已经吃过一碗软饭了,那不想再吃第二碗也是情有可原。 他是个粗人,只懂字面意思。但他夫人秋娘能听出来是怎么回事。秋娘说,夏兄弟这是还没放下他媳妇,所以才反过来说是兄弟媳妇不肯跟他断。说完让老沙再去打探打探。 沙天波自诩耙耳朵,又来问夏鹤:“那你们有孩子吗?” 夏鹤摇头。 “那就没辙了。要是有孩子,还能不一样。女人心软,就算她不爱你了,看在你是孩子爹的份上,也会顾念旧情。你要是还念着她——” 夏鹤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已经不可能了。” 沙天波遂坦白这些话都是秋娘教的。她们女人最懂女人,妇人家的话,总有几分可信。 但在夏鹤眼中,祁无忧又岂是寻常女子,能以常理打动。 家,媳妇,孩子……曾经离他咫尺,又成了镜花水月,佳期如梦。若非那缕结发青丝还好端端地藏在他的胸前,一切恐怕真如绮梦一场,没留下半点证据,半点念想。 夏鹤以为一年过去,再痴缠的感情都该淡了,但现在提起,竟然还是怨气难消。 他知道祁无忧派人在暗中盯着他,从他走的那一天起就盯着他。她放他不下,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有朝一日蓦然回首,意会他的爱。 她一直在遥远的京城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派来的那些人始终没有冒出来打搅他,一切仿佛是他的错觉。 沙天波还在絮絮叨叨:“你不是说当今圣上不一样,她喜欢体察民情,是个明君吗?那姓郭的仗势欺人,这么报复你,咱就不能去告御状?”他言之凿凿“不信皇帝知道了不管这个狗官,不给你主持公道”,夏鹤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倒嚼着本已忘却的光阴,苦不堪言。 祁无忧一直命人监视他,或许只是想看着他痛苦而已。郭氏父女如此打压他,说不定正合她的心意。 这时,门外有人呼喝着“上谕到”,皇帝陛下不知何故大赦天下。 夏鹤听见天女御笔,从旖旎流年中回神,下意识举目向外望,却听到:吾皇万岁,为国朝诞下了储君! …… 苍溪府前,熙熙攘攘,无数人初次瞻仰皇帝御书。 夏鹤后来也亲眼看了一遍。的确是天女御笔,未假他人之手。 全天下三百一十二郡府,她要亲自写多少?恐怕只有这一道。 曾经祁无忧也写过家书无数。分别后的第一年,她又亲笔修书,告诉他:她已经跟别的男人开花结果,有了孩子。 他还知道了太子名为祁如意,寓意着她和心爱之人终成眷属,得偿所愿。祁如意,岂如意,孩子的姓名甚至包含了她对他这个旧人的祝福: 夏鹤,你求仁得仁。 正文 第71章 不只沙天波,夏鹤曾经的旧部也为他耻居人下打抱不平,都说今上广开言路,只要能想法子越过郭氏上报给朝廷,皇上肯定不会不管。 “不必了。陛下她都知道。” 夏鹤当然不期待祁无忧会给他“做主”。站在她的角度,自然是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抛弃了的男人,惊动一方大吏。再者,若告上御状,他就真如沙天波所说,软饭硬吃了。 他的人不知这一层,全都不解今上知情还无动于衷,怎能姑息养奸。 夏鹤耐心解释,明主好要,暗主好详,今上是明主。若他自己没有本事撼动郭承隆,取而代之,也就不值得她大费周折动郭。六品以上官员的黜陟都由皇帝亲自裁夺,只要他官至六品,就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上达天听。 “……六、六品?!”夏鹤的部下无不震骇。 作为武职外官,六品至少要做到一州同*知。他们显然低估了他们夏帅的抱负。 六品以下的官员黜陟经由吏部考核,祁无忧为显示对臣下的倚重,从不单独过问。但她将公孙蟾调进了吏部。众人只当新君提拔潜邸旧臣,区区一六品主事,放在京官里根本不够看,谁都没有多想。 一日,英朗经过乾元殿,里面飘来一阵欢畅的笑声。他问了守卫,知道是公孙蟾和晏青在里面谈笑风生。不知他们又说了什么,频频将祁无忧逗笑。 英朗的职衔不足以入内议事,他也无权像真正的丈夫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只能无言忍受。 昨日,祁无忧倒是留他过了夜。缠绵到一半时,宥州苍溪突然来了四百里加急。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几乎立即抽身离去。等她处理完一切回来,只字不提什么事那么着急,一味地与他继续中断的云雨。 她春情勃发,又索求无度,仿佛只将他当成泄欲的工具。每当这个时候,英朗就会想到她并非只会对他一人露出这样美丽的情态,然后嫉妒得发狂。 可是一旦他在祁无忧面前流露他的嫉妒,她就会立刻翻脸,并说:“不想伺候就滚吧。” 从前祁无忧就是那么任性,掌权后更是变本加厉。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想,天底下就没有她得不到的男人。 英朗也知道。 他和夏鹤曾经不也是那样骄傲,后来不是都一个一个屈服了吗? 英朗心烦意乱,被她没完没了地刁难,蓦地生出了一点不耐烦。 她也是这样对夏鹤撒娇的吗。 夏鹤又如何哄她,直到她满意为止? 英朗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夏鹤,但如今才知道他连模仿他,都想象不出该怎样模仿,更不用提怎么超越他。 虽说一般女子总要顾及新欢的感受,不会把旧爱挂在嘴边,省得徒惹眼前人愤懑,再令二人生了嫌隙,但祁无忧没那么多瞻前顾后。 她以前敢在夏鹤面前说晏青的好话,现在就更无所谓在英朗面前提夏鹤的种种好。何况夏鹤与英朗之间,又跟他与晏青不同。他们曾是好兄弟,夏鹤一向对英朗赞不绝口,那她说夏鹤的好话,英朗不应该有什么可反对的。 刚开始的时候,英朗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念及夏鹤的死,有他一份,又兼有胜过前人的心思,对祁无忧只有无尽的退让。但他一昧的退,又让祁无忧觉得没趣,要么愈发得寸进尺,要么没心思理会他。 英朗原以为她只是因为怀着孩子,脾气才变得不可捉摸,但这样的状况却在她产后愈演愈烈。她对他的感情是这样样的反复无常。 杜琼枝劝他,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陛下一样是人,也会喜新厌旧。 英朗不以为然地轻“呵”了一声。都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喜新厌旧的理应都是男人。祁无忧若真的喜新厌旧,厌的不该是夏鹤吗? 杜琼枝纳罕:“你怎么不想想,你都跟了陛下三年了,驸马才一年呢。单是凭这个,你也胜了驸马一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三年,也差不多到了七年之痒的一半。所以她对他的厌倦就该像寒来暑往,顺理成章。 他们开始不是没有有过一段媲美新婚燕尔的时光。 那时,祁无忧总是要求英朗表述他如何爱她。她知道他不善言辞,所以才这样折磨他,欣赏他发窘的样子。 他只能用行动表达,她说夏鹤也是如此。 床帏之内,祁无忧也总能在他身上获得最多的快乐。英朗不曾敢问她,他和夏鹤谁更好一些。但她既然说了跟他最多,应当也变相承认了他已胜过前人。 三年。英朗累积的朝朝暮暮早已是夏鹤的三倍。若爱可以用时间计量,他便已经胜过了他。 午夜梦回或是清晨醒来,祁无忧总是靠向英朗寻求拥抱。她睡得迷迷糊糊,还是无意识地黏向他,必定是两情缱绻,爱到深处。 英朗想,虽然夏鹤跟祁无忧拜过天地,但却未必比他们更像夫妻。 但是某夜,他再度接住爱人的身体,却从朦胧梦境中回到曾经——那时两人为了应付贵妃荒谬的命令,一度阳奉阴违,到了晚上同床共枕,始终躺得泾渭分明。入夜时什么样,破晓时起来还是什么样。 公主自幼睡姿规范,一定是那位溺爱她的夫婿养出了她这娇气的习惯。 英朗倏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向夜色中浮动的帐幔。夏鹤的亡灵始终在他们的床榻前流连,阴魂不散。 他死了。英朗惊魂未定地想。 他从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对所有人都好。 这些日子,祁无忧又想将英朗外放平州,一走至少一任期,一任期又是三年。三年,仿佛要他把这偷来的三年悉数奉还。这次外放,更是一次如假包换的明升暗降。 与他相反,晏青这些年倒是平流进取,跟祁无忧里应外合,继承了晏和在朝中的人脉,反过来将当老子的赶下了台。今年,晏青兼任太子太傅一职后,跟祁无忧更是君圣臣贤,日日相见。有时涉及祁如意开蒙、鞠育的难题,只他们两个长谈的时候也不稀罕,对谈一整日都是有的。 有人从中看到了晏青圣眷正隆,简在帝心;有人看到的却是孤男寡女,郎情妾意。 祁无忧对此破不耐烦:“夏鹤喜欢干涉,所以你也要学他干涉。这就是你说的替他。英朗,你不会学他些好的地方吗?!” 英朗长长地冷笑一声,醋都吃不过来:“我还以为他千般好万般好,原来也不是没有缺点。” “那又如何,谁没有缺点,只是你比他多。”祁无忧怎会甘于示弱,也冷笑道:“你当初说了那么多大话,最后还是替代不了他,也根本替代不了他。” 人比人得死,岁月渐长,祁无忧对英朗的不满和挑剔已经将他逼疯。 他爱她爱得只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可她只有无可无不可,时刻将她有过的其他男人挂在嘴边,根本不想一心一意,使他的从一而终卑微得可笑。 “你爱谁?你要一个爱你的男人从不在意你跟哪个男人孤男寡女在一起,但那只能因为他不够爱你!”英朗疯得口不择言:“你现在又觉得晏青好了,是不是?他最大度,也最懦弱——” “啪——” 祁无忧没说话,直截了当地打了他一耳光。 …… 春风猎猎,英朗负手走上乾元殿的高台,已经三天未见圣颜。 祁无忧是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帝王。他对她冷了脸色,莫非是痴心妄想她先低头? 晏青对她百依百顺,无可挑剔。夏鹤甚至什么都不须做,就能留住她的目光。所以他不想走,怕他一走了之,她身边便再无他的位置。 英朗踏上如墨的青砖,正逢公孙蟾和晏青从另一头联袂而来。 三人狭路相逢,都是潜邸旧臣,按理说谁也不比谁高人一等。公孙蟾却主动让道:“英大人请。” 英朗站着不动,“你们的政事要紧,我等等便是了。” 这话说得,就是彰显只有他能跟祁无忧有私事。 晏青装没听出这点弦外之音,未置一词便要先行入殿。但公孙呵呵笑道:“英大人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有哄她开心的本事。” 他又说:“实不相瞒,宥州出了点乱子,我怕这时候进去触陛下的霉头。请英大人先打个前哨,给我们后人乘乘凉。”话里话外,全要仰仗他英朗。 这时,晏青堪堪站定。英朗平平地扫了一眼,原来也有让晏青排在他后面的一天。 他没再推辞,朝二人点点头便进去了,留公孙和晏青比肩站在高台上,闲看如洗的碧空,白云苍狗。 “你不用板着个脸。”公孙蟾知道,晏青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不比他有屈居一时的心境。他不藏着掖着,大方分享起宫廷秘闻:“伴君如伴虎,英朗的日子未必比阁下好过。” “你又清楚了。” “当真。英朗身上时不时就能冒出一片鞭伤来。除了陛下,谁敢打他,谁能打他,谁会打他?” 晏青听到这里,冷不丁想起当年旧事。他心思一转,立刻将英朗这件事和夏鹤受过的苦肉计联想起来。稍微一想,不禁脊背发凉。 夏氏覆灭,祁无忧怕是早就知道了当初都有谁参与其中。她从未明说,是念着往日旧情;不着痕迹地惩罚他们,是有怨报怨。英朗受着鞭笞,而他人前圣眷不断,人后却从未得到机会对她嘘寒问暖。 晏青后知后觉得太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公孙已经比他更会揣摩祁无忧的心思了。 惊心骇神之际,他淡淡一笑,没说话。 他和英朗各自坎坷,不能不说因果报应。只有夏鹤,他早早被逼退场,但又好像毫发无伤。 公孙见晏青眼神不对,马上道:“陛下好像快腻味他了,最近正琢磨着把他外放到平州去。你看,和他一比,你只是帷幄里受了冷落,在前朝不是官路亨通吗。”再者:“现在太子殿下最倚重你,谁说不是放长线,稳坐钓鱼台。” 父凭子贵,假父就不是父吗。 晏青想到祁如意,的确有些许慰藉,道:“太子已经会作诗了,昨天刚写了首五言绝句,我还没拿给陛下看。” …… 英朗步入殿内,祁无忧没让人拦他。 她端坐在案前写朱批,而眼前这一封已经让她看了许久,都迟迟没有动笔。笔尖的朱砂几乎干了。 正巧他进来,祁无忧无喜无怒地放下了奏本。四目相对,好像前几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英朗看了一眼她许久未拿起的朱笔,问:“很棘手?” 祁无忧随手将奏本一撂:“你看吧。” 为了避嫌,英朗极少探问他职权以外的政务,哪怕只是红袖添香、关心她累不累。祁无忧也极少和他聊,哪怕只是抱怨臣下烦不烦。她今日难得主动邀他一同阅览,给了他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怎能不是意外之喜。 英朗上前,沉重的脚步忽然轻了许多。他走到金龙宝座旁俯身望去,终于又与佳人近在咫尺。这时,数日不甘不忿的情绪一扫而空,英朗珍惜她难得的信任和依赖,目光落在奏文上,逐行读起来。 原来是宥州苍溪府有个新进的武官崭露头角,短短几年间办了好几件制军武备的大事。但郭承隆却称其勾结富商,跟梁人做起买卖,已经不仅是觊觎官本,贪污饷款,而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官司打到了御前来,祁无忧手里拿的便是状书。 其中是非曲直,一眼评判不了。但是这个引人忌惮的年青人,名叫夏在渊。 英朗俯身僵立,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变形的塑像。直到一片如雾的汗珠他的额前密密麻麻地挤出了出来,他才缓缓看向了身侧的女人。 祁无忧知道他跟夏鹤年少相识,自然也清楚他认识夏鹤本来的名字。 她好整以暇地倚着玉座,之前翻看奏本时的为难早就烟消云散了。四目相对,她眼中无异于的残忍的玩味毫不掩饰。 夏在渊,夏鹤。 他还活着。 正文 第72章 得知夏鹤还活着,英朗接下了祁无忧的敕命,出任平州知府。 他彻底心死。祁无忧杀人不见血,招招致命,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面对亲信,祁无忧却道:合则聚,不合则散。英朗是国之栋梁,一直待在禁军统领的位子上不合适。 众人心知,等任期一满,英朗再回京里来,就能升一升了。此次外放,未必是打入冷宫。而且平州漕运四通八达,可是个肥缺。 他们万岁还是重情义,不会亏待枕边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夏鹤不知何时,也坐到了知府的位置上。但他的官声跟英朗截然不同。 世人只见一个行伍出身的名不见经传的男人一鸣惊人,没有任何身家,就凭借过人的胆识,在短短数年间青云直上。“夏在渊”声名鹊起之后,人们才将他的卷宗细细钻研了一番。 从他六岁入伍以来,胜仗累累,治兵管民也小有成果,十几岁就当了校尉,为他在宥州当地积累了一点威望。后来,就是众所周知的官商勾结。有御史启奏,富商蔡吉曾在战时受宥州府所托运送军资,吃下了不少饷款。他本是郭承隆倚重的亲信。但夏在渊却应许他当上皇商,二人遂一拍即合,朋比为奸。夏在渊的官位当然少不了蔡吉打点,因此一路晋升至此。 这段令人瞩目的资历中有一年空白,极不起眼,谁也没有留意。 祁无忧即位以来喜欢擢升家世贫贱的寒门,百官用鼻子想也知道,这位苍溪知府已经简在帝心,不日还会加官进爵的。 这时候,还有人上奏,谏言祁无忧是时候修陵寝了。 修建陵寝原是许多皇帝登基次年就着手动工的大事,她却一直兴趣缺缺,只说百年之后薄葬即可,不想劳民伤财。 张太后适时说道:“你要廉吏,就不能一点贪墨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修建帝王陵寝,动辄花费几十万、上百万国帑,不知能喂肥多少贪官污吏。 尽管两宫争权几乎耗尽了母女情分,但张太后这次占了几分道理。 祁无忧这年开始整顿吏治,意欲推行新的考评章程,拉锯月余无果,只有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 于是,又有人试探,是否也为驸马建一座墓室。 一时间,群臣纷纷侧目,又一齐等着祁无忧的反应。 夏鹤的欺君之名一直没有大白于天下,所以尽管祁无忧御宇后并未追封他为皇夫,但在世人眼中,他还是她的丈夫,且是唯一的丈夫。 祁无忧当年为一时意气,布散她和夏鹤琴瑟和鸣的风月,现在也依旧在民间口耳相传。久而久之,世人竟都信了他们鹣鲽情深。 烈女不侍二夫,谁能说皇帝陛下不立皇夫,与仙去的驸马没有一点关系。 即使祁无忧不情愿夏鹤跟她合葬,也该装装样子,说“不忍惊扰他的英魂,还是让他就这样长眠吧”。但她却冷着脸毅然否决。 因负责监修帝陵的是深受隆恩的晏太傅,合葬一事很快翻了篇,不了了之了。只是这宫廷秘闻传到外面,就变成了皇帝陛下芳心易变,早已忘却故人,说的都是已经故去的驸马不配跟她合葬。君王薄幸,竟不肯给她唯一的夫婿留半块位置。 后来礼部提议,苍溪石久负盛名,是建造帝陵宫室的佳选。折子递上来,祁无忧扫了一眼就准了。 她要用苍溪石,自然是苍溪府承办修建帝陵的石材。从开采到运送,全落在苍溪府头上。 府衙上下接了圣旨,全都喜不自胜,感念天恩浩荡,赏了他们这一祖坟冒青烟的恩典。等办好了传出去,也是一件大大的功绩。 胥吏们齐齐望向他们的府君,但见夏鹤面无表情地接了旨,随手挂在案边,又若无其事坐下办公了,根本就是藐视国君。 祁无忧说他不配与她同棺的讥言,他当然听说了。如此薄情悭吝,居然是一国之君。夏鹤想起什么夫妻之间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果然都是她御下的手段。 “劳民伤财。”夏鹤拿着以晏太傅之名义发来的照会,随意扫了一眼,提笔一勾,放在一边,“从玉马山搬些石头运送过去交差就行了。” 幕僚瞠目结舌。 玉马山石也是能做营造用途的上好石料,且开采容易,但是远比不上苍溪石名贵稀有。原本京里给的期限就紧张,已经是明着为难他们。再这样交差,朝廷肯定会怪罪下来。 果不其然,他们才一交差,京里对苍溪府的不满就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弹奏,指责苍溪知府滥竽充数,欺君罔上。 夏鹤很快上书,晏太傅的照会里说要用“苍溪石”,苍溪的石头,没说一定就是苍溪石。万岁体恤民情,绝非穷奢极欲的昏君,岂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难说不是有心之人居心叵测,假借修陵暗算陷害,挖个坑给他跳。若他真的交付苍溪石,才会触怒龙颜,陷万岁于不仁。 外官非诏不得进京,夏鹤就这样跟朝廷你来我往。京官们对夏在渊的印象是一个奸猾狂狷、野心勃勃,深不可测的武臣。他的青云直上意味着祁无忧对他毫无凭据的信任,甚至放任。 怀疑祁无忧养虎为患的官员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还会质疑她到底有没有御下的本事。 他们想不明白,祁无忧怎么会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外臣如此信任。 但南华殿的属官都知道,万岁那日看了苍溪知府的上奏,气得摔了本子,一晌午都没吃下东西。 祁无忧翻着眼前不能再熟悉的字迹,的确气得七窍生烟,再无君王气度。 是,她根本就不想修什么陵寝。可是怎么,全天下就他夏鹤一个人懂她,她的亲信、近臣都是吃白饭的? 她就非他不可? 祁无忧恨夏鹤这种近乎炫耀的姿态,遂大笔一挥:苍溪知府目无君上,罪无可恕。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既然你夏在渊那么爱民如子,就先罚你三年俸禄。 夏鹤又送来一道折子,上面就四个字:谢主隆恩。 祁无忧这一罚,京中的官员虽感到隔靴搔痒,但见到她还不算昏庸聋聩,将夏鹤骂了个痛快,也都见好就收了。毕竟罚钱事小,丢脸事大。 但夏鹤这俸禄连一半都还没罚完,宥州就又生了事端。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京官们都无言以对:又是苍溪,又是夏在渊。 更别说祁无忧的阁臣,简直叫苦不迭。 却说夏鹤治下的准则之一就是禁欲。他升任一府之君后,渐渐不许士兵和官员狎妓,直至近日严令禁止。许多人因此找他的麻烦,甚至还包括失去生计的妓女。在其他同僚眼里看来,他兴建女兵是向君王示好献媚,废止营妓就是不知所谓了。他们就没听过一方将领连这个都要管的,简直是不务正业,上不了台面。 御史台参夏鹤勾结蔡吉,掏空了宥州府的官本。后来不拘是地方官还是六部官员,都有弹劾他的。 偏偏夏鹤所作所为,又都是祁无忧从前跟他共剪西烛时畅谈的抱负。他现在替她“以身试法”,看看会引发朝野多大的抵触,她无论如何都也不应该再忍心惩罚他。 祁无忧克制着怒气,终于在成堆的弹劾夏鹤的折子中间翻出来一本与众不同的文章。 这篇文章谈的是养廉银的后患,其高识远见令祁无忧心悦诚服。她看了开头,就忍不住翻看落款:王怀。 这时,祁无忧脑中浮现出一抹朦胧的身影。 是琼林宴上对她敬谢不敏的探花郎,一个孤高卓绝,清逸出尘的青年。一晃,好像有七八年没见过了。 当年,祁无忧就听说此人风骨峭峻,不屑阿谀保身。连吏部尚书榜下捉婿,都被他严词推拒。可想而知,此人在官场上只有一再左迁的命运,早早地就沦落到了给夏鹤画像的地步。 阔别多年,王怀的境遇似乎更不如当年。当然,人也世故了许多,不见当年傲骨,连偷偷给她塞本子这样谄媚的事情都好意思做出来了。 公孙蟾在祁无忧身侧伏案写着批红,替她应付那些针对夏鹤的弹奏。她随口问道: “天子门生,怎么沦落到这个田地?” “陛下是指?” “你胆子大了,跟我装傻?”祁无忧噙笑,“王怀的文章,难道不是你偷偷塞进来的?” 王怀如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御史,别说面见天颜,就是给祁无忧上折子的资格都没有。他这一篇文章能摆到御案上,不知走了多少门道。 “臣这也是爱才,有什么好文章,好人才,不能独赏,得进奉陛下啊。”公孙不急着下跪请罪,坦然一笑:“荀子有云: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臣这也是力争上游。” 说着,他搁下笔,给祁无忧讲起了故事,令她听得津津有味: 这王怀的执拗傲慢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俸银微薄,又不肯收钱替人写参本,而官场上下处处都要打点,根本就是入不敷出,只能在市井接些代笔的活,什么书信、门联,有什么写什么。都是几文钱几文钱的“生意”,不知写到猴年马月不说,一日教御史台的同侪看到了,他还要说明,自己绝没有用官家的笔墨纸砚。别人贪墨,他一滴墨都不肯贪,一清如水,所以得了个绰号,叫清水相公。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这样的绰号当然是讥讽他的。 说到最后,公孙不禁长叹:当年王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他公孙蟾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落第书生,十年寒窗,一贫如洗。如今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祁无忧听完,把王怀的本子随手一放,又看起了别的,“你倒是扬眉吐气了。” 公孙蟾道:“那是臣跟对了人。” 这个“跟”字巧妙,就像有情郎放下一切追随他的佳人,无怨无悔。 跟对人?王怀的确没跟对人。 他谁都没有跟,是个绝对的孤臣。 公孙蟾回到直庐,王怀已经等了许久。见他进门,他也马上站了起来。 “公孙大人,如何?” “陛下看是看了,但什么也没说。”更别提召见了。 唯一的希望落空,又似在王怀的意料之中。他本就不信这些投机取巧的门道,临时抱佛脚,自然不会被机遇眷顾。 但王怀没有望而却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要见祁无忧一面。 只是公孙蟾开的价太高,仅一次就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公孙的欲求早就随着他不断晋升的官位水涨船高,王怀散尽家财,也只能填满他的一点指头缝,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更多了,更别说满足他的胃口。 公孙悠悠自得地笑了笑。 他当初和王怀现在一样穷困潦倒,又岂会不理解他的处境。 钱?他要的根本不是钱。 “开玩笑的。”他道:“王御史身负济世之才,若就此埋没了,是天下人的损失。” 王怀明白,他已经没什么给得起的东西了。 于是,他弯下了脊梁,朝公孙蟾长长一揖,久久未起。 公孙蟾没有为难他太久,很快虚扶了一把,答应下来:“王御史,放心吧。不论你有多少文章,只要你写得出来,我都帮你递到陛下那里去。” 于是不过几天的时间,公孙蟾又掖着一封厚厚的本子到了南华殿。 所有需要祁无忧过目的奏本,都是由现在的太监总管韩持寿拿进去的。公孙蟾今日又要夹带一封,韩持寿那钩子般的目光倏地飞了过来。 公孙意会,马上神不知鬼不觉塞他一叠金叶,深得晏青真传。 韩持寿忍不住说:“公孙大人,这王御史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也知道,以王怀的出身、在朝中的地位,根本出不起这样的价钱。何况,这好处还是公孙蟾要和他对分的。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王御史两袖清风,一穷二白。哪有什么好处。”公孙呵呵笑道,“我这都是为君分忧罢了。” 韩持寿不置可否。上回祁无忧看了王怀的文章,可是什么也没说。有那么一点儿兴致,又稍纵即逝。若这回又让她看见,谁知会不会怪罪下来。 “陛下要罚,上次就罚咱们了。”公孙低下声来说:“有时候,也得按女人的心思揣摩。你想,陛下身边已经多久没有新人了?” 这事着实会戳到许多人的痛处。韩持寿冷笑:“公孙大人以为我不懂女人的心思?” “那不就结了。韩公公,若陛下欢心,对你我高看一眼,那才是真正的好处。” 韩持寿这才回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夹起王怀的奏本走了。 殿内,祁无忧刚写完一摞本子,韩持寿就送来了新的。 朝臣期望她像男皇帝一样治世,一样处事。熟悉的行事作风,能让这些老顽固相信皇帝无论男女都一样,而其中也包括了学男皇帝在身边放个公公。韩持寿是祁无忧与张太后斗法得来的战利品,偶尔能派上用场。 祁无忧接过新的奏本,不着急看,反而看了一会儿韩持寿的俊颜,直盯得他汗流浃背。 片刻,她移开了目光,蓦地心烦意乱。 她又不是男人,要太监做什么?真男人又碍着什么事了。 英朗走后,她倒是短暂地失去了对男人的兴致。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月月都会冒出不合时宜的欲望。就算她不想,身体也会迫使她想。 所以从另一方面说,她身边的男人也从未断过,只是没有一人得到名分,也没有一人长久。 祁无忧颇不是滋味地翻开奏本,没看两本,一翻,又是王怀。 正文 第73章 公孙蟾想方设法给祁无忧引荐“新人”,晏青听闻后只是一笑置之。但与其说他还是那么自负,倒不如说是麻木了。 这些年,祁无忧不断起用寒门,也邂逅了不少男人。晏青隐隐约约感到她要做什么大事,而非表面上那样借机寻找新欢。王怀之流不值一提,她身边的薛妙容、杜琼枝等人都得到了擢升,出任各个地方府衙。 女子考进士科得到推行之前,祁无忧想扶植她的亲信入仕,便走了从内廷官转任外廷官的路子。这两年入宫当宫女的人愈来愈多,甚至连官宦家的女子也甘愿入宫来,希望日后能在外朝得到一官半职。 除了宫女出身的近臣,归朝后的祁兰璧亦得到了重用。祁无忧对晏青说,他当年的劝谏是对的。只要是人,就不可能面面俱到,祁兰璧有她没有的名声,也能做她做不到的事情。 祁兰璧起初不领她的情,也不需要领。直到现在,两人见了面还会唇枪舌剑,但这却不妨碍祁无忧改变“娥皇女英”的释义。不知何时起,世人都用这个词代称有治世之才的姊妹。 祁兰璧私下里对晏青抱怨:“皇姊自己要强便罢了,还要逼我一起。难道我们都是她用来沽名钓誉的工具?” 晏青道:“她自己又何尝没有把自己当做工具。” 祁兰璧默然。 祁无忧就是这样一个好强的性子。跟夏鹤成婚时,她要天下人都信她幸福美满。现在所有人都当她丈夫死了,她就活得比之前还要快活自在。 所以,晏青目睹着她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也无心劝谏,更没有像当初干涉夏鹤一样插手。只一心将祁如意教好,绝不敢犯同样的错误。 前前后后几个月,王怀共写了十几篇文章,最长的多达数万字。公孙蟾劝他少写点,写多了祁无忧没空看。 但她每个字都看完了。 人臣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王怀所作的每一篇文章都投其所好,写的都是她有心革故鼎新的方方面面。其中有一篇探讨了家天下之传承,鞭辟入里,最为犀利,是身居高位的大臣绝对不会深思、想到了也不会写出来的文章。 祁无忧终于召见了王怀。南华殿香炉吐雾,左右空无一人,她给了王怀独他一人御前奏对的恩宠。 七八年过去,祁无忧仔细看了看眼前肃然垂目的男人,将他和记忆中傲然的探花郎比较了一番。曾经清俊意气的青年棱角仍在,虽穿着黯淡的青蓝色袍服,眉宇中的凛肃冰辉却始终未被岁月和困顿抹杀。 她问:“这些见解,你都是怎么想到的?” 君臣有别,王怀依旧垂目答道:“臣读完了陛下临御以来所有的诏令、御札,深受启发,若有所悟而已。” “所有吗?” “是,所有。凡是臣能搜集到的,都看了。” 王怀起初阅遍祁无忧下发的公文,未尝没有窥探君王性情嗜好的用意。她那些言论在众臣眼中是骇人听闻的歪理,但在他看来,正因为骇人听闻,才令人发省。 他没有说的是,后来他想尽办法,得以到国史馆翻看起居注,更被她的一言一行迷住,手不释卷。他甚至想象起祁无忧说某句话时的语气、神态,又为什么做那样的事。 无数个夜晚,王怀躲在国史馆雪案萤窗,废寝忘餐。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僚对皇帝的曲意逢迎,堪称迷恋。 这些祁无忧都无从得知。 她娓娓说来:“从前我跟晏青他们切磋,畅谈天底下没有皇帝没有宗法该是什么样。吕氏书中有个答案,说是百姓‘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天下显然是乱了套了。王卿怎么看?” 王怀有备而来,当下不假思索:“若世上君道不再,则‘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乃无君之患,所以一国不可无君。吕氏称君道不死,正是因为君王之道利国利民,不可废之。但千百年来,兴亡更迭,流水的君王,当真是民贵君轻,有国利民福之益吗?臣以为未必。陛下内圣外王,福泽天下,的确是江山百姓之幸。但若世代国主皆能如此,就不会有百姓之苦,也不会没有未亡之国了。” “王卿这样说,就是不看好太子能成为明君了。” “臣断然没有此意。臣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有文武遗风,将来必然也是勤政爱民的明君。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纵观古今,亦从未有一朝一代世世圣帝明王。陛下仁民爱物,奠基千秋功业,后人恐怕望其项背,也未必能得到像晏太傅一般的人臣。” 祁无忧靠在帝座上,饶有兴致地支着脑袋听完这番大逆不道的直言,无可无不可地赞赏了一句,又抛出了一个“君道何以废”的难题,叫他回去继续写。 王怀领旨,谢恩后起身时无意识抬了下目光,被她妩媚又高高在上的姿态惊得忘记挪开双眼。 事后,他从御殿出来,始终心不在焉。直至坐在书案前,也是望着空白的长卷,迟迟没有心思下笔。 公孙蟾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未过不久便不请自来,问王怀可曾得到万岁欢心。 “有些事该提前准备准备了。”他道。 王怀回神:“什么事?” 公孙的眼神意味深长。 他要向祁无忧举荐王怀,当然早就把他的过去扒了个底朝天。他知道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最重要的是,王怀一贫如洗,所以才没有风流的本钱。可想而知,对床笫之事一窍不通,上了龙床还不知如何贻笑大方。 所谓送佛送到西,公孙好心提点:“你说你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花样,如何伺候得她开颜呢。” 王怀不想听这些脏事。他与祁无忧之间的欣赏,又岂是源于□□。但是显然,公孙知道怎么“伺候”祁无忧开颜。 他语气愈发生硬:“公孙大人恐怕误会了。我想面见圣颜,只想谋一条出路,没有自荐枕席的念头,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话说的。难道你就对陛下没有一点倾慕?” 公孙不无嘲弄,如同教化一个傻瓜。 王怀无话可说。 若是没有一点倾慕,他也不会面圣归来魂不守舍,遥想当年:她还是众星拱月的公主殿下,而他也还是惊才绝艳、名动天下的探花郎。 …… 想着这件事的不只他一人。等祁无忧和他熟稔起来,也玩笑道: “王卿,你当初居然敢不理我,真是好大的胆子,好高的气节。” 这时,王怀已经有了像公孙蟾一样御前伺候笔墨的圣宠。他跪坐在御榻之前,为祁无忧梳理杂乱无章的公文,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解闷。 两人第一次谈起当年的邂逅,王怀比意料之中游刃有余:“陛下别再取笑臣了。臣那时属实年少轻狂——” 他突然收口,有些话已经呼之欲出:早知今日,当初该想尽一切法子和她攀谈才是。 但真说出来未免轻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似的。他只想点到即止。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祁无忧又怎会意会不到。 王怀缄口不言,可是有些心思还在悄然酝酿:那时她还未婚,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他默然叠着手中的公文,亦将心底的绮思一一封好。他不敢深想下去,总之悔不当初就是了。 “那陛下就罚臣吧。” 祁无忧兴味盎然:“怎么罚?” “罚……” 王怀想,若说“怎么罚他都甘之如饴”,恐怕过犹不及,还会生出馋涎的丑态。但把难题推回佳人那里,任卿处置,又未免古板无趣。 于是他道:“罚臣再也得不到陛下的理会,直到您高兴为止。”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怀以为,姑娘家先前遭了自己的冷眼,总要让她加倍漠视回来才能出这口气。 但祁无忧刚刚才对他燃起好感,最是舍不得不跟他说话的时候,怎么肯放弃享受这暧昧的粘稠。 她知道自己又碰上了对手,不禁笑道:“王卿,我虽知道你尚未娶妻,可是连红颜知己都没有么。” “不曾有。” “不像呀。” 祁无忧调侃他很会撩拨女人,愉悦之余还有醋意。 所以王怀也笑道:“不怕陛下笑话,臣连生计都成问题,每日蝇营狗苟而已。何以惹得姑娘对我倾心。” “这话像是在说我养不起你了。” “臣不敢。” 王怀说他没权没势,一无所有,不敢相信神女就此倾心,忍不住打探她是否确有情意。 可祁无忧心中敞亮:任一个男人再有权有势、富可敌国,也是水大漫不过鸭子去,她有什么可介意的。 介意的是王怀。 祁无忧听懂了。所以她表面上在问她发的俸禄够不够多,是以君王的身份说的。但她措辞暧昧,不能说没有考验王怀有多少尊严的意思。 谁都知道王怀不耻钻营裙带。但却不知他自己想清楚没有:若他当了她的裙下臣,而那些人知道了,都要嘲讽王御史清高,不攀高枝儿,不过一攀就攀了个大的。 祁无忧想,若他能受得住这些风言风语,再说以后。 于是这天时辰未到,她就让王怀回去了,更不用提留他用膳。 这些年,祁无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早已渐渐明白,她是天下之主,所以他们都向她索取。这是他们臣服的表现。他们悉心奉承,只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她固然也能以君王的尊位向他们宣索。只要她张口,就没有人不敢给。 刚即位那几年,祁无忧一度享受过这种众星拱月的滋味。可是总有哪里不对。现在的她已经厌倦了这样。 王怀出了御殿,独自望着日暮黄昏下的宫城,黯然忐忑。不知刚才哪句话说错了,揣摩半天无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见便若平生。君臣之道、男女之情,果然异曲同工。 公孙蟾先前说他恐怕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候笨手笨脚,还真是未雨绸缪。 王怀认命,干脆再次登门,请他赐教。 公孙少不了打听他跟祁无忧是怎样谈情说爱的。 但这是他的私享,怎么肯拿出来炫耀,只说是自己太无趣,让她厌烦了。 公孙蟾一听就明白,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慷慨道:“王御史,你知道陛下是因为你身上难得的风骨才另眼相待。但你也不能太端着,得注意姿态,收放自如,像——” 像……? 王怀隐约猜到公孙说的会是个人名。 果然,他道:“当年的帝婿。” 王怀眼神一变。 正文 第74章 公孙蟾早就从晏青那里听说了。当年祁无忧与夏鹤那天赐良缘,是王怀奉命画的像。若非他王怀牵线搭桥,祁无忧未必就对夏鹤一眼平生,答应成婚。 他成心问道:“王御史见过驸马吧。” “有过一面之缘。” 王怀不愿多说。 那时他比现在还要恃才傲物,一心还原对方的风仪,下笔时胸有成竹,然而画着画着却不尽如人意。夏鹤那幅画是他最费时的一幅画作,不是为了促成公主的婚事,只是自负使然而已。无心插柳柳成荫,但他甚至没有后悔的资格。 王怀姑且将公孙蟾的提议放置不理。若学驸马有用,就没有活人争不过死人的道理了。 何况,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祁无忧还从未对他提过夏鹤。她当众提及自己曾经的夫婿,也只有修陵那一次而已,如何能看出情根深种。 王怀等了几日,又等到了祁无忧的召见。漫长的几天对君王而言很短,似乎又谈不上是冷落。 祁无忧见了他,还是语笑嫣然:“王卿,陪我出去走走。” 王怀欣然应允,却不想“出去走走”不是逛园子,而是真正来到皇宫外面,一路西行,出了京城。 二人各自一骑。但王怀从前家境清寒,做官后又讲究乘轿。这么多年,只有高中时游街那一回骑过马。这次他未雨绸缪,为了伴驾苦学了月余,才堪堪跟上祁无忧而已。 帝女善骑射的传闻,民间多有传颂。王怀策马追在祁无忧身后,她素色的衣袂在苍天下飞扬,几乎填满了他的眼帘。他追着追着,又犯了恃才傲物的毛病,觉得那些称颂她的字句太俗,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才能形容她的身姿不可。 祁无忧带着他跑到了山野之间,闲看人们务农。山明水秀处,草堂中传出了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她带王怀坐在水边听了一会儿。 政局稳定以来,祁无忧出城体察民情的次数愈加频繁。她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她有时也会冒充祁兰璧,或者自称天女身边的近臣,试试能否从人们口中打听出不一样的说辞。 不过他们这次只来得及在京畿走走。京师重地,自是看不到什么民间疾苦,不过暂时远离朝堂上的纷争而已。 祁无忧望着江上数峰青,想起她这么多年无数次出行,晏青陪过她,英朗陪过她,公孙也陪过她。现在又有了王怀。这么一数,只有夏鹤自始至终都是缺席。 但有意思的是,王怀谈起民生时,也像他一样切中肯綮,无所不知。 祁无忧听着王怀侃侃而谈,不由自主看向了这个年青人。她第一次听见王怀说,他想当范仲淹那样忠贯日月的济世良相。 王怀马上道:“臣让陛下见笑了。” 祁无忧似笑非笑:“将相出寒门总是不假。” 王怀不禁抬目望去。因微服出行,她未施脂粉,走在山水间又是另一种风情。 她侧头看着他的眼神饱含欣赏,也像一个心无城府的姑娘醉醺醺地望着她的情郎。 王怀脸上一热,心中也热烘烘的。 这时,祁无忧又道:“王怀,我们今日不回京了,如何。” 但她是皇帝,这般问可不是征求他的意见。 王怀喉咙干烧得厉害,没有扫她的兴。 什么诤臣、直臣,他不是。 他们像一对天地初开时的男女,在明亮广阔的山水间燕好。那时没有君臣,没有尊卑,只有对爱意的渴望而已。 回宫以后,他们时常到长春宫去幽会。 祁无忧像万千女子一样,邀请她的情郎踏足她少女时居住的地方。心潮澎湃之余,王怀也明白,她不再从南华殿那些地方召见他,只是护着他的官声。 犹记英朗还在京里时,朝中都心照不宣他和万岁有染。王怀远在最偏远的衙门,也听同僚笑过:英大人难得的忠烈之后,最后却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祁无忧对英朗只有宠幸,却如此呵护另一个男人。王怀为她能做到这个地步感动不已。情到浓时,他放肆地唤她“公主殿下”,倾尽一切偿还那些错过的光阴。祁无忧也很喜欢听。长春宫一隅的朱红的雕花格窗下,两人皆失控地纠缠着。满窗耀眼的晴光洒在二人身上,如细碎璀璨的玉石。 到了这一刻,王怀不禁渴望他们的爱情能大白于天下。 官声有什么用? 他不想像晏青一样,落得个咫尺天涯。 * 是日,若非晏青有心提醒祁无忧“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太子殿下了”,她也不会一时兴起到了东宫,碰巧抓住祁如意在看闲书。 祁无忧粗扫了一眼,一看就知是她少女时看的那一类艳书。她当即劈头盖脸地骂了祁如意一顿,来去匆匆地走了。这回就是晏青也爱莫能助,只能赶在后面劝慰“太子殿下还小”。 然而除了“祁如意非她亲生子”,他也看不明白祁无忧为何对一个孩子这样冷漠无情。 直到祁无忧又一次带王怀上街,在市井中听见说书人在讲祁如意看的那本《千秋惊鸿录》,方知道这书在民间广为人知,男女老少皆听得如痴如醉。 因见子民们爱听,祁无忧便忍不住驻足,也要听听,区区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如何深得民心。 只听书中的女子叫千秋万岁的万千秋,是千娇百宠的一国公主。男子叫惊鸿,是位将门出身的年少英雄。 祁无忧只听了个开头,就听出了这故事在影射她跟夏鹤。百姓显然也知道故事真正的主角姓甚名谁,更当成宫廷秘辛来听,所以才听得津津有味。 她神色不变,甚至对王怀笑称“真是没趣”。她毫不留恋地离开街坊,脚下似踩着风火轮一样回到皇宫,让漱冰照水把这破书找了回来。 为了让天下人早日习惯她这个女皇帝,祁无忧从来不管文人墨客如何编写她的故事,只道多多益善。但她看了这本《千秋惊鸿录》,却火冒三丈,甚至也想学男人禁起书来了。 她才翻了几页,就忍不住摔了,转过头去看奏折。但没过多久,又想知道上面编排了些什么,再拾起来看……如此反复了一个下午,她终于把书的上册看完了。 万千秋和惊鸿不得不因国仇家恨分别。未过不久,天家便宣称惊鸿染疾去世。但世人不知道,万千秋偷偷将惊鸿放跑了。 祁无忧看得眼皮直跳,一问之下,下册还没写出来,全京城都在翘首以盼呢。 她没多犹豫,说:“把公孙蟾叫来。” 自王怀得宠,公孙蟾已许久没有在入夜以后得到传召了。他匆匆梳洗一番入了御殿,只见祁无忧笑意盈盈,却是要兴师问罪。 他粗粗翻了翻这本《惊鸿录》,道:“臣虽不及陛下日理万机,可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日夕不敢懈怠。哪有旁的心思写这些闲书呢。” 说完又咕哝了一声:“再说,花时间写这些,不是故意找着肝肠寸断,自作自受吗。” “什么?” 祁无忧摸起一本奏章丢过去,公孙蟾不敢不接。但他一介书生,身手没那么利索,险些没接住。祁无忧看到他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总算笑出声来。 她道:“不是你写的,那去查查是谁写的。” “臣领旨。” 公孙蟾掖着书从乾元殿出来,没走多久就迎面碰上晏青。 他怀里也抱着一本书,不过是祁如意的课业。 原本祁如意是晏青的救命稻草。然岁月见长,祁如意越长越大,母子君臣的局面已经愈发不可避免。他们这些近臣都知道,祁无忧在天下人面前装得多么母慈子孝,其实私底下根本不与太子亲近。 父凭子贵怕是行不通喽。 “你也是辛苦。” 公孙蟾说。难得祁无忧让他办些她的私事,他正美得厉害。晏青这厢却是一番辛劳愁苦只堪对月说。 晏青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莫非王怀也要外放了。” “那还早呢。” 公孙听出来晏青在暗讽他刚下龙床,干脆让他误会去。但他自己也知道,一旦夏鹤的旧闻冒出来,就又到了活人比不了死人的时候。 “要我说,咱们也别说王怀的风凉话。人走茶凉,难道你我就情愿走?” 他们两个如今在朝中不上不下的,按如今祁无忧擢升朝臣的章程,他俩也不能免俗,早晚出去历练一遭。可是宁知宿昔恩华乐,变作潇湘离别愁。英朗的前车之鉴还在呢。 公孙蟾自是不信祁无忧朝朝暮暮的鬼话。现在他和晏青人还在这里,就已经没得朝朝暮暮了,休提隔着万水千山。 卷土重来,岂有说说这么容易。 “对了,”公孙走了几步又回身问道:“你最近可听说夏鹤有什么消息?” “夏鹤?”晏青蹙眉,以为自己听错。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消息? 但公孙没细说,只让他放在心上。 “虽说姓夏的人不少,但我琢磨许久了,西边那个夏在渊莫非是他什么人?” 公孙蟾点到即止,留下晏青一人在晚风中思索。 他知道祁无忧答应修陵只是对群臣的让步,所以也不如当年为她营造公主府时那样事必躬亲。苍溪府之前闹出的风波都是底下人应付,往来的照会也非他亲自所回,只是觉得夏在渊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夏在渊。 夏在渊。 …… 晏青脚步一定,突然想起从何处听过,霎时骇心动目,不寒而栗。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祁无忧不忍真的杀了夏鹤,给他留了一条生路。可是夏去秋来,年深岁久,这点怀疑早就随着那个消失的男人长眠地下了。 如今想来,英朗离京时走得匆匆忙忙,其实颇为蹊跷。他走得一了百了,当然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好心提醒他们:夏鹤还活着。 晏青当下连祁如意的课业也不送了,直接回府找人到宥州去,想办法画一幅夏在渊的画像送回来。 正文 第75章 阴雨连绵的时节,廊下竹帘半卷,昏幽的宫殿中一片雨雾朦胧。 美人榻旁只点了一盏雁形铜灯,祁无忧枕在王怀的肩上一同侧卧,望着殿外的御园,赏枯荷听雨声。 “王怀,你还想当范仲淹吗?”雨声淅淅沥沥,她的声音略显平静,“你不要咫尺天涯,可愿要天涯咫尺?” 男人的青丝半垂在肩头,掩着他落寞的脸:“一定只能二选其一吗。” 祁无忧淡淡一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是圣贤说的。” 自她整改吏治以来,朝廷里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本朝官员若想升任,官居上品被朱佩紫,须得有六年以上外任的资历。她是为了他的仕途考量。祁无忧怕王怀忘了自己的抱负,这场情劫是他的考验。最后一关是她亲手将他从温柔乡中推出去,端看他肯不肯。 王怀默念“天涯咫尺”,百般煎熬。 他无疑是懂她的,她也更加懂他。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或许得以越过重重山海,千里共婵娟。日后回京当她的良相,负衡据鼎。 王怀始终没有忘记,他首先是祁无忧的臣子,其次才是她的男人。这一事实尤其令人痛心疾首。 他低下头,就算祁无忧嫌他腻味,也顾不得了:“我若走了,陛下不会忘了我吗。” 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公孙蟾花费了一段时日,总算把《千秋惊鸿录》的幕后主笔带到了御前。 祁无忧脸色阴郁,阴阳怪气:“没想到你还会写这么俗气的东西。” 祁兰璧微微笑道:“难道皇姊以为是驸马身边的人写的吗?” “他身边能有什么人。人走茶凉,这么多年早凉透了。” 祁无忧也不知自己跟祁兰璧废什么话,活像一个想从笔者口中套出结局的痴人。 祁兰璧却道:“我笔下的惊鸿没死,不过是想补足一点遗憾罢了。他和万千秋未必只有一种结局。世人都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皇姊呢?” “什么叫遗憾,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皇姊真有意思,这种飞醋也吃,谁说不是你对他念念不忘?” 祁无忧也反问:“我缺男人?” 祁兰璧不置可否。多年过去,她也从唯唯诺诺的少女长成了老于世故的女子。因祁无忧还要利用她,她就知道自己也有牙尖嘴利的底气。 “我就是可怜太子。他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也对他不理不睬,只把他当作笼络人心的工具。” “想过当娘的瘾就自己生一个。自己不想生还要插手别人的孩子,管那么宽,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祁无忧说完,蓦地想起几年前两宫争权,她几乎与太后撕破了脸皮。 张太后当时说:“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你又当能好吗?有了太子的那一刻,你敢说你没有松口气?皇帝,你不要小瞧了当娘的。” 她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气喘吁吁,争吵得精疲力尽。母女二人相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狼狈。 她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才当的母亲,谁有资格指责彼此不够爱自己的孩子。 祁兰璧临走前冷不丁杀了个回头枪:“皇姊,是不是因为太子和他父亲长得太像了,所以你才不肯见他。” “开什么玩笑,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十七岁的祁无忧喜欢装腔作势,语调铿锵昂扬。二十七岁的祁无忧连讥讽都说得轻描淡写,平缓得像宫中清幽潺潺的曲水。 夏鹤的画像和她的少女时代一起留在了公主府,她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再见过“他”。连作画的画师都已经远走,宫人们甚至还毁掉了所有鹤形的铜灯、香炉,绘着仙鹤的屏风、画梁……人如风后入江云,九年间,她把夏鹤的“音容笑貌”清扫得干干净净。若非祁兰璧写了这本破书,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触景生情,回忆起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孤枕难眠时,祁无忧也曾靠在床头,对着阑珊灯光反复翻看书中的故事。 夏鹤有像惊鸿一样对万千秋那样,对她那般好吗。 祁兰璧又写出了中册。惊鸿实在是爱极了万千秋,宁可抛却自尊,不顾性命也要偷偷回来找她。 他居然回来了。 祁无忧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还是看得很不是滋味儿。 月华如水,她撒开了书,昏昏沉沉地伏在冰凉的玉枕上睡着了。年少时旖旎的甜蜜经过岁月的发酵,变成了又酸又苦的味道,在溶溶清辉中浮荡着,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她的梦里。 眨眼间,连王怀离京都过去了一年多了。 祁无忧身边还是没有新人,久到需要搬出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献美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们却连公孙蟾一半的眼光都没有。 跟男皇帝在位时不同,诰命夫人可以随时入宫伴驾。祁无忧也高兴让她们陪伴身边,借着这些夫人,她又能多一条驾驭百官的路子。反过来,朝臣们也不得不托付自己的夫人,借此跟人主更近一步。 当中最活跃的要数太后的侄女,张府的采琼夫人。曾经小姑独处的表姐不知何时阅人无数,谈起男人如数家珍。张采琼自诩体谅祁无忧,常常带来许多男人的画像给她看,说“陛下您看这个生得俊伟”,“这个有‘上根大器’”。 祁无忧看了半天,眼前不过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牲口。有的像马,有的像驴,有的像好看一点的驴。她们像奴隶主挑选牲口一样看着男人,同时期待他们能带来灵魂上的快慰和身体上的欢愉。 她光是想想就感到作呕。年少时被太后逼迫跟男人睡觉的抗拒居然又复活了。 “一个都不要。” 她冷淡地扫开了那些画像。 有人认为错在画像。毕竟今上当年对驸马的玉照一见钟情这段佳话,朝野无人不知。如法炮制当然是东施效颦。于是不少人另辟蹊径,想法子让祁无忧见一见真人,但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世人都说情爱是女人的软肋,但信了这句话,意图攻取祁无忧的人却屡屡受挫。他们就像当年的英朗一样,不知如何讨她的欢心。 夏鹤对祁无忧不加克制的娇惯无疑是对继任者们的挑战。或许他们都可以因为或多或少的理由对她百般包容,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让她停止挑剔的本事。 他的不同凡响对祁无忧来说是美丽又清苦的月光,对后来者而言则是挥之不散的阴影。 他让其他男人看起来乏善可陈,让爱情变成曾经沧海。一旦失去,便再不会回来。 时间一长,许多人不再积极进取。不过,若谁一旦得了美男子,还是会动进献的心思。 郑玉莹是其中之一。 她也是侍奉祁无忧左右的诰命夫人中最得她心意的一个。 郑玉莹的夫婿贺问贤官居五品,她因此是所有诰命中品级最低的一位。起初祁无忧留意到她,还是因为知道她差一点就成了晏青的夫人。 可她召见她以后,就忘记了当年这段渊源,一问一答,相谈甚欢。 反倒是郑玉莹对从前往事耿耿于怀,战战兢兢,不敢低估女人的妒忌,怕丈夫受她的牵连遭到君王贬官。所以她尽心侍奉,竭力奉迎,这才促成了祁无忧眼中君臣相欢的局面。 早秋初至,祁无忧携群臣到城西御苑游宴。金风徐徐,园中草木摇落,满眼橙黄桔绿。 午宴罢后,郑玉莹陪她绕着湖畔闲步消食,时不时聊聊臣工身边闹出了什么她没听过的逸闻。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类似祁兰璧,却又比祁兰璧合祁无忧的眼缘。 所以当郑玉莹再次适时提议祁无忧享受风月时,她虽不曾笑纳,但也没有明确推拒。 诰命夫人们殷勤备至,几乎无一不是为了各自丈夫的前程出力。郑玉莹是个中翘楚,当然也不例外。 祁无忧心知肚明,冷不防问:“玉莹,说了那么久,你自己就不想入仕吗?你生在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按理绝不比你那寒门进士出身的相公差。若是男子,早就三台八座,入阁登坛了。” 郑玉莹愣住,险些御前失仪。 “这……命妇如何入仕,臣妇实在没有想过。再说,夫妻同朝为官闻所未闻,于情于理都应避嫌。陛下三思。” “父与子可以同朝为官,妻与夫为什么不行。”祁无忧道:“而且正因为你跟贺问贤夫妻和睦,我才愈发认定非卿不可。” “臣妇愚钝,不解陛下之意。” “你看,我是个寡妇,梁飞燕是个寡妇,丹华也是个和夫家断了的女人,太后更不必说。从前的世道要贞洁烈妇,以后就要贞洁寡妇。从前失贞的女子要被人指指点点,以后不愿失贞的女子也要让人评头论足。我不想天下人只能看见一种表率,我要更多的人站到我身边。你也让他们看看,不是非得牺牲一个,才能成就另一个。” 祁无忧每句话都超乎了郑玉莹的想象。 郑玉莹自幼耳濡目染,怎么不懂上位御下的手段。可她听了祁无忧这番话,还是蓦然动容。 她的父亲曾是一品大员,丈夫却似乎做到五品就到头了。身边的人都惋惜她嫁错了,若嫁到晏家去,不至于如此委屈。 郑玉莹年少时想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任晏青家世前途再好,他心里没有她,她也不想嫁。贺问贤爱她,但仕进不如人意。宦海沉浮,常常要她指点。日子长了,实在怅惘。 自己出仕,一是没想过,二是只是没想过。 郑玉莹跟着祁无忧又走了一会儿,思绪百转千回,早就忘了最开始的打算和安排。 后来,是祁无忧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才想起这件“正事”。 御苑里水木明瑟,玉阶彤庭外栽着嫣红的凌霄花。良辰美景,还有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庭中舞剑。 祁无忧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拥有这样的风姿。即使眼前的少年翩翩,刚刚头角峥嵘,称他是个男人还言之尚早。 他持剑的身姿清逸而有力。寒光一现,剑风惊飞一树落红。 倏地,他转身露出半张侧脸,冷俊的眉眼和故人如出一辙。 像,真的像。 祁无忧驻足望了许久。 几曾何时,她也这样远远地偷看着夏鹤。久远到那时他们素昧平生,还在大好年华。 …… 贺逸之顶着艳阳,在庭中练了许久的长剑。他的额头已经溢出薄汗,照郑玉莹的嘱咐,这是御前失仪。可他却越舞越用力,仿佛面前有万马千军给他杀了解恨。 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为了荣华富贵当面首。 叔父婶母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不报,于是只好奋力舞剑,等着御前失仪,皇帝就会放他走。反正听说那个女人很挑剔。 汗水渗透了衣衫,贺逸之以为他已足够狼狈,忍不住朝人群那边瞥了一眼,然后一眼看到了那个郑玉莹耳提面命,要他竭力讨好的女人。 他不认识祁无忧,只知正中间那个女人艳丽雍容,高贵不可方物,看向他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朦胧的雾色。 听说她在他这个年纪就杀了初婚的丈夫,又杀掉了自己的父亲,登上皇位。没过两年又带兵威胁了自己的母亲,几乎铲除了所有宗室。她对亡夫只字不提,男宠不断,对唯一的孩子也冷漠无情,不管不问,是个不折不扣六亲不认的寡人。 贺逸之也觉得她又仿佛不是人,她没有人的感情。 上月才满十七岁的贺逸之不明白,她坐在万人之上,富有四海,怎么会流露出这么寂寞哀伤的神色。 正文 第76章 《千秋惊鸿录》横空出世后,命妇们都隐约明白过来,谁才是祁无忧最中意的男子。想照着夏鹤的样子给祁无忧送人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当年的驸马深居简出,不爱交际。当面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没有许多人知道他的长相。郑玉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来一幅夏鹤的画像,开始比着画中人寻找肖似的男子。 直到贺问贤把自家侄儿带回来,她一见就喜不自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贺逸之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像夏鹤的人。 祁无忧见了贺逸之,果然久久都没有移开眼睛。少年的模样倒映在她的眼中,照出的只有故人的身影。 郑玉莹示意贺逸之近前见驾,又对祁无忧解释了一番:“陛下,这是臣妇家的侄儿贺逸之。” 祁无忧仔细一端详,少年玉质金相,但近看也就跟夏鹤像个三分。他显然知道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不情愿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她不跟贺逸之搭话,反而问郑玉莹:“多大了?” “十七了。”郑玉莹道,“虽说不小了,可还没找到适龄的姑娘说亲。” “哦,怎么会找不到呢。” “兄嫂早年因病撒手人寰,留下这一个独苗。这孩子年少失怙,一直无依无靠的,外子回乡时见了才带回京中亲自抚养。但我们做叔婶的再上心,在家世上却使不了多少力。他若想找个好婚事,还是得靠自己争气,考个功名出来不是。” 说着,在这里就把贺逸之的身世一一说明白了,让祁无忧没有顾虑。 祁无忧笑道:“才十七岁,还有三年才及冠,这么着急说亲做什么。” 郑玉莹一听,就知道她有收用的意思,笑着称是。 两个女人当着少年的面谈笑,视他无物。贺逸之僵直地站着,浑身因羞耻火烧火燎,但俊颜却愈发凛若寒霜。 祁无忧掠了他一眼,对这类神情再熟悉不过。她起了作弄的心思,又侧头对郑玉莹说道:“我看他挺合眼缘的,不如就留在宫里吧。” 贺逸之闻言,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祁无忧,已然忘记了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 他罔顾尊卑,直视着年轻的帝王,未料到这个女人也在目不转睛地看他。她眼底的雾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种风情,肆无忌惮地挑弄着少年的胆魂。 贺逸之的脸色更冰了,为即将沦为这个女人的玩物而绝望。 祁无忧噙着笑欣赏他变化万千的表情,看够了又说:“给太子当个伴读。” 贺逸之一怔。 郑玉莹也是一怔。 祁无忧神色怡然,三言两语将这事敲定。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误会了。 太子伴读是许多官宦子弟都求之不得的通天捷径,也不知比做帝王的嬖幸体面多少。贺逸之身着蓝绸袍服走在巍峨的皇宫之间,脚下是他从未穿过的柔软的丝履,一切犹如云端漫步般虚幻。 入宫以来,贺逸之没再见过祁无忧。因为东宫不得圣心,母子很少见面。这让他松了口气,因为将来考取功名,像晏太傅那样“平流进取,坐至公卿”才是正道。 他正这样想着,晏青和祁如意踏上丹墀玉阶,一路朝东宫走来,像父子一样有说有笑。 贺逸之入宫前听叔父提点过:虽然太子的生父看似是谜,但其实连太子自己都相信,晏太傅就是他的父亲。 一对父子模样的美男子愈走愈近,贺逸之端正了神色行礼,却引得晏青驻足侧目,将他看了又看,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傅,卑职贺逸之。” “姓贺?” “是,”贺逸之不得不提:“兵部郎中贺问贤是卑职的叔父。” 祁如意站在晏青身边,第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个伴读。他今年十岁,已是民间争相传颂的翩翩美少年。一双点漆清亮的眼睛一转,底下是臣民们想不到的城府。 事后,贺逸之将此事告诉了郑玉莹,因为他实在不懂这对父子是什么用意。郑玉莹岂会不知道什么刺中了晏青。她只希望他记得他欠过她一次,不要阻挠她的计划。 “你不用理他,但也不能得罪他。” 贺逸之有些年少不羁的反骨,却也不至于去得罪没必要得罪的人。但是怀璧其罪,他不去招惹晏青,却有人来招惹他。 “你的剑呢?” …… “进了宫就不练了,这是什么道理。” …… “我借你一把,先用着。不过上回我瞧你腰腹的力量不够,今日我要马上回南华殿,下次再跟你细说吧。” 贺逸之入宫后,祁无忧初次造访东宫,但见了他却熟稔得不像第二次相见。 一次或许是偶然,但贺逸之很快等到了下次。二人独处时,祁无忧既不像一个长辈,也不像一个皇帝。她从未像郑玉莹一样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也不像对待一个玩物、甚至臣子一样和他说话。 祁无忧每月来东宫两回,大半时间都在看贺逸之舞剑。 她伏在后殿廊下的短榻上,眯着眼欣赏着庭中的春景。少年不过初长成,将来再高大健壮一点,就更像了。 不多时,贺逸之收了剑走回来。木几上盛满葡萄酒的觚已经空了,只有玉盏中浅浅剩了一层薄粉色的底,像女人抹在脸上的胭脂。 他的余光瞥见她妖娆的身段,立在芭蕉下踌躇,不知要不要上前。 祁无忧睁开眼睛,见他胸前湿了一片,下巴上也滴了汗,于是随手递了一块帕子给他。 “擦擦吧,流了这么多汗。” 她的声音含着微醺的酒意,一张口就是露骨的诱惑。 贺逸之盯着面前的手帕,汗又落下了几滴。他迟缓地接过来,然后飞速地四处擦了擦,怎么擦都擦不干。 祁无忧看着他擦。少年未经人事,很容易误会她这番关怀,只是为了哄他陪她睡觉。 可她如何跟贺逸之解释,她一点也不想用权力逼迫他。 爱只会在地位相等的两个人之间发生,可惜她年少时不懂。 祁无忧从榻上坐起来,说:“你不用怕。我虽然不是一个好母亲,却也不至于在太子这里宠幸男人。” “臣没有怕。” 贺逸之难堪地否认着,一抬头又从她眼中看见了哀伤的雾色。 “今日是我不该……”祁无忧惘然地停顿片刻,“喝这些酒。今后我不会再来了。” 她也无法向贺逸之坦言,她只是透过他想起了她爱过的一个男人。他们连不得不接受她的态度都如出一辙。她只有动用权力,才能迫使他俯首低眉。即使她再不想,她所处的位置也是那样高高在上。 祁无忧沉默地离去。似乎贺逸之在后面唤了一声“陛下”,但她没有回头,一步未停。 后来,贺逸之只能等到她偶尔驾临东宫时才能见到她。 东宫的属官无一不畏惧她,出警入跸时,所有人都僵硬地低着头,只有贺逸之敢偷瞥她。 她素面朝天,像一道干燥的疾风匆匆过境,还是那么不可一世。层层叠叠的裙摆像卷起的波涛,呼啸着掀起人们的惊恐。 只有这一刻,贺逸之才会想起:她是皇帝。 宫禁之中,他这天只是逾矩多看了她一眼,风言风语便接踵而至。 有人戏弄他,说他和太子长得像亲兄弟。这时,贺逸之还想不到他们是什么意思,只是反感这些流言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要知道,祁如意并不像他母亲一样对他颇具好感。 世人口中像春风一样美善仁爱的太子殿下私底下喜怒无定。贺逸之身为东宫掾属,首当其冲。 某一日开始,向来聪颖好学的祁如意突然回答不出教席的问题。 面对为难不已的教席,祁如意主动说道:“学生愚钝,先生不能不罚。” 然而宫中岂有惩戒太子的道理,从古至今,都是由皇子近侍代为受过而已。贺逸之上前,等待他的却不是戒尺,而是祁如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藤条。祁如意命左右鞭笞,显然是有备而来。 贺逸之咬紧牙关受了十鞭,但这十鞭只是个开始。 祁如意尚且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童真:“我在帮你博得母亲的恩宠。她已经很久没有来看你了吧。” 贺逸之只好受着,直到皮开肉绽为止。 祁如意无疑痛恨着所有向他母亲勾引献媚的男人,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取代他那从不存在的父亲。而在他眼里,晏青早已是父亲的不二人选。他们只是碍于江山社稷和祁无忧的意思,不能相认。 在贺逸之眼中,祁如意跟他一样,只是个没有双亲的孩子。不同的是,他是失去了父母,祁如意则是得不到。 时至今日,贺逸之还是难以将祁无忧和祁如意的母亲联系起来。她对他和颜悦色,却对她唯一的孩子那么无情。她那么无情,又怎么会轻易屈尊来探望他。 贺逸之趴在床上养伤,想着祁无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中传入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背一阵清凉,他猛地惊醒,先吸入了一腔的芬芳。 “哦,还是把你弄醒了。”祁无忧坐在床边,一手拿着药罐,一手执着棉签,却依然不是伺候人的料。 “陛下……?” 贺逸之挣扎着起来,却被祁无忧按了回去。 “躺着。不缺你一个礼。” 她的手扣在贺逸之光裸的肩上,他蓦地不会动了。 祁无忧的手意外地粗粝,不像个姑娘家的手,甚至没有他的肩头光滑,摩挲得皮肤有些刺痛。贺逸之忍住颤栗,却克制不住想象起那些茧的形状。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祁无忧的眼里。她瞥见少年紧绷的唇线,指腹感受着他微不可察的颤抖,问道:“你不愿让我碰?” “臣不敢。” 什么不敢,无非是不敢承认。 祁无忧置若罔闻,谅贺逸之也是真不敢忤逆她。她没有像之前一样,见他勉强就不再强求。 因为这回不一样。 祁无忧望着贺逸之满背的伤痕,蓦地想起另一个男人为她做过的一切,还有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血淋淋的场景时,听到的热烈的话语。 她松开手,转头却不由分说扯下贺逸之的单衣,说:“我不碰你,只想给你上药。” 贺逸之在东宫是怎样的境遇,祁无忧大抵都清楚。 他跟夏鹤一样孤高清冷,又容易遭人妒忌。没有人愿意帮他上药,他也不想求宫里的人,就自己拧着身子,想办法抹了些药,最后包扎得一塌糊涂。 柔软的膏体覆在渗着血丝的伤疤上,祁无忧轻轻吹着气,慢慢抹开,思绪也一圈圈地荡远了。 当初夏鹤那一身的伤是用鞭子打的,比贺逸之的伤势还可怕些。他伤得那么厉害,又是谁照顾的呢? 如此一想,祁无忧下手就重了些。 贺逸之让她弄疼了,极力咬着牙不动,更不敢吭声,省得她又问“不愿让我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问:“很痛吧。” “不痛。” 贺逸之说话时,鬓间都是汗。身下的床褥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因此一动不敢动。潮热将他两面夹击。 他正在想“有其子必有其母,他们母子都很会折磨人”,一滴不同于跌打药的凉液忽然掉在了他的肩胛上。 贺逸之顿住。那水滴很快顺着他的身侧滑下来,坠入了洇湿的床褥中。 她好像哭了。 正文 第77章 贺逸之不相信祁无忧会哭。她那么不可一世,好像百折不摧。 他久久没有回头证实,直至他又听见她说: “祁如意从小就乖戾,但没想到他现在是愈发地过分了。”她没有为祁如意说话,“我会惩戒他的。” 贺逸之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殿下只是想见他的母亲。您与其惩戒,不妨多给他些关爱。” 这次轮到祁无忧许久没说话。 须臾,她幽幽地问:“你也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贺逸之感到一阵古怪。她好像在问他,也好像在问屋子里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迟疑了一下,有意无意地转了下头,瞟觑一眼。 祁无忧垂目坐着,忽而轻轻地看过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的眼底盈满了一片晶莹的红色,贺逸之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又寂寞的红色。 他被她的一时脆弱吸住了目光,无法再为祁如意说话。在祁无忧的感伤面前,他成了跟祁如意一样不懂事的孩子。 祁无忧泪眼婆娑地看了他刹那,竟转身下榻,落荒而逃似的抛下他离去了。 她一走,贺逸之反复回想着她带来的如泣如诉的愁苦。想着想着渐渐魂不守舍,好像需要祁如意再打他一顿才能清醒。 始是新承恩泽时,贺逸之自己都没发觉,祁无忧跟他说的话,比对祁如意要多许多。不怪乎祁如意对他怀有这么大的敌意。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关注和疼爱,还不如一个随处可见的嬖宠,这于他而言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但是祁如意没有再找贺逸之的麻烦,因为他一下子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祁无忧听说后便停了东宫的讲学,让祁如意卧床休养。但在祁如意看来,这却是母皇对他的惩罚。祁无忧因为他打了贺逸之,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祁如意天生敏感,生怕祁无忧是对他失望了才不许他念书,于是才歇了半天就强装病愈,带着病苦读。 他还熬夜写了几篇策论送到了乾元殿,想让祁无忧看一看,他不是回答不出教席的问题,他足以成为出色的储君。 但祁无忧只潦草地回了个“阅”,什么也没说。 祁如意由是更加担心害怕,愈发刻苦,不敢休息。他在东宫是个小暴君,谁也不能忤逆他,连照水也制服不了他。等贺逸之将他扛回床上时,他已经高烧不退了。 纪泽芝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天一夜,才等到祁无忧前来探望。 祁如意仍然昏睡不醒,烧也没有退。 祁无忧坐到床前看着他青白的小脸,沉默地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又给他换了一条凉帕子敷着。 整座东宫只有属官,没有宫女、太监,这也是祁如意一直认为自己不受重视的表现。一来,祁无忧不想给祁如意养出骄奢淫逸的毛病;二来,她认为人越少,就越难有空子可钻。东宫属官不多,但都是她的亲信,能确保不会有人对祁如意下手。 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失去不起。 因为一旦失去了,就得想办法再生一个。 祁无忧一动不动地看着祁如意的睡颜,直到日暮时分,晏青下值过来探望。 他亲自点了灯,走到床前,唤了声“陛下”。 祁无忧动了动身子,起来说:“该给他煎药了。” 说着,她走向外殿。晏青跟在后面,为祁如意放下了床帐,仔细掖了掖。 古旧的墙壁上映着幽幽的烛火,空寂的宫殿如同一座冷宫,平素只有画梁上的彩绘的仙人跟祁如意作伴。 贺逸之从后殿进来,未料到晏青也在这里。他听见里面的动静,鬼使神差驻足隐匿在画屏之后,想知道世人眼中的圣君贤臣在私底下是否就是寻常的夫妻。 红泥小炉一直燃着。祁无忧添了些炭,将方才浸泡好的药材倒进锅里,擦着手在一把交椅上坐下,又示意晏青也搬一把来。 两个相隔一座烧着火的小炉子,一同守着里间的孩子。 祁如意天生不如祁无忧强健,从小到大生过几次病,祁无忧没有一次不担惊受怕。 她说:“我原以为等他长大一点就好了,没想到竟大意了。这次是不是比他三岁那年还严重些。” 晏青笑着说:“我母亲常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大概就是这样了。不过我摸着已经没有昨天烫了,应该快好了。” “我跟你母亲不一样。” 她亲自处理药材、煎药,不过是防着有心人毒害而已。 药壶咕噜噜冒起了热气。 祁无忧虚无地看着四散的水雾,说:“长倩,你能想象吗。刚才我看着他,想的居然是,万一他这时候夭折了,我要再上哪找一个储君?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是一个好母亲,可我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我仍然只想着自己。” “你只是太累了。”晏青宽慰道:“你要操劳国事,也不比平民女子,身边还有一个体贴的丈夫帮你管教孩子。” 祁无忧顾不上他别有深意。她撑着头闭起眼睛,的确累了。晏青身为男人,根本不懂她的挣扎。 曾经她和太后红着眼睛恶语相向时就想过,以后她和祁如意也会为了争权夺利变成这样吧。只是她比太后好一些,除非她死,否则永远都是至尊。 那么,祁如意再长大一些会不会盼着她早点死?萧愉杀了他的父亲,那么祁如意想杀了他的母亲也不足为奇。 她每次一想到这些骨肉相残,就没法对祁如意好。她也不知道如何对他好。他就像他的父亲一样难以对付。 “我有时会想,”祁无忧放下了手,重新睁开了清明的眼睛,“如果祁如意不是太子,我和他的感情是不是能好一些。” 晏青心中一惊,迟疑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祁无忧已经很少放下君王的姿态,像过去一样和他交心。今日她明着因为照顾祁如意而倾吐苦衷,实际上又似乎在向他试探废立之事。 如果连他都不支持,朝中必定非议滔天。 “立了他又废了他,”晏青假装以故知的口吻说:“于他而言该是多么残忍,恐怕只会对母子和睦更加不利。” 何况,她废了祁如意,再去立谁呢? 祁无忧笑笑,直接回应了他心里的想法:“他们揣测我对太子有诸多不满,都是在找借口废立,把江山传给公主。扭转阴阳,让御座之上世世代代都是女皇。是不是你也是这么想?” 晏青默然。 “我不会传给公主。”祁无忧收起笑容,“分娩对女子来说是鬼门关,即使金枝玉叶也不能例外。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是因为我有些运气。但我不能保证世世代代的皇女都能如此。一个随时可能崩殂的皇帝,如何稳定社稷,安定民心。” 她不能对晏青倾吐的是,如果她当时没能摆脱张太后的控制,将会被以产子的名义困在床上几个月。一个皇帝几个月无法触碰国政的后果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辛辛苦苦生下一个皇储,还有夭折的可能。所以男皇帝们才广开后宫,好文昭武穆。”祁无忧道,“我小时候也跟你讨论过,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他们威风。但我现在明白了,”她若也要肩负起这种开枝散叶的责任,就会一直被困在产褥之间。“先贤规定的世道一直是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君父对臣子,这就是家天下。你说,我会愿意要什么母女君臣?” 只是换汤不换药的东西而已。 “所以,我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所以,她索性废黜皇帝,摧毁三纲五常。 祁无忧也想过,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是否不会深究一切问题的根源,是不是会比现在快活。 夏鹤带给她的远比爱更多,也远比恨更沉重。 晏青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 祁无忧微微一笑。晏青如她意料之中,只听到了她的字面意思。 曾经,若他解不开她的谜语,她会失望;若他不能理解她的抱负,她会难过。但如今,她看着晏青被她蒙在鼓里的样子,感到的却是痛快。 凭晏青对她的了解,还不足以参透她想做的事情。但他至少能明白一条她的暗示。 不必费尽心机在太子身上花费那么多心血—— 不管是为了什么。 晏青从她这里吃了颗定心丸,她不会立太女。但她的图谋又似乎比立太女更加令人惊惶。 过了片刻,他说:“无论你要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 “我知道。” “但事关太子,我还是想问,”晏青一顿,“那个人,他知道吗?” 祁无忧不作声。 “这么多年,你从未召他进京,若是为了阻止他们相认……”却又一再默许夏鹤的力量不断膨胀,养虎为患。 时至今日,天下已经无人不知夏在渊其名。他为朝廷秣马厉兵,麾下已有数十万苍军,令人望其项背。祁无忧连祁如意弑母上位的可能都想过,又怎么会想不到他们父子有足够的力量联合起来与她抗衡。 她没有否认,还是不作声。 晏青无声地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说,只道:“若日后你需要一个——” 他收了收声,不能说“需要一个男人”。于是又道:“需要一个由头的时候,我只希望你还能想到我。” 祁无忧看向他,尚未答应,一直在暗处的贺逸之却不想再听他的纠缠。 当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纠缠不休的时候,最直截了当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身边再出现一个男人,令前者知难而退。 这是晏青的意思,贺逸之听明白了。 他旋即从后殿走出来,腰间蹀躞叮叮轻响,人未到,已经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陛下。”贺逸之行了礼,又冷脸面向晏青:“太傅。” 祁无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晏青更没料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他们同时看着贺逸之,而贺逸之垂目站着,甚至有些后悔挺胸而出。 晏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若论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还有谁能比贺逸之更应景。 他起身正襟行礼,主动提起:“臣告退。” 祁无忧点了点头。 这时,药也熬好了。不等她动手,贺逸之已经先行屈膝蹲下身,垫起药壶,缓缓滤了一碗药。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眸,长眉入鬓,如玉清俊。不过几天的光景,他好像又高大了一点儿,即使半蹲着也屹然挺拔。 祁无忧看着贺逸之弄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到了夜里,仍是他陪她守着祁如意。她没叫他坐,他就一直站着。二人的倒影一高一低,几乎看不出缝隙。 铜壶漏断,映在墙壁上的烛火愈发朦胧。不久,遥远的钟声阵阵传来,长夜才将将开始。 贺逸之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祁如意。 方才祁无忧和晏青无疑谈到了祁如意的父亲。他从未像世人一样猜测过太子殿下的生父是何方神圣,但今夜却第一次好奇起那个男人的身份。还有,他跟祁无忧又有怎样的过去。 祁无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冷不丁开口:“有什么话就说。” 贺逸之瞥了瞥她绰约的背影,竟也真的开口问了:“您是不是很寂寞?” “为什么?” 祁无忧侧了侧头:“为什么要这样问?” 贺逸之望着她清丽惑人的侧脸,幽幽的烛照令她的眼睫都婀娜起来。倏地,她抬起一双明眸,目光将他射了个正着。 “因为我们是孤儿寡母,因为我没有丈夫?” 贺逸之想否认,又说不出“不”。 她的神情十分玩味,好像不久前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女人不是她。 “我知道了,你现在正是风华正茂,大动春心的年纪,所以看谁都像缺了个伴儿。是不是?” “不是。” “嘴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成婚了。” 贺逸之看着她不言语。 祁无忧勾了勾唇角,“真的没有中意的女子?” 今夜的她双眸横波,只有嘴唇是红色的。看不出一丝清苦和寂寞。 贺逸之望了她一会儿,说:“没有能成婚的。” 正文 第78章 没有能成婚的? 贺逸之的回答如同在针对她前面的话。 祁无忧置之一笑。 虽然他有着跟夏鹤相似的面容,却并不能像他一样,句句都能激起她的胜负欲。 祁如意的烧很快退了。这次祁无忧让照水和漱冰都来看管他,让他别想继续带病读书。 他散着头发,虚弱地坐在床上,神色黯然。 照水端着药上前,竟有点不忍心惊扰这个瓷娃娃。 美丽惊人的少年无疑继承了他父亲的全部优点,未束发时就像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是,祁无忧不止一次为此表达过不满,认为祁如意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殊不知他没有父亲,效仿的对象始终都是母亲。为了赢得祁无忧的关注和宠爱,他更是竭力模仿她的模样,结果却适得其反。 “照水姑姑,”祁如意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沮丧地垂着头,“母亲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 “陛下怎么会不喜欢您呢,她昨天还在您床前守了一夜呢。” “可是我亲耳听到她和太傅说要废了我。”祁如意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懑,“母亲她要废了我!” 照水怔住。 祁如意抱着膝盖,埋进里面,渐渐发出了压抑的哭声,“她真的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识字以来,他的心中就常常升起一个疑问:祁如意,岂如意,母亲为什么要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 原来他的降生于母亲而言,竟是一件这么不如意的事情。 “陛下她当然爱您。”照水看着祁如意,心如刀绞。她不禁将他抱进怀里安抚,“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您。” “我不明白,母亲一直说我不像她……”祁如意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埋头抽噎,“如果我是个公主,她是不是就不会想废了我了。因为我只是个皇子,所以在她眼里,我只有帮她稳定朝政的价值。等到大臣们威胁不了她了,她就会废了我……” 他已经那么努力学着母亲的样子,可是在她眼里,他就是不像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投错了娘胎,不该生为男儿身。 照水抱着他,柳眉紧锁。 她从未想过祁无忧已经动了废立的念头。这一传出去,不知会激发多大的动荡。更令人忧心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裂隙会因为废立愈来愈深,以至于无法弥合。 难得照水也冒出了异想天开的念头:若驸马还在就好了。 于是,她从公主府的旧物中找出了一个珍藏已久的荷包,交给了祁如意。里面放着一缕结发青丝,祁如意隐约明白,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只是他很懂事,没有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等到祁无忧召见刚刚大病初愈的太子时,一只绣着鸾凤和鸣的旧荷包便从他袖中掉到了御前。 十多年了,祁无忧只见过这东西一次,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照水用心良苦,大抵盼着祁无忧见了这缕结发睹物思人,念及昔日夫妻情分,唤起一点舐犊之情。 二十年来,祁无忧第一次罚了照水,因为她的忠心已经倾向了东宫。皇权面前,没有母子。她要教祁如意认识权力的构筑,唯有率先垂范,让他切身体会。 至于荷包,则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结发恩义。 祁无忧拿着荷包看了一会儿,二人的青丝已经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暗淡无光。她又看向御案上高高垒起来的奏本。 以前这些奏本都是弹劾夏鹤的,但现在朝野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得罪他。英朗倒是上了一道奏本。平州流寇横行,他请奏祁无忧命令夏鹤抽调几万兵力协助他剿匪。 祁无忧准了,但宥州却拖拖拉拉没有开拔。再问之下,夏鹤才上奏,义正辞严地说善战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等他的苍军跋山涉水,跟平州的将领磨合,最后只怕贻误战机,适得其反,白白耗费她的国帑。 总之就是:不借。 暗暗反对祁无忧的人幸灾乐祸,笑她吃到了养虎为患的苦头。现在夏在渊坐镇宥、安两地,官拜雍西总督,已经有了与她抗衡的*底气。 那厢英朗剿匪当然也是借口,无非是替祁无忧试探夏鹤的态度,削他的兵权。结果不如人意,祁无忧看他们唇枪舌战就心烦。 夏鹤这次回绝,不臣之心好像昭然若揭。阁臣们都不无忧虑,祁无忧又亲手扶植出了一个夏元州,可她还有第二个祁无忧和夏鹤跟他结成秦晋之盟吗。 他这次的态度的确给了祁无忧一个警示。十一年了,她凭什么自信他一定还对她忠贞不二呢。 她这些年来放任夏鹤不断坐大,不管是出于对他家破人亡的愧疚,还是不忍他的才能被埋没,希望他一展抱负,还是有心利用他的感情,她对他寥寥的警惕心都脱离了常理。 祁无忧又等了几日,等到薛妙容进京。 南华殿里只有她们两人。谈及夏鹤,祁无忧不得不问:“你认为,他对我还有忠心吗?” 薛妙容是这世上唯三知道夏鹤真身的人,也是唯一才见过他的人。不久前,琼州军营发生兵变,叛军流窜至雍西山岭,她一封照会请动了夏鹤的襄助,得以迅速使叛军伏法。 夏鹤能急人之困,未尝没有念着旧日的人情,也难说没有顾及薛妙容是祁无忧的心腹之臣。可若论他对祁无忧的忠心,恐怕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确认。 更何况,薛妙容下不起这个断言,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她道:“您何不召他觐见,面对面谈上一天。依臣看,他是有心进京的。” “他变了很多?” “十一年了,”薛妙容忍不住说,“连臣都变了很多呢。” 她到宥州拜会夏鹤时,恰逢英朗跟他借兵。关于如何上奏祁无忧,夏鹤问询了她的意见。即使她那时也劝他从善如流,但结果还是换来了他的一意孤行。 祁无忧忌惮他,他心知肚明。她跟英朗君唱臣和,他更看在眼里。 “她不放心,诏我进京就是了。可她为什么迟迟不肯下诏。” 除了不想见他,还有什么理由。 十年的光阴将神清骨秀的青年淬砺出了更加漠然冷峻的模样。除此之外,他身上并无岁月的痕迹。曾经奕奕的眉眼凛若秋霜,令人不想直视,本能地想避开那冷冽得刺眼的寒芒。 夏鹤显然知道,在遥远的帝京,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情郎。 薛妙容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迈出南华殿时,却迎面遇上一个清俊异常的少年。 他作侍卫打扮,眉目如画,宛若十一年前初来京中的夏鹤。 她驻足看了贺逸之许久,直至贺逸之也看见了她。 薛妙容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跟照水问候:“照水姐姐,方才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许久不见,照水忍不住打量了她几下。这些年她青云直上,朝里谁见了都乐得尊称她一声“薛大人”。她倒好,见了曾经的姐妹,仍以过去在宫中的习惯相称,从来不摆官派,难得漱冰都要称赞她一声不忘本。 说话间,贺逸之的身影已经走出她们的视野。薛妙容问:“陛下她这是……?” “你看他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照水点到即止。 薛妙容笑笑。 少年清新秀丽有余,但比之正主,则实在少了些惊心动魄的气质。果然还是人不如旧。 另一边,贺逸之进了南华殿,也回想着薛妙容看他的眼神。 他认得她。祁无忧跟前真正的红人,大周第一女巡按,和济州的王怀遥相呼应,各自是祁无忧整肃地方吏治的利剑。民间有言,贪官污吏听到琼薛济王的名号,无一不闻风丧胆,小心翼翼。 这样一个显要因他驻足,又以惊奇的目光看了他许久。贺逸之心中盘桓了很久的疑问不得不因此愈来愈深。 祁无忧刚结束一日之际的机务,正翻看还有什么要紧的奏本。贺逸之让她调到了御前,省得留给祁如意虐待。 “陛下,我……”年轻人到了御前,问,“臣是不是长得很像一个人?” “有一点。” 祁无忧说完抬了抬眼,见贺逸之立在阶下许久没说话。他垂着眼不见表情,像是生着年轻男人独有的闷气。 她转身下了丹墀,走向里间的寝殿准备午憩。 过了一会儿,贺逸之才跟来问:“那个人如今在何处?” “死了。” 祁无忧说着,面无表情地倚到了榻边。 一说“死了”,贺逸之不难联想到祁如意的生父种种,很快想到了她做公主时的驸马。他的眉心微微一松,又恢复了疏眉朗目。 祁无忧忽然笑起来:“听到他死了,你就这么高兴?” 贺逸之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她谈及那个男人张口闭口都是死啊死的,没有半点不快。 他说:“臣当然谈不上高兴。” 祁无忧仔细一瞧,原来他那年轻男人独有的闷气还未消散。 她笑了笑,不料贺逸之没有夏鹤的牙尖嘴利。不过这样一来,她才舒心。 祁无忧端详着年轻人清冷挺逸的容颜,越看眼神越加迷离。她不禁缓缓起身,逼上前去,轻声问了一句: “你爱我吗?” 贺逸之视线一停,双眼看着她一动不动。 祁无忧稍稍回神,微微仰看着他俊逸的眉眼,忍不住抬手描绘,久久不能罢手。 他这个年纪怎么会已经对爱有所感悟。 贺逸之闭上眼睛,任她来回抚摸着。 “罢了,不为难你。”祁无忧放下手,“先退下吧,我要歇会儿。” 贺逸之睁眼,那专注的目光忽然留住了她后撤的脚步。 他望着她,冷不防抿着唇吻上来,一把抱着她倒向了身后的御榻。 …… 贺逸之就这样成了祁无忧的御前侍卫,日夜伴驾。 她笑问:“不觉得委屈?” 年轻人的神情很是认真:“我只想和你朝朝暮暮。” 祁无忧忍不住吻了吻他。 可是玩笑归玩笑,她如此喜爱贺逸之,总是会为他考虑日后的前途。可是祁无忧很快便发现,每当她与左右议论制衡夏鹤,贺逸之都会听得格外入神。 她不禁问:“很关心他?” “夏大人十几岁时就是行伍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可谓命世之英,不世之才。”贺逸之居然说:“我少时就很仰慕他。” 因女主当政,如今民间不重生男重生女,但最后生儿生女却非自己左右得了的。所以人们不无祈愿:若老天还是给了男孩,那也要生男当如夏在渊。可见天下有多少人仰慕他。贺逸之最是向往英雄豪杰的年纪,又醉心习剑,哪能免俗、对夏鹤的声名无动于衷。 祁无忧怔了片刻,忽而笑道:“话虽如此,但你千万不要学他。你要是想像他一样,我可就要把你放出宫了。” 说完,个中暗语又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我不要。” 贺逸之否定得极快。一句“舍不得”烫嘴,他半跪下来,坚定不移地望着她说道:“我说过,惟愿伴君左右。” 祁无忧抚上他的脸,“嗯,这才是我的贺郎。” 说完,她又描画起贺逸之的眉眼,爱不释手。 犹记她与夏鹤初相见时,他已经十分高大,英俊,成熟,一言一行都是一个男人的样子。她从没见过夏鹤十几岁时的模样,也想象不出年少的他都吃过什么苦,又是否也像后来一样孤傲,难以征服。 如果,她当初遇见的是少年时的夏鹤,他会不会也像贺逸之一样,永远都不会想离开她? 正文 第79章 月华胧明,祁无忧坐在庭前给英朗回函,让他暂时停止插手对夏鹤的弹压,顺便回绝了他想回京的愿望。 待她停笔,一抬眼瞥见贺逸之。他跪坐在旁,墨色的眼睛似乎盯了她许久了。 因为回英朗这封信,祁无忧已经比平日晚就寝了半个时辰。贺逸之看在眼里,对英朗的不满无需言表。 英朗如今的名望稍逊夏鹤,但仍是赫赫有名的柱石之臣,大权在握。他是少数有权给祁无忧写私函的外官之一,又曾是她的情人。尽管许多人在背后议论,贺逸之如今所处的位置就是当年的英朗,但如此宠信在他面前,却是可望不可即的。 除了伴君左右,他能为祁无忧做的只有添墨点灯,以及带来鱼水之欢。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祁无忧忙完,靠到椅背上,“没出息?你要多有出息?逸之,你该认清,你再有出息也是我的臣子,当不了大丈夫。所以不如收了这心思。” “臣不敢。” “别胡思乱想了。你若真的像夏在渊,也未必好。”祁无忧倾身,双臂勾住年轻人的脖颈,亲了他一下,“我现在可只喜欢你。” 贺逸之抱住她,抿了抿唇,朗目中流溢着月辉一样温柔的光彩。他轻轻闭上眼睛,低下头来吻她,一点一点求她共赴巫山。可祁无忧只是同他温存了一会儿,便带着他回到了案前。 “过来,我教你怎么看刑名文簿。” 云雨未兴便倏地消散,贺逸之欲言又止,还是跟到了她的身边。 入宫之前,郑玉莹就教他,皇帝不同于寻常妇人,用世间一般男子追求女子的方法都行不通。那时他不愿以色侍君,把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但为求佳人芳心,到底不能不另辟蹊径。 那位薛大人婉转地点拨了他几句,教他试着在祁无忧面前多读书,又最好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手持书卷。 夜里,贺逸之在灯下看书,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只是沉默地等待求证,看薛妙容是否在建议他模仿一个人。 等着等着,祁无忧的裙摆好似嫣红色的波涛,悄无声息地漫溢着进入了他的眼帘。这时,贺逸之的期望也像退潮一样落下了去。祁无忧为他停了下来,然后一停就是一夜。 缠绵悱恻时,她泪眼迷离,贪婪地叫着:“贺郎,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贺逸之流下了滚烫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二人之间。 自从得知她曾经的丈夫名“鹤”之后,他就抵触起这称呼来了。 “逸之不会。”他言之凿凿:“绝不会离开你。” 但他立下如此誓言,祁无忧却要离开他了。 天色一亮,她又召集了众阁臣在南华殿密议。但这日的商榷的中心却不是夏鹤,而是对准了云州。按照律法,各地官员三年一任,但徐昭德在云州总督的位子上已经长达九年之久。他的势力盘根错杂,先前祁无忧根基不稳,也打不了他的七寸。如今数州都已在祁无忧的掌控之中,她旧事重提,云州却再次“乞留”,又有五千百姓冒出来联名请命,要求皇帝留下他们的父母官。 她不是体察民情吗,徐昭德就拿民意制服她。 贺问贤提出借机任命御史赶赴云州考绩,公孙蟾却道:“这不是嫌御史台的水还不够浑吗。” 朝廷派了人去,结果不是御史被收买,就是已经被收买。到时上下其手弄虚作假,可谓毫无裨益。 最终祁无忧让晏青拟旨,擢升徐昭德回京。但回京高升,却是以放下兵权为代价,徐昭德必然不肯。但皇命难违,他若抗旨,祁无忧便有理由拿他。 “他若抗旨,不是没有起兵的可能。”晏青不无顾虑。 祁无忧道:“他起不了。” 这是要在徐昭德起兵造反的开头就将他按在云州的意思。然而谕旨一到即打草惊蛇,等到朝廷听到风声,再调兵前去,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何况王师怎可随意开拔。还是要从别处调兵。 祁无忧的几个心腹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正解。夏鹤与云州毗邻,手握重兵。诛杀徐氏,非他莫属。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却不曾想过若沛公不愿从命,一切又该如何收场。 他们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祁无忧很快命丹华郡主秘密出使宥州,代她游说夏鹤出兵。 她没有委任任何一个朝廷官员。晏青心知肚明,他和公孙去见夏鹤只有火上浇油,因此缄口不言。薛妙容本是最合适的,但她已经铩羽而归,如今只有天家的人才能代表祁无忧的面子。不知她有没有后悔当年为了揽权,除去了几乎所有的宗室,以至于只剩下祁兰璧一人可以利用。 郡主即将驾临的消息传到宥州,夏鹤正与他的一众部下在城外行猎。世道太平的时候,他常常带领众人行猎,以此维持战斗的状态。 得知祁无忧派来郡主媾和,夏鹤的几个心腹暧昧地交换了眼神。原来当皇帝的颐指气使那么久,最后还是要用美人计。 不过这些想法都是看破不说破,他们面上还是要向夏鹤请示,郡主惠临,接待是怎么个章程。 林中枯叶压出了酥脆的响声。夏鹤掉转马头,像是因这一通打搅失了兴致,“按二品官员参访的章程,该怎么办怎么办。” “是。” 没人有异议。 夏鹤驱着马走出寂静的树林,所经之处,一众身着玄色甲胄的士兵皆齐刷刷地向他低下了头颅。 如今,他已在宥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要在短时间内掌控一方军政,也必须如此。夏鹤的部下和每一个将士都因此对他忠心耿耿,绝对服从,甚至百姓也视他为济世之主。这是夏元洲对夏鸢未竟的期望。而他将祁无忧反感的一切融会贯通,自然招来她的忌惮,被她视为眼中钉。 只有沙天波跟在后面桀桀笑道:“老弟,你那媳妇知道你现在这么发达,连郡主倒贴都不放在眼里,不得肠子都悔青了。” 夏鹤没有表情:“未必。” “那你说那郡主漂不漂亮?” …… 野旷天低树,两骑骏马在天地间一路西行,不远处就是宥州的地界了。 经过数日驰驱,郑玉莹的双腿内侧早已痛不堪言。她自出生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这是头一次疲于奔波,餐风饮露。但是祁无忧瞒着朝里白龙鱼服,冒充郡主赶往宥州,为了速去速回,只有轻装上阵。一路上只有她们两个女子,连一个提行李的随从都没带。君王出行就是这样的阵仗,说出来也是天方夜谭。 郑玉莹只得婉转地说,这样过去让宥州府见了,恐怕不能彰显天家威严。 但祁无忧岂用得着那些排场:“我亲自来,还不够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罢,打马踏进了宥州的土地。 郑玉莹跟在后面,无言以对。 她不是祁无忧的旧臣,对从前内情一无所知。但这也是祁无忧带上她的理由之一。祁无忧所有近臣都留在了帝都,营造着她并未离京的假象。她此次微服另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若御座无人,现在的朝廷能不能运作整个帝国,将来又该从何处整顿。 一路上,祁无忧的胸中都装满了种种心事。 她们抵达宥州时是晌午。边陲小镇算不上富饶,没有行辕驿馆。祁无忧继续乔装百姓,预计在民家借宿。进入暨云县后,祁无忧放慢了速度,按辔徐行,走马观花地看着夏鹤治下的民风,所行之处意外地冷清。她们一连探访了几户人家,都不见主人踪迹,打听之下才知道,今日几乎所有县民都跑去了县衙看官司。 祁无忧一听,来了兴致,当即带着郑玉莹往县衙去了,正赶上暨云县县令升堂。 堂下跪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年轻的妇人。本地人称年轻妇人是城西的王寡妇,那对夫妇是她娘家兄嫂。 暨云县令沉着地看完卷宗,问:“王三娘,你已丧夫三年有余。你兄嫂为你说的这门亲事,本官也了解了。这冯家是本县一等一的大户人家,三少爷又考中了秀才,是再好不过的姻缘了。你为何想退婚呢?” 王三娘道:“哥哥和嫂嫂应下这婚事时,妾并不知情。若妾当时就知道,一定不会应下的。” 可冯家是暨云有名的乡绅,家中有良田百亩,数不尽的绫罗绸缎,全县没有一个姑娘不想当冯家妇。县令好言劝道:“按理说,冯少爷是初婚,而你不仅是嫁过人的,又不到一年就克死了丈夫,更不需提你家只是个裁缝。冯家愿意下重聘迎娶,诚意已经很足啦。若你能说出冯少爷的不是,本官也可为你做主退婚。” 王三娘根本没见过冯少爷,如何说得出来,只道:“妾……妾已决心为亡夫守节!”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今时不同往日,自祁无忧御宇以来,民风愈发开放,守节这类旧习是遭人鄙夷的。众人看向王三娘的眼神更加不屑,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三娘跪在人群中央,脸色涨红,害怕得浑身颤抖。 祁无忧避开嘈杂,问向身侧:“玉莹,你怎么看?” 郑玉莹也不喜贞洁烈妇,因此轻叹一声:“看来宥州还是地处偏远,所以民智未开。”言下之意,已是对夏鹤治下的否定。 说话间,一名锦衣少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她走到堂下,见了县令并不下跪,反而质问起他来:“既然冯氏家缠万贯,怎知不是王氏兄嫂为了彩礼将妹子嫁出去呢?” 县衙内外一时鸦雀无声,只因这少女不仅面生,且十分年少。 祁无忧打眼一看,见她居然跟祁如意差不多的年纪,十一二岁而已。但少女小小年纪锐不可挡,逼人的气势却是祁如意这个一国储君都没有的。 因她心里想着祁如意,再看这小姑娘,竟发觉她跟夏鹤的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堂上,少女已经抢过一县之长的威风,从王三娘的口中套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王三娘的兄嫂果真是为了钱财,才将她嫁去冯家。而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品行才貌方面也没有可以指摘之处。她不想嫁,除了去当贞洁烈妇,竟再无别的办法。即便如此,世人还要指责她迂腐蠢钝。 “这还不简单,请一块御赐的牌坊,就是县官也不能逼你嫁。”少女面向众人回敬:“你们才迂腐!如果一块石头就能让这位姐姐过上自在的日子,那立一个又有何不可?” 人群中顿时嘲骂滔天。 县令在百姓面前维系着父母官的气量,道:“小姑娘,你可知一个贞节旌表要花多少钱财、走多少关节才能立起来?别的不说,王家根本出不起这个钱。” “不过几十两银子,我出就是了。” “那你可知道,除了银两,王氏还得想法子一级一级往上报给朝廷,才能请到这块牌坊。别说她,就是冯家都没有这个关系和脸面。” “那我知道的可多了。”少女威风凛凛地冷笑一声:“我姓夏。” 县衙内外再度鸦雀无声。 在宥州的地界,一个夏字意味着什么,无论童叟都了然于心。 夏鹤是宥州之主,即便皇帝不喜,也得忍让他三分。何况立个牌坊这点小事,放在朝中连芝麻大都算不上。有夏鹤出面上奏,还怕朝廷不想卖这个人情,做成一本万利的买卖? 自称姓夏的少女名为如陵,一身绫罗衣裙已能显示她家世高贵。但暨云县令可没听说夏总督有私生女。他噤声片刻,又很快回神,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吓住。 “莫以为你年纪小就可以扰乱公堂。来人,把她拿下!” 左右差役上前,个个都是手持棍杖的成年男子。但夏如陵天不怕地不怕,竟也出手回击,拒不就范。 众人一瞧,瞬间对王三娘失去了兴趣,转过来教训夏如陵。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太不像话了,小小年纪还管人家寡妇再嫁,也不怕自己以后嫁不出去。” 夏如陵打着架还不忘抽空向外喊道:“只要我想嫁人,整个宥州的一草一木都是嫁妆,怕只怕天底下没有男人配得上本姑娘!” 她这样大放厥词,连郑玉莹都忍不住开口:“真是个好狂妄的小姑娘。” 说完,她察言观色,留意着祁无忧的神情。若这位小夏姑娘真是夏在渊的什么人,她如此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必会给夏氏招来更大的麻烦。 果然,祁无忧的表情难看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将夏鹤活剐。 方才夏如陵一出手,她就认出了她的招式。几曾何时,夏鹤教过她一模一样的东西。 如果夏如陵是他的女儿,算算年纪,无疑是他当年背着她偷偷生的。张太后也没有骗她。 正文 第80章 不管夏如陵在武功上多有造诣,眼下也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女而已。数个五大三粗的差役扑上来,不多时就将她制服了。 夏如陵让他们扣着,既不服气也不露怯。她傲然仰着头,面对一众官差有恃无恐。 一个差役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扬起胳膊就要扇她的巴掌。但他的手定在了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扭头一看,自己的手腕竟被一个女人拧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艳丽的女人,未施脂粉就已经艳光四射。一时忘记了怒喝。 “身为官差却动用私刑,且不提对方还是个孩子。想让天下人都议论你们明府就是这样办案的?” 祁无忧稍一用力,粗野的男人便高声惨叫起来。 堂上的县令头疼得厉害。 “她不是孩子,给她拿下!” 郑玉莹不及祁无忧的身手,这时才挤到她的身边。可她不会武功,一路上仍需要祁无忧保护,此时又谈何护驾。 “夫人——”郑玉莹低声请示亮明真身:“请令牌吧。” “不用。” “姐姐,你快走,别被我连累了。”夏如陵道:“他们怕我叔叔,不会对我怎样的。” 祁无忧听见那声“叔叔”,侧目看了她一眼。夏如陵已经又嚣张地骂向衙役: “你们今天敢打我,我明天就挑了你们的手筋!” 祁无忧看向堂上,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听见了,她是夏在渊的侄女。跟朝廷要一块牌坊,对他们来说可不是难事。” 众人一时让她唬住,没有上前。 县令忍气吞声:“制台大人向来秉公办事,怎会藐视王法,随意徇私。”他指着王三娘说道:“她出嫁不过一年就守了寡,想必不曾与她先夫有什么深厚的夫妻之情。总不能捏造一番痴情的说辞,欺瞒圣上。还有你,到底是何人,竟敢直呼制台大人的名讳!” 经他一提醒,夏如陵安静下来,转头好奇地打量着祁无忧。 “捏造?”祁无忧根本不答他的话,只说:“谁说一年的夫妻就不能有至死不渝的感情。” 县令不说话了。甚至整个公堂内外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齐呆滞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祁无忧一顿,向后转身。 阔别十一年的男人蓦地出现,负手站在人群中央,一如初见惊心动魄,卓尔不群。 夏鹤。 祁无忧望着他,未露一丝惊诧。 他也看着她,一言未发。 十一年的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许多深刻的痕迹,只是他突然喜欢上了黑色的衣裳。一身深邃的颜色仿佛吞噬了他所剩不多的感情。 县令忙下阶来拜了又拜,再抬头时,额间冷汗已经涔涔发光。他笑容可掬地说:“制台大人大驾光临,下官真是有失远迎。快,快请上座。” 厅中一干人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来,连夏如陵也不例外。 祁无忧示意郑玉莹一起离开,但旋即被衙门外的守卫挡住了去路。 这些卫兵魁梧刚毅,是夏鹤的亲兵,只看面貌就与县衙唬人的差役天差地别。 祁无忧面上不显,声音却冷飕飕的:“留下看看他要逞多大的威风。” 这时,夏鹤已经坐到了堂上,听县令讲完了来龙去脉。刚才捉拿夏如陵的差役面如土色,头都不敢抬。 “子不教,父之过。如陵虽不是我的女儿,却也与亲生的没有什么分别。”夏鹤瞥了瞥夏如陵,不怒自威,“她今日大闹公堂,是我家教无方,县正依法处置她即可。” “制台大人言重了。夏小姐聪颖过人,一语道破此案蹊跷之处,倒是点拨了下官不少哩。” 说罢,县令揭过夏如陵这段插曲,说回了官司上。夏鹤点了点头,且听他讲。倒是夏如陵表情神气,还有些不服。 说到向朝廷请旨时,夏鹤道:“何必兴师动众,拿笔墨来。” 师爷立马呈上笔墨。白纸一展,夏鹤提笔写下“卓行留芳”四个大字,交待左右制成匾额,赠与王三娘。 王三娘如获至宝,不可置信。王氏兄嫂更是望着她,呆若木鸡。只有冯家人自恃有些名望,当着众人直言道:“制台大人明鉴。谁人都知建德以来,今上改政移风,废止了不少迂腐的旧习。若是现在褒奖女子守节,岂不是与圣上的德政相悖了吗?” 祁无忧站在人群边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夏鹤抬眼,略看了她一下。 “若圣上在这里,也会赞赏此女的气节。” 然而众人看那王三娘跪在地上泫然欲泣,既不愿走康庄大道,又不肯以死明志。胆小懦弱,愚不可及,算什么气节呢? 暨云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还是跟着夏鹤连连称是。 夏鹤又说:“再者,向京里请旨、立碑,一来一回少说一月时间。我将此案了结了便是,不要耽误冯氏另寻婚配。” 他一搁笔,暨云官民纷纷跪下歌颂他的功德,虔诚地瞻仰着他的笔墨。 只有祁无忧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再从容。 夏鹤不跟朝廷请旨,无非是顾及他们离开暨云后,御赐牌坊未到,王三娘仍要被兄嫂嫁到冯家去。但他的另一层意思更加不言而喻——在宥州乃至整个雍西,他夏鹤的寥寥几笔远比御赐的石碑令人信服。 这下,郑玉莹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夏在渊功高震主,一点不是夸大其词。 祁无忧许久没有再出声,而是站在人潮之外,直直地盯着他。夏鹤的目光亦越过厅堂,毫不避讳地与她的视线交汇。 他们在暗里交锋,又视彼此于无物。 最后还是祁无忧先挪开了目光。热闹散去,她在王三娘经过时向她说了一句:“你很勇敢。” 无所谓迂腐或清高,无所谓如何被人耻笑,也要坚持自己的生存之道。若人人都能如此,天下也就没有贵贱之分了。祁无忧不得不赞成夏鹤口中的“气节”。 王三娘看着她,如何想到眼前陌生的女人就是人们口中的圣上。她没有回应,只是摇了摇头,大概想说一点儿也不容易。 出了衙门,外面天色已是黄昏。祁无忧上了马,也没有心思在暨云留宿了。 夏鹤随后带着夏如陵出来,他的手下早已为他们牵了马。他走在坐骑面前停下,问夏如陵:“跑到暨云来做什么?” “沙叔他们都说皇上正想法子让你娶郡主,我就好奇……”夏如陵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已是嘟囔:“帮你看看郡主到底什么样嘛。” 祁无忧坐在马上听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动身。 夏如陵虽是孩童年纪,但夏鹤对她说话的口吻却不像冲着一个孩子,倒像把她当成了大人。 “那就由你负责送郡主回去吧。”夏鹤对夏如陵说着,同时又看了祁无忧一眼,还道:“看个仔细。” 说完竟上了马,掉头即走。 夏如陵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了祁无忧。 祁无忧面无表情,不见喜怒。 郑玉莹再也隐忍不住,提醒道:“见了郡主还不行礼?!” 她明着指责夏如陵不懂规矩,实则指桑骂槐,暗指夏鹤怠慢。 可是夏鹤依旧策马走远了。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沉入了漫天的红霞里。 郑玉莹不由暗叹,仅是祁兰璧的名头,的确降不住他这个雍西总督。 祁无忧也眯眼看着夏鹤远走的背影,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冷不丁道:“他认得我。”顿了一下又说:“也知道我是谁。” 郑玉莹稍感不可思议。 “他知道您是谁,方才还敢……?” 祁无忧貌似不以为意,却又冷冷笑道:“因为他也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郑玉莹属实不明白一个臣子怎么胆敢给皇帝下马威,除非他真有不臣之心。她无法再说什么,夏如陵很快从另一头过来,局促又不失周全地行了个礼。 “如陵莽撞,冒犯了郡主殿下,请殿下责罚。” “童言无忌,我不罚你。”祁无忧又将她仔细审视了一遍:“你多大了?” “十一岁了。” “你喊他叔叔,”祁无忧看了眼夏鹤的背影*,又问:“那你是夏鸢的女儿?” 夏如陵愣住了,随即笑道:“怎么会!我和叔叔的双亲都是夏家的仆役,跟着旧主姓罢了。” 祁无忧未料到夏鹤这样编排自己的出身,又看向了他离去的方向。但他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重重卫兵中间,看不见了。 正文 第81章 祁无忧这次是微服出宫,不可离京太久,因此最怕拖延。抵达苍溪后,夏鹤便不再露面,似有拖延的意思。 她们下榻的寓所焕然一新,装潢精致却不奢靡,不能不说苍溪府费了一番巧思。郑玉莹见橱柜中摆放着成套的华贵衣裙,虽不能再说夏鹤成心怠慢,但:“殿下,他们似乎对您这次亲临的目的有不少误会。” “你说美人计?”祁无忧坐在妆台前,轻轻挑开一盒崭新的胭脂,一点一点搽起来,“那就引蛇出洞好了。反正我现在是丹华,怎么玩都行。” 玩? 郑玉莹劝谏不是,赔笑也不是。 祁无忧继位以后,除了祭典的日子,极少盛装打扮。她换了一套自己做公主时最常穿的荔枝色罗裙,画了眉黛。因借用了祁兰璧的身份,高低学她温婉的装扮绾了个堕髻。 不过一到夏鹤的行营,她那张扬凌厉的底色就暴露无遗了。 “没想到郡主还有如此厉害的箭法!”沙天波连连叫好,转头却对众将说:“你们可得也让郡主见识一下苍军的厉害。” 夏如陵道:“沙叔,你这样好像故意欺负郡主似的。咱们苍军何时有这种待客之道了。” 祁无忧手持长弓,又接过一支羽箭,道:“无妨。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苍军的本领,看看是不是浪得虚名。” 话落,靶场两边的将士们气势高涨,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呼喝声。 军营里论英雄,一靠酒量,二靠武功。夏鹤的亲信皆受他影响,不仅自律,不好酒色,就连尚未成家的也大有人在。祁无忧这会儿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切磋。一方得胜,阵中便奏响鼓乐战歌。 这是罢战时鼓舞士气的把戏,亦是朝廷与雍西之间不见硝烟的较量。 一名年轻刚健的武官走上前来,揖让道:“苍溪总兵李挺,请郡主赐教!” “请。” …… 这番较量让夏如陵的人一传,就变成了“丹华郡主在比武招亲”。 夏鹤撂下公务到了行营,果见自己最得力的部下正守在祁无忧身旁,目不转睛地看她开弓。 祁无忧放出一箭,箭矢直入靶心。随即,她侧头对李挺笑着说了什么,分明将他的军营当成了她的猎艳场。 沙天波在一旁煽风点火:“咱们李总兵是雍西第一神射手,当年只有元帅能降得了他!郡主,你可得小心!” 李挺年少时曾是扰乱一时的边寇,后来让夏鹤亲自收服了。祁无忧心如明镜,夏鹤早年一无所有,只能这样招兵买马。 她听了沙天波的挑衅,笑笑拿起弓。不过,这次她瞄准靶心后,余光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场边,最后有意挪开了准头。 羽箭离弦,出人意料地飞入了靶标外缘。 阵中为李挺奏起鼓乐,震耳欲聋的鼓声震响了青年的心跳。李挺意气风发地笑了笑,正欲看向祁无忧,冲天的鼓乐声又戛然而止。 “元帅!” “元帅!” 众将士齐齐喊道。 夏鹤缓缓走近。他今日依旧穿着深色的衣袍,近乎墨色的靛蓝反衬得他面如冠玉,在漫天黄沙中一尘不染。 “郡主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苍溪驻地。如陵,带郡主转转。” 祁无忧却不看他,反问:“李总兵跟我们一起?” 李挺正待张口,冷不防察觉上峰不豫的目光,才热络起的心思霎时被掐灭了。他敛了神色垂目,生硬地回道:“下官还有巡防要务在身,望郡主恕罪。” 说完行了礼,利落地退下了。 聚集在靶场周围的将士亦井然有序地散去,可见苍军治下严明,对主帅唯命是从。 祁无忧将一切看在眼里,又听夏鹤说道: “这里不是你寻欢作乐的地方。”他冷若冰霜的眼睛紧锁着她,“我的手下也不是供你消遣的玩物。” 祁无忧几乎笑了出来。 “那今晚贵府设宴,就不必请沙将军他们受累作陪了。”她语焉不详,“就你我二人消遣消遣,如何。” 夏鹤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她噙着笑,款款睇来目光。 夏鹤双目中含着幽深的冥火,凝视了她许久。曾经明艳懵懂的少女早已出落得不可方物,勾人的本领也一日千里,不知是从多少个男人身上练就出来的。 但他与她僵持许久,还是没有提出异议。 “好。” 夏如陵在一旁左瞄瞄,右瞄瞄,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最后等夏鹤走了,她才得出结论:“郡主,看来我叔叔真有飞上枝头当郡马爷的心思呢。就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祁无忧早就没了笑意:“他下辈子都别想。” 夜里,总督府接风洗尘的宴会冷冷清清,只是二人围着一张圆桌对坐而已。 厅中没有其他宾客,只有数个添酒布菜的随侍。他们像石像一样伫立了许久未动,因为主宾二人从落座起就没有动筷。夜色渐深,桌上的菜肴早已冷了下去。 祁无忧垂目,玉盏中薄绿的酒液倒映着她淡漠的侧脸。 上一回他们同席用饭,还是远在公主府的时候。那时碍于规矩,二人也是一主一宾。但后来蜜里调油了,不免看这一主一宾的距离远得像天涯海角。 还是建仪公主的祁无忧自诩狡黠,不使唤她的宫女,偏使唤夏鹤:“驸马,我要喝那个鱼羹,你给我端过来。” 年轻俊美的驸马睨她一眼,竟懂了她的意思。他放下碗筷,却先挪了凳子,顺理成章坐到她的身边,然后才动手盛汤。 …… 祁无忧抬眼,遥遥对上夏鹤平静的目光,随即瞥见他的手边也是一道鱼羹。 她缓缓开口,却说:“苍军的骁勇,我今日见识过了。论治军,天下无人能出君之右。皇上没有看错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夏鹤波澜不惊,“朝廷若是有命,苍军在所不辞。” 祁无忧沉默须臾,问:“那你呢?” 无论进攻萧梁,还是擒拿徐氏,一旦发兵,便是危急存亡之际。这支军队必须忠贞不二,才足以成为她的王师。但就如薛妙容所言,除她之外,没有人能确认夏鹤的忠心,也没有人能坚定他的忠心。 可是,夏鹤竟然迟迟没有答复。 他没说话,讥讽之意却浮上了眼底。 只做君臣,不做夫妻,说来容易,做起来倒也不难。无非是君唱臣和。 可这些年她身边的男人换了多少个,却来跟他讨要忠诚。 夏鹤压抑了十年的怨气始终没有消解,如今终于在亲眼见到祁无忧之后喷薄而出。 她利用他、为了她的江山牺牲他们的婚姻,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但历代君王无一不为了御下费尽心思,恩威并重。只有祁无忧从来不记得笼络他。因为她知道他爱她。 因为她知道他爱她,所以连以君王的身份笼络他都吝啬。 夏鹤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说:“郡主此次劳军辛苦,还是先用膳吧。来人,把菜撤下去,换些热的。” 祁无忧问:“你要什么?” “那便请郡主问问今上——她愿意给我什么,才称得上慰劳我的一片丹心。” 夏鹤冷眼直视,几乎一字一顿。 祁无忧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这么说,就是加官进爵也不够了。朝廷这些年可不曾在这上面亏待过你。” 夏鹤回视着她,算是默认了。 如今他雄踞一方,早已是万万人之上。仕进几乎到了头,再显贵只有进爵称王。若王公之位亦不能满足,天底下就只剩下那个最尊贵的位子了。 左右侍从上前,悄无声息地撤席。祁无忧索性站起来,打道回府:“既然如此,我看也多说无益。” “夜深了。”夏鹤叫住她,却并未把话说尽,“我已经叫人备好了厢房。” 祁无忧转回身,冷冷奚落:“夏总督若想用美人计,可不是光有姿色这么简单。” 说罢,她不再看夏鹤是什么脸色,拂袖离去。 翌日一早,祁无忧和郑玉莹在寓所用了早膳,未见夏鹤有什么安排。京里来了一封晏青寄的信,祁无忧饭后拿回房中,略看了看封泥,才展开来看。 信中未提什么要事,只说朝中一切如常。晏青特意提及了祁如意近日到工部视事的成效,称太子殿下对治理河道有了不少见解,对民生疾苦也愈发有所感悟了。 里面还夹了一道祁如意问安的信件。 晏青这封信走的是官驿。只要是官驿,信就会先落进夏鹤手里。 祁无忧不知道这封信夏鹤有没有先看过,但晏青显然是写给他看的。 或许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晏青料到了她此行不会顺利,及时写了信来,提醒她还有祁如意这个杀手锏。 可晏青了解男人,却仍旧不了解她。 这十年间,她从不召夏鹤入京,这次更是宁可屈尊来见他,就是为了阻止他们父子相认。 他们父子一旦相认,她就会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祁如意会投向他的父亲,夏鹤亦会扶持他的儿子。他们没有一个会站在她这边。 祁无忧看着镜旁娇嫩的红山茶,陷入了良久的怔忡。 “郡主。”夏如陵抱着一只白瓷瓶踏进门来,里面插满了新剪下来的红山茶,“今日可要在城里转转?” 小姑娘不怕生,更殷勤得厉害。她自作主张,将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问:“这花是总督府最好的品种,郡主看怎么样?” 祁无忧掠了一眼,答非所问:“我是不会让你叔叔当郡马爷的。” “如陵知道的。”夏如陵放下花,走过来说,“苍溪离京城那么远,总不能委屈殿下千里迢迢嫁过来。” “为什么非得是我嫁过来?” “若我们能跟郡主去京城就好啦。可外官非诏不能进京,咱们也不能抗旨呀。”夏如陵叹了口气,“叔叔很早就说过想带我去京城的。” 祁无忧皮笑肉不笑:“他想回京,自己不会上折子?” 夏如陵听着奇怪,却没察觉是这“回”字用得突兀,只道:“上过的。可是皇上没准,他也就心灰意冷了。” 祁无忧一听,地方上的奏本送到京里不知有多少曲折,夏鹤那份怕不是让晏青或是公孙扣下了。 她压着怒气,将书信甩在了妆台上。 这些男人。 “他人呢?” 夏如陵仿佛没看见祁无忧的怒意,只听见她要找夏鹤,马上卖父求荣:“如陵给郡主带路。” 说着,她比祁无忧还急,旋风似的跃到了门边,“他昨天给郡主接风喝多了,这会儿还宿醉呢。” 祁无忧无声冷笑,不知他又跟哪个喝的。 她理了理发鬓,不紧不慢地跟上夏如陵。她又拿正眼看了看她,还是觉着小姑娘有些怪。 “你不讨厌我,反倒希望我和他结亲?” 夏如陵回头笑起来,不见一分孩童的天真:“毕竟我们不是亲生父女呀。” 言外之意,那感情自是要比祁无忧想象的要稀薄了。夏如陵希望夏鹤能上京,如此,她也能跟着扶摇直上。 一路上,祁无忧听夏如陵说了许多,得知她七岁起就跟着夏鹤相依为命。 “郡主说我是白眼狼也好,但如陵还是觉得,夏家遗孤那么多,他定然不是平白无故地选了我做女儿的。” 祁无忧没有再说话。 她蓦地想起十一年前擘钗分钿那夜,夏鹤说他没有家了。 没想到,连他唯一视为掌上明珠的义女对他也更多的是利用。 原来他还是孑然一身。 到了总督府,夏鹤不像宿醉,不过鬓发微湿,刚刚才沐浴过。他见她再次造访,既不稀奇,也不得意。 自她掌权以来,一步一步着手吏治,用了十年部署,就为拔掉云州这根刺,决不会轻易放弃的。她这十年来的心迹,他也看在眼里。 “坐。” 二人又一主一宾地落座,夏如陵亲自奉了茶。 当着她的面,祁无忧开门见山,谈起最后的条件:“按皇上的意思,这回你去云州,务必尽力生擒徐氏。不过从云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到时还要你受累将其押送进京。” 夏鹤凝目望着她,眼底微光一动,显然是不曾料到这番话。 她让他回京。 正文 第82章 郑玉莹自苍溪回来,就眼皮直跳。 起初,她只是远远看了“夏在渊”几眼,意外其天人之姿,并未深想。停留数天之后,她多见了几回,遽然想到——与其说他与贺逸之有几分相似,倒应该说贺逸之像他! 归家之后,郑玉莹立刻找出了那幅已故驸马的画像。如今再看,顿觉这画像甚至未能还原正主三分容姿,难怪她迟迟没有认出来。 她将画像销毁,没心思猜测前驸马如何死而复生,只是担忧贺逸之命途多舛。 “驸马无论生死,都是天家的忌讳。咱们身为人臣,不要妄加揣测。万岁既有心起用你,逸之那里就算受了冷落也没什么要紧的。”贺问贤宽慰她,“若那位放他娶妻成家,也是好事一桩。” “夫君,我不是非得出仕,也可以婉谢皇上的——” “说什么傻话。万岁的青眼是多少同僚费尽心思都得不到的,夫人该欢欢喜喜地谢恩才是。为夫岂是小心眼的男人。” 郑玉莹点点头,依偎进丈夫的怀中,暗自忧心忡忡。贺问贤此刻说的固然是真心话,可是一旦她高官厚禄,他们夫妻之间还是会不复当初。 她想起祁无忧跟夏鹤。曾经那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就是因为权力,所以彼此猜疑、提防,谁也不敢开口言爱了。 宫里,贺逸之的确受了冷落。 祁无忧归来后,忙着跟云州和夏在渊斗法,没有精力与他谈情说爱。不过他性子清冷,更不喜当日日痴缠的小男人。半月下来,即使疑心她出京一趟有了新欢,也没有表露什么不满。 青年仅是守在旁边,专注地看着她,就已经被滋养了足够的柔情。 祁无忧擢升徐昭德的诏书送到云州之后,果然迟迟没有收到他谢恩的奏章,更没有听到他有进京的动静。于是,第二道诏令毫不客气地传了下去,指责云州已有反意。 徐昭德接到她的亲笔,嘲笑一声“小母兔子急眼了”,根本未把她的威吓放在眼里。 祁无忧防着他有起兵的准备,要求夏鹤万事齐全。结果最后竟是高看了他。 子夜时分,苍军的火把照亮了云中城。夏鹤的铁骑闯进云州总督府时,徐昭德正在姬妾房中酣睡。他让夏鹤擒拿时,甚至连衣服都没穿,丑态毕露。 当日的经过呈上御案,祁无忧看得抚掌大笑,快慰极了。 “陛下,夏氏开拔的折子也一并送到了。”晏青沉声道来,只怕有人归心似箭,“十日之内就能抵京。” 祁无忧这才收了笑意。 贺逸之立在一旁观察,晏青攒眉忧虑,祁无忧一时没有说话,扣着奏章的指节发白,竟然如临大敌。 十日的辰光弹指一挥间。到了夏鹤进京的日子,贺逸之迎风伫立在南华殿外的高台上,安静得如雕像一样。此时外面天朗气清,殿中空无一人。四处寂静得可怕。 自他来到祁无忧身边,没有一天不是日夜伴驾,寸步不离。但今日,祁无忧却突然不叫他随行了。 她带着晏青到了城门楼上,亲迎那个来势汹汹的男人。 这一整日,贺逸之都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沉默思虑了许久,还是转身飞驰出宫,赶赴城门,非要亲眼看个究竟。 艳阳天,春风拂槛。祁无忧俯瞰着城下,地面上是一派繁华气象。 十一年前,她也是从这儿将夏鹤送走的。 笔直的大道宛若通向天边,夏鹤的军队就好似从天而降,蜿蜒而来。万千百姓夹道欢迎,因他年轻英武,捉了个大奸臣回来。众人呼唤着传闻中天神一般的人物,实至名归的称号终于得见天日,完完整整地冠在了他的头上。 祁无忧看着他愈走愈近,若有所思地笑道:“他当年进京时,没有这么风光吧?” 何止没有。 晏青沉默地看了楼下许久,又看向祁无忧。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夏鹤当年入京时,她甚至再三抗拒,不愿去见他。谈何风光呢。 城楼上,祁无忧穿着玄色衮服,仍垂目望着下方景象。斑斓的冕旒遮蔽着她的面庞,沉默染得她的模样愈发华贵端方。 恍惚间,晏青又依稀看到了那个明媚慧黠的公主,好奇地躲在芭蕉叶子后面偷看她未来的驸马。 他淡淡一笑:“今非昔比,全凭借陛下厚爱罢了。” 看到曾经的郎君终于立身扬名,平步青云,祁无忧的内心如何欢喜,只怕不言自明。遑论,这一切还是她有心赋予的。 祁无忧收回目光,问:“太子呢?” “照陛下的意思,还在跟杜将军精进骑射。阿韶也在左右陪着。” 阿韶是梁飞燕和晏如唯一的女儿,晏韶,比祁如意大四岁。 身为一国储君,祁如意很早就获悉了雍西总督即将入京的变动,但他并未燃起什么兴致,也没想过和母亲一道屈尊来迎。只道夏在渊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抬举他做什么。 祁无忧得知祁如意这一整日的安排,放了心不再管他,转身说道:“走吧,是时候回宫了。” 都城内是皇城,从皇城的城楼走到宫城又是一段距离。 祁无忧骑在马上,按辔徐行。晏青等随侍亦骑着马跟在后面。 突然,她座下的马儿仰起头来嘶鸣一声,随即扭着脖子发起狂来。祁无忧扯着缰绳,欲将它驯服,它却愈加狂躁。 左右侍卫都驱着马上前来护驾,祁无忧的马儿却扬着蹄子,四处乱撞,使得谁都不能靠近。 晏青越过众侍卫,赶着坐骑靠近。千钧一发之际,他使出多年不曾展现的功夫,一跃坐上祁无忧的身后,极力帮她压制着身下的疯马。 有他在身后撑着,祁无忧终于能空出手拔出剑来,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坐骑。 “嘶——” 乌黑的骏马高高地扬起前蹄,终于还是将马背上的两人甩了下去。 晏青护着祁无忧在地上滚了几圈,侍卫追到他们面前,却拔刀向他们砍来! 祁无忧反应快,一把将晏青推开,自己滚向另一侧。泛着寒光的长刀又追着她砍,扮成侍卫的刺客撇下晏青,直取她的性命。 她的剑还插在马脖子上,此刻从地上爬起来也是赤手空拳而已。刹那间,三五个刺客围上来,皆穿着侍卫服。祁无忧侧身一避,扯下碍事的冕旒,抬手便要夺刀。 “陛下!” 熟悉的喊声横空而来。祁无忧腹背受敌,无暇去看。突然,她背上一热,耳畔响起了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声。 贺逸之只来得及赶到她的身后,腹部中了一刀。祁无忧拿过他的佩剑刺退一人,立即杀红了眼。 所幸夏鹤的兵马已到皇城脚下,不多时就破门赶到。而祁无忧救人心切,没来得及跟他打个照面,立即护着贺逸之回到了宫中。 路上,她亲自给贺逸之止着血。晏青主动解下了官服充当纱布,绯红的衣袍迅速让血液染得更深,祁无忧的双手也是血红一片。 “逸之,”她听不见贺逸之的动静,却见他的双目不知何时合上了。她失神地喊着,“逸之!” 晏青摸了摸贺逸之的颈侧,安慰道:“应当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血止住了就好。” 说完,他看着贺逸之与夏鹤肖似的沉静面庞,沉思着久久不言。 回到宫中不久,祁无忧就得知了后续。刺客已经全部伏诛,夏鹤又暴露了他嗜血的天性,没留一个活口。 这已经是祁无忧登基后遇到的第十五次行刺了。她点点头,交给了杜琼枝去查,自己继续守着贺逸之。 如今谁都知道,贺逸之就是万岁的心肝宝贝。纪泽芝正亲自料理他的伤口,连包扎也是由她完成,不敢有丝毫怠慢。 炽烈的日头慢慢柔和,天光渐暗,直到黄昏时分,贺逸之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一动,见到头顶的龙帐,又看向床边。祁无忧坐在那儿,眼眶微红。 贺逸之躺着眉心一蹙,不知道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这么喜欢哭。 可他转念想到,祁无忧只在他面前红过眼睛,也只为他受伤掉过眼泪,就再也不疑心她近日是不是又有别的男人了。 纪泽芝见状松了口气,呈上她亲自煎好的药后才默默离开。 她走出大殿,对着暮色晚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却定在了原地。 俊逸挺拔的男人在帝王寝宫前伫立着。十年过去,他容姿未变,甚至洗练得愈加风华浊世。夏鹤迎风而立,宛如刚刚在天上完成修炼,死而复生回到凡间。 他一抬目望来,纪泽芝就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驸……” 夏鹤点到即止:“别来无恙。” 这下,纪泽芝便能确信他是本尊了。她再看向漱冰和照水,她们也暗自震惊地呆立了许久了。 夏鹤新换了官服进宫复命,已经在殿外等候了多时。如今见到故人,干脆问道:“她受伤了?” “陛下毫发无伤,您安心。” 但受伤的另有其人,又如何能叫夏鹤安心。 毕竟此处是祁无忧的寝宫。 什么人配在帝王寝宫中疗伤,躺在她的床上? 夏鹤的面容愈来愈冷,到最后全身都像冻住了,寒气四溢。 他这几年手上取得了愈来愈多的权柄,足以探明她最近的情人是一个年轻的侍卫。 乍一听,这个名叫贺逸之的少年无非是英朗的替代品。但他还是怒不可遏。 她现在在跟别的男人在寝宫里卿卿我我,他却要在外等着求见。见什么?进去看她跟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 夏鹤恨到了极点,怨到了极点,连呼吸都断成了碎片。 这时,照水出来轻声说:“陛下召您进去。” 但夏鹤决然转身,对祁无忧的传唤充耳不闻,扬长而去。 照水在后面唤了几声,他始终都不愿意回头。 无法,照水只得回到殿中,如实禀告。她以为祁无忧会像当年那样大喊大叫“把他给我抓回来”,可她并未追究。 祁无忧非但没有动怒,甚至还松了口气:“走就走了吧。” 她还不想让贺逸之见到夏鹤。 祁无忧若无其事地回到内间,贺逸之已经坐了起来喝药。 她问道:“逸之,我陪你去西苑养伤好不好?” 西苑正是他们初相遇的园林,她又冷落了贺逸之许久,眼下有个独处的机会,她以为他一定会答应。 可是贺逸之摇了摇头。 “怎么?”祁无忧蹙眉,“难道是在跟我闹别扭?” “你不久前才离京许久,外面那帮人虽然不知道你不在宫中,但你现在带我去西苑,到了他们口中又是把柄。”贺逸之眸色清寒,提起她如今的艰难险阻,恨不能一一为卿除之,“况且夏将军刚进京,你还要和他周旋。” 祁无忧没想过他其实这样懂事,一时怔了怔,说话时愈发偏心他了:“好,那就不去了。你现在受着伤,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人了。” 说着,她唤人拿来今日未决的奏章,要陪在贺逸之床前看。 贺逸之伸手揽上她的腰,突然倾身靠近了,说: “不过臣这次护驾有功,陛下该赏臣的,臣还是会要的。” 他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同时若即若离地吻起了她的肌肤。 祁无忧低叫了几声,暗道年轻人越来越不好糊弄。可她望着贺逸之神清骨秀的脸庞,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 皇帝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夏鹤本来救驾有功,但刺客却全让他杀了。祁无忧遇刺的时间又是他进京的当口,谁知他是不是又一个打着尊王攘夷的名号、弑君上位的乱臣贼子,是不是又一个董卓。 “我不让他进京,他们说我养虎为患;我让他回来,他们又说我放进来个董卓。”祁无忧又在南华殿大发雷霆,“我做什么都是错!” “快别说气话。”公孙蟾好言安慰,“知道咱们陛下委屈。他们那些人没远见,就想看您砍他的头,哪里想得到将来平梁,还得用他。”回头卸磨杀驴就是了。 “谁说我要杀他。别拿我当孩子哄!” “是是是,臣有错。” …… 薛妙容听着公孙三言两语将大事化了,这才知道祁无忧还有伐梁的心思。 她亲手把夏鹤扶起来,怎会就为铲除单单一个徐昭德。只有彻底一统天下,才必须不断膨胀自己的力量,直至前所未有。 十几年前,祁无忧就在为今日铺垫。她挑来选去选了夏鹤,二人一南一北各自蓄力,遥相呼应。到了这步,终于珠联璧合,剑指天下。无论夫妻情分还在与否,都撼动不了夏鹤在她心中的地位和分量了。 薛妙容上前进言:“陛下,恕臣直言。其实只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您跟夏制台君圣臣贤,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说起来确实不难。” 只要夏鹤伏低做小,再三对她表现忠贞不二,针对两人的质疑就会自己破灭。 但自打他撞上贺逸之宿在她的寝宫,就再没求见过,十余日间都没踏进宫城半步。让他伏低做小恐怕是做梦了。 祁无忧指尖点了点龙座扶手,还是决定在宫中设宴为夏鹤接风,顺便让薛妙容到他那里走一趟,把意思带到。 临近端午时节,宫中张灯结彩,为盛宴备办。 月上枝头,临近开席时,三五个宫人搬着一座檀木屏风,安置在了御座之侧。 御座的一侧是太子,另一侧就是给夏鹤留的。祁如意的坐席后面是一座镶嵌了山水的画屏,这座刚为夏鹤搬来的屏风也嵌了幅画。 画中,一只白鹤立于青天之下,山涧之间,描绘的是“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众人步入殿中,赫然看见这画,都吓得噤声不语。 公孙蟾一下变了脸色,失去从容。祁兰璧和梁飞燕惊疑不已,郑玉莹眼皮直跳,就连薛妙容也是硬着头皮入座,不知夏鹤要做什么。 自祁无忧御宇以来,宫中就再无人见过任何与鹤有关的物件。世人想当然地认定“鹤”是她的忌讳。所以哪怕祁无忧一个字都没说,那些鹤纹织绣、古画、鹤形铜炉、宫灯、仙鹤祝寿的画梁、金银玉器……也都消失不见了。没人敢给她睹物思人的机会。 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敢去碰那块屏风。 晏青带着祁如意,最后才到。他们一进来看见那屏风,也顿住了脚步。晏青没说话,只有祁如意皱起眉,问了一句谁干的。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一阵骚动。 气宇不凡的男人身着绛紫官袍,腰系玉带,高步阔视地步入席中。英姿玉容,天下再无人能出其右。 潜邸旧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看得心惊肉跳。 夏鹤安然落座,略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与故去的驸马如出一辙,甚至威仪更盛。 他不曾开口,身后的鸣鹤却无声明示着他的真身—— 鹤鸣九皋,鱼潜在渊。 夏鹤抑或夏在渊,这回算是一鸣惊人,震慑群雄了。 宝殿之中的时间如同停止了流动。中央的御座空空如也,她的主人还迟迟未至。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地等着祁无忧大驾光临。谁也不能确信:究竟是驸马仍然在世,还是世上多了一个比贺逸之更像已故驸马的男人。但无论哪个,都势必搅乱帝王的芳心,翻云覆雨了。 正文 第83章 众人觑着夏鹤及他身后的屏风,心思各异。只是谁也不能肯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年轻的驸马清高出尘,更不善交际,大多时候都被公主的光彩盖住了。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只有与公主那段短暂却缱绻的秘史而已。 但眼前这个雍西总督英气逼人,势如枭雄,仿佛生来就沐浴着世人的目光。多年戎马生涯赋予了他军人独有的刚毅,于是他的魅力也跟驸马的赏心悦目之处不尽相同。 未几,祁无忧身着帝王华服驾到。她一步入殿中,同样一眼就看到了夏鹤那面屏风。一瞬间,她的笑意收了收。 众*人纷纷起来问候:“吾皇万岁。” “免礼。” 祁无忧说着又挂回笑容,款款走上高台上的宝座。 这一场宴席下来,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祁无忧觑了觑夏鹤,又觑了觑祁如意。父子俩皆视对方于无物,好像谁都不曾拿正眼瞧一瞧彼此。 她正多疑,夏鹤的余光却早就落在了祁如意身上。 小孔雀似的少年跟他母亲如出一辙,顾盼间洒落着高傲的神采。席间,他只顾跟身侧的晏青谈笑风生,二人父慈子孝。 夏鹤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想到祁无忧跟那父子二人坐在一侧,一家三口与他泾渭分明,他就心寒齿冷,更加怠于应酬了。 另一边,祁如意眼睛没看着夏鹤,转头却问晏青:“太傅,莫非此人很像母亲曾经的驸马?” 晏青不曾迟疑,颔首默认。 祁如意不像其他人见过夏鹤,因此未曾想到那个可能是他生父的男人没有死,只当夏在渊是另一个人。 “我以为这个夏在渊军功赫赫,是个有些雄才大略的人物。没想到跟贺逸之一样,”他冷冷讥讽道,“自恃长了一张母亲喜欢的面孔,就以为足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晏青端坐着,没有应声。 “太傅,”祁如意不满地叫了一声,夹杂着孩童对长辈撒娇的意味:“您不能坐视母亲被奸人魅惑而不顾。” 自祁如意有记忆以来,晏青就竭力履行着父亲的职责,不断帮他得到祁无忧的关怀和喜爱。祁如意从小就不喜欢向祁无忧献媚的男子,甚至连公孙蟾都不大放在眼里,而此刻更是在为晏青鸣不平。他由衷地希望晏青能得到一个名分,可这个被他视为父亲的人好像志不在此。 此时,晏青只是平静自若地看了对面一眼,不曾显露半分不得体的情绪。 “殿下放心。陛下只是顾全大局,与他稍作周旋罢了。” 二人说着看去,祁无忧侧着头,跟夏鹤言笑晏晏,就像一幅如鱼得水,君臣相欢的画面。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之间,祁无忧笑里藏刀,低声说:“等会儿你给我过来。” 夏鹤望了望她,幽黑的双目波澜不惊。众目睽睽之下,他佯装谢恩:“臣遵旨。” 皇帝与今日的上宾皆心不在焉。酒过三巡之后,虎头蛇尾的宴会便匆匆结束了。 众人目送祁无忧最先离席,随即又目睹夏鹤从容不迫地跟随在后。二人竟好像携手离去。 祁如意阴郁地盯视着二人的背影,认定了母亲这就要去宠幸新的男人。难怪贺逸之今晚不在,都是一早安排好的。 御园中的玉兰含芳绽放着。但朦胧艳丽的春夜里,祁无忧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走到后园的清凉殿就停下了。 殿中刚刚点起宫灯,四处浮动着昏黄的暖光。但这点温馨于事无补,祁无忧憋了一晚上,就等着此时屏退了左右大骂: “你显摆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正宫皇后不成?!” 夏鹤今晚的举动明摆着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曾是夫妻。虽然她如今是天下之主,可以为所欲为。但让世人知道她做公主时欺君罔上,安排驸马死遁,终究脸上无光。 祁无忧冲夏鹤发着脾气,告诉他现在已经不是她的驸马了,别妄想攀夫妻关系。谁料夏鹤却道: “陛下误会了。臣只是听闻自己与故去的驸马颇为相似,因此动了讨陛下欢心的心思。” 祁无忧愕然。 夏鹤又道:“如何,臣当得起这个替身吗?” 他不喜不怒地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神情中流露着奚落。 祁无忧最熟悉他这种神情。这一瞬间,她又相信他从未变过。可夏鹤讥讽她找了贺逸之当他的替身,还不知如何认定她对他是怎样的痴情。 她也不知如何驳斥他。只要贺逸之一露面,一切就如夏鹤所言水落石出。 祁无忧僵立着,面子上挂不住,嘴上又下不来台,登时勃然大怒。 “我让妙容给你带话,是要你跟我一唱一和,做些君臣和睦的样子出来!可你出的是什么风头?!卖弄那些不相干的又是什么意思?!” “不相干?”夏鹤压抑着怒气,“我不相干?!好,我的好公主,你宁可找一个长得像我的面首——” “他不是面首!” 祁无忧维护贺逸之的声音狠狠压过了夏鹤的。 殿中倏地安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片辛辣的沉默。 刚才那番无聊的试探,还有今晚那面屏风,夏鹤声势浩大,所求之物不过一个答案。 那天出宫以后,他掘地三尺,将贺逸之彻底查了一遍,知道了他跟他有几分相似的传言。 疑似替代英朗的侍卫其实是自己的替身,夏鹤不可置信,五脏六腑里的汁液都在翻涌。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没见到贺逸之,他就不能相信祁无忧对他的情意。 “不是面首?”夏鹤目如寒冰,破碎在即。他每个字都似无情的冷箭,直面射来:“不过是个别无所长的侍卫,难道你爱他,还要招他当你的皇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你爱他什么?!” “我招谁当皇夫与你何干?!谁准你来质问我,”祁无忧冲到他面前,恨意上来,几乎想将他生吞活剥,“你以为自己还是我的丈夫吗?!” 夏鹤紧紧抿着嘴唇。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却没想到,夏总督竟已如此厉害,连朕的后宫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这天下对你而言也是囊中之物了!”祁无忧看着夏鹤威武不屈的冷脸,脑子里嗡嗡一片。她怒上心头,除了逼他屈服,什么都忘了:“你跪下!” 夏鹤不无惊愕地望了她一眼。 即使是他们刚成婚,感情最僵硬的时候,不管她怎么打他骂他,也不曾命令他跪下。 他从来没有跪过她。 祁无忧以前总强调他们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夫妻。现在他们只是君臣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曾先是夫妻,然后才是君臣。 夏鹤闭了闭眼,抹去了所有情绪才重新睁开。 他垂目后退了半步,先缓缓屈下左膝,然后右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祁无忧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去。 她盯着角落里的铜炉,心中没道理地绞痛。她动了动喉咙,说不出话来。 跟夏鹤较劲是为了报复他不假,可她亦折磨了自己啊。 夏鹤跪在那儿,已经主动领罪,硬是说道:“臣逾矩。” 他垂着目光,再也“不敢”一瞥君王玉颜。 祁无忧有点受不了了,不耐地说:“起来吧起来吧。”仿佛是原谅了他。 可她急匆匆转身向宝座走去,迫不及待地从他面前逃离了。 阵阵沉闷的钟声越过重重宫阙,一声一声地降落。殿外春风又起,撩起竹帘穿堂而过,卷走了殿内的硝烟。 两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没架吵了,但冷静过后,一时又不知从何谈起。 夏鹤仍低垂着眼,守着一个臣子的本分。祁无忧就只能一个人愣愣地瞪着他。 半晌,她先开口:“今晚的事,且当没有发生过吧。贺逸之的事,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谢陛下。” 夏鹤屈从了,但祁无忧还是如鲠在喉。 从前,他喊她“建仪”,她叫他“驸马”,人前人后都不曾以夫妻相称。如今她已不是建仪公主,他更不再是驸马夏鹤。这套呆板的称呼已经过时,它们承载着的感情自然也不能延续了。 祁无忧忘了,少时被翻红浪,她曾多么沉醉夏鹤唤她心肝宝贝。极乐到来时,她也忘我地喊过情郎的名字。 俱往矣。 祁无忧独坐着沉寂了片刻,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既然说好了只当君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陛下可曾想过,”夏鹤面无表情,视线还落在地面上,“若不想让世人知道臣的过去,就该当臣是个新人。”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如果臣跟故去的驸马没有任何瓜葛,那么陛下和臣各自该是何种反应,才符合情理?” 若夏在渊跟夏鹤是两个人,她就不能像对夏鹤一样对他。连她的臣属见了夏在渊都大为震撼,她却从头至尾无动于衷,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 祁无忧脸色难看,不能不承认夏鹤说的有些道理。但她先前被贺逸之吸引,现在未必就会因同样的理由为夏在渊着迷。 “你当我是见色眼开的昏君?这么容易就把持不住?” “陛下未必是昏君,但臣已经是奸臣了。知道自己跟驸马长得像,岂会不加以利用。”夏鹤不疾不徐地说,“陛下要天下人看见臣的忠心,那么还有什么比裙下之臣更能彰显陛下魅力无边,令臣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祁无忧呵呵一笑,去他的迷魂汤。 “好啊,那就如卿所愿。我让你今晚留宿宫中。” 夏鹤这才抬了抬眼。 祁无忧起身,信步走下来,却不是来跟他共赴云雨。 她径直走出殿外,厉声下令: “殿门关死。天亮之前,不许他出来。” 清凉殿的灯烛燃到了天明。没有人知道里面那个男人怎么度过了这一夜。 翌日一早,晴光照耀着宫苑。 贺逸之挂上剑出门,一路招来了数不尽的异样目光。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祁无忧让他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宫中养伤。但那群刺客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他刚能下地行走,便要求回南华殿值守,亲自保护她的安危。 到了南华殿,眼红他的宫人平时不敢上来得罪,这时却突然热络起来。 “贺郎君,你见过那位雍西总督没有?” “没。” “听说他比你长得还像驸马,可是真的?” 贺逸之没应声。 “陛下见了惊为天人,当晚就将他招幸了。清凉殿的人说——”说话人压低声音,“是彻夜云雨喔。” 贺逸之充耳不闻,不屑听这些流言。 祁无忧昨晚陪了他一夜,哪来的分身宠幸他人。 他甩开这些无聊的宫人,一直走到大殿前方的高台上,方才肃静了些。 朱色的宫殿宏丽静穆。贺逸之看向紧闭的雕窗,知道祁无忧已经在里面处理政务了。 他还记得昨夜混着酸涩的甜蜜。祁无忧捧着他的脸,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说着说着,甚至又对他哭起来。 “一个宴会,不去就不去。”他冷着脸说完,又不得不反过来哄她别哭,“我让你冷落了都没哭,你怎么倒哭起来了。” 他嘴上无奈,双臂却将她愈抱愈紧。 “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对你使脸色了,好不好。” 可她莫名哭得更厉害了。 …… 贺逸之抿着唇想,他昨晚哄了祁无忧大半宿,二人腻到后半夜才草草睡下。她怎么可能去宠幸别人。 艳阳渐升,臣工们陆续点了卯。祁无忧的近臣们照例到南华殿来对奏,晏青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贺逸之没放在心上。祁无忧不在时,他们彼此之间从没有过好脸色。 只是今日,薛妙容经过他时,说不清道不明地多看了一眼。而公孙蟾看见他,魂不守舍的脸上突然有了讥诮的神采。 贺逸之回盯着他,转瞬又想起了自己那无凭无据的猜测。 她还是有了别的男人。 正文 第84章 为平息朝野内外的猜疑,祁无忧表面上对夏鹤大肆封赏,俨然视他为宠臣。 她将国公府旧宅给了他作为京中的住处。曾经的夏府是依照公侯的规格建成,用作夏鹤的府邸便逾了礼制。但他没有推辞,欣然接受了。 一时间,京中巴结他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夏府门前日日车如流水马如龙。 夏鹤目前在京中没有实权,但不知何时起,人人都开始尊称他一声“大司马”。 南华殿里,祁无忧的近臣们陪着她商议夏鹤应得的勋爵。他们大多都是公主府的旧臣,对夏鹤的身份心知肚明,此刻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夏鹤加官还是进爵,封公还是封侯,都凭祁无忧的心情,谁都不值当插嘴。 一时无人敢积极揣摩她的心思,殿中安静得诡秘。 薛妙容心知这种场合不能指望那几个男人。一看晏青,的确高高挂起。再看公孙,他定定地杵在边上,一脸失魂落魄。夏鹤回来,他受的打击竟比晏青还沉重上几倍似的。 所幸祁无忧没心情同他们围着夏鹤打转。她草草定下给夏鹤封个侯爵,亲自拟了“武安”为封号便揭过了。 后面,她又抛出两件议案,一是任命郑玉莹出任刑部司官,重新编修大周律法。晏青碰上郑玉莹的事,一概避嫌,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祁无忧说到要改订税法时,他站出来说: “建德二年,田税已经由十之其五减到了十之其三。臣以为一时不宜再减。” “律法上是已经减到了十之其三。但田主、官绅所得仍有十之六七,上缴朝廷的也不过二十之一、三十之一而已。” “正因如此,陛下将减轻田税的进城放缓,才是为农人的实益着想。不然,富绅为确保家财源源不断,只有不惜一切吞并征敛。百姓失去土地,就更加无以为生了。” 晏青身后是许多的豪门贵胄,祁无忧本也没指望他会大举赞成。不过她到底让他评驳了一番,心中正不悦,问:“公孙,你的看法呢?” 公孙蟾正魂不守舍着,此刻竟揣摩不到上意,跟着说了一句:“臣附议。” 祁无忧重重地拍了一下御案。 她早就瞧出这些男人因为夏鹤感情用事,心里本就有火,哪里会因为他们神伤而心软。当下怒道:“平时你们串通一气,互相遮掩,我当你们同心同德,也算好事一件。但是上了金銮殿都敢心不在焉、玩忽职守,我要怎么相信诸位平时尽到了为人臣的本分?!” 祁无忧这番指桑骂槐,对晏青的不满也溢于言表了。 公孙蟾站出来跪下,神情是少见的冰冷沉郁:“臣知罪。” 祁无忧岂会看不出来他在负气,当即怒道: “就知道臣、臣、臣!除了‘臣知罪’、‘臣遵旨’,你们还会说什么?!” 其余人都不知她突然哪来这么大的脾气,称臣又怎么成了罪过。不过用鼻子想也知道,定跟夏鹤脱不了干系。 他一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但为平息祁无忧的怒火,众人还是齐齐跪下,一同说:“陛下息怒。” 谁知她又说:“跪什么,都起来!以后谁都不许再跪!” 这句气话传出去,御史台的上谏就开始连绵不断: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废了尊卑礼仪,无异于乱了伦理纲常。跪礼绝不能废。 祁无忧登位头几年,只是兴办官学,重修经史,最多再改建一下军制,并未引发文臣们极大的不满。但她这些年来改吏治,修律法,才一解决徐氏这一心头大患就着手轻田税,使逐渐被排挤在外的前朝旧臣愈发不满。朝堂之下,一时波云诡谲,反对声起。 偏偏这个时候,一向对祁无忧言听计从的公孙蟾突然硬气了一回,自贬出任朔州知府。而且是非走不可。 不知情的人当他恃宠生骄,要挟君王。而祁无忧吃软不吃硬,很快准了他的调令。 晏青乘轿来到公孙府上,只见门庭冷落,与夏鹤那边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几曾何时,这里也是一样的车水马龙。公孙算狠下心舍弃京中的荣华富贵了。 “我以为你向来玩世不恭,”晏青看着公孙收拾行囊,说,“原来竟一样动了真心。” “没有什么用。” 公孙蟾也以为自己不曾动过真心。一直以来,还乐得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甚至无所谓向祁无忧引荐形形色色的男人。因为迟早有一天,魅力无边的女皇不难发现,他们和他并无什么不同。他们妄想占据她身边唯一的位置,企图得到她全部的迷恋,无一不是因为爱慕虚荣。 若非她位高权重,身居九五,这几个男人还会为了她不顾体面地大打出手吗。 不会。 可是夏鹤的回归令他改变了想法。这世上或许有个男人是例外。 公孙蟾不同意薛妙容说的,什么十年的谋算,十年的棋局。 任是夏鹤再武功盖世,惊才绝艳,有这十年的经营,十年的磨炼,才能成就今日威震天下的雍西总督夏在渊。而祁无忧这些年历经宫变夺权,反对她的人生生不已。无论是数不尽的遇刺,还是生产那道鬼门关,只要她一步不慎,早就命丧黄泉了。 祁无忧当年把夏鹤放走时,当真能料到今日的珠联璧合?他们二人再怎么自命不凡,也都是肉体凡胎,何曾有这等跨越十年的神机妙算。 不过是命该如此的天姻,心有灵犀! 公孙蟾这些年为祁无忧效尽犬马之劳,浸淫了无数才子佳人的小说。但任何缠绵悱恻的故事,都不及现在令他怅惘。 “她这回改田税决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闹。而且我走了,王怀就会回来。”他转向晏青,点到即止,“你好自为之。” 晏青看向他,目中幽光明灭。 王怀回来,能没有他的手笔? * 夏府经过月余的修,雕梁画栋焕然一新。夏如陵是府上当之无愧的少主人,小小年纪已经能为夏鹤执掌中馈。新府修成,她志得意满地带着夏鹤游逛。 夏鹤还是这府上的二公子时,不曾仔细看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像一个待嫁的少女,只在此处客居了数月。 他走到自己居住过的庭院,不由驻足。云窗雾阁,草木葳蕤,繁盛的景象和十年前大不相同。 曾经他须得以命换命,才有资格踏入的府邸,如今祁无忧说赏就赏了。 这时,夏如陵说逛累了,父女二人便坐到了临水的亭台边上喝茶。她变出一张名帖,说:“过两日宴请的宾客已经定好了。” 夏鹤接过来,略扫了一眼。 夏如陵拟的名单涵盖了京中显宦,晏青之流都在上面。她还把祁兰璧放在了首位。 夏鹤怕她准备了什么花招,特别交代:“到时郡主过府,不必特别礼待。”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夏鹤跟她说不明白,总之不答,接着往下看。 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有一人的姓名各外刺眼: 贺逸之。 夏鹤将名帖递回去,指了指这个人名:“把他去了。” 夏如陵又是一个:“为什么?” “这里不欢迎他。” “可这个贺逸之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皇城里的人都说他是万岁的心肝宝贝呢。” 一声“心肝宝贝”无疑刺激了夏鹤。他的神色骤然沉凝,口吻冷厉地说:“姑娘家满嘴市井里的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夏如陵费力不讨好,无故让他骂了一通,心里委屈又生气,“你瞧不起人家以色侍人,自己又高明到哪里去了?进京那么久了,心上人还没来瞧你一眼呢!” 说完,不给夏鹤再训斥她的机会,提着裙子跑出了门。 夏如陵年纪轻,虽有颗玲珑心思,处事却不够练达。她没进过宫,还不晓得宫宴上的腥风血雨。平时又被夏鹤宠惯了,这回脾性上来,非背着他给贺逸之送了请帖。 夏府设宴当日,祁无忧仍在宫中和郑玉莹钻研周律。薄暮时分,宫女蹑手蹑脚地点了珠灯。这时,祁无忧才从案牍中抬起头来,吩咐传膳。 她留了郑玉莹一道吃,还戏谑道:“夏在渊是不是也给你下了帖。你不去,不怕得罪他?” “陛下说笑了。臣今日缺席,也是事出有因,尽忠职守。侯爷有忠君爱国之心,自会谅解的。” 但这么一说,等饭菜上来了,祁无忧才发现贺逸之不在。一问,方知道他居然到夏府赴宴去了。 她哪里想到,夏鹤和贺逸之一个敢请,一个敢去。当下就搁了筷子。 郑玉莹眼皮又跳了起来。照水见眉头不对,劝道:“陛下,其实一直拦着他们二人不见,也不是办法。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也要等时机成熟。他今天单枪匹马地去,不是羊入虎口吗?”祁无忧头疼,“再说,他们两个这样见了,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 见状,郑玉莹忙起身道:“臣这便去把他找回来。” “好,”祁无忧不能亲自去,只得这么办,“照水,备车。” 御赐的马车在皇城中畅行无阻。郑玉莹一路上撩着车帘搜寻贺逸之的身影,好不容易在夏府正门前一里处找见了他。 贺逸之身着靛蓝色锦衣,腰佩宝剑,骑着一匹骏马。郑玉莹看了他这副装束,就看出他想跟夏鹤一争高下来了。 “你啊你,已经惹得陛下不高兴了,还不快回宫。” “婶母放心,我有分寸。谁都知道我是陛下的人,我是代表她来的,就不会破坏了她和夏在渊君臣和睦。”贺逸之牵着缰绳,拒不肯走,“不过,夏在渊要我知难而退,我就迎难而上而已。” 话里话外,都是夏鹤挑衅在先。身为男人,若接了战书还畏首畏尾,就是缩头乌龟了。 郑玉莹拉他不动,只得道:“你没见过他,过去也没少听说过他的为人吧?一个白手起家的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坐到这个位置,仅凭赫赫军功和过人的胆识不够。他阴险毒辣,深不可测。你还年轻,不要跟他硬碰硬。” “百闻不如一见,”贺逸之轻讽道,早已忘了自己口中的男人曾一度是他崇敬的名将,“正好请他赐教。” 郑玉莹还要拿不久前夏鹤血洗城阳门的例子逼吓他,但说话间,一群黑衣刺客冷不防从深巷中飞涌而出,刀光直逼而来。 夜色中,他们似乎把郑玉莹当成了微服出行的祁无忧。所幸郑玉莹不会武功,这群刺客才一扑上来,就意识到他们找错了人。几人训练有素,转瞬撤退,没有给贺逸之缠斗的机会。 消息很快传回了宫中,夏府的酒宴亦戛然而止。 贺逸之将郑玉莹送回贺府,再赶回皇宫时已经晚了。 祁无忧不在寝宫,他扑了个空,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于是他又赶忙前往南华殿。 前殿是祁无忧和阁臣们议事办公的地方,每日都有文臣夙夜当值。贺逸之一进去,里面只有晏青一个人挑灯值守。 他见祁无忧不在,未置一词便向后殿找去。 “夏在渊在里面。”晏青抬起头,破天荒拦下他,“有他在,陛下的安危不需你担心。” 正文 第85章 内殿的陈设舒适淡雅,一侧摆放着长桌和博古架,另一侧是一张软榻,被镂空的雕花屏风隔断开来。内室锦帘半卷,隐约透露着女主人日常在此起居的痕迹。 正堂中也摆着一张长榻而未设宝座,比起前殿更加闲适雅致。 殿内的宫人已经尽数回避,祁无忧也不摆架子了。她让夏鹤在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一边。若非二人中间还有一张小几,就与曾经的闺房蜜意无异了。 相逢以来,祁无忧还不曾跟夏鹤这样近地独处过。她一抬眼,望见夏鹤的玉容近在眼前,忽然忘记了说什么。 夏鹤默然须臾,问:“你怀疑我吗?” 祁无忧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想刺杀我,还不至于会认错人吧?” 夏鹤注视着她,却是笑不出来的。 她无疑设想过他会伤及她的性命,才会这般说。 于是,祁无忧也不笑了。她平静地说:“我没怀疑你。这么明显的离间计,若是上钩就太蠢了。” 她近期遭遇的两回刺杀,都与夏鹤有关。幕后主使想必不愿见到他们二人齐心合力,所以想方设法挑拨离间。今晚,她破例叫夏鹤进宫来,正是为了安抚彼此。 夏鹤这回来京只领了一千精兵,亲信和几万大军还都留在苍溪。这又给了祁无忧的近臣们遐想的空间。谁知他将大军留在老巢,是不是不肯交权,想震慑朝廷呢。 因他如今位高权重,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也是错。 祁无忧体谅夏鹤的立场,甚至还重新生出了与他同病相怜的情绪。他曾经不是对权力有浓厚兴趣的人,但人都会变。现在的他被权力深深滋养着,她也亲眼见识过他的权威,见过他享受权力的模样。 所以她又不能全然相信他。 夏鹤又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刺客的背后之人是谁,你有眉目了?” 祁无忧打着团扇,“我心里大致有数。” 夏鹤望着她,无声询问。 反对祁无忧的人不愿见到她有了夏鹤如虎添翼,而忌惮夏鹤的人则不愿看到他获得君王宠信。幕后黑手究竟是哪一类,一时不好断言。 祁无忧停了摇扇的动作,看进夏鹤的眼底,端详着他眼里的关切究竟有几分真。盛夏的暑气登时扑面而来,身上燥热难当。 她又飞快地扇起风。夏鹤瞧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将冰盆往她面前挪了挪。 祁无忧还是唰唰地打着团扇,“我猜是萧愉。” “你打算什么时候攻梁?” 夏鹤冷不丁一问,又让祁无忧定住了。 他闲适地坐着,仿佛只等她一声令下,他就挂帅出征。 祁无忧心中大动,却装傻充愣:“你说什么?” 夏鹤看着她不语,似笑非笑的眉眼俊逸非常。相逢以来,他也是第一次对祁无忧笑。 祁无忧身为皇帝,在两国交兵的事上不好轻易明言。夏鹤没有点破,总之把他的意思传达出来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没有二话。 祁无忧意会到他的投诚,心中大是快慰。她胸口一热,又觉得不妨对他好一些。 她又问了问夏鹤来京以后习不习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甚至还问了夏如陵要不要到宫里来读书。一时很是温馨。 但夏鹤还真得寸进尺,讨要起出入宫禁的令牌。不然像他今夜进宫,层层通禀,太不方便了。 阖宫上下,只有两个男人可以随时出入宫闱,也只有这两个男人拥有独一份的宠信。一个是晏青,沾了祁如意的光;另一个就是贺逸之了。 夏鹤面上不显,其实心如明镜,徐徐图之。 祁无忧匪夷所思:“你有什么事非要夜里进宫不可?”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夏鹤反问:“你肯?” 她肯才怪。 祁无忧撇过头去,没有答应。 以前他们是夫妻,所以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不需要一句我爱你,接吻、拥抱、交合都顺理成章。 现在他们是君臣,不得不执着体面。 只当君臣,不做夫妻又没有那么容易。 夏夜酷暑难耐,祁无忧为了凉快,一早换上了齐胸的衣裙。但她跟夏鹤在这儿坐了半天,前胸还是闷出了一层薄汗。 相较之下,夏鹤衣冠整齐地端坐着,炎夏之中依然清冷如玉。他收了玩笑,说: “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安全。我若能随时入宫,多一道保障也好。” 祁无忧迟疑地侧目。 以国君的身份来听,夏鹤先打探刺客的身份,又要进宫的令牌,两句话先后大逆不道,无论哪句都足以问罪。 但若以故交的身份来听,他无疑是在关心她的安危。 夏鹤任她打量,眉眼英俊而温和,温热的目光很快将祁无忧多疑的视线融化了。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发难。 夏鹤见她善罢甘休,为这份难得笑了笑。他又侧了侧身,离得她近了些,低声问:“如何,给不给我?” 说着,他搁在膝上的手慢慢越过雷池,就要来牵她了。 …… 祁无忧正想着他怎么突然不跟她“臣”来“臣”去了,又听门外的韩持寿叫道: “贺郎君,不能进,你不能进——” 一阵推搡声响起,韩持寿又气急败坏地喊:“贺逸之!我敬称你一声‘郎君’,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贺逸之明知晏青用了激将法,但热血上来,醋意翻涌,再顾不得许多。况且,他一定要亲眼见一见那个男人。 这会儿他要硬闯,韩持寿一个太监怎么拦得住。 破门之际,夏鹤沉了脸色。他一下子收回了手,搁在膝上攥紧,吐息愈来愈沉重。 他看了祁无忧一眼,确认了来者的身份。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幽黑的眼眸沉静得可怖。 祁无忧侧目,警惕地扫视了他一番。见他又搬出正*宫姿态,她的脸色也很是不快。 门外贺逸之来势汹汹,摆明了要进来捉奸。 屋里这个大马金刀地坐着,静待欲来的风雨,也等着捉奸。 这时,祁无忧再命人去挡贺逸之,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砰”地一声闷响,厚重的格子门猛地朝里大开。 贺逸之甩开韩持寿进来,一眼瞧见一个陌生又贵不可言的男人。他和祁无忧并排坐在榻上,倨傲地一动不动,深邃的眼睛直盯着他。 他本来怒视着他,但一看清对方的面容,怒气腾腾的目光便冻住了。贺逸之双脚定在门口,满眼昏黑一片,只有视野中央的男人散发着冰雪一般的极白光芒。 南华殿的后殿是祁无忧的半个寝宫。她有时伏案到深夜懒得回乾元殿,就留在此处休息。贺逸之跟了她许久,也从这里过过夜。殿中到处都有他们恩爱过的痕迹,连夏鹤此时坐的那张榻也不例外。 贺逸之双眼睚眦,呼吸更是凌乱不已。 夏鹤早就在盛怒之中,见到贺逸之那一刻,怒意更是攀升到了极点。但他武功过人,一下察觉到贺逸之呼不给吸,心神大乱。于是,他只管从容坐着,不动如山。 二人一动一静,高下立判。 另一头,祁无忧沉着气,命令谁走都不是。反正总有这么一天。现在让他们二人相见,好过到外面出洋相。 夏鹤跟贺逸之隔空交锋,按兵不动,其实都等着她表态。 祁无忧看谁都不大高兴。 须臾,她先对贺逸之说:“逸之,你的礼数呢。” 她话说得不重。贺逸之这回不顾韩持寿的阻挠硬闯,实在恃宠生骄。这番行事不够大气,她是有心在夏鹤面前回护他。 但她的考量在贺逸之眼里则不然。 贺逸之眼底渐红,只知道祁无忧在夏鹤面前训斥了他,这时又怎肯向夏鹤行礼。 他走上前,下起了逐客令:“夜深了,不如下官送大司马出宫。” 这话不能说未尽礼数。 夏鹤早听着那声“逸之”刺耳,这时更怒极反笑,就是一动不动。 祁无忧知道这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不到兵戎相见不肯罢休的了,怎能容许他们二人离开她的眼皮底下,出去胡闹。 她想,贺逸之总比夏鹤听话,于是还是先对他说:“逸之,你先回去。” 但祁无忧这回想错了。 夏鹤固然怒不可遏,可亲眼见到祁无忧帮他说话、贺逸之负气出走,自恃更胜一筹,反倒没有像上回一样不依不饶。走时还压下不悦,说“我近日就托病谢客,在府上哪也不去,随时都能入宫”,称他随叫随到,任卿差遣,只当没有贺逸之这个人。 祁无忧瞧他敛眉冷眼,岂会不知他这贤惠是装的。夏鹤是天底下最小心眼的男人。但她只一心打发他走,所以没有过多计较。 等棘手的解决了,祁无忧回到寝宫,却见贺逸之独坐在暗处,双目通红,不知是否已经哭过一回。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贺逸之不需多想,也知道夏在渊根本不是什么雍西总督,什么武安侯,而是祁无忧口中那个早已死了的男人。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鬼魂,亦是她真正的“鹤郎”。 他哑着嗓子问:“我是他的替身吗?” 冷俊的青年不过是情窦初开,就遭遇了如此情伤。贺逸之一贯冷心冷情,这时却连悲伤都变得炽烈了。 祁无忧从没哄过男人,这时看着他,头一次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哄骗他才好。 她以前可以在夏鹤面前谈论晏青,后来也能在英朗面前谈论夏鹤。但她却不忍伤贺逸之的心。 她看着他年轻又英俊的面孔,就不忍伤他的心。他伤神破碎的模样是那样的熟悉,她看了也跟着心如刀绞。 “我们如今只是君臣。” “可他不想跟你只当君臣。” 尽管只是短暂的交锋,贺逸之还是一眼看透了敌人的野心。 祁无忧亦不能反驳。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从前,我是公主,他是冢臣留给朝廷的质子。现在,我是皇帝,他则能调动万马千军。我在他面前,始终高高在上,始终忘不了彼此的身份立场。我无法停止怀疑他的感情有多么纯粹,正如他不能接受我无法将我们的婚姻置于江山社稷之前。” 她不能对贺逸之说的,还有他们曾经因为不懂爱情,将彼此伤得太深。只道:“我和他是不能毫无芥蒂地相爱的,只当君臣足矣。” 贺逸之听着,也沉默着。 祁无忧又说:“但是我在你面前不一样。逸之,你感受不到吗?现在和你讲话的女人,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 贺逸之抬起头,像猫一样谨慎又灵敏。他迟疑地摇了摇头,问:“为什么?” 他早察觉到了的,祁无忧只是待他不同。这份不同甚至迷惑了他太久,让他忘记了,她其实是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 “因为我知道权力只能阻止一个人不计得失地爱我。”祁无忧说着,愈发激动,“他会顾忌我的地位,即使不情愿也不敢拒绝我;会编造许多违心的话逗我开心;我一不高兴,他们就会下跪磕头,说‘臣知罪’‘臣该死’,甚至没有几个人敢来哄我几句,连看我一眼都不敢。爱不是这样的,爱只会发生在两个平等的人之间。”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爱,又该怎样去爱一个人,但贺逸之不愿意当夏鹤的替身。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故剑情深,你还会选我吗。” 正文 第86章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故剑情深,你还会选我吗。” 祁无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你和他不一样。” “真的吗。”贺逸之眼底的红色悄然褪去,望着她的目光尽管动摇,却总是明朗清润。 祁无忧爱极了青年这温柔的模样。她怦然心动,上前抚摸起他的俊颜,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他不一样。” 贺逸之是不会像夏鹤那样离开她的。 谁都以为夏鹤一出现,贺逸之就会失宠。因为他身居要位,富可敌国,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后者除了年轻,可谓一无所有。 但南华殿那夜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祁无忧尊为天女,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怎会为一个男人拥有的权势地位打动。那些男人们自以为了解女人心,结果每个人都猜错了。 夏鹤深居简出,在自己府上等了数日,并未等到祁无忧传召,反而等来了另一个男人入京。 王怀这回归朝风光无限。祁无忧又升了他的官,朝中文武都敬称他一声王相公。但他还是住在那个他离京前住了许多年的逼仄的宅子里,还是洁清自矢,还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孤臣。 不过,他从前孤傲不群,是因为被同侪排挤欺凌。如今他独来独往,是不肯给人朋党的机会。 朝会当日,文武百官齐聚。“托病”在家的夏鹤也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到了大殿的一角。 王怀述职时,不无频频提起税收不均的弊端,跟祁无忧心有灵犀,一唱一和。他一句“穷的愈穷,富的愈富”令许多大臣都变了脸色,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晏青面不改色地站出来,转头却跟王怀一阵唇枪舌剑。总之一个主张改税,一个坚持不改。知道的都明白这是朝中新旧势力的厮杀,但也难说两人没有托公行私,明着暗着较量。 朝会罢后到了南华殿,两人则熟视无睹,好似老死不相往来。 “好了。”祁无忧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说说今年秋试的考题吧。” 虽说换了个议题,但王怀知无不言,仍有许多己见。特别是祁无忧这些年一直试图改进科考,由重经史、轻策论循序渐进到轻经史、重策论,为的就是选拔出真正的有识之士,不再让王怀这样的读书人埋没。 一整日的对奏下来,君臣之间如鱼得水。末了,祁无忧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王怀,你早该回来的。” 王怀笑道:“承蒙陛下看重。” 但是说罢,祁无忧就没有更多的表示了。今日事毕,群臣散去,各回各家。 王怀早在入京前,就听说祁无忧身边又有了新人。他并未奢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单独将他留下,只是走时,还是不无落寞地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亦落在了许多人眼里。 夏鹤冷眼看着,直到王怀察觉他的目光看过来。 王怀今日风头无两,这时才留意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他见了他,错愕地定了定,但到底未失体面,略一颔首便先行离去了。 他看着他的眼神,既不像见了鬼魅,也没有一丝敌意,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夏鹤走在后面,听见有人喊:“夏大人留步。” 他回头,却见晏青走上前来。 时间真是过去了太久,物是人非,连晏青都肯和他攀谈了。 “若是为了和我联手对付贺逸之,大可免了。我不是公孙,对你们的手段也没有兴趣。” “你不屑对付一个面首,但你可看见了她正为贺逸之黯然?”晏青淡淡一笑,“别太自负。” 夏鹤转身便走。 但晏青叫住他,并非为了对付贺逸之。他又拦了他一下,说:“陛下有意擢用薛妙容出任宥州州尹,恐怕是想在那里试行新田税。” 夏鹤凝眉。 晏青没有绕许久的圈子,三言两语间透露了来意,请他一同向祁无忧施压,阻止税改。 晏氏三代高官极品,家中有多少田地不消多说。夏鹤在短短数年间扶摇直上,坐到了常人不可攀登的高位,也动用了非常的手段。这些手段也有弊端,整个雍西地带已经渐渐成了官商勾结最为严重的地方。祁无忧不会继续放纵他了。 夏鹤远眺着残阳下的宫阙,忽然也能心平气和地跟晏青谈起天。 “阁下当年无所不用其极,我还以为你有多么痴心。原来也会为了一己之私,跟她当头对面唱对台戏。” “她这些年大刀阔斧,已经引起朝中许多不满。这回更是利害攸关,后患无穷。并非我的一己之私。”晏青说,“我们先是君臣,其他的都应该向后放。既是君臣,就会以国事为先,各自的立场不会为私情左右。” 夏鹤审度他许久,说:“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在你和皇位之间放弃了你。” 晏青不为所动:“她也在你和皇位之间选择了皇位。” “但她在你我之间选了我。” “看来你也不明白,”晏青沿用他的话,“她不会永远都选你。现在她有贺逸之,王怀,难道你比他们更得圣心?明白了吗,夏大人,如今已经轮不到你我之间相争了。” 君用臣如积薪,后来者居上。夏鹤这才确信,晏青的确变了。这个男人不再自视甚高,确信自己无可取代。反倒是他,不知不觉犯下了晏青从前的错误。 他不再出声,晏青便留下一句:“田税的事,你仔细考虑。”说完走了。 薛妙容藏在廊柱后面听了一会儿,等这二人走了,才折返南华殿。 这些男人斗得这样厉害,又狼狈为奸,不分彼此。贺逸之迟迟没有失宠,也就不足为奇了。谁不偏爱那个更懂事的? 不过自从贺逸之见过夏鹤,就多了许多年少男子的心事。无论祁无忧怎么问,都撬不开他的嘴。她疑心他动了出走的心思,忍不住托了薛妙容去旁敲侧击。 自从贺逸之跟她学会了看刑名文簿,不在御前时,就常到大理寺见习,只是一直未领职务。这日,他从大理寺出来,就迎上了薛府的家丁。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登门。 薛府修建得十分气派,正如每一个高官显要的府邸。薛妙容邀他在书房相见。贺逸之一路走来,见阖府上下无论门房园丁,还是侍从管家,都是清一色的妙龄女子,难免不太自在,甚至动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郎君,我家大人已经在等您了。”领路的婢女巧笑倩兮,柔情似水,似乎不知道他的身份,含情的目光一点也不避讳。 贺逸之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书房的大门。已知今日赴会,多半是鸿门宴。 他抬步上了台阶,进门后稍作寒暄,就进入了正题。 “之前多亏了薛大人点拨,我才能有今天。”贺逸之暗示:“我想,您定是跟驸马交情匪浅,才能指点我该如何模仿他。” “那可谈不上交情。”薛妙容笑道,“郎君玲珑心思,又有天定的命数,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我是不敢居功的。” 贺逸之沉默须臾,话锋一变:“当年,您在潜邸,一定见惯了他们朝夕相对。”他说着说着,不禁魂不守舍,语气艰涩: “他们当真相爱过吗?” “我不敢妄言。不过那两人的确是神仙眷侣,金玉良缘。” “如果真的是神仙眷侣,就不会分开了。”贺逸之自言自语,“那个人没有那么爱她。” 这时,门外传出一声冷笑。 贺逸之警惕地望去。槅扇门的薄纱映出了一个男人的影子。未几,夏鹤一身玄衣,从门后绕了出来。 “有劳了。”他对薛妙容说,“这里交给我吧。” 薛妙容起身,高深莫测地为两人带上了门。 贺逸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迎着夏鹤倨傲冰冷的视线,说:“今日果然是你设的局。” 夏鹤漠然地瞥了他一眼。 有些头脑,也过分年轻。 夏鹤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地经过,从容不迫地坐到了薛妙容刚刚坐的位子上。 “十八岁,的确年轻。”夏鹤自说自话,然后抬起双眸,刀锋一样的目光在贺逸之脸上来回梭巡,“不过除了年轻,一无所有。一旦她腻味了,这年轻也成了无知、鄙薄。你的破局之法,就是继续模仿我,一辈子当我的替身?” “你三十几岁,又剩下什么?”贺逸之如同故意一般,桀骜的眼神与他少年时如出一辙:“我不是你的替身,也不会模仿一个输家。” 夏鹤没说话,寒冷的目光直直射着他。 贺逸之道:“我比你爱她。” “大言不惭。” “弃她而去时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她会多么寂寞,如今回来了却痴心妄想她会为你守身如玉,若无其事地拿回你的正夫之位?”贺逸之目光如炬,怒容满面,“阁下如此作为,说爱她才是大言不惭。所以我不会学你。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离开她。” 这段话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夏鹤的痛处。 他不再从容,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失控。有些话,他的确反驳不得,也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小了他一旬的男子面前失态,坦白是祁无忧休弃了他! “你以为爱就是永不分离?” 夏鹤遥遥逼视着贺逸之,双拳攥紧,眼神溃乱,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贺逸之那冷傲自负的神情无疑是像他的,所以他更想杀了他,如同杀了那个一走了之的自己,聊以解恨。 可是他道:“真正的爱是即使你再也不能和她朝夕相对、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笑,再也不能抱她吻她、和她翻云覆雨,可你对她的感觉还是没有减少一点一滴!” 两情若是久长时,有多少人敢拿朝朝暮暮去赌? 正文 第87章 夏鹤这段长句字字铿锵,气势逼人。 贺逸之听完震撼一时。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各自平复了许久。 贺逸之年轻,阅历不足,对爱的体会亦没有夏鹤深刻。他久久没有反驳,无声地跟夏鹤对视着,已经是表示受教了。 这个男人在他眼中是强大的,亦是惨淡的。 夏鹤不肯让他怜悯,转瞬又变得冷静沉着:“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因为我像你。”贺逸之并不羞于承认,“如果你想拿这个羞辱我,那么只能说明你除了容貌,什么本事也没有,徒有其表而已。” 夏鹤摇摇头,也没有动怒,“我不想羞辱你。”他冷静下来后,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青年,“你确实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冷淡,孤傲,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棱角分明。” 贺逸之盯着他,不作回应。 “但她曾经不只有过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她没有去找那些长得像晏青、像英朗的人?”夏鹤眼神铄铄,“我真的是输家?” 贺逸之迟疑着,的确不解过。 纵览祁无忧过去的情人:晏青有太子,王怀是知音,英朗不择手段,公孙更是汲汲营营十余年,每个人都为了留在她身边各显神通。 贺逸之狐疑地打量着夏鹤,清冽的目光将他看了个完全。 这个男人,凭的又是什么?他手中的权力吗?可他的权力也是祁无忧给的。他得到的权力更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她很挑剔。等闲之人、等闲的方法都不能打动她的芳心。”夏鹤看了看一旁的座椅,已在请君入瓮:“如果你想让她放在心上,我教你。” 贺逸之上前坐下,倒要听听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洗耳恭听。” “寻常男子追求一女子,只要具备家世、钱财,就已成功了大半。再加上一点体贴,就足以令女子死心塌地了。不过,前两样她自己都有。况且她是九五之尊,从来不缺讨好献媚之人,所以仅靠体贴也不足以让她另眼相待。”夏鹤说着,深思飘忽,目中渐渐失了焦距,“以她拥有的权力和美貌,可以轻而易举地俘获任何男人。可是,她又不相信这样征服的男人是真正的爱她。” 贺逸之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得入了神。 夏鹤对祁无忧的理解,竟和她不久前吐露的心声如此重叠。 “所以你只好假装不看她,引得她对你刮目相看,让她相信你和其他男人相比,是如此不同。可是这还不够,你还要让她相信自己无可取代。她的眼里更多的是她自己和她的江山,因此你不得不将自己变成同等的分量。出将入相,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让她再不能割舍。”夏鹤的眼神意味深长:“只在大理寺打杂,远远不够。” 贺逸之听明白了:“你只是想将我赶走而已。” “不赶你走,难道要你留下称兄道弟?” “我答应过她,不会离开她。” “你害怕?” “怕什么?” “怕她等不了,又或者,怕你自己等不了。” 贺逸之心生疑窦。 夏鹤不疾不徐地说:“你如今风华正茂,一投身花花世界,见了许多妙龄少女,过起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尝到位高权重的诱惑,不见得肯回来放下自尊,和数不尽的男人争个头破血流,还要对她小心伺候。”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哪怕没有身居高位,出了京城也足够威风八面,受尽美誉。若是能在地方得到些许权势,就更是旁人争相讨好他,不再需要看人脸色了。 贺逸之从没接触过这些诱惑,也未经过这些诱惑的考验。 但他明白了夏鹤的意思——他是放下自尊回来,和数不尽的男人整个头破血流的。 “你可以对我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可你自己做得到吗。”夏鹤第一回喊他的名字:“贺逸之?” 贺逸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夏鹤的眼睛,目光几乎将他射穿。 夏鹤的激将法不无道理。他的确凭借他的信念,在祁无忧的江山面前占据了一席之地。但这也形成了两人政治地位上的天堑。祁无忧固然因此无法与他割舍,却也因此不能与他结合。 贺逸之回想起了祁无忧说过的话。 ——“这世上多的是不想跟我只当君臣的男人,可我若要他们放弃一切权钱地位,只为和我长相厮守,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呢!如果你去问夏鹤敢不敢交出他这十年经营的一切,他敢吗?” 他的底气无疑是她给的,这是他和夏鹤的另一个不同。 夏鹤拥有的本钱不是曾经和祁无忧那段旧情,也不是过去明婚正配的身份,而是他麾下的万马千军。 “那你呢?”贺逸之反将一军,“你现在拥兵自重,不愿交权,因为你知道这就是你仅剩的价值,是迫使她和你周旋的本钱。如今的你究竟是靠什么吸引她的注意,你很清楚。所以你怕交出一切后,她就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那样比你让她杀了还痛苦。因为你这样高傲的男人接受不了耻辱。” “你又敢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要吗。”贺逸之反唇相讥,学起夏鹤的一颦一笑已经得心应手,“夏鹤?” …… 夏鹤难得与贺逸之私下交手,本该是单方面的屠杀,结果却不如人意,没有讨到任何便宜。他问住了贺逸之,但贺逸之也问住了他。 祁无忧答应让他回京,不是为了和他再续前缘,只是为了叫他再也回不去苍溪,然后慢慢拿走他这些年经营的一切。这正是她为徐昭德准备的手段,只是最后用在了他身上。 她设下一个甜蜜的圈套,将他监禁了起来。而他却欢天喜地,日夜兼程,就为了早日掉进这个陷阱。 翌日一早,夏鹤就进了宫,直闯祁无忧的寝殿。 贺逸之守在殿外,早已恭候多时。 他持剑的手横空将他拦下,说:“她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没心情应付你。我劝你改天。” 夏鹤眼底青黑,更衬得他目光阴寒:“让开。” 贺逸之放下手,竟真的让开了半步。他挑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称:“静候佳音。” 夏鹤不与他废话,转瞬闯进了殿中。 祁无忧刚刚梳完妆,正在闭着眼听女官禀报地方今日呈来的奏章。 和当年一样,他们之间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但若夏鹤非要问她一个答案,那结局就是天崩地裂。 “你要让薛妙容去宥州?” “怎么?” “既然你要改田税,然后呢,慢慢瓦解我十年来苦心建立的一切?” “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现在要回来也天经地义。” 这么说有失偏颇。但祁无忧端坐着,盛气凌人,不可侵犯。 “你给我的。”夏鹤怒极反笑,“你派人监视了我这么多年,会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的今天?” “那又如何?如果你不是——” 如果他不是夏鹤,她怎会纵容他不断坐大。如果是别人,她怎么会打点那些针对他的弹劾?身为一个皇帝,她寄望夏鹤成为一世良将,当她的左膀右臂。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也翘盼着曾经的所爱之人羽翼丰满,一展宏图。 祁无忧收了口。 夏鹤逼问她:“如果我不是什么?” 祁无忧的目光比他的还要灼人。她成全了他,道:“如果你不是我曾经的驸马,如果你不曾得到我的赏识,我不会容忍你到今天这步!就算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给你的恩典也已经远远不止了。”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夏鹤冷笑连连,“万岁英明神武,要拿下我有千万个法子。大不了,再用十年扶植一个男人来对抗我也罢。” 他说完,收了笑,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我帮你就是了。” 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祁无忧霍然起来:“你站住!你要对他做什么?!” 可是夏鹤不再听她的了。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对贺逸之的保护欲彻底伤透了他。可是就连祁无忧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对贺逸之离奇的保护欲,只是因为想保护十几岁的夏鹤而已。 那个十几岁时,还不曾与她相遇的夏鹤。 殿中的争执并未传到外面。贺逸之凭栏而立,俯瞰着远处的宫阙,并未瞧出权力的形态。 夏鹤的身影像疾风一样经过。他走出殿外,又迎上贺逸之,并未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撂下了一句:“记住我们之前说过的话。” 贺逸之回道:“你也是。” 祁无忧耐着性子踏出殿门,裙裾似浪花翻滚不停。可她追出来,只见到了贺逸之一个。 贺逸之见她满脸怒容,淡笑着安抚:“别生气,他走了。” “走了?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没。” 祁无忧目露狐疑,没再追问。 到了夜里,贺逸之端着宫灯到榻前坐下,开口却说,他想离京。 祁无忧“啪”地摔了奏本,一下认定了是夏鹤从中作梗。 她冷了脸,也怒贺逸之不争:“你让他挑拨几句,就动了想走的心思?”她气得站起来,来回走动,“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爱我,背后斗得天昏地暗,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处心积虑!到底有谁是真正为我想过?!” “我。” 贺逸之抬起清霜似的俊容,伸手拉住了祁无忧的。 他仰看着她,说:“我与他下了战书,问他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祁无忧愣了愣,旋即怒道:“我看你们都敢得很,还敢拿我当起赌注了是不是?!” “不。我们比的是……”贺逸之执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他愿意将一切双手奉上,你的心病便烟消云散。兵不血刃,亦不必伤及国体。 “如果他做不到,便再也不能用曾经的旧情诘问你。你也算看清了这个男人,不必再听他的鬼话。” 祁无忧惊愕地定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贺逸之点点头。 第一种结局的后果,他当然想过。一旦夏鹤做到了,他和祁无忧之间便再无阻碍,二人破镜重圆。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贺逸之就是要跟夏鹤比一比谁更有种。 他敢走,他却不敢交付他的本钱。 “只有三年,好不好。”贺逸之解下腰间的令牌,说:“我拿着它,任期一满,我就上书回京。” “三年就想闯出个名堂来,”祁无忧忍不住笑了,“你是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你常召我回来。至少每年的千秋、新春,我都要回来给你庆生,贺岁。”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眼眶倏地一酸,突然恨恨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她重新坐下来,不知不觉又泪眼朦胧,望着贺逸之年轻的面容。 烛光辉映着他的眉宇,照出一抹独有的清润和缱绻。这是她鲜少从夏鹤的神情中找到的温柔,因此总是贪恋不已。 贺逸之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的话令她心动。祁无忧不舍地望着他,但她还是同十年前一样自私。若贺逸之的离开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她还是会放他走。 “我当然会要你时常回来。”她许诺道。 可是韶光荏苒,人心易变。贺逸之今日这一去,就注定再也要不回她完整的感情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朦胧的微光闪烁不停。 或许他也隐隐知道这点,可是他已决意放弃这块完整,换取她对他永恒不灭的记忆。 这一回合,输的是夏鹤。 正文 第88章 贺逸之不日离开了京城,前往雍州上任。尽管此地是个肥缺,但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只落败的小公鸡,在后宫角逐中输给了夏鹤,黯然离场。 祁如意听完宫人禀报,漫不经心说了一句:“贺逸之比我想的没用。” 说完,他重新拿起弓箭,瞄准远处的画像,倏地射中了画中人的左眼。 单薄的画纸上已经插满了羽箭,每一支箭都狠狠地钉在了画中人的五官上。此人的相貌被乱箭毁得千疮百孔,几乎不能辨认。整幅画只剩下男人优美的唇角与下颌缘还算完整。 祁如意放下弓,阴鸷的情绪填满了他美丽的眼睛。 “晏姊姊,你说他和母亲那位驸马有多像,比贺逸之还像吗。” “驸马仙逝的时候,我还小,”答话的少女穿着干练利落的武服,正是晏青的侄女晏韶,“可惜无缘亲眼看一看那位的风采。” “太傅说像,那就应当是胜过贺逸之了。”祁如意丢了弓箭,旁边的宫人立即端上手盆。他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说:“可是他就这样把贺逸之赶走,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 “是,听说南华殿已经好几日没召过他了。” 贺逸之一走,夏鹤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众人确信他拜倒在了皇帝的石榴裙下,势必要当她的男人。 尽管内廷的*宫人都清楚,贺逸之一走,祁无忧就迟迟没有给夏鹤好脸色。但眼前的男人位高权重,文武双全,又像极了曾经的驸马,一表非凡。九五之尊到底是个女人,哪怕她现在再抗拒,守不住身心亦是早晚的事。 祁无忧的近臣和当朝权贵们都谨慎观望着。因为“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夏鹤不像贺逸之,他有颠覆皇权的雄厚实力。 贺逸之的“落败”亦不仅仅是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他的“落败”暗示着朝臣,祁无忧的君权在夏鹤的军权面前是如此的软弱。而一个软弱的君王,不值得百官为其效忠。 所以,贺逸之的离去非但没有拉近她和夏鹤的关系,反而让他们愈加势不两立了。 祁如意是一国储君,随着他日渐长大,愈来愈多的人期待他有所作为。特别是此时臣重君轻的局面。但他自从得知祁无忧要废太子,就不再枉费心思,奢望母亲能喜欢上自己。至于这江山是否会被夏鹤夺去,他也漠不关心。 晏韶静静地望着少年过分标致的侧脸,担忧隐隐浮出了水面。 傍晚,她回到晏府。算上晏府两位公子的未亡人,晏氏祖孙三代也不过寥寥六口人,勉强维持着晨昏定省的老规矩。偌大的府邸日夜空寂,除了偶有仆役出入,就像死宅一般。宅院深处茂林修竹,晏和被迫致仕后,便在此处颐养天年。 晏青披着月色回府时,晏韶已经陪晏和下了两局棋了。 晏和落下一子,道:“阿韶,太子还是之前那副丧气样子吗?” “太子殿下从小就没得过母亲的关爱,就是换了铁人儿也会难过呀。依阿韶看,太子殿下还是跟其他男儿一样,有凌霄之志。这些日子,无论是课业还是工部的差事,他都没有懈怠。”晏韶道,“不过,殿下他应当是真的对今上心灰意冷了。” 晏和怪笑了两声。 在他看来,祁无忧为了收买民心,不惜用这种伤及国体的昏招。根本就是自废武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她? 他瞥了瞥晏青,又说:“太子年少,离不了开导。你身为太傅,要多加上心。皇帝那边若无把握,仅是凭着一片丹心进言,还要再生龃龉,过犹不及。” 晏青沉默寡言地立着,不知听进去没有。 晏和亦沉默地下着棋,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孙女。 上天多半是为了惩罚他早年那样对待自己的儿子,如今晏青迟迟不肯成婚,他们晏家算是彻底断了香火。幸而晏韶像她母亲,年少巾帼,值得好好栽培。 晏和的话,晏青自是无从反驳。他只是被动地站着,听着玉石棋子与棋盘相碰的脆响,默默沉思。 公孙以前说过,他们这些人里面,除了曾经的夏鹤,最得圣心的就是王怀。他曾以为公孙是王婆卖瓜,但如今看来,恐怕真的只有王怀清楚祁无忧的野心,也只有他真正知道她想做什么。 普天之下,还能杀一杀夏鹤威风的、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天下无双的,不是贺逸之,亦不是他晏青。而是非王怀莫属。 祁无忧这回太心急,实在是因为她意识到,即使是九五至尊,在树大根深的王朝体制面前也力所不逮。整肃吏治便要杀贪官、利以平民就是轻税薄征、铨选女官得以与朝中的老匹夫分庭抗礼……这些幼时的想法,没有一个触及了体制下的痛处。 而仅是这些隔靴搔痒般的变革,就足以令朝中百官群起而攻之。这次税改令显贵嗅到了彻底失权的危机,连以晏青为首的文臣都苦口婆心地劝说:即使朝廷这次将新税法顺利地推行下去了,届时轻税薄征,仓廪府库亦会空虚。她失去了赏罚的本钱,就无足维系她身为帝王的威信了。 这个时候,夏鹤多半后知后觉到贺逸之以退为进,自己落了下乘,态度猛然软化下来。他上奏将自己在宥、安两州的职分让渡了出去,其中还包括了英朗的门生,也就相当于交给了她的心腹。 祁无忧这一阵子跟他针尖对麦芒,赌气般地各不相让,王怀都看在眼里。 七月流火,君臣二人在绿意盎然的御苑中,围着水畔赏荷散步。王怀劝祁无忧从善如流,接受了夏鹤这番诚意。 “他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呢。”祁无忧不为所动,“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不肯让我称心如意的。” 王怀略一恍惚,道:“武安侯确有延宕之嫌。不过陛下也可借机缓和朝中的气氛。待他的势力慢慢分化了,再推行税改不迟。” 祁无忧缓缓停下脚步,立在水边,看起了零落的荷花沉思。王怀跟着停下,也看着眼前的秋景出了神。 五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时节与她辞别的。但长春宫苑内的荷花,他回来后却一直无缘再见。 祁无忧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冷不防侧头问道:“王怀,你怨我吗?” “不怨。” “即使你走后,我又找了别的男人寻欢作乐,你也不怨?” 祁无忧没说,夏鹤就是因为怨着她,所以才跟她屡屡作对。 王怀没有马上作答,不长不短的沉默即是他无声的怨言。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怨言只要不曾付诸于口,就未尝不是不存在的。 凉风卷起玻璃一般剔透的水面,二人的倒影皱成了干枯的花瓣。王怀恍惚又回到了那个被细雨填满的夜晚,声音空灵而惆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祁无忧轻轻一震。 她当时随口说的一句情话,让王怀当成了誓言。这些年,他怀抱着这渺茫的希望,才坚守至今。若是两情长久,她移情别恋几日,又有什么等不得的。 王怀归京后,一直恪守臣子本分,进退有度。祁无忧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却不知原来他只是在等。 她眼睛一酸,自知偿还不起他长久的相思,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说: “若当年琼林宴上,我们能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王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动容地望着她的眼睛,全然抛却了君臣之礼。他只是以一个男人看着心爱的女人的目光,款款地望着她。 “臣也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如果当年琼林宴,臣能放下一身清高,主动攀谈,您会不会对那时最风光的王怀青眼有加。” “如果那时臣就能与您一见如故,是不是就不会白白错过那么长的年华。” “如果早知今日,臣一定不会答应给驸马画那幅画!” 相知多年,王怀第一次倾吐他的悔恨。 时隔多年,他再想起那个寻常的午后,记得阳光异常刺眼。他还记得,自己步入水榭,仔细地观察着那个风神秀异的男子。未曾想,落笔入画,一笔一画,误的却是自己的终生。 王怀起初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只是勉强促成了公主的婚事。后来他恨自己画得太好,让心上人对其一见便定下终生。 现在他重新见到了夏鹤,又觉得自己当年的笔触实在苍白。 在心上人面前,哪怕早就痛不欲生,王怀依旧强作释然。 “可是陛下,该来的还是会来。没有王怀,也会有李怀、张怀把那幅画呈给陛下。” 可是祁无忧知道,根本不是因为那幅画。 她还是会选夏鹤当驸马,还是会偷偷跑去看他,还是会爱上他。 是的,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是她望着王怀,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真的释然。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想像以往那样同他玩笑,说,王怀,你真不会说谎。 可这样一戳破,只能使他更加心碎,也令自己格外负心罢了。 她知道王怀根本不信他那番话。仅凭他望着她痛彻心扉的眼神,就知道他仍然笃定着他们才是胜却人间无数的眷侣。他像夏鹤一样懂她,又比他更包容她。他一点儿也不输给他,还比他更适合她。 但事已至此,谁都不能重头再来。唯有相信“该来的还是会来”,才能稍稍平息那波涛汹涌般的遗憾。 于是,她只得侧过头去,低声说道:“你说的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正文 第89章 祁无忧到底接受了王怀的劝说,不再跟夏鹤僵持了。 但她见了他,又仅仅是见见他而已。她端着像他过去一样冷若冰霜的态度,只是不再将他拒之门外。 夏鹤站在南华殿的外间听候传召时,祁无忧正在里面接见金玉作的官员。 时令更迭,皇家御用的金工玉作同样需要更换花式。除了一批新锻造的漆器、灯具、花插等小物,还有一支发钗给祁无忧过目。 这支双枝珊瑚花卉金钗是她戴了几年的旧物,不过前些日子摔坏了,才送到工匠那里去修。 但成品呈上来了,她却百般不满意。 “蝴蝶虽然盖住了断裂之处,不过破坏了原来的巧思,刻意得有些明显。”祁无忧把金钗放回了托盘上,“谁问我要不要多一只蝴蝶了?自作聪明。” 她吩咐他们将此钗熔了去,比着之前的样子,重新打一只珊瑚钗,不过花纹要从芍药变成莲花。 外间和里间只隔了一座香纱屏风。夏鹤等在外面,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祁无忧的牢骚。 她因贺逸之的事冷落了他许久,今日突然答应见他,必事出有因。忽然,他瞥见照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夏鹤的记忆中,照水是祁无忧最忠诚的心腹。她不像薛妙容那样为祁无忧四处奔走,也不像漱冰那样偏向晏青。她甚至不曾像对待姑爷一样待他,只当他是公主府上尊贵的客人。关乎祁无忧的事,照水一个字都不会向“外人”透露。 但今日,照水趁漱冰和韩持寿不注意,不露声色地挑了一只如意纹牡丹宝瓶,放在了外间的檀木几上,仔细且缓慢地调整着位置,让他看了许久。 夏鹤意会,目光在那只宝瓶上巡视了许久。红釉中的牡丹纹流光溢彩,是花中之王独有的国色。 王。 祁无忧突然改变心意,都是因为王怀吗? 夏鹤收回了目光。 少顷,内间的官员们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端着盛放旧金钗的托盘,与夏鹤擦肩而过。待夏鹤入内觐见时,里面只有祁无忧一个人了。 她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夏鹤站在阶下。隔了许久猛然一见,似乎连望向彼此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他们一高一低,尊卑的亘隔无形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夏鹤动了动喉咙,但连一句含情脉脉的问候都不合时宜,一时竟无从说起。 晌午通明的朱殿里,只有宫漏中沉沉的水流在闷响。 祁无忧从案牍中抬起眼来,不喜不怒地瞥了瞥阶下。她也不开口,而是突然起身,绕到了最里面的宫室。 南华殿处处别有洞天,里面这间与后殿相仿,帷屏摆设宛如祁无忧的闺房。除了信任的女官,她怕是不会叫男性臣下进来的。 祁无忧倚到榻上,随手翻起一本今年举子的文选来看。夏鹤随后入内,紧绷的俊容已经柔和下来了。 他理所当然地走上前,好似不经意地问:“还在生气?” 祁无忧最讨厌他这态度,索性背过了身去,不理睬他。 她粗粗翻了几页文选,居然看进去了几行。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去,软榻轻轻一颤。夏鹤坐了上来。 “你就这么舍不得他?”他问。 他不问倒好,他一问,祁无忧就气得鼻子发酸。 贺逸之不在了,夏鹤就料定她拿他没办法了。 谁都知道他是她流落在外的真迹,所以他一回到她的面前,她就没有道理再为那些伪造的仿品流连。 祁无忧撒开书,翻身坐起来。这会儿她也不必跟他长篇大论,只用三个字足矣:“舍不得。” “那我呢?” 夏鹤的眼神将她紧紧锁着。不知不觉中,他已离得她这样近。幽深的瞳中除了她的倒影,别无他物。 “你看着我,还舍不得他吗?”夏鹤又低声问了一遍:“换了我,你就舍得吗?” 几曾何时,他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祁无忧望着他依然年轻却更加深邃的眉眼迷失了一会儿。他们相隔咫尺,衣袂交缠,夏鹤顺理成章地将她拥入怀中,她亦没有拒绝。 过去在公主府里,他们总像现在这样,如两只雏鸟一般相依为命。 祁无忧枕着他的胸膛,让他越拥越紧。夏鹤清冽的气息缠绕着她,比过去更冷,更硬。但她却渐渐软了身子,一动也不想再动。 夏鹤的眼神暗下去,不知怎么就抱着她倒了下来,着迷地贴近她厮磨,倾泻着他的朝思暮想。 “你舍不得。”他在她颈侧若即若离地蛊惑,“说你舍不得。” 他的气息愈发急促,渐渐语无伦次。 祁无忧别开了头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怎会察觉不到他的企图。可她不过是让他抱一会儿,他就以为她愿意跟他睡了。 祁无忧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狠心将夏鹤推开,叫他少自以为是。 她盛气凌人地坐起身,满腔忿恨卷土重来:“你以为将逸之赶走,我就只能跟你在一起了么?” “他不过是一个赝品。赝品再像,也成不了真的。” “谁真谁假,你说了不算。”祁无忧又道:“况且那又如何呢。你现在回心转意了,所以我就一定得答应跟你和好?可是我答应你的已经够多了——当初你要走,我答应了;你想回来,我也答应了。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但在夏鹤口中,她才是负心的那一个。 “当初只有我一个人希望走吗?无忧,难道你没有?是,你还要用我给你守江山,所以你认为是我抛弃了你,而不是你抛弃了我——这样想才能让你心安理得。” “你就不想要自由吗?!”祁无忧高声质问着,倏地红了眼睛:“夏鹤,我问过你的,我甚至求过你的!我求你不要走!可是你呢?” 他只是强硬地要求她只能有他一个男人。 他从不肯低头。 夏鹤紧抿的嘴唇动了一下,既不能否认,也无法释怀。 祁无忧见状,疲倦地说:“算了,不要吵了。我们都给不了彼此想要的,吵也吵不出结果。” 她贪婪,他骄傲。谁也驯服不了谁。 祁无忧双眼通红,夏鹤不再忍心与她争执,也舍不得再指责她负心了。他收敛了释放不尽的怨气,重新将她抱住,低声承诺: “我不会再走了。” “所以呢?你现在不愿意走了,破镜就能重圆吗。你以为逸之是那道裂痕,只要把他抹掉,镜面就能恢复如初吗?” 夏鹤缄默须臾。饶是他再怎么委屈求全,也理解不了,为何他会抵偿不了贺逸之的空缺。 他想尽办法让祁无忧看着他,眼里湛润着令人沉醉的波光,说:“你我已经相爱过一次了。那时阻碍我们的比现在还要多,我们甚至不情愿结合,可我们还是相爱了。无忧,倾心于我,不会有你想的那么难。” 他坚信不疑:“哪怕这是第二次。” 祁无忧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却是悲哀地望着他。 “你以为爱是什么,有一就有二?” 夏鹤的确教会了她爱,但很遗憾,他并没有修正它的能力。这让她可以感谢他一辈子,也可以恨他一辈子。 “你怪我背着你让贺逸之离开。”夏鹤眼中的感情未尝不是一样支离破碎,“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们能和好如初。” “哦,是吗。” “从前,你不满我不如晏青有风度的时候,我说:如果一个男人爱你,就会想法子和你,独占你,让你的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他一个人,根本不给其他男人任何觊觎你的机会。”夏鹤充满渴求的陈词,正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赤裸的引诱:“我从不向你掩饰这点。” 祁无忧不答,故作镇定地压制着猛烈的心跳。 “别再想贺逸之,别再想他们任何一个。我比他们都好。”夏鹤声音低哑,神情怅惘:“你不是要我爱你吗。这回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祁无忧低着头红着眼睛,一直没有应声。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非要驯服这个男人不可。 这时,他温柔地吻去了她的泪迹,像是在软化她的棱角,亦像是在填补他们之间的裂痕。他细细舔舐着,伴随着他的低声蛊惑,终于又要来吻她的唇。 祁无忧又别开了头。 她很清楚,当她先软化了,夏鹤才会跟着低头。但只要她一强势,夏鹤就会比她还强硬。 这场名曰重逢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她怎能才一见到他态度松动,就草草结束。 她要夏鹤像英朗一样主动宽衣解带给她出气; 要他像王怀一样倾尽所有、押上一切求她看他一眼; 要他像贺逸之一样永远都不想离开她。 他想当她的唯一,就该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拔高她对男人的标准。 祁无忧收起了情意缠绵的泪眼,果决地敛了衣衫,起身离开软榻,又回到了外间。 夏鹤那么骄傲,只怕一样都是办不到的。 她坐回案前,沉下心坐了一会儿,又摊开奏章来看。夏鹤独自留在里面,过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出来。 这回,他倒没有负气离去,祁无忧也就叫了人给他赐座。 宫人都在屏风外候着,人影绰约可见。亮亮堂堂的宫殿里不适合再讲私房话,但二人在表面上终究是缓和了的,祁无忧道:“什么时候把如陵带进宫里来瞧瞧。” “你想见她,下回我入宫时就带她来。”夏鹤笑道:“你们倒很投缘。” 祁无忧不置可否。 夏鹤的软肋实在不多,夏如陵可谓是唯一一个。 她与夏鹤撒娇似的开着玩笑:“你知道我没有女儿,看见如陵很眼馋的。” 夏鹤这时还是百依百顺:“那我让她经常来陪你。” “那我打算认如陵当义女,怎么样呢。” 这时,气氛才微微有些变了。 祁无忧意欲将夏如陵封为公主,固然是对夏鹤示以恩宠。但她却并不打算要夏如陵改了姓上皇室玉鞢。她明着跟他要女儿,暗里却是在跟他要人质。 夏鹤眉眼间的温情渐渐冷了下去。 “如陵生性娇纵,从小任性恣情惯了,怕是不能要求她为了皇家体面循规蹈矩。”他一口回绝:“宫中规矩太多,我不愿让她受此束缚。” 祁无忧一听,彻底相信了夏如陵是他的心头肉不说,胸腔里更是酸胀难言。她连道三声“好,好,好”,几乎转头就要大声质问他:公主怎么了,我曾也是公主,怎么没听你心疼我受束缚。 正文 第90章 祁无忧这下也不管门外有多少只耳朵了。她直截了当地嘲讽:“刚才还说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这才过去半刻钟,就开始回绝我了。你说过的话,难道只有在床上才作数吗?” 夏鹤稍稍一顿,瞥了瞥殿前的屏风。 方才还在来回走动的宫人已经无影无踪,日光透过秋香色的薄纱,照得素雅的室内像幅绢画。 他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如陵还小,我不能不对她尽些责任。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不要把孩子牵扯进来了,好不好?” 祁无忧连连点头,话里有话:“好,这是你说的。” 夏鹤不解她的意思,但姑且住了口,不再与她作对。 现在的祁无忧身边已经没有了许许多多的情人,他全无后顾之忧,便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让。这时,更自愿让了一步,好言说道:“下回我就带如陵来见你。” 但夏鹤对册封一事只字不提。 祁无忧当然谈不上高兴,还说:“我看如陵倒是不小了。你不问问她的想法,怎知她不愿意入宫?万一她想呢。你拦着她,从中作梗,她怨恨你怎么办。” 夏鹤蹙了蹙眉。 祁无忧不再多说,见好就收。 她眼看着夏鹤将夏如陵当眼珠子,但那个女孩却是想利用他麻雀变凤凰。她是乐得看他的好戏,但也终究不忍他被蒙在鼓里,再上一次亲情的当。 不过,她的要求,夏鹤还是放在了心上,没过多久就安排了夏如陵进宫。薛妙容暗地里调侃他还不抓住机会“父凭女贵”,他却不以为然。晏青那里还有个祁无忧亲生的太子,不也潦倒如斯。可见还是女凭父贵。 但夏如陵入宫觐见,祁无忧却没有拨冗而来。她只是赏了夏如陵许多东西,让她随意在御苑中转转,没有再提认亲的事。 这件事传到了祁如意的耳朵里,无异于大敌当前。 这些日子,祁如意虽然收了讨母亲喜爱的心思,但他自幼孤单寂寞,心中的冀望又岂是十天半月消散得了的。哪怕祁无忧吐露过废立的打算,但她只有他一个骨血,他的太子之位更是坐得好好的,一切仍有转机。 但祁如意一得知祁无忧要认一个女孩儿为公主,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当机立断,偷偷让晏韶拿了信物去求照水。照水向来是疼爱他的,当夜就秘密赶到了东宫。但她不顾冒着被祁无忧发觉的危险前来,却只能说:“殿下再等等,再耐心等一段时日。” 她向他保证,那个叫夏如陵的女孩不会威胁他的地位,但祁如意不信。幽暗的宫殿中,少年怨恨的眼神冒着一丝鬼气:“母亲在那个男人面前太怯弱了。姑姑不觉得吗,她已经让夏在渊挟制住了,对方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不会的,殿下。无论是您还是陛下,都不会被大司马欺压的。”但照水不能说出个所以然。她暗示过夏鹤,可他迟迟没有行动,又令她也没有把握了,只能重复地安慰祁如意:“再等等吧,殿下。” 祁如意一边怀疑一边相信,直到他等到了夏如陵进宫,最后一丝信念才终于溃灭。 沉寂的东宫里,灰暗的影壁上浮着幽冷的剑光。祁如意倏地收起长剑,直直冲向御苑。涔涔的汗水正不断地从他湿润的鬓角里滑落下来。 晏韶紧跟在后面,匆匆地劝说:“殿下切勿冲动。兴许陛下只是召那位夏姑娘入宫说会话,未必就是动了什么心思。您是唯一的皇嗣,岂是来历不明的乡野女子能替代得了的。”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越是提醒了祁如意,他的储君之位已经摇摇欲坠。他头也不回地疾步前行,脑中已经满是废立在即的念头。 油绿的古槐和松柏覆盖着御苑,一阵属于少女的轻快笑声遥遥而来,在幽静而庄严的园林上方唐突地跃动着。自祁无忧出降以来,压抑的宫廷之中久违地迎来了鲜活的气息。 夏如陵的笑声像魔障般穿入了祁如意的耳朵。他停下脚步,辨认了片刻的方向,眼神愈发的幽暗森冷。 事已至此,晏韶也不再劝说了。她蹙眉跟在后面,看着祁如意计无返顾地扎进了园林深处。 从园中经过的宫人见了他,都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太子殿下——” 没有一个人对夏如陵那边通风报信。 祁如意一言不发地停下,隐匿于一片绿荫之中。 开阔的池水边,一名身着青绿骑装的明丽少女驱着一匹健硕的乌骓,时不时笑着和它交谈。 那乌骓高大俊美,毛发油亮得如黑珍珠一般。但它并不乖顺,此刻只是勉强让夏如陵制服了,一人一马仍在磨合。 祁如意认得这匹马。前些年,他过十岁生辰的时候,梁君萧愉特遣来使,赠送了一匹宝马。这匹马始终养在奉宸苑里,祁无忧不许他骑。 母皇的决定向来不容人置喙,祁如意听话,后来也没有再向祁无忧讨要。 在两国的照会里,这匹乌骓是送给储君的贺礼。无论祁如意拥有与否,这层含义也不会改变。可是现在,它却让祁无忧赐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茂密的绿树中间卷起一阵沙沙的风声。园中深处,祁如意阴暗地注视着马上的少女,漂亮的瞳仁中塞满了千头万绪。 晏韶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祁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如陵,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生灵。可是她却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自顾自地跃马畅游,笑声依旧那么快乐,正是活脱脱的天之骄女。 于是,他捡起一块鹅卵石,猛地狠狠击中了乌骓的腹部。 马儿吃痛,瞬间狂躁。它负伤的部位离夏如陵的小腿很近,不免以为她才是始作俑者。一时,乌骓狂奔不止,奋力摆脱着她的控制。 夏如陵才刚刚驯服它,这时功亏一篑,想再制服它就难了。乌骓发了狂,力大无比,她几度险些被甩下去。宫人们看得惊叫不已,躲都来不及,没有一人敢,也没有一人能帮上忙。 祁如意事不关己地看着,仿佛在游园赏景。 危急关头,夏如陵一手已经抓不住马鞍,半个身子都要掉下去。 晏韶见状不妙,迟疑再三,还是决定上前救人。但千钧一发之际,夏如陵极力扯着缰绳,马头左右甩动,最后直直冲着他们奔来。 “殿下小心——”晏韶要救的对象瞬间变了。她转身扑向祁如意。 祁如意临危不变,眼见马蹄扬起,近在身前,他却微微一笑。 “嘶——” 马鸣忽而响起。祁如意抽出长剑,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马儿的脖颈。 乌骓的鲜血迸溅而出,喷洒了祁如意一身,亦溅到了夏如陵的脸上。 骏马轰然倒地。夏如陵呆愣愣的,反应不及,也摔在了地上。 这时,四处避难的宫人才一涌而上,千军万马过境般赶到了祁如意面前,围着他关怀备至。 “殿下恕罪!”“殿下受惊了!”“奴婢们罪该万死——”“殿下可有受伤?” …… 祁如意只字不应,目光越过人群,寻衅似的落在夏如陵身上。 夏如陵还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乌骓。 须臾,她抬起头,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第一次对上了祁如意的眼睛。被鲜血染红的眼睛。 夏如陵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满布血痕的手肘。她又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乌骓的尸身,随即难过得浑身发颤。 她重新看向了祁如意,也是第一回正视他。 少年一身霜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祁如意是她见过的最标志的男子,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又像魔鬼一样可憎。 夏如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蜿蜒的血迹附着在他的玉颜上,如同女子妖冶的红妆,美丽却又骇人万分。 夏如陵看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怒不可遏。 方才的情况极度凶险,但祁如意既然有斩马的身手,应该也能躲过马蹄。可他根本没有躲的动作。 夏如陵愤然瞪大了双眼,也看清了祁如意两肩绣着金丝龙纹,顷刻间明白了他的身份。这时,她的愤怒甚至又加剧了。越是公子王孙,越能为所欲为。 左右的宫人怕她有眼不识泰山,连忙提点:“这是太子殿下。” 祁如意被众人前拥后簇,唇边挂着优雅的微笑,闲逸自得地说:“你让它惊了本宫,还不谢罪吗。” 他一开口就是追究,夏如陵是躲不过了。 在场的人都紧张兮兮地瞄着她,同时也在警惕外表温和的太子忽然翻脸。 夏鹤如今固然炎炎赫赫,令朝野忌惮。但夏如陵在雍西狐假虎威,却清楚皇宫之中不是她能造次的地方。在这里,只怕随便一个宫女的出身都比她高贵。 夏如陵思绪转得飞快,权衡利弊之后,她便有些气短。不管祁如意是否故意没有闪躲,她的马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残忍地杀害了乌骓,也只是为了自保。 众目睽睽之下,夏如陵屈了屈僵硬的膝盖,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 她努力心平气和地说:“武安侯之女夏如陵,参见太子殿下。” 但祁如意并不满意。他只听到她抬出夏鹤来威吓他,秀逸的俊颜渐渐森冷。 …… 祁无忧刚刚和群臣议完国事。今年宥州和云州的收成都不错,她很是满意,难得叫夏鹤*伴驾,也想顺便见见夏如陵,正往御苑这边来。走到一半时,就听说两个孩子闯了祸。 二人加快步伐赶到园中,只见夏如陵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祁如意站在一旁,竟然满身鲜血淋漓。 “陛下——” “拜见陛下——” 一园子的人都匆忙行礼。祁无忧不等他们行完这套繁文缛礼,就扔下一声:“都起来。” 她越过人从,走近了才看清祁如意身上沾的都是马血。 夏如陵起身后,自然而然追到了夏鹤身旁。她一抬头看见祁无忧身着龙袍,大吃了一惊。 但此刻却不是她大惊小怪的时候。 她看向夏鹤,却见他凝目望着祁无忧母子,神情难辨。 祁无忧站在祁如意面前,锐利的目光始终盯着他。 祁如意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是个颀长的少年郎了。此刻,他像只乖顺的小猫垂目站着,轻轻叫了一声“母亲”。好像旁边的马尸和他身上的血都不存在,他浑身戾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无忧来时已经从宫人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 祁如意情急之下杀了御赐的马,就算不是情有可原,为人父母见了眼前触目惊心的场面,至少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即使祁如意有错,但他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换作一般母亲,也就不忍心再训斥了。 但夏如陵看不出祁如意的手段,祁无忧又岂会看不穿他的把戏,薄怒道:“太子又长本事了。” 祁如意浓密纤长的睫毛抖动了抖动,眼底迅速红了起来。 他爱哭这点像祁无忧,也最令她不喜。氛围于是愈加紧张,所有人都僵硬地喘着气。 “留些人把这里收拾了。”祁无忧说完,率先回到了乾元殿。 晏青和纪泽芝都接到了信儿,已经双双在殿外候着。进了门,照水连忙给祁如意擦洗,纪泽芝也先紧着祁如意诊治。然而她一上前,祁无忧就发话了: “不用给他看,他好着呢。” 祁如意整个一震,不可置信地抿住唇,受伤的表情愈发明显。纪泽芝谨慎地应了声“是”,才缓缓走向夏如陵。 晏韶这时跪了下来,称:“是臣失职,未能及时护驾,才使殿下失手杀了乌骓,请陛下降罪。” 晏青也跪下请罪:“太子尚且年幼,臣等未尽言教辅弼之责,理应受罚。” 夏鹤一直跟祁无忧在一块,没有目睹前因后果,但见晏氏叔侄求情和祁无忧的反应,便知事情不是祁如意误杀了一匹马这样简单。 他看向自家姑娘,但夏如陵早就被接二连三的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纪泽芝为她处理着伤口,她甚至忘记喊疼,哪里还能留意到夏鹤疑问的目光。 于是,夏鹤暂时放下追究,冷眼观看晏青和他的好儿子如何收场。 祁无忧坐到龙椅上,不见喜怒地说:“太子,你自己说吧。” 祁如意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只见最亲近的人都跪在脚下,不敢抬首,而高高在上的母亲却跟陌生的男人和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站在一头,就像一家人一样。他呼吸急促,眼睛越来越红。 正文 第91章 这一次,尽管泪水又充满了祁如意的眼眶,他却忍住了没哭。 晏青和晏韶还在地上跪着,姓夏的自是不会求情。祁无忧没有说追究谁的责任,只等着储君一人的说辞。但祁如意收了眼泪,满腔的委屈已经变成了寒心。 这时哪里需要自辩什么,祁无忧只是要他认错。 他默然越过晏青身侧跪下,像个冰人似的,木木地说道:“儿臣知罪。” 但祁如意赌气似的请罪,岂是真心悔过。他也未必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面对他的无声抵抗,祁无忧蹙了蹙眉,却并未大发雷霆。 夏鹤瞥着她,见她双唇绷紧,压抑着脾气。再看祁如意,也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时,夏如陵已经在里间处理好了伤口,低眉顺眼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谢恩。 祁无忧叫了起:“伤势如何?” “回陛下,只是一点皮肉伤,三两天就能恢复了。” “人没事就好。那匹西梁宝马生性刚烈,是我欠考虑了,不该让你去驯服它。” 夏如陵垂着眼,悄悄察言观色。 方才里面也能听见屏风外的动静,皇帝、储君、冢臣之间硝烟弥漫,只有夏鹤不曾表态。这时,他从容地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淡淡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夏鹤摆明了态度:他根本不顾忌太子。若她在祁无忧面前叫屈,他不仅不会和稀泥,还会为她讨个说法。但夏如陵心里打着鼓,终究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匆匆权衡过后,她认为这个闷亏吃得值得。于是咬了咬牙,说:“臣女骑术不精,险些伤了太子殿下,酿成大错。陛下不罚,已是格外开恩了。” 她称今日之事只是意外,自己圆了过去。 祁无忧叫了所有人起来。但祁如意站起身,却是目不斜视,瞧都不瞧夏如陵一眼,既无愧疚,也不领她的情。 离开崇元殿后,夏如陵又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模样。身后巍峨的宫殿还未远去,她已忍不住同夏鹤嘀咕:“之前一直听说太子仁厚,看来呀,都是装的。若他真当了皇帝,肯定是个暴君。” 夏鹤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晏青教的好儿子。 他道:“以后离太子远些。” 夏如陵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她又瞄了瞄夏鹤,好奇祁无忧怎么会变成皇帝。但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再想想方才的太子和晏太傅,便不敢向他打听了。 父女二人心思各异地走了一段路。甬道上往来的宫人和各级官员见着他们,早早地停下向夏鹤行礼。夏如陵起初还忍不住偷打量他们,后来见的人多了,便意兴索然,懒得再掀一下眼皮了。 夏鹤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下僚,直至宫门近在眼前,他突然定住脚步,说:“你先回去。我在宫里还有要事。” 说完,又调头往内廷走。 从宫门口走回乾元殿又是好半天的辰光。祁无忧这时已经见完了吏部的官员,又把王怀单独留了下来。 “那马,说是给太子的,但我岂敢让祁如意碰萧愉送的东西。”她道:“再说,让世人知道了,以为他和临国的男皇帝有什么关系,我又能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祁无忧说着,僵直已久的脊背一下子垮了。她扣着扶手,低声长叹:“要是他自己也那么想呢。所以,我就没给他。” “陛下的考量入情入理,太子殿下日后就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这个我是不指望了。你没瞧见他今天——得不到就要毁了,已经偏激到了这个地步。区区一匹马而已,竟惦记了两三年,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真不知道晏青怎么教他的。” 祁无忧越说越不快。末了,她烦闷地叹了口气,消沉片刻,又拿起了一本奏章。她挺起酸痛的腰背,立即不适地蹙了蹙眉。 王怀轻唤一声“陛下”,祁无忧便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坐到她身侧,轻轻地为她揉捏起来,好似拥她入怀,却体贴又不失礼数。 祁无忧烦闷的时候,王怀鲜少像晏青和夏鹤那样提出建言,甚至发表自己的见解。他总是克己复礼,习惯接收她的倾吐,包容她的怨言。祁无忧难得在私下里表达对晏青的不满,但他依然没有多言。 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缓缓捏着她身上的穴位,低声问:“这样舒服吗,陛下。” “嗯。” 祁无忧放下奏本,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她埋怨晏青,王怀佯装无事,一点也不帮腔,原本她还有些不满,但这时也烟消云散了。 她闭着眼,心平气和地说:“我原以为我的性子像太后,不会教孩子,也害怕给祁如意带出和我一样偏执的性格。所以,我才会让太傅带他。” “像陛下不好吗。” 祁无忧顿了顿,好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晏青是贤才君子,清风高节,可为万世师表。由他教导祁如意,就算不能让他像夏鹤一样不同流俗,至少也能培养出一个品格高尚的孩子。 可她这么想,不就如王怀所说,是认为自己不及晏青的品格好了吗。 思来想去,祁无忧挫败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什么都丢给了长倩,自己对太子确实疏于关心,似乎不应该全怪他。” 王怀说:“陛下对自己过于苛责了。您正是因为看重太傅,才会让他教导太子殿下。太傅鞠躬尽瘁,只是忠君之事罢了。” 祁无忧笑道:“我怎么从你这话里听出一点羡慕的意思。难道你觉得教祁如意读书是什么好事?” 王怀也笑:“自然羡慕。不过臣不得太子殿下的青眼,也只能羡慕羡慕而已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看祁如意今天惹的祸,就知道他有多么乖戾了。太傅有不教之过,要跟着请罪呢。” 王怀为她捏着肩,垂目说道:“臣眼中的太子殿下就像年轻时的您。殿下或许有些桀骜不驯,但难以驯服不是坏事,反倒是容易驯服才令人忧虑。陛下如今不就有胆有识,多谋善断?这些年,若非您力排众议,擢用薛大人她们靖边安民,重修律法,如今的天下又怎会囹圄空虚,太平昌盛。” 祁无忧睁开眼,神思飘忽。她想,那是因为她遇见了夏鹤。 这么多年过去,善理者不师已经是她治国的准则。她不再拿秦皇汉武要求自己,在朝堂上才有力排众议的魄力。 这回,祁无忧释然地叹了口气:“也对,看来还是血浓于水。就算太傅不遗余力,恐怕也改变不了祁如意的本性。” 王怀听见那句“血浓于水”,就知道祁无忧又想夏鹤了。他也不避讳,直言道:“陛下可是想让夏大人教导太子殿下?” “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他了。” “自是因为夏大人高世骇俗,无人能出其之右,所以陛下的目光也总是被他夺去。” 祁无忧诚然怀疑晏青没有像表面那样尽心竭力,必然不及亲生的父亲上心,可她还是奇道:“我有么?” “有。”王怀笑道,“至少足以令臣醋意大发了。” 祁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她抬起眼帘望去,王怀目光缱绻,柔纱似的紧紧缠住了她。 她失了失神,惊异王怀竟会调情,也诧讶夏鹤能将他刺激得摒弃恭俭温良,越过雷池争风吃醋。祁无忧这才知道王怀不是不会上眼药,只是看人下菜碟。而她对待夏鹤,竟还是那样特殊。 半晌,她笑道:“我还以为自己一碗水端得很平呢。” 二人谈笑着,濯雪忽然在屏风外说道:“太傅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祁无忧正欲开口,照水的脚步声又匆匆响起:“陛下,武安侯也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王怀闻言,忙从御座上下去,坐回了原处。 祁无忧瞧他一眼,一碗水端平:“让他们都进来吧。” 晏青和夏鹤前后脚回到乾元殿,在石阶下打了个照面,这才不得已同时请见。他们步入殿中,看见王怀稳稳当当地坐在皇帝下首,各自神色如常,一板一眼地问了安,然后便戳在了原地。 只王怀一人坐着不好看,祁无忧也让他们落了座。 晏青去而复返,就是特意等所有人都散了,回来负荆请罪。现在王怀和夏鹤都在,他也不忸怩。椅子还未坐热,便又起来告罪:“今日之事,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太傅一职。” 祁无忧方才严声厉色,发了许多牢骚,这时却言笑晏晏地回绝了:“太子今日的言行确实不妥,以后再教就是了。何至于请辞呢。” 如此君臣之间又来回推脱了三次,最后她说道:“教导太子这等大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闻言,晏青立马把话接了下来。当着夏鹤的面,他举荐了王怀:“王大人通文达礼,克己奉公,远胜于臣。” 他和王怀不久前还因为税改的事势成水火,恨不得割席而坐,这会儿倒是不计前嫌。 祁无忧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王怀冷不防被点名,沉吟片刻,又观察了观察那二人的颜色。夏鹤事不关己地垂着视线看腰间的玉环,只留了两只耳朵听晏青的独角戏。 这时,他抬眼望来,对上了王怀的视线。 王怀却收回目光,起身道:“臣以为,此事还是应该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从前他伴驾时,就很不得祁如意的待见,从来巴结不上。晏青虽然有意让贤,但若祁如意不肯,谁也没有办法。 “嗯,还是你想得周全。”祁无忧松了口,命照水去问问东宫的意思。 照水余光一瞥,夏鹤还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也只好领命去了。 夏鹤作壁上观了半天,只听晏王二人争雄都是围绕着祁如意,很不以为然。不过,他又觉得蹊跷。 晏青的表现并不像一个父亲,倒像利用东宫邀宠。 夏鹤对祁如意没有什么好感,原本也不是很在意祁无忧是跟哪个男人生的这个孩子。但王怀刚才无故看他的那一眼,更加重了他的疑心。 晏青“如愿以偿”,坐回原处。祁无忧瞄向夏鹤,收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呢,又有什么事?” 她问着,还同时翻看手边的卷犊,一个正眼也没给。 夏鹤受此冷落,话也不多:“臣有一事需要陛下裁夺。” 他朝王怀和晏青各觑了一眼,然后便闭口不言。 这二人向来有眼色又善解人意,但这时,无论晏青还是王怀,都没有成人之美的意思。他们仿佛没看见他的暗示,谁也没有动弹。 祁无忧当然也不会为了夏鹤赶人,便随口应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等会儿再说吧。” 于是,等到晏青和王怀都无事可奏,先后退下,殿中才只剩她和他两个。 夏鹤忍耐了半天,面色早已不豫。来时翻腾了一路的主意已经在等待中消磨了个干净,再无启齿的激情。 祁无忧瞥向窗槛下的方椅,努了努嘴:“坐吧。” 她的口吻亲昵而随意。细腻的眼波微微一挑,含糊不清,又风情万种,与方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鹤凝目望着她,心湖如遇春风乍暖。但一瞥见那位子离她更近,正是王怀刚才坐过的,刚化开的一片心湖又封死了。 他在原处坐着,又抗旨不遵,动也没动。 两人隔着十步远,说话都费力。祁无忧拉长语调,曼声道:“算了,就我们两个了。有什么事,现在总能说了吧。” 夏鹤抬眼,眸中漆黑无波。 “如陵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之事不是意外。她是第一次进宫,太子为何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怨恨。” 祁无忧一听,竟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顿时收起柔情蜜意,嗤之以鼻。不信夏鹤若是知道祁如意才是他亲生的,还能说得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但夏鹤凝注向她,话锋一转:“又或者,是我在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太子。” 正文 第92章 晏韶被罚了禁足一月。祁如意从乾元殿出来后,独自走在昏沉沉的甬道上。日暮西沉,残阳如血。他魂不守舍地走了一段路,举目四望,远处的南山沉默地屹立着,黑森森的山影几乎扑面压来。 甬道幽深处,两行宫人簇拥着一乘凤驾,悄然浮出黑暗,迎面而来。 祁如意耳鸣目眩,僵立了一会儿。那行人愈走愈近,舆驾上的女人渐渐有了轮廓,鬓间的金银玉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幽光。 他猛然松了口气,上前问安:“皇祖母。” “原来是如意,”张太后忙指使宫人将步辇放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也没个人伺候——” 她说着下了辇,疾步而来,一摸祁如意的手,都是凉的。再看他的小脸,就如冻住了一般,没有生气。 祁如意愣了一下:“皇祖母……” 温热的柔软贴着他的脸颊,坚实的心一下被捂化了。祁如意垂下双目,眼睫不停地颤抖。方才面对祁无忧说不出口的怨念和委屈,都在此时呼之欲出。 “可怜的孩子。”太后放下手,叹了口气,“又在你娘那里受气了,是不是。” 祁如意默不作声,双眸中幽怨更深。 太后都看在眼里。她执着祁如意的手,在暮色中漫步。 “她就是难伺候,没几个人受得了。”她数落着祁无忧的脾气,说着脚步一顿,侧过头和蔼笑道:“幸好,如意不像母亲,还跟你父亲越来越像。” 父亲? 祁如意听着,未起波澜。 太后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如意长大了,平日里多去衙门里走动,少去触你母亲的霉头。她乱发脾气,你就当耳旁风。你是储君,大周未来的皇帝,切莫从她身上学一些狷狂的脾性。” “孙儿明白了。” “她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皇帝小的时候,那么乖巧,总是跟在我身边,好像我就是她的天。不像现在,一个月也不愿意来看我一次。唉,那时候她多听话啊。可是,自打她嫁给了你父亲,一切就变了。” 祁如意的脚步倏地慢了一拍。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向上苍追问:他的父亲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抛下了他和母亲不闻不问。 可是祁无忧不肯告诉他,也不许所有人透露他半点。 祁如意怀疑过晏青,怀疑过英朗,甚至也怀疑过萧愉。现在,他第一次从大人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的父亲的确是母亲曾经的驸马。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母亲喜欢他吗?” “何止喜欢。是爱。你母亲当年为了和你父亲长相厮守,处处跟我阳奉阴违,还以为我不知道。” 祁如意又好一会儿没作声。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母亲曾因为一个人改变过。而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太后停下,问:“怎么,不好奇了?” 祁如意缓缓摇了摇头。 “太傅对孙儿既有养恩,又有师恩,早就胜过了天下许多的父亲。”他说:“至于亲生父亲是谁,孙儿已经不在乎了。” …… 御香四溢的大殿中,祁无忧还在跟夏鹤针锋相对。 她嘲笑他自作多情:“笑话,如陵是第一次进宫,那你又有什么相干,能得罪得了太子。” 夏鹤面无表情:“没得罪就好。” 祁无忧突然无处放矢,竖眉瞋目了好半晌。 未几,她张了张口,又嫌夏鹤离得远,说话不方便,不耐烦道:“你过来,坐那么远干什么。” 夏鹤起身,走了两步,又从容坐下。近是近了那么一点,但远远达不到君王的要求。 祁无忧恨他的清高姿态,恨得牙痒痒。 夏鹤坐定后,随意一瞥,只见皇帝陛下看他的眼神如同将他生吞活剥。 他趁祁无忧不察,轻轻笑了一下。 未等龙颜大怒,夏鹤便端正了颜色,说道:“之前那些乱党假扮侍卫行刺,一直未找到证据。若是萧愉所为,说明他在朝中有内应。若不是他,禁军中也出了纰漏,才让他们有隙可乘。我以为,还是应当自上而下,从头排查一遍。” 祁无忧听着,很快收起了玩闹的神色。但夏鹤说完,她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当年她发动宫变后,能迅速坐稳皇位,甚至分娩时也安稳度过,都是因为禁军固若金汤。京畿内外五万兵马,都被她牢牢地把持在手里,四方不敢附逆。 后来英朗离京,杜琼枝接替他掌管了禁军。起初还太平了一段时间,但杜琼枝是宫女出身,在军中毫无威望。祁无忧迫于形势,只得又换了祁兰璧的舅父当这个统领。 夏鹤说的,她又怎会不清楚。若让人知道她的禁军出了问题,那些反对的她的人又该蠢蠢欲动,见缝插针也要杀了她。 这些时日,祁无忧让杜琼枝明着教祁如意骑射,暗地里彻查禁军中的奸细。但数月过去,还是没有结果。 “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祁无忧说,“再说,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夏鹤指了指自己。 祁无忧狐疑:“你?” “把你的人交给我,我来查。”他一点也不避讳,“朝廷总不能只养我一个闲人。” 祁无忧听出他含沙射影,“哼”了一声,并不答应。 她道:“我现在没心思跟你玩闹。刚才妙容上了密奏,说安州的杨震疑在招兵买马,怕不是想反。” 夏鹤这才知道,她刚才心不在焉,不停翻阅奏本,就是为这件事所扰。 “杨震?”他蹙眉道:“他不是明德初年就解甲归田,回乡颐养天年了吗。”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妙容的消息一向灵通,若消息属实,只怕洪建、潘鸿卓都出了问题。”祁无忧说到安州几个地方官,又道:“你知道的,我现在打不起仗,得趁早摆平他们。” “他们造反,总有个由头。” “还能是因为什么。”祁无忧随口说道:“无非就是这些老东西仗着自己是跟先帝打江山的旧臣,看不惯我。眼看他们一个个都倒了,不肯束手就擒。现在太子也长大了,正好拥立新君,逼我退位。” 夏鹤听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抿唇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虽入京不久,但也能看出一些东西。太子像你,有些执拗。而且他还年少,如果缺乏悉心教导,容易遭人利用。” 他边说边斟酌,但让祁无忧提防自己的骨肉这种话,终究不忍心说出口。 可是她都明白。 祁无忧有一瞬恍惚,母子君臣,的确苦不堪言。 她警惕地瞪视夏鹤,问:“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没有用心?” “是晏青没有用心。” 若是以往,祁无忧一定立马站起来,指责夏鹤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可是这次,她没有开口。 夏鹤说:“你是一国之君,天下还有无数比抚育太子更重要的事等你亲力亲为。谁都可以教导太子,但是开民智、兴民意,只有你想得到,也只有你敢做。即使你不是皇帝,你还是建仪公主,以你的心智、抱负,也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生儿育女上。” “……你说得好听。” 祁无忧的双唇抖动着。 夏鹤说着体谅她的话,却又令她的恨意和眼泪一齐上涌。她别过脸,闭着眼睛压抑着泪意,才忍住没有冲他破口大喊:明明一切都怪你当初非要走! “我回来就是想说这些。”那边,夏鹤说着,声音同样变得消沉:“不过,现在你已经有了王怀接替晏青,我也不必再说了。” 多年过去,即使怨言再多,他也无法再责怪她非要跟晏青生一个孩子。夏鹤遥遥望着丹墀之上,祁无忧伤心欲绝地坐着,又和他形同陌路,远如天涯海角。今后有关祁如意的话题,他们还是不要触碰得好。 * 又一日,百官齐聚南华殿等待皇帝的接见。 天气严寒,宫人们按官阶品级,依序送上了茶汤。 轮到王怀时,韩持寿亲自端着一碗别致的玉盏上前,悄声说道:“担心您昨夜没睡好,今日发困,特意给您准备了益气补血的丹参茶。” 王怀和善地道了谢,接过茶盏饮尽后,又继续闭目养神。 韩持寿的殷勤落进了许多人眼里,但听见他说了什么的,只有夏鹤一个。王怀睡没睡好,韩持寿如何得知。夏鹤稍作一想,脸色就难看极了。 他的目光极其尖锐,王怀不得不睁开了眼,与他对上视线。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于是王怀未作解释,只是朝他淡淡一笑。如同印证他的猜想,王怀又闭上了眼睛假寐,仍然遗世而独立。 祁无忧不在,其他大臣有凑在一起的,见状便忍不住窃窃私语。 “王大人如今当了东宫西席,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那没辙,陛下喜欢他啊。” …… 夏鹤耳力好,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听了一遍。但众人不知,亦未察觉到他的脸色,探究的目光全落在王怀一人身上。 “说起来这王大人今年而立,家里呢,只有下蛋的鸡是母的。你说,这不就是给陛下守的清白!” “那可不嘛。毕竟当年就情投意合。要不是那位非得尚主,王大人出身又不如人意……嗨,不能说了,不能说了。” …… 夏鹤听到这里,放下茶盏,转身出了殿门。 这时,正逢太子的仪驾穿过宫门,遥遥而来。按规矩,夏鹤该停在原地等着。但他却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祁如意远远看见,俊颜一下沉了。 他步入殿中,臣工们都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愈发衬托得夏鹤目中无人。他温润谦和地笑着请众人平身,心中不满更甚。 晏青站在人群中间。祁如意望了一眼,晏青对他点了点头,他便不再迟疑,径直走向王怀面前,乖巧地揖让道: “今后还望太师不吝珠玉。” 王怀一怔,受宠若惊,忙回礼道:“臣定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 随即,二人便坐到了一处谈笑。 晏青被他人替代,祁如意开始当然是不情愿的。但晏韶提醒了他:“您忘了,王相公当年和那位有段渊源。” 自那日从太后口中得知真相,祁如意夜不能寐,过去的困扰又突然像梦魇缠着他。 可是,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那对放着结发青丝的荷包,便只有一幅画像现存于世。祁如意一直未能打探出来那幅画的下落,祁无忧只说是随葬了。但现在,当年作画的王大学士就近在眼前。 “其实,我有一事有求于您。”祁如意望着王怀,目如点漆,“听闻先驸马在世时,您曾给他画过像。” 王怀闻言,下意识朝夏鹤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殿中熙熙攘攘,画中的人却不知何时不见了。 …… 祁无忧来到南华殿没看见夏鹤。一直到下午,所有臣工先后散去,他才姗姗来迟。 宫人们点亮华灯,祁无忧却放下公文,像寻常人家的妻子质问不归家的丈夫,不悦地问道:“你白天去哪了?” 夏鹤没说话。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夏鹤站在殿中,瞧了她一眼。 今日没有朝会,祁无忧未着冠服,而是穿了一件朱色的长裙。减了些庄重,增添许多风韵。此刻她虽不高兴,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气色极好。曾经,他们彻夜鱼水之后,她也总像今日这样美丽万方。 夏鹤越看越控制不住深想,越想脸色就愈发阴沉。 祁无忧打量了他几个来回,略一思忖,她没答应他接任禁军统领,已经挑明了自己的不信任。若不缓和一二,君臣关系只会愈来愈僵。 于是,她没有跟着摆脸色,转而说道:“我知道现在你身上没有官职,跟他们在一块议事不自在。其实我一直想给你找个合适的差事呢。” “太子三师还有一个缺。”夏鹤突然说:“晏青和王怀教不了的,行军、相敌、地理,我能教。” “奇怪,祁如意是什么香饽饽吗,怎么你们都要抢。” 说完,祁无忧明白过来了。 其实那天她就看出来了,夏鹤也想父凭子贵,巴结祁如意,只是最后没好意思张口。 今天终于是看别人眼红,坐不住了。 夏鹤难得开口求她,向她讨个恩典。祁无忧沉着气抿了口茶,借机掩住了笑意。 等笑够了,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仔细看看夏鹤紧绷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抑制自己的脾气,十分勉强才开了这个口。她看着他微蹙的眉眼,反而觉得赏心悦目,顺眼极了。 因此,夏鹤难得开这一次口,她若不答应,恐怕又令二人之间雪上加霜。可他好不容易求她一回,却是为了贴祁如意的冷屁股,这就让她不舒坦极了。 祁无忧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含糊道:“我想想。” 夏鹤压抑了一整日,现在好不容易说出口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又道:“你只任命王怀一个,外面见了,四处都是风言风语,说他是你的幸臣。” 祁无忧的脸绷得紧紧的,好险才忍住了没笑。 凭夏鹤的修养,定是克制到了极点才没用上“男宠”这个词。 “哦,那再加上你,外面不是又要说我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夏鹤冷着脸,气得连连点头:“你倒是想。” 祁无忧回得漫不经心:“我想,也要你肯才行呢。” 正文 第93章 夏鹤会肯?下辈子都不肯。 祁无忧瞧他脸色森冷可怖,已经一触即溃,便不再试探他,说:“行了,兜了那么多圈子,也没说到正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道:“我和王怀是有过一段。不过都是陈年往事,过去好多年了。” 祁无忧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却令夏鹤如鲠在喉。他闭了闭眼,并未如预料中暴跳如雷。取而代之的是近似绝望的怅惘。夏鹤顿感力尽神危,早晚会被她磋磨到连气都不会生。 但他不发作,祁无忧反而开始气短。 她谨慎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夏鹤独立在殿中,既不看她,也不说话。他的落落寡欢沉入昏暗的光华里,是祁无忧从未见过的失意。她忽然如坐针毡,险些走下踏步,走到他的面前辩解,但她到底按捺住了。 她垂下目光去看奏章,佯装冷淡:“还有事吗?” “没有了。”夏鹤的声音也没有起伏:“臣告退。” 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殿,像一道清冽的晚风,来去自由,唯独搅得祁无忧心绪不宁。她一气之下放开了奏本,对着空寂的宫殿闷闷不乐。 夏鹤不吵不闹,倒教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另一边,王怀还不知自己成了这这夫妻二人的争端。他独坐在家中,对着空白的画卷一筹莫展。 方寸大的小院里飘着粗盐似的雪花。白雪不知不觉覆满了石阶,但王怀还是没能下笔。 祁如意请他再画一幅夏鹤的画像,且不许他告诉祁无忧。 他不敢不告诉她。可是祁如意好不容易央他办事,他也不想辜负他的请求。 王怀一下子夹在了这母子二人之间,左右为难。原先只看到晏青俨如东宫假父,心中说不出的羡慕,如今才知道他并不易做。 一幅画像虽是无关政治的小事,但无论糊弄哪一边,都会招致不可挽回的信任危机,且哪边的信任都不堪失去。 不过,祁如意到底不是亲生的骨肉,无论如何都是祁无忧的份量更重。如何取舍,一目了然。这道难题只有到了夏鹤面前,才是真的难为。想到这里,王怀一下子明白了祁无忧的考量。 他豁然开朗,迅速铺开宣纸,描绘丹青。 不出三日,装裱好的画卷就到了祁如意手里。 他挥退了众人,未假晏韶之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但画卷一展,祁如意便松了松手,大失所望。 画中的男人身着素白长袍,腰系玉带,相貌英挺。甫一看,不失为临风玉树的美男子。只不过祁如意自幼生得美貌,因此看谁都不过尔尔。对待可能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更是前所未有的挑剔。 “母亲怎会对这样一个人神魂颠倒。”他悻悻地把画摆到一边,说:“一定是王怀蒙骗我。” 晏韶上前将画拾起来,打量着说:“可是,殿下不觉得这画中人和武安侯有一丝丝相像吗?就连之前的贺逸之,也不能不说没有一点此人的影子。说不定,这就是先驸马的真容。我母亲说,先驸马博学多识,还有着坚贞淡泊的品性。若先驸马有如此难得的风骨,想必就算相貌不够出挑,也能独得陛下的青眼。” 祁如意闻言,又扭头去看。 若说像,两人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否则第一眼也不会那么失望了。 但晏韶有心暗示,祁如意拿起画来再看,则越看越像。 “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是不是还在宫里。” “是。陛下准许她进女子官学,想必她是有仕进之心的。” 祁如意一听,眼波流转,当机立断道:“去看看。” 那日过后,祁无忧没有再提认亲的事。但夏如陵却在宫中安顿了下来,和其他官宦千金一起进学。 建德以来,后宫空置,祁无忧一连划出了两座宫殿供女子官学授业。后宫之中不比外廷鱼龙混杂,处处宁静清幽,极为适合读书。亭台轩榭浮于葱翠之上,如置画卷之中。 祁如意悄然无声地穿过楼台,畅通无阻。 雕梁画栋之间,三两个妍丽的宫装少女手捧书卷,边走边说笑。 “想不到这夏如陵还挺好说话的,没有她们说的那么跋扈。” “那当然了。她可是私生女,亲娘还不知是什么低贱的出身呢,怎么好意思和我们称姐道妹。我要是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突然,她们吓了一跳,两颊飞满红晕:“太子殿下。” 祁如意立在画檐下,听见那声“私生女”,不由自主定住了神,直到被她们发觉才回过神来。 …… 夏如陵坐在窗边,远远地看见祁如意被众女围着。金光灿灿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照得人如美玉一般温润,瞧不出半点阴毒残忍。 她酸溜溜地收回了目光。但本就难懂的书,变得连一行也读不进去了。 “你不是比我还大几个月,怎么还在读《孟子》。” 忽然,祁如意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凉爽的冰泉淌过,沁人心脾。夏如陵倏地抬头,不料他忽然来到了自己面前。 祁如意盯着她手里的《梁惠王上》,像是真的疑惑不解。 夏如陵看着他,出了会儿神,更没想到他竟然连她的生辰都打听到了,一时又惊又奇,小鹿乱撞,慌忙收起书本,声称: “《孟子》怎么了。越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才越是需要多读呢。不然哪怕七八岁就倒背如流,也会被大道理牵着鼻子走。一昧地读书,书里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目不识丁有什么分别。” “牙尖嘴利。”祁如意蹙眉,“谁教你的这些?” “当然是家父了。” 夏如陵冷了脸,以为祁如意也像那些千金小姐一样讥讽她无亲无故。 但祁如意思索着坐下,并未开口嘲讽。 祁无忧素来不甚关心他的课业,难得过问一次,也说过一模一样的怪话。向来温和的太傅只有叹气,在私底下劝他耐心听完,不必太过较真。阳奉阴违而已。 祁如意这般想着,再看向夏如陵的眼神便不太一样。想到教她说这些话的那个人,念头也变了许多。 须臾,晏韶领着数名宫人入内,打破了胶着。 她们每人捧着一个锦盒,挨个放到了夏如陵的面前。 祁如意道:“之前在园子里让夏姑娘受了惊,这些算作赔礼。” 夏如陵一怔,只见每只锦盒里都放着巧夺天工的金银珠宝,钏臂、璎珞、簪钗、耳坠,应有尽有。因祁如意不想惊动夏鹤,方便她拿,所以准备的都是精巧名贵的首饰,和京城千金之间时兴的小物件。 “这些……” 夏如陵看着出了神。 她竟从未见过这么多华贵的珠宝。 虽然夏鹤富可敌国,但那些钱都是为皇帝省下来的。他平时除了犒赏将士时出手阔绰,一贯对奢华之物敬谢不敏。 夏如陵跟着他,也很少张口要这些华贵的身外之物。夏鹤当她还是个孩子,亦不如做母亲的细心,没想过她出入宫闱,需要撑场面的首饰。但这些竟然被祁如意看去了。 她亲眼见着面前这些闪闪发光的珠翠,说一点也不动心,肯定清高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太子殿下拿回去吧。” 夏如陵义正辞严地说着,心肝生疼,也为夏鹤不值。 原来他省来省去省了半天,结果都是供她们母子挥霍了。 祁如意看着她不服气的脸,眨了眨漂亮灵动的眼睛,微微一笑,竟然真的收了回去。 “原来如此。”他一笑,粲然绮丽,“阁下果然才高气清,看不上这些俗物。” 夏如陵暗恨。 “不过礼还是要赔的。”祁如意说着,心思一动,又命人回东宫取一套书来,然后对她说:“幸好我还准备了一套失传已久的古书,想必对你的课业大有裨益。请务必收下。” 夏如陵没有表面上那么爱好读书,听完只是勉勉强强收下。 待祁如意带着他的随从浩浩荡荡地离开,她翻开提花缎做的书衣,却见书封的夹页写着《千秋惊鸿录》。 的确是民间踏破铁鞋也难寻的书,不过是本艳书。不仅对课业毫无裨益,还全是害处。 夏如陵气得鼻子都歪了,料定祁如意嘲讽她不学无术,只配看□□。 但是这天,她还是偷偷掖着书回到了夏府。晚上用膳时遇见夏鹤,她甚至主动提起:“我今天在宫里又碰见了太子……” “他又来招惹你了?” 夏如陵鬼使神差地说了谎:“……没有。” “以后还是在府上念书,不要到宫里去了。” “不——”夏如陵飞快地抗议,“宫里不一样。只有在宫里,才能时常见到郑大人她们,这日后加官进位的方便就不用说了。再说,陛下她煞费苦心,让我们到宫里进学、出仕,若是回来念书,不就是舍近求远、不识抬举吗。” 入京以来,夏如陵很清楚怎么拿捏夏鹤。抬出今上,准能让他妥协。 “你这点倒是跟她很像。”果然,夏鹤笑着说道:“罢了,随你。” 他没起疑心,匆匆用过饭后,洗漱了一番,又入宫去了。 宫中,祁无忧沐浴过后,久久不能入睡,于是又披衣起来,坐到案前细细思索平乱的人选。 她手中还有几道近臣的密奏。英朗自不必提,甚至贺逸之也在信中毛遂自荐。最上面是夏鹤前几日就送上来的方略,她反复看了几遍,就是不能放下。 夏鹤的才略无疑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他主动提出接管她的禁军时,祁无忧其实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只是理智教她不能答应。夏鹤虽然千般好,但若他跟储君里应外合,她就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可如此良臣,她却弃之不用,难道就不是祁天成那样的庸君吗。 祁无忧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陛下又为政事伤神了,”漱冰端来安神茶,“明天一早还有朝会,您还是尽早休息。” “是也不是。”祁无忧深知是对夏鹤的私情阻碍了她的判断,“……我到底能不能用他。” 漱冰悄悄瞄了一眼,瞥见夏鹤的名字,不由得敛容噤声,严阵以待。 早年,她因为帮衬晏青,吃了那一次亏,变得处处谨小慎微,不敢抒发意见。这时,她只说道:“无论是起用也好,雪藏也好,您的决定都不会有错的。” 祁无忧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心中愈发惝恍。 她身边的旧人,目睹过她和夏鹤的纠葛的,要么像公孙一样,妒忌夏鹤,进献谗言;要么像照水一样,偏心太子,已对她不够忠诚;还有极少数像薛妙容一样,跟夏鹤有着互惠的交情……剩下的不是以家族为先,就是藏着一己之私,谁也给不出她想听的见解。 祁无忧想了一圈,跟谁倾吐都不合适,最后只好怏怏睡去。 夜来幽梦,她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跟夏鹤没日没夜地谈天论地,翻云覆雨。 …… 翌日清早,祁无忧起身更衣时,照水上前悄声说:太子通人事了。 祁无忧还未完全从梦中清醒:“什么?” “东宫那边说,多半是昨天夜里的事。” 祁无忧怔忡片刻,才明白过来,祁如意居然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马上就是朝会的时辰,不容她多想,只来得及嘱咐:“现在宫里都是女眷,你看好他。” 但在前往听政殿的路上,祁无忧又频频记挂起这事。她初为人母,不知男孩子情窦可以开得这样早,一时无措,后悔没有早作安排。 “算了,你不要去了。”她又对照水说,“还是让晏青——” 她料定祁如意会难为情,想着他和晏青亲近,晏青又欣然领受父亲的职责,叫晏青去,理应最合适。 “不,还是让王怀去教吧。” “是。”照水忍不住说:“您为了教导太子殿下,也是煞费苦心,什么都想到了。” “其实不论让谁去教,都不用担心他会染上纨袴子弟的习性。”祁无忧说,“但对着姑娘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是王怀懂得多些。” 因东宫今日多了一道不可言说的功课,王怀入夜后才折返南华殿复命。 月明星稀,清寂的甬道上除了他,还多了一个人影。 夏鹤迎面而来,与他狭路相逢。 王怀一直避免跟夏鹤正面交锋,幸好夏鹤也自恃身份,从不主动挑惹。但他现在看见他,却走到殿门前就停下不动了。 待他走近,夏鹤甚至突然攀谈:“王大人,这么晚还没下值?” “是。”王怀只好寒暄:“夏大人也?” 他看了看夏鹤身上的朝服。其实,夏鹤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却这么晚还在宫中徘徊,才叫奇怪。 但夏鹤面不改色心不跳:“嗯,陛下还是顾虑安州的变故,找我商量。王大人呢?” “这……” 夏鹤眼中幽光明灭,咄咄逼人:“不可说?” 王怀心想,这是太子的私密,不好外泄。可是真论起来,夏鹤才是祁如意的亲父,他不仅应该知道,还担负着教导的责任,倒比自己还有立场担下这个差事。 他无奈说道:“为君分忧罢了,您不必多想。” 夏鹤冷若冰霜,无声地嘲弄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冬夜寒风透骨,南华殿的灯火透过雕窗,暖烘烘地笼罩着二人。夏鹤伫立着,无意继续上前。他道: “既如此,你先。” 王怀也礼让道:“还是您先请。” “我看,与其继续推脱,不如一起进去。” 夏鹤嘴上迁就,端的态度却是寸步不让。 王怀又为难了。 他要跟祁无忧探讨祁如意的童贞,怎好当着夏鹤的面讲。祁无忧看见他俩一块进去,也要责怪他不会办事,龙颜不悦。 于是,他再次推脱道:“不,在下等在您后面就可以了。” 夏鹤的双脚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王怀终于反应过来:夏鹤非要“谦让”,等在后面,无非是宁可在外面候着吹冷风,也要提防他留宿御榻,进去就不出来了。但凡他知道些礼数,甚至都不好意思在御前耽搁太久。 瑟瑟寒风中,王怀骤然失语。 两个男人在外面商量了半天,就是没决定好谁先。祁无忧得知他们到了却都不进来,细问缘由后,皱了皱眉说:“我要先见谁,何时轮到他们替我决定了。不像话。” 但祁如意的小秘密不是要紧事,她还是命人叫夏鹤先进来。当然,也不忍心让王怀干等,所以给他带了个话,叫他先回去。 未几,夏鹤披着一袭冷冬的寒气入内,祁无忧问: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不是一早就让人叫你了。” 他回道:“碰到王怀了。聊得投机,多说了几句。” 祁无忧呵呵一笑。 夏鹤糊弄她,她也糊弄他道:“说到王怀,今天叫了你进来,就没叫他。这回可够重视你了。” “只是这样?” 祁无忧嫌他难打发,但还是说道:“那你过来。” 夏鹤略微一顿,狐疑着上前。果然才靠近御案一点,祁无忧就让他停住了。 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想好了,明天开始,你就到武英殿去。那里离这边近,你过来也方便。” 说到这里,她看向夏鹤,他也回望着她,目光逼人:“然后呢?” “明面上,是我让你彻查城门行刺一案,整编禁军。暗地里,我想让你从头谋划伐梁的对策。”祁无忧道,“我怕这件事三五年内都不能成行,但若想一击即中,哪怕旷日经久,也必须计出万全。所以此事决不可走漏风声。没有万全的准备,决不能开战。” 夏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良久,他问道:“我有多少人可以用?” “夏鹤,你以为我在跟你玩笑?”祁无忧也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极为坚定:“你知道我有多厌恶打仗,所以我决定要打,就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倾举国之力也在所不惜。到了那时,我也是一个士兵。你说你有多少人可以用?不过现在则三五个人,不能再多了。” 夏鹤听后,没有问她为何非得开战,而是敛眉深思,不再出声。 祁无忧忍不住问:“如何?我知道,天底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堪此大任。也没有第二个将帅相信善理者不师,善陈者不战。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跟我有一样的信念。” 夏鹤看着她,异常冷静。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几乎看进了她的心里。她毫不退怯地接着他的目光,只怕他看得不够清楚,不够透彻。怕他已经不记得,与君初婚时,曾有多相知。 正文 第94章 须臾,夏鹤应道:“好。” 祁无忧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冰消瓦解。 她睁开眼,却见夏鹤仍旧眉心紧蹙,沉浸在思绪之中。 “你想到了什么难处?” “没什么。”他说,“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祁无忧大感意外。 他们刚刚定下宏图大计,还有一夜的话可以聊,她断然没有料到,夏鹤这就想走了。 她欲言又止,却没有非留他不可的借口。她不堪烦躁,像不愿再看到他似的答应下来:“走吧走吧。” 夏鹤心事重重,走时甚至没有发觉,祁无忧点头时有一丝不情愿稍纵即逝。 光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利害得失。 祁无忧和萧愉之间,本就是先下手为强。从之前的行刺,到近日安州生出叛心,无一不暗示着萧愉已经蠢蠢欲动。她不可能不心急。既然明知早晚都要决一死战,朝廷今后的决策就不能不考虑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争。但她一个人有心无力,寻求辅弼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她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他就不得不为她考虑得多些。这段时日是肃清海内的最后机会,其中“万全的准备”自然包括了稳定朝局。 朝中潜伏着以晏氏为首的太子党,这些人无疑是她最大的威胁。虽然祁无忧已经有所察觉,调开了晏青,但这还远远不够。 绵长的宫道上,只有夏鹤一人独行。此时更深夜阑,风雪初停。万籁俱寂之中,他毫不费力地想到了新内阁的第一个人选。 翌日一早,他一进宫就问:“王怀现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东宫授课吧。可用下官去把王相公请来?” “不必了,你忙吧。” 夏鹤婉言谢过,等下僚伏案去忙自己的活了,不动声色地走出直庐,鬼使神差地往东宫走。 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祁如意的居所。 东宫位于皇宫的东北角,离祁无忧日常起居的乾元殿和南华殿有小半个时辰的脚程。一班禁卫把守在宫门左右,将整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不过他们看见夏鹤,却视他为无物,仍旧笔挺地站着,并未阻拦。 他迈入其中,只见庭中清幽秀丽,池边遍布矮木青苔,却没有一棵绿树。夏鹤起疑,稍作打量,一下就看出了东宫的布置颇具心思。亭台楼阁,没有一处隐蔽之地可以藏身。不设假山树丛也是同理。水池清浅,尚不及小儿胸口,却储存了足够丰裕的水量,以防走水。 夏鹤走上石阶,隐隐听见王怀和祁如意正在对谈。 “太师,这些非学不可吗。” 殿中,祁如意寒着脸,其实已经羞恼至极,“我还没到成婚的年纪。” “殿下,这其实与是否要成婚不相干。”王怀道,“当然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您也会有心悦的女子——” 祁如意不等他说完,敏感地否认道:“我没有。” “是,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您将来总会遇到的。” 祁如意紧绷着脸不说话。 “殿下,男子到了您这个年纪,肾气盛而天癸至,是天理自然,再寻常不过的事。即使有宣泄的冲动,也未必是因为邂逅了心仪的女子。” “这不就结了。”祁如意的语气顿时松弛了许多。他换了个闲适的坐姿,打量起王怀,质疑道:“您也是这个年纪的时候……?” “是。” “但如果我没记错,您从我这个年纪到建德初年,足足隔了十几年呢。” “是。”王怀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您看,天癸行至,不见得就是情窦初开了。” 祁如意的眼神愈发高深莫测,审视得王怀愈发如坐针毡。 他这个年纪,自是有数不清的疑问。 王怀干咳了一声,强撑着说:“殿下一定好奇,臣也好,太傅也好,臣等平时都是如何应对的。” “你们都是母亲的人,忌讳虽多,但说到底不过就是节欲罢了,这有什么难的。我虽然没有意中人,但不见得做不到。” “是,为了得到心仪之人的爱重,克己节宣,自然极为重要。可即便两情相悦,甚至结为夫妻了,阴阳结合也未必是顺理成章的事。” “结为夫妻了也不行?” “殿下可曾见天下有许多盲婚哑嫁的夫妻,哪怕儿女绕膝,也是貌合神离。”王怀道:“如此强行有了肌肤之亲,非但不能心心相印,反而成了怨偶。可见,有着名分,并不等同名正言顺。” …… 夏鹤听到这里,不自然地皱了皱眉。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花烛之夜,心中不适,如同遭了一记重拳。如今,他跟祁无忧无疑也是一对怨偶。可他僵立着,不愿承认王怀确有许多高见。 隔着一席竹帘,王怀娓娓道来:“……殿下,身为男子,最忌为欲望左右。邂逅心仪的女子时,也切勿本末倒置,让这份难得的喜爱变成追求身体上的欢愉。” …… “殿下近日就会明白,男子的身体动情很是容易。许多人常常误以为动情就是动了心,甚至认定与心仪之人结合即是两情相许。世人总是谴责男子薄情,就是因为混淆两者的男人太多了。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一生至爱,岂会像身体动情一样来得那么容易。” “那怎么判断一生至爱有没有来呢?若眼前之人即是今生所爱,却一昧地隐忍,就不会抱憾终身?” 这时,王怀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否被祁如意问住了。 少顷,他道:“殿下说的不错,臣受教了。” 这次轮到了祁如意沉默。 王怀继续说道:“臣……年轻时,便早早地遇到了今生所爱。她无数次从面前经过,臣却因为自负清高,宁可低着头行礼,也不肯仰头看她一眼。如今再回首,却是佳期如梦,不可不谓抱憾终生。 “至于殿下的疑惑,臣以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有人言,至爱便是连她的不是也愿意包容。但臣发觉至爱所在的时候,只觉得世人对她的指摘是吹毛求疵。以臣的眼光来看,看不见一点她的不是,又谈何包容。倒是臣自己过去那些引以为傲的品行成了不是。” “太师素来奉公克己,碰上儿女情长竟然这么盲目?” “让殿下见笑了。” 突然,祁如意问:“您对母亲即是如此盲目?” 王怀微微一哂,却并不羞于承认:“是。” 这一番促膝长谈,无疑让祁如意又接纳了王怀一些。他接连追问,如所有孩童一般,天真地打探着父辈的故事。 但他想听,夏鹤却听不下去了。 画檐下,竹帘浮动。王怀还在畅谈,祁如意突然警觉道:“谁在那里?!” 夏鹤挑开竹帘,冷厉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刺向殿内,偷听得理直气壮。 “王大人。”他道:“我有要事相商,劳驾移步武英殿。” 祁如意气得小脸发青,抢在王怀前面说:“太师正在为本宫讲学。” “国务军机,延误不得。”夏鹤这才看向他,“我保证,此事比太子殿下年少思春利害攸关。” “你!” 王怀目睹父子二人剑拔弩张,早已惊愕失色。他连忙起身,从中周旋。 “夏大人,太子殿下学这些,说到底是陛下的旨意,还请您体谅她为人母的一片苦心。况且今日的授课也快结束了。您先行一步,我速速就来,不会耽误片刻。” 他搬出祁无忧,夏鹤也懒得继续咄咄逼人,不置一词便走了。 自然,也没有对祁如意行礼。 祁如意气得火冒三丈。 他怒目切齿,双手紧攥成拳仍克制不住地颤抖。因为祁无忧不会为了他去斥责夏鹤,不会像寻常百姓家的母亲一样,为他出气。 “太师,你且看吧。”祁如意睥睨夏鹤消失的方向,道:“他先是使计把太傅从我身边调走,现在又想把你也支开。” 王怀劝道:“殿下,不会的。臣到您身边来是陛下的意思,他不会忤逆陛下的。” 但祁如意不听,负气进了内殿。长袖一扫,闭门谢客。 王怀拿他这和祁无忧如出一辙的个性没有法子。不过两父子如今针尖对麦芒,积怨愈来愈深,总能教祁无忧放宽心了。 他将今日之事记在心中,匆匆赶往武英殿。 殿中只有夏鹤一人。他闻声抬头,只看了王怀一眼,并未刁难。 偌大的宫殿中陈列着十几张长案,上面摆满了无数卷犊。夏鹤道,知己知彼,谋攻之前,他们势必要将梁国的国力摸清不可。人丁,钱谷等三军之事不易探取,因此他早年便陆陆续续派出亲信,联合当地的乡人搜集见闻。眼前的案牍,不过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报闻从宥州源源不断地运到京城。 不过,将数以万计的案牍一一阅遍、厘清,绝非朝夕功夫。 “早就听闻王大人是位写文章的好手。”夏鹤注视着王怀说,“日书万字也不在话下。” 王怀已经大致翻阅了一些卷宗,哑口无言。 若是祁无忧决意伐梁,兵马大元帅之位,除了夏鹤,的确无人可以胜任。 他长舒一口气,应道:“我明白了。” 说罢,王怀马上埋在了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一时间,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二人翻书的声音不断回响。 虽说能者多劳,但夏鹤给王怀找来这么多活计,他就不得不在御史台、东宫和武英殿之间连轴转。几日下来,王怀在御前露面的时间都少了许多,但他每日见到夏鹤,却没有一声怨言。 夏鹤看在眼中,持卷的手不自知地松了松。若非听过祁无忧亲口承认,很难相信王怀跟他一样,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她的心,和她“两情相许”、“难舍难分”。 “王纳言。”他放下文卷,第一次以官职称呼面前的仇敌,“一直没有娶妻的打算吗?” “您不必试探我。” 隔着如山如海的文牍,王怀淡淡一笑,很是坦然地说道:“王怀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男人,这一点,将来也不会改变。” 夏鹤闻言,罕见地没有动怒。他甚至更为平静了:“但她现在只拿你当臣子,你不难受?” 王怀还是那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真能坐得住。” 夏鹤并不信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但王怀却反将一军,道: “您已经等了十年,比我更久,应该更加深信不疑才是。” 夏鹤说:“十一年。” 王怀一怔。 “过完这个春天,就是十二年了。”夏鹤又纠正道。 他说完,又垂下视线看图,浑然不觉他带给王怀的冲击是多么哀伤,又有多么震撼。 十二年。 他对“岂在朝朝暮暮”嗤之以鼻,却在用半生践行这句话。 …… 夏鹤在武英殿日夕伏案,有时王怀走了,他还留在此处通宵达旦,夜以继日。 祁无忧就寝前,站在殿外的高台上,远远眺望了一眼武英殿的灯火。 少顷,她步入寝殿,缓缓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还是那一灯如豆,一直燃烧进了她的梦乡,愈烧愈烈。 暖洋洋的烛光越烧越高,慢慢填满了所有黑暗,变成了熊熊烈火。 祁无忧猛然惊起,依稀听见宫人们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禁军在门外走动。她忙披衣下床,迎上了匆匆赶来的漱冰照水。 “陛下,是永安宫起火了。”她们说,“不过您放心,只是刚才打雷把院子里的树劈着了,现在下了雨,禁军也在扑救,这火很快就会灭了。” “打雷?刚才打雷了?” 祁无忧问着,侧耳倾听。淅淅沥沥的雨时不时贴上窗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竟睡得这么熟。 “是,这几日天干,不过总算下了点雨。您安心睡吧,有我们守着呢。” “东宫呢?” “照水刚才就派人去过了。那边里永安宫更远,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祁无忧点点头,正还想问些什么,她们又来传话,说夏鹤求见。 殿中侍奉的年轻宫人不懂规矩,照例搬来一块屏风,挡住了尚未梳妆的君王。 祁无忧眉心一蹙,到底没说什么,一声不响地坐下了。 夏鹤冒雨赶来,水珠顺着油伞滴落,洇湿了他墨色的朝服。 祁无忧透过蜜色的绢绸打量着他,可惜不能将他鬓边的水渍也看个清楚。 但她张口却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夏鹤的回复不冷不热:“旁边宫殿起火,我过来看看你。” “嗯。” 祁无忧觑着缠绕在指尖的青丝,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又不满他的态度不过如此,因此不肯再说一句。 “你睡吧。”夏鹤说,“放心,我去看过了,没有刺客。” 说完,他便要告辞。 祁无忧一气丢开摆弄了许久的发辫,说:“算了,我也睡不着了。” 夏鹤停在了屏风前,伫立不动,等她发话。 但祁无忧仍坐在屏风后面,目光描画着人的轮廓,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你这几日都在武英殿,没回去?” “嗯。” “那你彻夜不归,如陵不要紧?” “她那么大了,总不用还要哄她睡觉。”夏鹤道:“府上那么多人,不会有事。” 祁无忧顿了顿,才蓦地明白他在说什么:她那么大了,还需要有人陪着睡觉呢。 她脸上一热,积羞成怒,勃然质问:“你嘲笑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夏鹤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他说完,不顾许多宫人都守在殿中,径直绕过屏风,缓步走到她面前,问:“好,就当我是来陪你睡觉的。陛下可要就寝?” 正文 第95章 祁无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寝殿左右的宫人屏息静气,进退维谷。 夏鹤回头顾睨那屏风一眼,问:“有必要吗?” “君臣有别,自然有必要。” 祁无忧说着,倒没赶他出去,不过她强调似的裹紧了寝袍,拢在胸前。但她这一番动作,反而引得夏鹤凝目向她身前看去。他垂着眼睫的面庞如玉雕般华美动人,细致的目光又挠得她浑身痒痒的。 临近夏日,白天干燥的热气到了夜晚尚未退尽。和着温热的烛光,和远处漫天的烈火,祁无忧不多时就感到燥热难当,前胸潮闷一片。 她无心猜测夏鹤所谓的“陪她睡觉”,是真有心爬床,还是惹恼她的玩笑话。她只知自己望着他在灯下的俊颜,便克制不住怀念与他无所不谈的良宵,怀念那些如今只存在于梦中的场景。 可她欲言又止,“你就陪我聊聊”又说不出口。 她不说话,夏鹤又道:“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了,你去睡吧。我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事。” 原来不是那样“陪”她睡觉。 “你还是不要出去了。”祁无忧马上说。一句“外面冷”到了嘴边,又囫囵吞了下去,“明天外面传出去,说我让堂堂一品大员站哨,还不知道怎么议论。” “那我在这坐一会儿。” 夏鹤说着,看向屏风外面的玫瑰椅,转身便要出去,不肯解一点风情。 祁无忧气得没话可说了,顺手抄起手边的长剑,也要往寝室里走。 但夏鹤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由分说从她身后握住了剑柄,吓了她一跳。 他说:“这些利器杀气重,你抱着它,怎么能睡好。” 祁无忧和他拉扯了两下,顽强地说:“我这十年都是这么睡的。你现在倒来关心我睡得好不好,不觉得假惺惺吗。” 夏鹤的手松了松。 祁无忧一把夺过剑,气势汹汹钻进烟紫色的床帏,好似要梦中杀人。她将长剑摆在床边,根本无心安寝,甚至懒得躺下。 须臾,沉闷的床帏教夏鹤层层撩开,四目相对,他却驻足不动,没有上前。 祁无忧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如同在等他进来一般。她的长发披在肩头,仍是那个新婚时千娇百宠的公主,哪里还像白日里高高在上的君王。 这一方朦胧的天地之中,没有身份的桎梏、尊卑的亘隔,甚至连时空的距离也消失不见了。夏鹤宛如回到了新婚燕尔,每至夜晚,他们便迫不及待共赴巫山。他心中一软,险些忘记今夕何夕,差点抱住她伏上去缠绵。 夏鹤脚步一动,一声幻音却落在了他的耳边—— “即便结为夫妻,阴阳结合也未必是顺理成章的事。” “强行有了肌肤之亲,非但不能心心相印,反而成了怨偶。” 他收回脚步,背过身,一忍再忍。 夏鹤不得不承认王怀棋高一着,但他也不愿承认自己一定比王怀逊色。于是,他停顿片刻又折回来,上前拿走了祁无忧的剑,将它放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他坐回床边,说:“我陪你。” 祁无忧转身掀开被子躺下,不为所动道:“以人代剑,就想让我抱你不成。” 夏鹤没应声,也没有跟着躺下。 她更加打定主意不去抱他了。 可祁无忧从前做了噩梦,和他温存一会儿,很快就能睡得安稳。 虽说永安宫走水是天灾意外,但她这么多年谨慎惯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等禁军调查个明白,她不敢酣睡。 夏鹤都知道,所以他拿走了她枕边的利剑。 但他在她身边守着,也就什么都无需点破。 多年过去,他身上的气息早已变得陌生冷冽,怯于触碰。但祁无忧闭着眼睛,轻轻地嗅着他的味道,知道他就在那里,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平稳,不多时就睡着了。但十年朝夕养成的习惯一时改变不了,她并未彻底熟睡。当夏鹤倾身靠近时,她一下就察觉到了。 祁无忧放在枕边的手下意识动了动,夏鹤便离得她远了一些。 如果是以前呢——午夜梦回,她总要缠上去,和他相拥厮磨。他呢,也只有在那些时候热情似火,有求必应。 祁无忧流连于旧梦,很快又放松下来,睡了过去。半梦半醒时,夏鹤的气息再度包围了她。 曾经的情郎又一次倾身上前,他吻了她的脸颊不够,还要来吻她的唇。 祁无忧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如同不愿醒来,一动不动。 夏鹤顿了一会儿,干燥的唇瓣像在花蕊上经停的蝴蝶。他轻轻衔住她的双唇摩挲,但一直未敢深入。如此缠绵了许久,他才悄悄离开,再也没有贴上来。 …… 这一觉,祁无忧睡到了临近天明。 她如平时一般醒来,只是榻边多了个男人。 夏鹤斜倚在床梁边闭目养神。她一醒,他便睁开了眼睛,就像一夜未眠。 祁无忧坐起来,若无其事地叫了人进来。 漱冰和照水见到夏鹤坐在龙床边,皆是一怔。等她们看见他衣冠整齐,又是一怔。 “陛下,”照水道:“太子殿下来请安了。” “这么早。他有事?” “殿下他听闻昨夜永安宫走水,担心您,宫门一开就来等着了。” 祁无忧“哦”了一声,穿好衣裳坐下梳妆。梳头宫女默默近前,为她绾发。她望着圆镜,瞧见夏鹤在镜中用照水端来的水盆擦了擦脸,一切就如十年前一般理所当然。 祁如意就在乾元殿里候着,夏鹤只要走出这间寝殿,两人就非撞上不可。 祁无忧又瞥了一眼夏鹤在镜中颀长的身姿。 他已经洗漱妥当,从容不迫地整着衣襟。 今天还是头一回让祁如意撞见她房里有男人留宿。 之前的那些男人都知道分寸,祁无忧从来不用多做安排。最不济碰上和今天一样的场面,他们也甘心在屋里藏一藏,等祁如意走了再出去。 夏鹤?凭他的性子,怎会肯当被金屋藏娇的那一个。 一大清早,祁无忧不想和他吵架,便懒得提要求,梳好头便出去了。 殿中央已经摆上了早膳,原本圆桌一头一尾各摆着一副碗筷,照水狠了狠心,又叫人拿来了一副。祁如意坐在一边,死盯着多出来的一副碗筷,神情莫测。 须臾,祁无忧走出来,他敛容起身,问安道:“母亲。” 祁无忧也看见了第三副碗筷。 这时,夏鹤跟在她后面,从屏风后现身。虽说他衣衫整齐,但明眼人见了,都会误以为他承了恩泽,刚刚和皇帝陛下度过了旖旎的一夜。 祁如意关心祁无忧的话本就难说出口,如今见了他,更是如鲠在喉。 他盯着他,抿紧双唇,一个字也不说了。 祁无忧瞄向夏鹤,想知道他的反应。 祁如意位尊,无论如何都该夏鹤向他行礼。其他人不知情,早就因为此事弹劾过夏鹤狂尊自大,见了东宫竟不跪拜。祁无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近臣都知道怎么回事,也全都一齐默契地装看不见。但祁如意不见得心无芥蒂。一直避而不谈,恐怕她们母子之间的矛盾也会愈来愈深。 祁无忧思忖着,突然惊奇地看见夏鹤合拢双袖,晏然自若地向祁如意行了拜礼: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这下,祁如意蔑视地瞥着他,不啻于目睹公鸡下蛋一样鄙夷又震惊。 正文 第96章 祁如意容色僵硬,连坐都没坐,不吃饭便要走。 “既然母亲无恙,儿臣还有课业,就先行告退了。” 祁无忧平平地“嗯”了一声,既没训斥他使性子,也没留他用膳。 夏鹤没插话,静看祁如意离开。那第三副碗筷,终究没有用上。 “你今日对太子倒很客气。”祁无忧说着坐下,到底遏制不住好奇,一下问出要害:“难道是做给我看的?” 夏鹤却道:“‘你是君,我是臣’,尊卑有别。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让我记着这个道理,如今更不会忘。” 祁无忧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夏鹤又说:“太子是君,从此该有的礼数,我都会做,不会让你为难。” “那就好。” 祁无忧抿了口茶。热汤下肚,仍冲不散喉头的酸涩。 夏鹤提及的,是她年少轻狂时,征服一个男人的最终手段。像之前那次罚他下跪一样,除了抬出尊卑,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臣服。她亦不懂爱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也不是他的臣服,而是对她的倾倒。 用完早膳,几个东宫属官前来求见。祁无忧让他们进来,原来都是她为祁如意挑选的禁军将领,教他学武功的。 他们却一齐请辞,道:“臣等武艺不精,无颜教导太子。” “这话怎么说?” 祁无忧问完,瞧他们都低着头,躲躲闪闪,遂道:“都抬起头来。” 几个年轻健壮的青年不得已纷纷抬头,有的人嘴角青紫,有的人眉骨挂了划痕。祁无忧走到他们面前,看得脸色发黑。 不消说,定是祁如意干的。 夏鹤在一旁觑着,只瞧见了他们年轻。 祁无忧给了他们抚恤。等人都退下,她不由得重重地出了口气。 夏鹤站在她身后,突然说:“我惹出的麻烦,我去收拾。” 祁无忧先前和他商讨过平叛的人选,思来想去,还是杜琼枝最为合适。一来,她是跟了她最久的亲信;二来,她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军功,不然也就不至于不能服众,只能去教祁如意习武了。 杜琼枝秘密离京,祁无忧考虑到祁如意已通人事,便重新找了几个年轻的男将教他。只可惜,他们没能像王怀一样得到他的认可。不出几日,三人节节败退,都让祁如意打得落花流水。 其实,说是他惹的麻烦,都算给他脸上贴金了。但祁无忧还是问道:“你怎么收拾?” “你不是需要人教导太子武艺,我去便是了。” “你教?” “我还应付得来。” “我可提醒你,太子可是个棘手的学生。” “比他棘手的,我见得多。” 祁无忧挑了挑眉:“倒也是。” 她听王怀说,夏鹤跟祁如意势同水火,每回见了面都像针尖对麦芒,仿佛谁也容不下谁。血浓于水,说不定都是唬人的迷信。若是一直阻断他们父子二人接触,说不定反而过犹不及,引得他们怀疑起彼此的关系。 祁无忧缓缓踱步,走回御座坐下,说:“如果你真有让祁如意点头的能耐,你就去试试吧。” 夏鹤不置可否,但是一离开乾元殿,就又去了东宫。 祁无忧有她的主意,他也有他的心思。 早上,他透过她和照水三两句对话,便知道她和祁如意确实就像他了解到的那样,不似表面母慈子孝。只是夏鹤不曾想到,她们母子竟陌生至此。连祁如意一大早来请安,她都会感到惊讶。 夏鹤回忆起寥寥几次母子相处的画面,对那孤狼一样的孩子少了几分敌意。按祁无忧的个性,将君臣置于母子之前,倒不是什么咄咄怪事。福祸相依,晏青总是自诩他的境地不比往年,多半也是由此而来。 碧瓦朱檐的宫苑里,祁如意凭栏仰躺。青绿的池水泛着波光,映得他如玉人一样。他翻阅着《千秋惊鸿录》的最新章回,好像无所事事。直到夏鹤无声走近,他才有所警觉,倏地翻身坐起。 “怎么是你?” “你母亲让我来教你习武。” 祁如意端坐着不动,敌意颇重。夏鹤便说:“太子殿下需要我传圣上口谕?” 他盯着他,不甘示弱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起身,向后面一排宫殿走去。 祁如意看似退让了一步,带夏鹤来到了武库。大殿中琳琅的兵器按类别排列,数量种类之多,足够一队禁军使用。夏鹤一走进来,便感到似曾相识。未几,他一眼认出悬在角落里的长剑。 这是祁无忧和他第一次比武时,用的那一把青锋剑。不仅如此,殿中其他的兵器也都来自公主府。祁无忧把她年少时的藏品都拿给祁如意用了。 夏鹤径直走向那把剑,拿起来细看了一番。但就在他沉浸在绮年旧梦中时,祁如意冷不丁在他身后说道: “我不练剑。” “剑是百兵之君,”夏鹤情不自禁,说的话和当年对祁无忧说的一模一样,“只有剑,才与储君的身份相配。” “那又如何。” 夏鹤放下剑,转过身,问:“为什么不想练剑?” “你不必知道。” “那你想学什么?” “看你能教什么。” 话虽如此,他又不肯碰那把剑。 夏鹤觑着祁如意。眼前这个孩子只比他矮了一头,桀骜的神情和祁无忧少时如出一辙。不过,祁如意倔强的个性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晏青和王怀一介书生,都能靠三寸不烂之舌降服祁如意,那夏鹤就更没有道理落于下风。 于是,他顺着祁如意,离开刀剑架。但又没有完全顺着他,说:“今上善骑射,那便练一练弓马吧。” 夏鹤踱到挂满弓箭的墙前面,依稀记得,祁如意之前就在学骑射。 但祁如意却道:“那也要先看一看你的本事。” 夏鹤知道祁如意不可能轻易配合他,并不意外,反问道:“如何,还要同我比试?” 他这副胜之不武的态度无疑激怒了祁如意。 浑身是刺的少年冷冷一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久疏战阵,马上功夫早就荒废了。” 夏鹤自是随他折腾:“悉听尊便。” 他们来到靶场,宫人们立刻准备好了箭靶,一字排开,同时搬来一张长案,放在二人面前。案上摆满了长弓,又轻到重,各式各样,有十数种之多。夏鹤随意拿了一把。另一边,晏韶上前,呈上早早给祁如意准备好的雕弓。 夏鹤抬了抬手,示意祁如意先行。祁如意连余光都没看他似的,抬臂便射出一箭,正中靶心。晏韶率东宫众人欢呼起来。 祁如意面无表情,荣辱不惊,也不挑衅夏鹤。他利落地放下弓,从容地等着。 夏鹤戎马多年,像祁如意这般年纪时,百步穿杨,已经不在话下。这时,他拉弓搭箭,瞄准前方的箭靶,转瞬便射中了靶心,从头到尾,如信手拈来。 祁如意见状,仍沉着气,又射出一箭。羽箭离弦,扎向第一支箭的旁边,稍微偏了一点。 这次,他放下弓时,手抓得死紧。但不料,夏鹤射出第二箭时,瞄准了一模一样的位置,也射进了靶心附近。 祁如意沉下脸色,再次拉弓。这次,他握弓的手忍不住动了动,过了须臾才放箭。箭矢冲向了箭靶,狠狠插进了边缘。 左右众人皆不敢作声,只见夏鹤跟着放箭,同样射中了外围。 总之,祁如意的箭射中什么位置,夏鹤的箭便跟着射向什么位置,几个回合都一样。 祁如意已经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如今的他,不过是死瞪着箭靶,还未完全发作而已。而夏鹤还是不咸不淡,游刃有余地搭箭拉弓。 这下,靶场上所有人噤若寒蝉。祁如意扔下自己的弓,倏地一声闷响,众人又是连气都不敢喘。 他走上前,眼都不眨一下,便拿起了长案上最重的那一把弓。这把弓足有五石重,等闲成年士兵都拉不开。即使是夏鹤的部下,精锐众多,也没有几人能用这么重的角弓。 夏鹤视线一扫,也走上前,制住祁如意持弓的手。 “这把弓不适合你。”他说,“你身子还没长好,猛然拉这么重的弓,伤了臂膀,就得不偿失了。” 祁如意不理他,非要逞强,一个劲儿地挣脱他的压制。但夏鹤并不顺从,纹丝不动地按着他的手腕。 “你放肆!”祁如意终于怒了。 夏鹤的嘴角动了动,仿佛又看见了少年时的祁无忧。 他这般想着,亦不禁脱口而出:“你倒是真像你母亲,一样的不服输。” 祁如意倏地停止了挣扎。他安静下来,抓着弓的手也松了。顷刻,他嫌恶地说道:“我不许你谈论母亲。” 夏鹤也松开手,不置可否。 不过如此一来,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淡化了许多。夏鹤瞥着祁如意愤懑的小脸写满了争强好胜,甚至没有发觉自己不禁莞尔。而这一切,却被晏韶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夏鹤说:“我知道殿下觉得射靶难分高下,更没有趣味可言。不如我们出宫游猎,凭猎物的多少决出胜负,也能多些生趣。” 祁如意没有马上反驳。 他犹疑地瞄着他的表情,说,“母亲不准我擅自离开皇城。” 夏鹤静静地回望着他,势同挑衅。 这一招对半大不大的少年人屡试不爽。祁如意的迟疑一扫而光,当即命人备了马来,准备出宫。 晏韶最后劝道:“殿下,这实在不妥。” 但祁如意决定的事,谁也别想反驳。他冲着夏鹤道:“若是宫门落锁前回不来,母亲必拿你是问。” “殿下放心。我如今最不希望的事,就是惹她动怒。” 祁如意闻言,怒火更盛。但他也极想出宫,于是愤恨地甩了鞭子,不与夏鹤计较。 因他俩都不想惊动祁无忧,所以默契地没带任何随从,各乘一骑从角门出城,直奔南山而去。 出了皇宫,又离开皇城,天地瞬间明阔,水秀山青。南山有一块地属于皇家围场,被禁军重重把守。祁无忧担心的行刺等危险理应并不存在,但她还是不准许祁如意出来玩乐。因此,祁如意甚至不知道京郊还有这样的地方。 夏鹤做驸马时,常常陪伴祁无忧到此地行乐。有时天色晚了,他们便借故在别苑中过夜,享受难得的二人天地。这里于他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世外桃源。他对这里,也异常熟悉,带着祁如意七拐八绕,找到哨所,要了一只猎犬。 “从这里开始,南北二十里都没有猛兽,只有走禽。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跟着你一起。若是看见猎物,同时出了手,便以谁的箭射中要害为准。”夏鹤说着,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猎犬,道:“它叫黄雀,虽然是条老狗了,但很是聪明,可以替我们把猎物捡回来。” 黄雀看着他的指示,一下站了起来,很是配合。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祁如意又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暗指他喧宾夺主。对皇家私藏比他还熟悉,怎能不是有不臣之心, 夏鹤避而不谈,拍了拍马,道:“走吧。” 祁如意愤然跟上。 整整一个下午,父子二人都在林中射猎,收获了不少银鸡、鹧鸪、野兔等物。夏鹤没像在靶场时一样寸步不让,只使出七八分精力行猎,余下的时候,都在默默观察祁如意。 看似清瘦的少年到了野外,时而变得像猎豹一样骁勇,时而像鸟儿一样欢快。起初,祁如意还不断释放着对他的敌意,时不时出言嘲讽。但随着猎捕渐入佳境,他很快便把他抛之脑后了。 夏鹤看着祁如意,有时也会回忆起和祁无忧新婚燕尔时的碎片。那时,他们切磋比试。单是射靶,二人不相伯仲。但若弓马并用,总是他落败的多些。祁如意显然没能继承他母亲的长处,也不像晏青,倒跟他有些相像—— 夏鹤不知怎么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随即,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正文 第97章 姜还是老的辣。祁如意和夏鹤的比试,终究是夏鹤赢了。 回宫的路上,祁如意自是不和他说一句话。不过翌日,夏鹤再次来到东宫,祁如意也没有赶人。 祁无忧听闻夏鹤去东宫待了一天,又待了一天,啧啧称奇。 “他竟真有这种本事。”祁无忧说完,旋即又想到:连自己当年不也让他迷住了吗,那祁如意就更别提了。 照水道:“奴婢就说,太子殿下让您省心得很。” “省心?省心就不会让那个男人鼓动着去打猎了。” 夏鹤在祁无忧嘴里,又变成了“那个男人”。照水虽懂,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又道: “这些日子,殿下他为了万寿节废寝忘食,给您准备生辰贺礼呢。” “什么东西?” 照水命小宫女呈上一早准备好的图纸,说:“您瞧,是一个小园子。” “他在工部,就学了这些吗?”祁无忧欲言又止,“要花多少钱?” “这……”照水道,“恐怕要问王相公。” “王怀最近忙得很,还是不要打扰他了。”祁无忧想,夏鹤近日都跟祁如意混在一处,他总该知道。但她想了又想,泄气道:“算了,叫王鸿振来吧。” 过了一会儿,王鸿振到了。他颤颤巍巍地进来,看着稀里糊涂的。 “是有这么回事。臣已经把批款的条子递到内阁了,不过还没收回来。” 祁无忧一听就懂了,准是让夏鹤按下了,只是老头没有明说。于是,她不再追问,直接对左右吩咐: “叫他夜里来一趟。” 她没说“他”是谁,韩持寿愣了一下。幸好照水在,马上应了下来,叫人去请夏鹤了。 这些日子,夏鹤跟祁如意明着和平共处,但暗地里却是谁也不想让对方好过。 朝堂上的纷争也围绕着二人展开,这次批款就是一个例子。又比如,永安宫的大火虽是天灾,但钦天监却趁机借题发挥,声称这场大火乃是上天示警。永安不再,是天下不平之兆。从夏鹤这边看,是太/子/党兴风作浪,借机造势,逼祁无忧退位。而从祁如意这边看,则是夏鹤抓住了天下动荡的机会,大肆表现。祁无忧皇位不稳,他才有粉墨登场的机会。 总之,谁都觉得是对方威胁了祁无忧的地位。 入了夜,夏鹤目送王怀朝着宫门走去,才亲自熄了武英殿的灯,秘密前往南华殿。 南华殿的正殿里,灯烛辉煌。 夏鹤到了,先被请进外间静候,等祁无忧处理完了政务,才轮到他。 银灯默默地燃着,殿中静谧无声。他坐在方椅上,侧头看了一眼彩画精美的墙壁,无法透过厚重的石墙,窥探半点伊人的影子,更不能伴卿左右,为她分担半点忧愁。 君臣,君臣。 虽说他们过去曾先是夫妻,然后才是君臣,但就算他们如今还是一对眷侣,也不能打破这一墙之隔吧。否则,他便是以帝夫的身份干政。 …… 韩持寿殷勤地端着一杯热茶上前,道:“君侯先用茶。陛下今日政务繁多,恐怕还要等上好一会儿。” 夏鹤的沉思被打断,抬起头来。 韩持寿这会儿本就带着阿谀的心思来讨好他,原本俊美的脸庞不免变得讨人嫌。 夏鹤瞥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茶。他见过韩持寿用一模一样的手法讨好过王怀,如今对这些谄媚自是不屑一顾。他仍旧端坐着,冷眼看着韩持寿,也是第一次拿正眼看这个太监。他的目光如炬,直把对方看得唯唯诺诺,如同惨遭火烤。 在祁无忧面前,夏鹤可以委曲求全。但面对一切接近她的男人,他都不曾收敛。 何况韩持寿连个男人都不算。 夏鹤想到这里,眸中颜色变化莫测。他越想越远,越想脸色越难看。 他迟迟不接那杯茶,且韩持寿让他死死盯着,脸上也快挂不住了。 “来人。” 内殿响起了祁无忧的声音。 韩持寿忙不迭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急急地走进内殿,但不消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慢条斯理走到夏鹤跟前,僵笑着道:“陛下请您进去。” 夏鹤起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疾步走向了内殿。 御座高台之上,辉光熠熠,华灯通明。祁无忧还在伏案疾书。她听见夏鹤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问道: “是你把祁如意的条子扣了?” “太子跟你告状了?” 祁无忧抬首,挑了挑眉:“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不错,不会向母亲撒娇的孩子,也不会跟她告状。何况祁如意又跟她一样,是再要强不过的性子。 夏鹤看破却不点破,道:“这次万寿节,按太子的意思,该让百官进京,大操大办。不过白花花的银子,花得像流水。几百万两的出账,眼都不眨一下。他不晓得有军费要考虑,难免对钱粮少些认识。” “嗯,这倒是。他不像我,没在民间生活过。你有时间,多教教他吧。” “晏青和王怀不教?”夏鹤一有机会,就埋汰祁无忧的那些男人,“子不教,父之过。以王怀的位置,不便过多干涉,也就罢了,晏青呢。” 祁无忧微抬眼皮,含糊应道:“怎么不教?不过祁如意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长倩他们脾性温和,自然惹不起他,到头来就成一味地顺从了。” 夏鹤不以为然。 再温和的父亲,也该分得清什么是宠爱,什么是溺爱。祁如意算是让晏青养歪了。 “好,我不温和,我惹得起。” “我可没这么说。” 祁无忧似笑非笑。 不管怎么说,夏鹤还是在父职上压了晏、王二人一头,让她高看了一眼。他收起妒意,沉吟了片刻。 “我驳了太子的意思,主要是免去各地官员进京,能省下一大笔开支。”如此一来,贺逸之也别想回京。“宫宴倒是该办得热闹点,毕竟是你的生辰。”夏鹤道,“至于那个小花园,若你喜欢,夏家还有一块地。我想法子给你修一个,不用库银。” 祁无忧一听后半句,蓦地赧然,“……不用库银,就不是钱了?”她说着,语气十分不自然,“其实这生辰也没什么可办的。我才三十,又不是六十。如此操办,显得我已经有多老了似的。” 她不自觉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正想揽镜自照,一抬眼却见夏鹤立在阶下,望着她的面容看得出神。他点漆的双眸深邃又明亮,足以看得任何一个女人想入非非。 祁无忧却以为他也觉得她已经年华逝去,恼怒道:“你看什么?!” 夏鹤回神,垂下眼睑,淡淡说道:“哦,臣又逾矩了。” “你——” “臣一时情不自禁,甘愿受罚。” “你住口!” 祁无忧讨厌夏鹤一口一个“臣”,更不要他虚情假意的顺从。可是他们相隔这样遥远,她也不知还有什么法子堵他*的嘴,于是一开口,又不由自主拿尊卑压人。 一时间,两人各自怄着一口气,许久都没再吭声。 祁无忧烦闷地向后一靠。一整日下来,早已累得腰酸背痛。 若是王怀在场,早就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来,为她捏肩揉背了。如此捏一捏,揉一揉,揉出几丝蜜意来,再相拥着到帐中云雨一番,真是水到渠成,快活极了。 祁无忧想到这儿,遥遥看了夏鹤一眼。 虽说武将都是坐如钟,站如松,可她看见他端坐的样子就想磋磨他。 “你跟我过来。” 说罢,祁无忧起身,走向御座之后。内殿的北墙中镶嵌着一块画屏,她伸手推开,带着夏鹤来到另一方小天地。 这间屋子如寝殿内室一般大小,并无繁杂的陈设。地上铺满了崭亮的石砖,石砖之上,是一幅长宽皆数米的巨型绘图。图上的山川河流,漫过大燕边境,仿佛绵延不绝,令人叹为观止。 “我着人花费了十年才绘制完这幅地图。”祁无忧走到地图前,褪下鞋履,一步步走过大燕江山的每一块土地,直至走到萧梁国境,才停下脚步。 “你这些年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你看看,这图还有什么要改的没有?”她道,“反正日后,也是给你拿去用的。” 祁无忧相信,夏鹤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她最终的目的。 夏鹤道:“这图已经比我见过的任何地图都精准详实了。” 他说话时,已经不禁走上前来,炽热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巨幅的版图。他半跪下来,伸手触摸一个个细微的标记,仔细地审阅着。 祁无忧跟着侧坐到地上,注视着夏鹤专注的侧脸,知道他的野心同样被点燃了。 她又不由自主地细细观赏起他颀长的身姿。 夏鹤今日还穿着挺硬的玄色官袍。宽阔的肩背,强而有力的窄腰,和结实的小腹,没有一处不是健硕而标致的。多年过去,他的容颜还像当初一样无暇,身体呢? 祁无忧望着夏鹤面容,轻易便沉醉在了他冰霜似的的气质之中。 他的外表总是那么清隽高洁,一尘不染。如果不是跟他当过一年的夫妻,她也根本想不到,他其实是个相当重欲的男人。 祁无忧眸光一动,竟是那样的想他,甚至想要他。而他假意的冷淡,更是刺激她的欲望发疯般滋长。 窗外的月色渐浓,似银色的火焰蔓延进宫殿。祁无忧眼中的夏鹤,早已不知何时起,跟自己躺在这张地图上颠鸾倒凤。 …… “你在想什么?” 祁无忧回神,正对上夏鹤的眼睛。他的视线早已从地图上挪开。此刻,他的专注只属于她一人。 夏鹤注视着她含情的眼眸,瞳色忽然变深,仿佛看破了她对今晚艳丽的想象。 正文 第98章 祁无忧深吸了一口气。 她究竟是多久没有发泄自己的欲望了,才会像个昏君一样,在庄重的朝堂上对眼前的男人想入非非。 夏鹤可真是个天生的祸水。 祁无忧倏地甩袖起身,赶忙远离面前的祸水。 但夏鹤注视着她,目光微动,亦猛然起身,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祁无忧不防,鬼迷心窍地被他带到了身前。二人几乎面对面相拥在一起。 祁无忧望着夏鹤英俊无俦又近在咫尺的脸,目中辉光靡丽闪烁,倒映的是风情万种的情郎。她睫毛微颤,也差点就吻上去了。但最终,她又一次抵制了夏鹤的诱惑和挑衅。 如年少时那般,她坏心地别开他,称:“别想我临幸你。” 夏鹤却同她藕断丝连,又去牵她的手。 祁无忧得意得想笑,又觉得这样和他打情骂俏不成体统,于是更加不肯给他占一丝便宜了。 她道:“我让你晚上过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你可不要存了什么痴心妄想。” “只我一人想?” “不然呢。”她拢了拢衣袖,啐道,“拉拉扯扯,没有规矩。” 祁无忧拐着弯骂夏鹤大行魅惑之事。他多半是听出来了,所以没有生气,还慢悠悠地说道: “是,我比不上王怀,他家里只有下蛋的鸡是母的。” 祁无忧忍俊不禁,念了一句“你自然比不上”,随即又扬起柳眉,厉声厉色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家里还有谁?!” 若说刚才祁无忧只是打情骂俏,现在的怒意就是十分的真了。但任她醋意滔天,夏鹤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答道: “自然是如陵和她的丫鬟。” 祁无忧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气得冷笑一声,真是关心则乱。 夏鹤轻轻一笑,占了便宜的嘴脸稍纵即逝。 祁无忧见了暗恨,直到把他赶回家,怒意也未完全平复。 外间,韩持寿仔细地为她整理着一沓一沓的本子,分门别类码好。他本是勤勤恳恳地工作,却不防夏鹤出门时,又被冷冷觑了一眼。一晚上新仇旧恨加在一块,韩持寿不痛快极了。 他瞄了瞄祁无忧,见她一脸薄怒,不动声色地将贺逸之的密折放在了最顶上。 祁无忧回到殿上,一屁股坐下,瞧见御案上又多了许多奏折,更加烦躁了。她随手拿起一本,一见是贺逸之的,不免看着他的字迹出了神。 贺逸之的字,一横一竖,都带着挺劲。夏鹤的字却要清瘦许多。二人也并非那么的相似。 祁无忧定了定神,再打开来看,原来是贺逸之想回来给她过寿,请旨进京。 她才跟夏鹤说好,这回免了百官来朝。但贺逸之临行前,她答应他随时回来的事,也是有的。 祁无忧重重地叹了口气,左右为难。 她是皇帝,真想见贺逸之,让他秘密入京并非不行。可是贺逸之一回来,必不被夏鹤所容,到时又是鸡飞狗跳,传出去不像话。 韩持寿察言观色,只解其意,不知其故,赶紧又去沏了杯茶,端回来道: “陛下,这夏侯爷怎么又给您气受了。您快喝杯茶,消消火。” 祁无忧冷哼一声,火气又上来了。 韩持寿道:“这夏侯爷在西边儿目中无人惯了,来到京里也改不了跋扈的性子,真是太不像话了。” 祁无忧深深地颔了颔首:“对,他跋扈。” 于是,韩持寿幽幽叹了口气,煽风点火: “您说,他连您都敢欺负,要是太子殿下那里受了委屈,岂不是也不敢跟您说。” “他敢?!” 祁无忧柳眉竖起。 但韩持寿也没说错,夏鹤的确欺人太甚,刚才竟敢如此戏弄她。 至于祁如意那里,她是不担心的。虽说夏鹤一身的臭脾气,但他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就算他不知道祁如意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他答应了她对祁如意尽到责任,就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回头叫太子过来和我用早膳吧。”祁无忧道,“我也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了。” 是日,乾元殿的御膳配了两副碗筷。祁无忧从内殿里出来时,见祁如意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筷出神,便问: “最近跟夏在渊相处得可好?” 祁如意起来请了安,答: “尚可。” 祁无忧审度了一番儿子的神色,好奇道: “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喜不喜欢。”祁如意乖巧说道:“儿臣不会让母亲为难。” “嗯。” 祁无忧点了点头,一时无话。她有心褒奖祁如意的孝心,但却不知怎么张口。于是,她问:“他扣了你的钱,你也不怨恨他” “虽然为了敬贺母亲的芳辰,儿臣才找的王司徒拨款,但也不能说那是儿臣的钱,因此谈不上怨恨。”祁如意面色不变,“可是武安侯不让百官入京朝贺,嘴上说是为了岁帑,但也没准儿是给自己行方便。” “他给自己行什么方便?” 祁如意倒不提贺逸之的茬。这些日子,他也没少查夏鹤的老底。夏鹤这十几年间在宥云两地的活动,他已尽数掌握手中,如今张口便道:“他早年跟郭承隆的千金郭婉婵有染,形同夫妻。后来郭婉婵嫁了东海孙修文,这次本该随夫上京的。难说武安侯不是公报私仇。” “这件事我知道。”祁无忧面不改色,“子虚乌有的事,不必当真。” “可是母亲,”祁如意又道,“儿臣问了太师,这孙修文的考课年年都是上等,按理去年就该入为朝官的。但吏部说,内任的章程都定好了,里面没有孙氏。儿臣以为,从中捣鬼的也就只有武安侯了。” “如意,这从外任调到内任,不单是考课优异就能擢升的。就算孙修文是丹华的表亲也一样。”祁无忧徐徐说道,“朝中的事,你还要多跟太师讨教。” “是。” 祁如意应了。 但揭过这个话题之后,这顿饭也很快就吃完了。 祁如意一走,祁无忧便怒气冲冲地“啪”地放下了筷子。 外官内任,需由皇帝亲自下诏。但她可从没见过孙修文考课的文书。 夏鹤总算被祁如意摆了一道。 话说祁如意自从跟夏鹤出了趟宫打围,宫中的御苑便不能满足他了。可是夏鹤再也没有提过带他出去,这让他更加记恨夏鹤。只要不是授课的时辰,他便逃离东宫,让夏鹤四处找不着他。久而久之,他甚至变本加厉,敢放夏鹤的鸽子了。 祁如意是料定了他不会向祁无忧告发,否则就是他这个当师傅的管教无能,因此更为放肆。 这天,夏鹤特意一大早便来到东宫,祁如意本该刚起身。但东宫上下,还是没有祁如意的人影。 “这臭小子。”夏鹤眉头紧锁。 这回,夏鹤没有转身便走,而是鬼使神差走进祁如意的寝殿,四处打量了一圈。祁如意现在虽是人嫌狗憎的年纪,但他的寝殿却像个妙龄少女的闺房。墙壁上挂着仕女图,精巧可爱的水晶珠帘如雾般垂下,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脂粉花香,连床帏都是淡淡的藕粉色。 若说还有什么像男孩子的地方,就是床头那本《孙子兵法》了。 祁如意自诩八岁时就已经将《孙子》倒背如流。虽然圣人常言“温故知新”,但夏鹤却直觉这书古怪,于是上前拿起来一翻,里面果然写的不是兵法,而是什么传奇小说。 他又翻了几页,怒意更盛。不为别的,而是他也看出了这本书写的是他和祁无忧的情史。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书中的文字刺痛了夏鹤。他将书丢回祁如意的床头,没有再看,也没有追究祁如意为什么要看。 夏鹤将此书弃若敝履,夏如陵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收下祁如意送的《千秋惊鸿录》后,原本也是不欲看的。可她抵挡不住太子殿下三番两日造访,几乎是被他威逼利诱着读了起来。 结果她看着看着,不用祁如意再催,废寝忘食看了四天五夜便看到了最后。 夏如陵一手抱着课业,一手拿着一块小猫镇纸敷着红肿的眼皮。 “你哭了?” 她抬头,让一片晨光刺痛了眼睛。祁如意翻身下了水榭的栏杆,逆着光走到了她面前。 夏如陵闷闷地“嗯”了一声,小声说:“我看完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看了。” 祁如意怔住:“你知道了?” “嗯。” 笔者不吝笔墨,洋洋洒洒花了万字篇幅描绘万玲珑——也就是万千秋之子的凄惨与孤独。夏如陵不禁想,也许祁如意就跟万玲珑一样。抛开尊贵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敏感多愁,小心翼翼地乞求母亲的垂爱。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对祁如意的同情与怜惜早已大过了对他的反感。 夏如陵望向水畔的美少年,心中一动,动了动唇:“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真的就好了。”祁如意答,“如果是真的,那我的父亲也会像书中的惊鸿一样,隐姓埋名,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他看向夏如陵,点漆的眼睛晶莹又无情,“一切都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吧。他早就死在前朝那场大火里了。” 正文 第99章 “像书里一样也不完全好,”夏如陵手足无措地安慰,“万一都像书里一样,他们最后岂不是要殉情了?” 祁如意嗤笑:“我母亲那样要强的人,怎么会殉情呢?” 夏如陵不以为然。书中的万千秋也曾是那样刚强,百折不摧。但在天命在前,她和惊鸿是那么的无助,最后宁可一同毁灭,也不愿屈从。 傍晚,夏如陵抱着一摞书本,蹑手蹑脚地回到侯府,往自己的闺房逃去。但她一进院子,就教夏鹤捉了个正着。 “去哪了?” 夏如陵闻声一瞧,夏鹤坐在昏黄的阴影里,喜怒难辨。她缩了缩脖子,“您……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夏鹤不答。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来,不由分说抽走了夏如陵抱在胸前的书。 《孙子兵法》。 夏鹤看见书封,冷笑了一声,夏如陵转身就想跑。但她不敢,只是垂头站着。 斜阳夕照,院中鸦雀无声。夏如陵提心吊胆等了片刻,可是雷霆迟迟未至。 她壮起胆子掀了掀眼皮,一瞧,夏鹤正沉着气翻看“兵法”。他察觉了她在偷瞄,冷厉的眼神斜了过来,她又赶紧低下了头。 “没收了。”夏鹤说着,又将她怀中剩下的小说一并夺走,大步离开了院子。 夏如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任务。 她回到房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今年开春刚做的衣裙。料子是御赐的金枝团花烟绡,颜色是浅浅的槿紫色。因她还在长个子,宫里的裁缝刻意放量做了好几套,怕她穿不下。但这件裙子着实长了些,要身姿修长窈窕的大姑娘穿,方能彰显少女的绰约婀娜。 翌日,夏如陵带着这套衣裙去了宫中,给祁如意换上。 她让侯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拉着祁如意偷偷溜出内廷,让他在车里换好了衣裳。 祁如意一脸不悦:“出宫就得男扮女装?” “殿下不是不想让皇上发现吗?若是扮成女子,咱们可以佯装姊妹出行。” 宽敞精致的车内还有一架小巧的妆台。夏如陵对着镜子给祁如意绾了发髻,又绕到正面来给他上妆。抹着抹着,她不禁流露出了几分痴态。 “太子殿下这样打扮可真美,”她甚至情不自禁拿手背摩挲起祁如意的脸颊,“真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姑娘?” 小美人的凤目中凌光一闪。 从小到大,祁如意最恨别人说他是姑娘。 他一把将夏如陵扯到了自己腿上惩治。夏如陵起初还咯咯笑着同他玩闹,可是不知怎么,祁如意就摁着她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姑娘可会这样?” 笑声戛然而止,夏如陵惊异地睁大眼,一动也不能动了。 …… 祁如意和夏如陵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最是不能自禁的时候。祁无忧虽有些先见之明,早早地让王怀未雨绸缪,但她却不能阻止爱情的发生。 这些日子,祁无忧到处都寻不见夏鹤的人影,问王怀,他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于是,她突发奇想来到东宫,本想碰碰运气,结果却撞上一双小儿女躲在小花园里卿卿我我。 池畔边,碧树下,祁如意正抵着夏如陵亲吻,难舍难分。少女羞臊地闭着眼睛,满脸红晕,居然也是情愿的。 祁无忧眼前一黑,克制了许久才没有大喝出声,转身走了。 她原先一直担心祁如意生得阴柔,不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结果男人不该会的,他也全都无师自通了! 回到南华殿,祁无忧一会儿想的是她如何跟夏鹤交待,一会儿却道,应该是夏鹤给她交待——看他在她肚子里留了个什么小混账出来!父子两个一脉相承,都是惯会勾骗女子芳心的负心东西。 她一面来回踱步,一面问夏鹤怎么还没来。 “陛下,武安侯现在不在宫中,已经着人去寻了。” “不在宫中?”祁无忧诧异:“那他去哪了?!” 她还没同他算先前郭婉婵的帐,这下更不禁疑神疑鬼。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真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抓回来严刑逼供。 左等右等,又过了一个时辰,外面才有人通报,说夏鹤到了。 他穿着鸦青色的素袍,刚从外面赶回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迈进大殿,他便看见祁无忧像没头苍蝇一样来回走动。 四目相顾,二人看着彼此,一齐默契地失言了片刻。夏鹤更是停下了脚步,顿住一会儿,才上前请问: “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说着,他如寻常夫妻那般,欲揽上祁无忧的腰肢去哄。但祁无忧甩开他的手,怒意回潮: “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打量着他一身随意的打扮,厉声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 面对她的质问,夏鹤今日异常的温和。他道:“日后我会告诉你。” 祁无忧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谅他不敢出墙去,便放下旧账,切回正题,问:“我问你,你可曾想过如陵的婚事?” 夏鹤还是那句老话:“她还是个孩子。” 祁无忧冷笑:“那祁如意是不是孩子?” “他也是孩子。”夏鹤答完,蹙眉问道:“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长大了,要娶妻、嫁人?” “我视如陵为己出,自然希望她一辈子不嫁人最好。” “别说她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就算是亲生的,你又能管她嫁人不嫁人?”祁无忧道,“依我看,这事不能再拖了。” 夏鹤闻言,结合祁无忧方才疑神疑鬼,又勃然大怒的表现,以为她是因为夏如陵生他的气。又或者,她想要给夏如陵说亲。 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极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我是看着如陵长大的,她在我眼里始终是个孩子,就像——” 夏鹤几乎立刻想到了祁如意。 于是,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甚至勾起了嘴角,笑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吃这种不着边际的飞醋?” 祁无忧狐疑地看着他,少顷明白过来,脸都黑了。 “你住口!”她简直气急败坏了,“谁跟你说那些!” 祁无忧不成想自己被误会成那样,怒极反笑。但想想她方才发现的祁如意和夏如陵的小秘密,也真不知如何启齿才好。 夏鹤轻叹一声,还当她在吃醋,便娓娓说来: “也怪我,如陵……她的事,我还没跟你讲过。” 祁无忧如今不气了,甚至故意问:“她怎样,你说清楚。” “我收养她,只是因为觉得她有些像你。像你小时候。”他说,“我……太想你了。” 祁无忧蓦地一滞。 “看到她的时候,我想,如果我们有个女儿就好了。”夏鹤看进她的眼睛里,轻轻说:“她一定会很像你。” 祁无忧依然怔愣着。 夏鹤倾诉着他的相思,温柔缓和的声音似温泉水一样,覆没了整座宫殿。祁无忧望着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十年前,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公主府起,她就在等着这句话,等他后悔,等他说“我想你”。她终于等到了。 祁无忧闭上眼睛,诀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无忧。”朦胧中,夏鹤唤着她。 “你可知道,”他俯身吻上她的脸颊,低声诉说:“我有多想你,” 夏鹤一遍一遍地细吻着她的眉眼,鬓角,红唇……重复呢喃着:“我想你。” 祁无忧仰起脸,迎着他细雨般滋润的爱抚,枯涸的心湖如逢甘霖,涌起波浪。 可是她闭上眼,想到的不仅是两人纷飞时的痛苦,还有这十年间面对祁如意时的无助。他相思不易,难道她所受的煎熬就少了吗? 祁无忧一想到这里,便硬起心肠,若无其事地推开了他。 “如陵也好,如意也好,”她睁开眼,平静地说:“他们两个恐怕已经两情相许,甚至私定终身了。我们为人父母,不能袖手旁观。” 夏鹤让她推开,虽然失望,但并未像过去一样咄咄逼人。他收回手,顺着她的话问:“好,你欲如何?” “他们不能在一起。”祁无忧道:“我不插手如陵的婚事。但祁如意,我是非管不可的。事到如今,选妃已经刻不容缓。如陵那里,便由你做主,多照顾照顾她吧。” 夏鹤缄默。 “怎么?” 祁无忧疑惑不解,犹记得夏鹤跟祁如意不合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他会同意祁如意和夏如陵在一起? 夏鹤问:“无忧,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有多不情愿吗。” 一道婚旨,拆散了她和竹马,亦断送了他的前途。 …… 祁无忧无意识地念道:“是吗。” 她怎么会忘了,夏鹤当初是不情愿的呢。她只记得,他们后来还是相爱了。 爱到,连一开始的不情愿都忘记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记忆中那场盛大空前的婚典,掩盖了花烛夜的不情愿。而这最初的不情愿,更是后来致使他们擘钗分钿的根源。 祁无忧陷在漫天的红色里,久久都不能回神。 “我不止一次想过,若你我能换个方式相遇,必定不会是后来的结局。”夏鹤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抹去她的泪痕,“别让孩子也尝一遍我们遭受过的痛楚。” “孩子?” 祁无忧后知后觉地看向他,敏感地察觉到,他对祁如意的称呼变了。尽管他没有说是他的孩子,可是今日的夏鹤,处处都和平时不一样。 她望着他,看进他的眼底,四处搜刮着蛛丝马迹。然后,她在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愧疚和悲悯,让她除了慌张,便是惊惑。 夏鹤也用同样探究的眼神望着她,目不转睛。 “无忧,我亏欠你的,此生都偿还不清。” 祁无忧的嘴唇颤抖着,到底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都知道了。 正文 第100章 祁无忧凝望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双目逐渐模糊。 自他们重逢以来,对彼此的愤恨便如江河滔滔不竭。十年间,两人的爱意早就扭曲成了怨艾,变得恨海难填。即使偶有几次暧昧,温馨背后也埋藏着数不尽的怨怼。 他们都认定是对方抛弃了自己,每回见面都怨气冲天,恨彼此入骨。夏鹤总是认为自己恨得更多些,因为他也爱得更多。 可是他怨她,无非不能释怀她身边的男人。同她遭受生子的痛苦和恐惧比起来,他忍受的嫉妒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此打一开始,祁无忧就决意不当那个先低头的人。 夏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眶渐红。 “……无忧,这是真的?” 祁无忧哽咽着,怎么也压抑不住喉中的悲鸣。 她大可以否认:谁说祁如意是你的骨肉? 她大可以推给晏青,推给英朗,甚至推给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她忘不了临盆那日,所谓的九五至尊,只能藏匿在一个废旧的宫殿里,像做贼一样担惊受怕。她不仅要忍受剧痛,甚至连像普通妇人一样高声哭喊也不行。照水死死捂着她的嘴,两人皆无助地望着彼此,泪止不住地流。 若非英朗守在门口,她还不知自己该如何在产后立刻回到南华殿,若无其事地接见群臣。 …… 半晌,祁无忧哑着嗓子说:“……你骗我。” “是,我骗了你。”夏鹤将她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无忧,无忧……” 他像一个不愿从梦中醒来的痴人,抱着她喃喃自语。 “……真的?我们当真有个孩子?” 祁无忧睁着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望着空中的浮尘,一声不应。 夏鹤根本不确定祁如意是他们的孩子,他胆敢诈她。他总是自诩他爱得更多,可是她呢。她甚至不想否认祁如意的身世。 因为她隐隐想跟夏鹤有个家。因为四海八荒,只有他们两个各是孤身一人。 “是我的错。我若——” “你若知道我当时已经有孕在身,就不走了?” 祁无忧讥诮地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 夏鹤的双臂松了松。 他拉开彼此,仔细地看着她,目中一片水泽。 “是,是我的错。”他拿手背轻轻抚上她的脸,抹去她的刺,“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离开你。我不该走。” “你不走,然后呢?留下来给我当面首吗?”祁无忧笑起来,“我舍得吗?” 她又笑又哭,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重来一遍,事事就能如他们所愿?祁无忧想象着夏鹤屈居一方陋巷,日夜等着她的驾临。恨意虽解,但爱情也火灭烟消了。 “你舍得也好,不舍得也罢。从前是我太骄傲,一心同晏青攀比。”夏鹤说,“我心中不平——他做得比我少,但因早来你身边一步,所以得到的比我多。” 他音调艰涩地诉说着那段漫长的单相思。祁无忧望着他,从未想过,自己求而不得的枕边人高傲如许,也曾有过一样绝望的时刻。 如今时光流转,他站在她面前,不再那么油盐不进,无懈可击。岁月将他划得支离破碎了。夏鹤近乎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对她倾吐。 “我不该那样爱你。” 祁无忧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以为夏鹤的刻骨相思已经骤然泯灭,他却说:“我不该和他们拼比谁得到的爱多,而是应该让你知道:晏青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他不肯给你当面首,我肯。” …… 祁无忧眨了下泪眼,想看清夏鹤的表情该是如何的悔恨,但却于事无补,她的目中还是一片模糊。 夏鹤怎么会情愿给她当面首呢。 “你做得到……?你总是说的比做的好听。”她如同听到天方夜谭,自言自语:“莫说他做不到的事。就算他能做到的事,你也做不到。” “你说。” “你忘了吗?”祁无忧噙着泪,勾了勾嘴角,报仇雪恨般笑了:“你我新婚时,他曾劝我跟你燕好。换作是你呢?你记恨他比你早来一步,可若跟我两小无猜的是你,看到我被迫下嫁,你又如何自处呢?” 夏鹤眼也不眨地答道:“我会杀了那个男人。” “你看,你只是想得到我的爱。你的眼里没有别的。” “不然呢?无忧,我爱的是你。所以我想占据你的心,当你唯一的男人,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他激愤地问:“你呢?你不爱我吗?” 祁无忧不回答。 “你爱的,无忧。”夏鹤如痴如醉的吻又落了下来,“你若不爱我,当年就不会让暗卫四处跟踪我,怕我不为你守身。直到现在,还在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跟我置气。” 可是祁无忧断然不会在他面前亲口承认她爱他。 她是从夏鹤身上学会的爱情,也就明白当年夏鹤坦言爱她时,得到的只有她的伤害。所以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那怎能相提并论。我是皇帝,你何曾见过我把不穿的衣服赏给别人穿。” 夏鹤后退一步,怒极反笑:“无忧,你在惩罚我,是不是。你一定要我具备爱不该有的大度,来证明我对你的爱。” “是,我在惩罚你。”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你悔不当初,要你知道你的一切假设都是错的。” “好,只要你能解气,你想怎么做,我都接受。” “即使我现在另寻新欢,你也接受?” 夏鹤攥着她的腰,十指都在发颤。祁无忧想,他一定是因为爱她,才没有将她捏碎。 半晌,他说:“只要你能解气。” 祁无忧想笑笑,却没有半点力气牵动嘴角。 她终于将夏鹤磋磨至此,令这个高傲的男人甘愿低头。可她没有如想象中一样扬眉吐气,反倒堕云雾中,不知所措。 爱可真让人贪餮,永不知足。 于是,她说:“好。” …… 大仇得报,余响却是无尽的空虚,风清月白。祁无忧立在大燕版图面前,侧首看了看空荡荡的身边,只有清辉一片。 她再也没有单独见过夏鹤。 他例行上朝,有时也跟其他年轻的臣子一起到南华殿来奏对。每逢入夜,武英殿的烛火也照常亮起。可是他再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听闻她又召见了谁,便拿些可有可无的奏报前来打搅。 她没去另寻新欢。那天说过的许多气话,当然是逞口舌之快。谁家夫妻吵架,不会口不择言呢。可她是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绝不会有错。 祁无忧在千里江山前踱步,终究是骑虎难下。 她走到高台,迎风远眺。夜色阑时,萤火黯淡。武英殿那头冥暗沉沉,阒寂无声。 祁无忧拢了拢广袖长*衫,裹着月色,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样清苦寂寞。 照水悄声上前,道:“陛下,王相公求见。” 祁无忧回神:“这么晚了,他还在宫里?” “今夜是王相公值守。” 如此,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了。夏鹤言出法随,再也不会伺机出现了。 祁无忧转回头去,说:“让他到这儿来吧。” 高台上黑灯下火,绝不是谈论政事的地方。王怀轻声走到她的身畔,手中亦空无一物。 云厦之下,铃铎声动,晚风如泣如诉。 王怀说:“您又在为武安侯伤神了。” “我为他伤什么神。”祁无忧不承认,“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每次我都好像达到了目的,结局却还是事与愿违。” 说着,她还是不知不觉把那日的恩怨都说给了王怀听。 “我要他后悔,他后悔了;我拿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惩罚他,他也认了。”可是祁无忧喃喃道:“可是他真的不会妒忌吗。他明明是一个善妒的人。” 王怀听着,不置一词。 “王怀,你呢?”她回过头问:“你也不会妒忌吗?” “我会。” “是吗。” 王怀上前一步,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妒忌,将她抱了起来,向内殿走去。 他向她保证:“他也会的。” 这时,祁无忧再问“他怎么会”,显然多余了。 王怀几乎是诱哄着,将她抱入了帐中。 夜半无人私语时,她低声道:“如果他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 漏尽更阑,月落参横。王怀回到武英殿,向来一丝不乱的他,官袍皱了一角。 夏鹤在殿中,寂然不动地坐了整夜。 他的面前堆着如山的卷宗,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银灯几欲燃尽,微弱的烛光映得他如阎罗一般骇人。他像没看见王怀回来,目中虚空,赛雪欺霜。但王怀回到案牍前坐下,对上他的目光,冷不防被射穿了个透彻。 “夏大人——” 王怀刚一开口,夏鹤便倏地掀翻了书案。文房四物散落一地。 他霍地起身,森冷刺骨的目光扫向他,堪称狠毒。 须臾,他狠狠踏断了地上的几案,踩着一地狼藉冲了出去。 …… 祁无忧沐浴过后,独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她迷迷瞪瞪地睡着,半梦半醒,忽地听见殿外一阵喧哗。 “滚——” 她听见夏鹤对她的宫人们发着脾气,随即一阵叮呤当啷的杂响接连不断。她蹙了蹙眉,睁开眼睛。 她寄望于照水能拦住他,因为今夜的她,竟有一丝不敢见他。 祁无忧坐起来,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哀鸣了一声。 夏鹤一定是知道了。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夏鹤猛然闯入。殿中幽幽的烛光狠狠晃动了一下。 祁无忧默念三声了她是皇帝,抬头一看,惊愕失色:“夏鹤,你疯了?!” 夏鹤气喘吁吁地站在榻前,衣冠凌乱,像刚从炼狱生还的恶鬼。 他连连点头:“对,我疯了。” “……够了吗,无忧?”他问:“你解气了吗?” 遇强则强,方才还偷偷心虚的祁无忧,这时又抬了抬下巴,横眉冷对:“没有。” “还要多个?还要多少次?!”夏鹤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很快又在瞬间崩溃,“无忧,我受不了了。” 说着,他伸手扯下自己的腰带,挤上榻来。 祁无忧抓着床单,不禁向后退了退。 可是没有用。 “你不是要我当面首吗?”夏鹤发狂地撕扯着彼此的衣物,“我当给你看。” 他疯了似的吻着她,湿热的吮舐似炎暑时的暴雨倾泻而下,他的爱意时而又如怒涛将她吞噬。 她被他吞没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文 第101章 夏鹤无疑知道祁无忧最喜欢什么。未过多久,爱火一点即燃,蔓延到了飘荡的床帐。 祁无忧如饥似渴地勾住夏鹤的窄腰,但她的回应,至多也只能抵消他一二分的渴求。直到灯烛燃尽,两人也没有收敛。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骤雨难歇。 琪华在外殿准备着祁无忧事后穿的衣物,悄声笑道:“我还从来没听过陛下那么大声。” “你听过的还少?”照水道:“再说,明天就让陛下把你嫁了。” “别,这可使不得。我还要学薛大人,升官发财养面首呢。”说到“面首”,琪华又吃吃笑起来。 内殿里的虎狼之词接连不断,她们也不好意思久留,连忙备好事后用的东西便逃出去了。但到拂晓时分,几人再进来催祁无忧起床,才发现叠好的衣物一动未动。 薄帐如雾上下浮动,里面的鸳鸯还在肌肤相亲。 祁无忧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宫女们叫唤,才心道“不好”。照水她们碍着夏鹤在里面,不敢唐突进来。祁无忧只得自己翻身下床,气不过又回头说:“你不是来当面首的吗?还不起来伺候我更衣?” 夏鹤裸着上身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美不胜收。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确很有面首的风姿。 “我只当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面首。” “什么意思?”祁无忧快手快脚地穿上一件袍子,怒道:“你没听到吗,都快卯时了!一动不动,身子虚了不成?!” 夏鹤动了动。他掀开被子,也不遮掩,雄赳赳地下了榻,道: “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面首,便是,”他伸手接过她的腰带,扯下她的衣袍,低声耳语:“不会给你穿衣裳,只会给你脱衣裳。” …… 夏鹤当上面首的第一天,祁无忧晚起半个时辰的艳闻传遍了朝野。众人当然不知晓二人的闺房情趣,只道武安侯如愿以偿,魅惑了君上。帝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祁无忧按了按额角,暗道自己的确不小心,让夏鹤给魅惑了。 清晨,她问:“你想好如何跟祁如意说了吗?” 夏鹤背着身穿着衣服,又让她瞧见了他为她留的那一身伤疤。 他说:“还不是时候。” …… 祁无忧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放下。若她只当一个公主,一切该会多么容易。 “母亲!”祁如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祁无忧吓了一跳:“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祁如意问:“他们说您要给儿臣选妃,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祁无忧听他问的是这事,也就放下心来,不计较他的语气了。 但她不动怒,祁如意却着急上火,“唰”地跪下来,道:“儿臣非夏如陵不娶!” “什么?” 祁无忧离开御座,走到他面前,没想到两个孩子当真小小年纪就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 “儿臣非夏如陵不娶。”祁如意又说了一遍:“请母亲赐婚。” 祁无忧想了想,拉了他站起来,说:“以夏如陵的出身,最多给你当嫔。我不能让姓夏的人当未来的一国之母,你可明白?” 祁如意抿着唇不吭声。 祁无忧瞧了瞧他,又道:“我看如陵这姑娘性子强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必不容人,”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随爹”,又道:“担不起太子妃这么大的重任。倒不如晏韶大度随和,跟你呢,也感情深厚。” “晏姊姊虽好,但——” “如意,你瞧王公贵族,达官显贵,有几个是跟心爱之人喜结连理的。”祁无忧循循善诱道,“再说,你就没想过,你久居宫中,见惯了大家闺秀,所以偶然见了个不一样的,才会以为自己对夏如陵一往情深?” “儿臣——” 祁如意张口结舌,一时竟不能反驳。 按他的年纪,春心初动,自然说不出对爱有什么深刻的理解,轻易便被祁无忧唬住了。 祁无忧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方变了脸色,急转直下:“你还想什么?夏如陵也好,晏韶也好,无论哪个都不能给你当皇后!” “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祁无忧冷笑:“照我的意思,若你对夏如陵的喜爱,轻易就能被权力击败,那么你对她,也没有到非娶不可的地步。” “可您不是说,她的身份不能当太子妃?”祁如意咬牙道:“儿臣以江山社稷为先,又何错之有?”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祁无忧盯着已经和她一般高的少年,道:“给不了心爱之人唯一的身份,就没有资格说爱。当了皇帝广开三宫六院,祁如意你想都别想!” “那母亲您呢?”祁如意反问:“您又做到了吗?!” “什么?” “世人都说您深爱着我的父亲,”祁如意恨声道:“可我只看到了您爱上了一个又一个男人、给他们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少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祁无忧脑中嗡嗡一片,这回换作了她哑口无言。 她想告诉祁如意,这便是她从他父亲和许多男人身上学到的爱情。她总算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也不希望她爱的人犯同样的错误。可是她张了张口,确实如他所说,不知怎么开口言爱。 祁如意这回有了底气,红着眼眶质问: “况且,儿臣当不了皇帝,不是吗?” “母亲根本没想过让儿臣继位。不是吗?!” 祁无忧猛然睁大了眼睛,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这一刻,她真想把夏鹤跟晏青、王怀全都叫来,看看他们的好儿子,问问他们一个怎么生的,一个怎么养的,一个怎么教的! 寂静的大殿中,母子僵持不下。 祁如意喘着气,时不时发出抽泣的声响。而祁无忧过了那阵怒意,只感到一片无力的悲凉。 日光骤亮,檐下珠帘轻动。夏鹤挑帘入内,看着对峙的母子,愣在了原地。 祁无忧看向他,不知用了怎样痛苦又无助的目光。须臾,她听到夏鹤说: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的骑射已经落下不少了,随臣去御苑吧。” 这一声唤,无疑也解救了祁如意。他双眼依旧通红,道了声“儿臣告退”,旋即冲出帘外,转瞬无踪。 夏鹤只来得及对祁无忧说了句“别担心”,便追了出去。 祁无忧伫立在原地,心慌得厉害。良久,她才摸回椅子坐下。 过去,无论她怎么作贱夏鹤,对他始乱终弃,都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她。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她伤害祁如意,他则绝无可能谅解她。 如果他也知道了她想废太子呢……? …… 祁如意离开南华殿便放慢了脚步。 宫苑中古树茂密,绿意盎然。偶有群鸟掠过,惊起落花般的碎叶。祁如意低着头,听见夏鹤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陡然火起。 他倏地回头,质问:“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 夏鹤停下脚步,答:“我只是不想让你惹你母亲生气。” “我还以为阁下只是以色侍人,没想到也有些犬马之心。” 少年同他母亲一样,浑身是刺。他讥讽着夏鹤前恭后倨,等来的却只有后者的沉默。 他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只是觉得现在跟你谈论男女之爱为时尚早。不过告诉你也好,”夏鹤正视着他,目光烁烁:“我爱你母亲。以色侍人也好,犬马之心也好,在爱面前,都只是发自肺腑的欲望而已。” 祁如意薄怒的脸庞浮出了一丝年少才有的懵懂。 夏鹤笑道:“你跟她真像。我以前怎么会没发现。” “你怎么一直说我跟母亲像!”祁如意又冒出不知哪里窜起来的怒火,“到底哪里像?!” “哪里都像。” 夏鹤莞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却将祁如意笑懵了。他何曾见过面前这个阴鸷冷峻的男人笑过,何况还是如此爽朗地笑,仿佛天地都尽在他的怀中。 他怔愣地看着夏鹤,忽而听见一声“太子殿下”。 夏鹤的笑声亦戛然而止。 二人一齐侧头,但见晏青一身官袍立在林中。 “太傅!”祁如意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晏青微笑着欠了欠身,“殿下,我已经不是太傅了。” “那又如何。就算您不再是太傅了,也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祁如意背着夏鹤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始终把您当作仲父看待。” “那臣就只好谢殿下厚爱了。不过,殿下您已渐渐长大,一言一行都须谨慎。这类话切记不能再说了,特别是在人前。” 晏青说着,抬头和夏鹤对视一眼。 二人皆负手而立,谁也看不见彼此背在身后的煎熬和悲苦。 祁如意不像以前有那么多机会跟晏青在一起,这会儿自是抓住机会和他谈笑,乐而忘返。 夏鹤远远地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方知道祁如意近日又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又喜欢上了什么新奇的机关。 过了许久,晏青才主动提到:“殿下,不早了,快去练骑射吧。” “什么骑射,”祁如意说着,不满地瞥了眼夏鹤,“每日就是盘马弯弓罢了,也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话虽如此,他又一向听晏青的话,很快便上马驰骋,好不快活。 趁他练习弓马时,晏青才有机会走到夏鹤旁边,貌似不经意地说了句: “好一个东山再起。” 夏鹤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祁如意跃动的身影。他淡淡地回了句:“我应得的。” 晏青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起祁如意迅速成长的模样。 “那太子呢。”他背着手,如同豁达地等待着自己的死刑。他问:“你准备何时让他知道真相?” 夏鹤眸光一黯,嘲讽他明知故问。 “我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没有颜面和他相认。” 正文 第102章 祁如意跑完马,滚鞍下来,又是直奔到晏青面前,说:“太傅,我还有话想跟您说,到我宫中去吧。” 夏鹤闻言,是不好再跟去了。他只得对二人点头示意,一言不发地走了。 东宫绣幕雕轩里,一派闲静安宁。晏韶在书房中等了半日的辰光,估摸着祁如意快回来了,正欲出门去迎,忽听得一阵说话声。 她走出殿门,夕阳的红光在雕栏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太傅,我今日想了许多。”祁如意道,“母亲说的固然有些道理。” 听到这,晏韶鬼使神差地躲进了回廊拐角。祁如意的声音穿过雕花槛窗,传入她耳中。 “我也不要三宫六院。晏姊姊和我青梅竹马不假,但彼此与手足无异。”他说:“我只想要如陵一个。” …… 晏韶不等晏青回话,便飞速离开了东宫,回到晏府,将这一番话照实告诉了祖父。 晏和摆弄着茶瓯,闻言并不意外:“龙生龙,凤生凤。好一对痴男怨女,生了个小的也爱美人,不爱江山。” “朝中都以为夏氏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但阿韶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多半只想跟皇上长相厮守。”晏韶道:“反倒是他那个一心飞上枝头的养女,可以利用一二。” “阿韶只说对了一半。” 晏青步入房中,身姿秀逸。他鲜少参与这祖孙二人的阴谋诡计,但今日却走上前来,眸中颜色忽明忽暗。 “夏鹤最怕的就是今上始乱终弃,朝秦暮楚。我们只需说服他:太子即位,将万岁奉为上皇,让她像太后一样颐养天年、和他长相厮守。如此一来,他必不会反对。” * 夏鹤别过祁如意和晏青后,没有立马去找祁无忧,而是独自回到武英殿,静静地思索征讨萧梁的行兵布阵。 只是他想着想着,却越想越远。 伐梁绝不是两三个月就能解决的小打小闹。届时他出征在外,没有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年都回不来。祁无忧一人留守京师,围绕在她身边的倖臣必蠢蠢欲动。她还那么年轻,他肯定不能奢望她为他守节…… 夏鹤放在图纸上的拳头越攥越紧。 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祁如意的身世,走访了许多故人。包括纪泽芝在内,祁无忧的近臣全都守口如瓶,只有一人是例外。 祁兰璧终于完成了《千秋惊鸿录》的最后一回。她写到:战火焚毁了宫苑。万千秋和惊鸿凝望着彼此,手中的血剑早已卷了刃。他们初相遇的琼楼阆苑,已经成了断壁残垣。但他们已经决意在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只盼来世仍如初见一样相逢。 这般壮烈的收尾,无疑是为厌战而书,激起民间对祁无忧强烈的不满。 夏鹤同样对这个结局不以为然:“你一定要这样写?” “我再怎么写,也只是书里的结局罢了,成不了真的。”祁兰璧道:“但我写出这样的故事,也是想告诉您,再不回头,就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皇姊年轻时最恨穷兵黩武,还因为这个跟我闹得很不愉快。可她现在也成了那样的人。”祁兰璧幽幽叹息,“您呢?就放任自流?朝中如今都欲拥戴太子殿下,您若真心为他们母子好,就该从善如流,废母立子,让天下重回正轨,你们一家三口也能团团圆圆。” 夏鹤自是觉得荒谬极了。 但祁兰璧道:“您可曾想过,皇姊就是因为有太多的权力,才会三心二意地抛弃你。” 她问:“如果她只有你呢?” …… 如果她只有他。 夏鹤在武英殿中独坐了许久,直到灯烛燃尽,任由黑暗吞食了他的理智。 银蟾东升,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抹清朗的辉光流泻而至,稍稍冲淡了他的侈欲。 漆黑的宫殿中,祁无忧唤道:“鹤郎?” 黑暗无穷,即使万乘之尊亦身微力薄。夏鹤抬头,又不可抑制地想到那句,如果她只有他。 如果她只有他,无论刀山火海,还是花团锦簇,她都会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像现在这般,期许地唤他“鹤郎”罢。 “他们说你在里面,可是怎么不点灯呢?”祁无忧像寻常人家的妻子埋怨着丈夫,亲自点了一盏银灯,“祁如意又给你气受了?” 她说着,仔细瞄了瞄铜像一样岿然不动的男人,不知他知道了多少。 “没有,”夏鹤动了动,淡淡笑道:“他很乖。” “乖?” 祁无忧不以为然,认定了当爹的宠溺包庇。 “若是他乖,你就不会一个人坐在这里生闷气了。” 她将灯盏搁在案头,主动侧坐到他膝上,捧起他的俊颜,道: “我不喜欢你冷着脸,我喜欢你对我笑。” 夏鹤一手搂住她,一手覆上她抚着他的手,深深地吻了下来。迷人的嘴角总算有了些许弧度。 祁无忧久旱逢甘露,勾着他纠缠了许久才罢手。 “鹤郎,回去吧。”她痴迷地吻着他昳丽的侧颜,渴求的声音夹了一丝媚,“我想你了。” 若是几天前,她这样表现,必勾得夏鹤如痴如狂。但今晚,他却稍稍拉开了她,说:“无忧,我有话对你说。” 祁无忧不悦又不安:“什么?” “我想了许久,禁军还是不应该交给郡主的舅父。”夏鹤道:“她未尝没有野心。” “说好给我当面首的,怎么又提这些?” 祁无忧从他身上离开,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夏鹤第二回提禁军的事了。他的顾虑,她也有所考虑。可夏鹤不仅是她的情郎,还是太子的生父。若他只是前者,她倒不妨考虑将禁军交给他,就像当年英朗一样。 但她不得不考虑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即,一旦他和太子父子联手,她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祁无忧目光触及堆积成山的案牍,却也知道,夏鹤不可能只需要跟她谈情说爱。面首之类的玩笑话,只是闺房之中助兴的甜言蜜语罢了。他们都有野心和抱负。 夏鹤抬头望向她,咄咄逼人:“你这些年找了那么多面首,还不够解气的吗。” “他们不是面首。”祁无忧蹙眉:“还有,你凭什么断定我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跟你赌气?” 有些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影随形。夏鹤当然知道,她不仅是为了跟他赌气。所以他更遏制不住胡思乱想到将来,自己带兵出征,在外刀光血影,祁无忧却在宫中左拥右抱。他嫉妒得发狂,恨不能把自己撕成两个,一个鞍前马后,另一个只负责填满她的欲望。 他醋意大发,冷嘲热讽:“别告诉我,你爱他们。” “若是你不走,又哪来的他们?” “我不走,你要送谁去做这些,”夏鹤指着二人面前的地图,厉声问道:“晏青还是王怀?” 祁无忧不置一词,转身便走。 浓情蜜意化作乌有,眼见二人又要为了旧账争执,夏鹤长叹一口气,蓦地起身。他追上前,将祁无忧抱回案上哄完,即发了狠地掠夺。铺在几案上的图纸很快遍布污渍。 “说,我是不是最好的?” “还找不找别人?!” 祁无忧颤抖地咬着唇,就快一溃千里。 从前她是公主,就不服夏鹤的强势。她如今是九五至尊,更不肯让他管这管那。即使觉着其他男人已经索然无味,此刻也不要在口舌上落了下乘。 “你胆敢怠慢我,”她咬紧牙不松口:“我还不能找别人?” 夏鹤按着她,目光凌铄逼人:“哪里‘怠慢’?” “……慢,就是慢!” 如此拉锯半天,直到二人气喘吁吁,两败俱伤,也没有得出满意的结果。 祁无忧枕在男人汗涔涔的胸膛上,虽爱不释手,但就不肯说一句软话。夏鹤拥着她,拢了拢她的长发,声音低沉暗哑: “在孩子面前说得头头是道,转头对着我,就忘了那些话是怎么说的了,是不是。” 她装傻:“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 “你对如意说的,我都听见了。”夏鹤微微支起身子,看进她的眼睛里,“我虽不赞成你干预他们的婚事,但却觉得你对他们的考验合情合理。” 祁无忧亦抬起脸望向他。 他抚摸着她的头,一字不差地学她说话:“给不了心爱之人唯一的身份,就没有资格说爱。” 祁无忧望着他灼热的目光,心中颇不是滋味。 夏鹤在跟她讨要唯一的身份。一个不同于御前近臣的身份,一个不同于东宫仲父的身份,一个不同于……她的男人的身份。 可她……还能给他什么呢。 月落星沉,宫闱里的鸳鸯相濡以沫。宫外,另一对有情的小儿女也在花前月下,含情脉脉。 因夏鹤又滞留宫中,祁如意寻了机会,再次扮作女郎潜入了武安侯府。见到夏如陵后,他便解了外衫长裙,只着一件单衣,散下了如瀑的长发。 侯府后园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少年少女似一对璧人,藏在无人的厢房,窃窃私语。祁如意低声问:“母亲会废了我的,这样你也情愿跟我吗?” 夏如陵怔了怔,随即道:“诗中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别说太子妃,就算是皇后的宝座,也不及殿下真心万一。” 祁如意微微一笑。一刹那,月朗风清,天地都失了秀色。夏如陵直直地看呆了。莫说皇后的宝座,她甚至明白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真谛。 倏忽,祁如意取出随身携带的宝刀。寒光一闪,夏如陵方才回神,惊吓道:“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千万别想不开啊——” 然而祁如意手起刀落,已经割下了一缕青丝。 “……殿下?” “听闻我父母当年便是各自取下鬓发,结为一股,定下了终身。”祁如意拿出珍藏已久的荷包,给夏如陵看,“就放在这里面。” 夏如陵看着荷包,目瞪口呆。 “如陵,我也愿效仿他们结发盟誓,以表真心。你呢?” 夏如陵还是说不出话来。 祁如意这才发觉不对:“如陵?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殿下,”夏如陵失措道:“不是,我不是不愿意,而是……” “什么?”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等我——” 夏如陵说着,跑出了房门去。祁如意不防她溜走,抓也抓不住,只得在原地焦灼地等着。 过了片刻,她急匆匆地提着裙子跑回来,喘着气伸出双手,给他看其中的乾坤。 少女的手里,躺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荷包。 正文 第103章 自夏鹤从祁无忧口中得知了真相,心中愧疚懊恨,为了补偿祁如意,什么都肯做。祁如意托词不想习武,他也答应纵容。只是他再度来到东宫,祁如意却不让他进门了。 “你除了教习之事,就没别的事找我了吗?” 祁如意负手而立,一双凤目如同被苑中的凌霄花染红,冷冷地瞧着他。 夏鹤站在阶下,哑然良久。未几,他道:“你母亲芳诞将至,我同殿下商议一下贺礼,如何?” “给母亲的贺礼,我已经和太傅说定了,用不着你。” 说罢,少年“啪”地关上门窗,震得乱红如雨。 夏鹤上前不得,一连几日都吃了闭门羹。夜阑时分,他对着烛照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知道了?” 祁无忧倚在榻上翻阅奏章,闻言放下本子,道:“你最近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待他百般忍让,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事出有因。” 夏鹤又叹了口气:“他一定恨极了我。” 他生性冷淡内敛,遇事总是从容自若,令人心折。祁无忧还从来没见过夏鹤如此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着,又记起先前自己和祁如意吵架,夏鹤也是追着儿子去了,恐她最害怕的事情已然发生。 祁无忧主动走下榻来,缠着夏鹤坐下,忽而粲然一笑:说: “别不高兴了。我把禁军给你带好不好?” 以前,祁无忧不会哄男人。后来她发现,哄男人最简单不过了,无非就是钱、权。只要她慷慨一点,他们就会以为她许诺了终身。 夏鹤不知道她这些花招,还当自己是独一份的。 他笑了:“你这个小昏君。又不知道防着我了,是不是。”他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来坐着,衔住她的唇厮磨,“终于知道我的好了,对不对。” “如果连你都信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了。” 祁无忧目光盈盈,未尝不是可怜的。孤家寡人,就是这么回事了。 夏鹤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眼角。他这回没有追问她身边的男人们如何,而是轻轻问道: “如意呢?” “如意……” 祁无忧沉吟不答。 她和祁如意注定是对立的。她需要祁如意让天下相信国祚绵长,但祁如意却得等到她死,才能获得权力。 夏鹤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只是他还沉浸在祁如意带给他们的些许甜蜜里,错觉他们只是世间平凡的一家三口,暂时忘记了权力有多残忍。 少顷,他主动说:“我知道你们有心结。今后我会慢慢开解他的。” “嗯。” 祁无忧没有多言,应下了。 不过到了夜里缠绵时,她却一反常态,按住了夏鹤的健腰,道:“鹤郎,别出去,给我。” 夏鹤不敌她的娇声哀求,在一片柔情中交待了个彻底。 “下次别胡闹了。”他埋在她发鬓间低语,“你明知我不是你的对手。” 夏鹤再度痴缠起来,说他有多么情不自禁,又是多么渴望狂野。 “我没有胡闹。”祁无忧笑着笑着,忽地收起所有娇态,无情道:“你最好忍不住,不然我就得去找王怀了。到时你可别怪我。” 夏鹤倏地顿住,背上一层薄汗结成了冰衣。 他撑起身子离开她,坐了起来。 “无忧,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祁无忧平躺着,静静地望着绣龙纹金的床帐。须臾,她也坐起身,抱住赤裸的身体。 不消说,夏鹤一定明白了,她只是又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皇嗣了。水乳交融不过是利益交换,和爱人的骨血也能成为棋子。 “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这半生没有几件事是因为我想才做的。”祁无忧胡乱抹去两颊冰凉的泪,“祁如意不也是这么来的吗?你说,我为什么和他有心结?” 夏鹤不语。 当年,他从云州回来,两人小别胜新婚不假。但若没有她的允许,怀孕的意外又怎会发生。那时祁无忧就知道,为了争储,生子一事已不能再拖。唯一的慰藉,便是她到底选了他当孩子的父亲。 “不想生孩子,就不要生*。”夏鹤转身抱住她,如鸳鸯交颈,“已经有了一个祁如意气你,还不够么?” 祁无忧回抱住他,只道:“现在看来怕是不够的。他既不听我的,又要跟如陵在一起。” “别怕。就算没有储君,朝廷里还有我在。他们不敢如何。” “我不要。” 祁无忧环着夏鹤的双臂松了松,又紧了紧,惟这一口回绝,说得毫不犹豫。 夏鹤自是恨透了她这要强的性子。恨她宁可吃生孩子这么大的苦头,都不愿意倚靠他。但若跟她硬来,她就得去找什么王怀张怀。 他幽幽吐出长长的叹息,吻着她安慰,“好好好。不管你要干什么,我都陪你,我陪你。” 祁无忧靠在他怀里,神思飘忽,眼神闪烁迷离。 夏鹤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中,知她信也罢,不信也罢,都只有交给时间去见证了。 * 金殿之上,香炉吐雾。祁无忧倚坐在榻上,拿着一本宥州的税收细细研读。 贺逸之支膝坐在她裙下的脚踏上,双目直盯着殿外的竹帘,警惕得眼睫几乎一下不眨。 祁无忧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你这么害怕他?”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夏鹤。 贺逸之这才扭头,说:“我不怕他。反倒是您怕他。” “多嘴。” 祁无忧反手拿本子拍了一下他的头。 贺逸之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一下,嘴角轻轻一扬,仰头反问道: “您怕他,还偷偷准我回来?” “你再说?” 贺逸之不说了。他坐回身去,继续盯着门外,道:“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考量。” “我有什么考量,你说说看。” 贺逸之望着清风入堂,竹帘轻动,若有所思却又坚定不移地说:“我到雍州历练了几月,修治河渠,方才省悟太子殿下在工部任职,才能堪称颖拔绝伦。这些年殿下慢慢长大,朝廷中的官员对其心生倾慕,渐渐向他聚拢是早晚的事。所以,或许王怀晏青两位大人艳羡武安侯有幸独得一子,我却不怎么眼馋。” “哦?真不羡慕?” 贺逸之摇摇头。 他单膝跪着面向御榻,低声说:“陛下,如今不知何故,民间渐渐生起废太子的传言。若是传到朝中,那些反对您的人必蜂拥而起,令您和殿下母子离心。” 祁无忧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喃喃说道:“这么快。” 殿外疾风骤起,落叶似雨丝漫卷玉阶。夏鹤冷森森地闯进来,眼刀一下就扎在了贺逸之身上,怒气冲霄。 他只见御榻之上,祁无忧慵懒妩媚地斜躺着。那肖似他的青年则跪坐在帝王裙下,两人近在咫尺,姿态暧昧。他们虽是各自衣衫整齐,夏鹤的脸色也没有丝毫的好转。 酷寒的风透过青簟绿幕阵阵飘来,夏鹤目光凌厉逼人,不亚于跟着王怀追来的那夜气势熏灼。 他如遭背叛般,痛恨地转向祁无忧,指着贺逸之兴师问罪:“你让他回来做什么?这次又是什么考验?!” “你冷静些。”祁无忧极为冷静,不见一丝怕他,“逸之也是我的臣子。我召他进京,商讨继续在雍州推行税改之事,怎么了?” 夏鹤冷笑一声,自是醋意大发,不为所动。 御榻之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罗列了一沓又一沓的奏疏呈文,可见他们确实是为公相谈。可是谁家臣子对奏,是靠在君王的榻上呢。 夏鹤攥着拳,恨不能现在就戳穿他们的谎言。可是戳穿了,那刻薄的剑刃刺破的却是他自己罢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避嫌,为了让祁无忧安心,他从不涉足她的书房,更不敢染指半片文牍。但是贺逸之就坐在机要之侧,唾手可得。 凭什么贺逸之可以,他不行? “好,你们谈吧。” 夏鹤甩下雹子一样的字,甩袖而去。 贺逸之看着,忍不住压了压嘴角,随后才转头问祁无忧:“您这般做,不会将他推向太子殿下那头吗?” 祁无忧烦心地换了个姿势坐着,说:“你也听见他说的了,这是考验。” 贺逸之看着夏鹤离去的方向,眸色忽地错杂纷繁,似有所感。祁无忧的爱情太高深繁杂,一个吻,一句软语,都是谋算。越是爱他,越是恩威并重,似千枝万叶,缠绕不休。 …… 十月廿二,万寿节。 御苑清凉殿,玉阶彤庭,苑中浮翠流丹,处处一幅千秋胜景。宫人立于阶下唱着百官的贺寿之词,竭力盖着丝竹之声。 文武朝臣依序入席,群蚁排衙,熙熙攘攘,足有数百人之多。 龙楼凤池另一边,祁无忧还在乾元殿里,由宫人们为她穿上层层华贵庄重的礼服。透过铜镜,她点上朱唇,又瞄了瞄镜中那个清冷的男子。 贺逸之身着青色官服,垂眼抱剑倚在屏风旁。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了抬秀目,道:“他去检视禁军城防了。” 祁无忧收回目光。 夏鹤这些日子嘴上不声张,但却日日寸步不离,连夜里的云雨都是酸的,痴缠比以往更甚,绝不肯给贺逸之一丝可乘之机。 贺逸之也知道他在从中作梗,这时便成心道:“我是他的替身。他不在的时候,我当然要伴君左右了。” “你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祁无忧忍俊不禁,不免问:“是他让你跟着我吗。” “他岂有这么大度。”贺逸之道,“是晏大人。他说今日百官入朝,担心当年旧事重演,应该谨慎为上。” 祁无忧描唇的手顿了顿:“哦。” “不过,您为什么又准了太子殿下的奏请,让他们都进京了?” “这事本就是夏鹤跟太子的意气之争。”祁无忧道,“宥州征收颇有盈余,这回也花不了许多钱。办就办吧,省得他们继续争执了。” 贺逸之似信非信,道:“臣是觉得晏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您这回税改,震慑旧党,断了他们的财路,恐怕怀恨之人不在少数。万一他们有心翻覆,借机游说了废母立子的党羽,会对您十分不利。” “放心吧。”祁无忧妆毕起身,拖着逶迤的长裙走向殿外赴宴,“今时不同往日,不只禁军,南陵京营十万兵力都听我号令,不会有事。” 贺逸之紧随其后,欲言又止。最后,他问道:“陛下,晏大人说的当年,是发生了什么?” 宫禁之中,花堆锦簇,漫长的宫道两侧镂金铺翠。祁无忧走在前头,娓娓道来:“那年啊,我践祚三载,以为四海初平,朝纲已定,便一举断绝了袭封之制,其中自然也包括张氏的英国公。当时我带着刚会念书的太子郊祀,出了宫走在途中,就被太后调来的左京营兵围住了。晏青提起这桩旧事,大概就是想提醒我罢。” 贺逸之想了想,垂首道:“是臣愚钝,多嘴了。” “也不见得是多嘴。” 祁无忧驻足。 清凉殿孤立御苑中央,沉于空寂的绿树之间,凛然肃穆。礼乐阵阵,却玄虚缥缈。殿前的宫人如泥塑般立着,不苟言笑。祁无忧的仪仗驾临,众人的请安道贺声惊起一片群鸦,由近至远,不绝于耳。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祁无忧缓缓步入殿中。文武百官依班序尊卑坐于席间,皆不敢抬头。 礼乐戛然而止,贺逸之手上利剑一动,喀嚓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中粉饰的和谐。 祁如意身着银甲立于殿中。他虽未及冠,但长发束起,手持长剑。远远一看,雌雄莫辨。 祁无忧容色不改:“太子这是做什么?” “儿臣今日前来,一为母亲贺寿,二请母亲退位,从此高居西苑,颐养天年。” 祁无忧闻言,四下巡视一遍。殿中站满了禁卫兵,把守着各个窗门。身后的殿门亦沉沉合上,阻绝了外面的光影。 烛火轻晃,烨烨煌煌。祁无忧四处看遍,唯有夏鹤缺席。 她看向殿中的群臣:“诸位怎么说。” “老臣掌管户部多年,不得不说上一句,”王鸿振站起身,一改昔日昏聩模样:“陛下废袭封、兴税改以来,国库虽比前朝充盈,然四方叛乱不断,无异于抱薪救火,败坏朝纲,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望陛下三思。” 钦天监道:“陛下御宇十载,新政不断,不能不说未见成效。但近年天灾不断,朝廷动荡,可见上天示警。陛下,自古有云,’唯天子受命于天‘,您已失天道,何不应天受命,传位于太子殿下。” 御史也道:“诚如几位大人所言,陛下继天立极多年,虽立下些许功绩,但亦证实女主天下犹不可为。何况陛下如今心系夏氏,朝中已是臣重君轻之势。还请陛下依太子殿下所言,以江山社稷为重,逊位让贤。如此,您与武安侯亦能远离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 这时,殿中涌入了更多的禁卫,滔滔滚滚,堵得偌大的宝殿水泄不通。 夏鹤自北门而入,蓦然从宝座后现身。深紫色的官袍浸了夜色,男子朗目疏眉,森冷胜过孤星。他一入内,殿中对祁无忧的攻讦便偃旗息鼓。 万籁俱寂中,夏鹤的目光首先锁住祁无忧,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贺逸之。他立于祁如意之前,一动未动。 正文 第104章 贺逸之见状,俯首在祁无忧身侧耳语:“陛下,若他们拿别的由头逼宫倒也罢了,但他们用您做饵,唆使夏在渊将您占为己有,他绝不可能不动心。” 祁无忧没有反应。她的眼中也只有夏鹤,和他的一举一动。 他孤身立于殿中,似野鹤浮于云间仙山琼阁虚悬缥缈,不可捉摸。 禁军重重包围着众人,谁也不敢细看。不过母子僵持不下的情势,显然因夏鹤的到来愈发紧张了。按理说,就算太子有太后母家相助,但敌寡我众,夏鹤只需将储君按下便是了。可他按兵不动,必有二心。 “殿下。”人群中,王怀率先走出来,道:“宫城内外禁军五万,京郊还有大营五万。殿下所能支配的人数至多五千,不过困兽之斗。兵力如此悬殊,可见背后筹谋之人有心致使陛和您下骨肉相残。” “太师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吗。”祁如意道,“母亲早有废我之意,这才违天失道。我请母亲退位,正是权衡了轻重,出以公心。”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连王怀都一时怔忡,未曾料到祁无忧有废立之心。 少顷,他定了定思绪,道:“可是殿下,您可想过废立之说因何而起?恐怕始作俑者有心离间罢了。您是陛下唯一的骨血,她如何去立旁人?殿下,勿教奸人挑唆,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太师,我一向敬你,可是你非要逼我。”祁如意登时怒道:“来人!” 两名禁卫闻声上前缉拿王怀。王怀一介文人,一下便被挟制,跌跪在地。 他不露畏色,昂首看向夏鹤,但见后者未起一丝波澜。不等祁无忧发作,他先愤而说道:“夏大人,莫非你也听信谗言,背弃了陛下?!” 席间又是哗然一片。 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从古至今,储君逼宫未果,结局都是死罪。然而眼前的场景于夏鹤而言,亦是死结。 他若继续拥兵自重,袒护祁如意,便会永远失去祁无忧的心。但他若反过来将祁如意拿下,则永远认不回唯一的骨血。这场逼宫看似是让祁无忧退位,但矛头又处处指向这位武安侯。 王怀以命试险,逼夏鹤跟其余人表态。而这时候,谁抢占了先机,便高人一等。 祁无忧一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之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鹤。她比任何人都在意他的答案,但她并不急迫。 夏鹤依旧横在祁如意身前,不许任何人动他。 “王大人何至于这么着急给我安插罪名。”夏鹤同样从容。他对王怀说着,眼睛却回视着祁无忧,“陛下在臣表态之前,是否应当先听听另一个人的说辞。” “谁?” 夏鹤的目光逼向了晏青。 于是,整座大殿又陷入了一片寂然,谁也无心再出来调停。 祁无忧握着剑柄,拇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亦看向了晏青。 晏青缓缓起身,处之泰然。众目睽睽之下,他施施而行,来到了祁无忧身边,与她站到了一侧,倒教人松了口气。 少顷,他转过身,面向夏鹤说道:“我劝过阁下的。忠臣不事二君,你要兼得鱼和熊掌,既要陛下的心,又要东宫的名。最终,只能得到一场空而已。” 夏鹤站着不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冷然不屑。他半晌没有回应,众人不由得一齐屏息静气,不敢呼吸。 祁无忧面露愠色,大声道:“都出去。” 话音一落,殿中禁军鱼贯而出,登时退了大半。臣工们不明就里,只知悬在项上的长刀没了,连滚带爬,纷纷出去逃命。 刹那间,大殿里只剩下祁如意带领的一小队人马,原本人满为患的宫室瞬时空空荡荡。 夏鹤手中的禁军仍听命于祁无忧,可知他接管禁卫时日尚短,不足以发号施令。晏青见状,犹疑了片刻。但此时没有外人,他便又向夏鹤说道: “你选吧。” 忠臣不事二君,不拘祁无忧与祁如意是母子,还是皇帝与储君,这项选择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难题。贺逸之选了,王怀选了,晏青选了,甚至……英朗也选了。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大殿,身着甲胄的营兵持着刀枪呼啸闯入,先后包围了宝殿内外。随即,英朗一身玄色官袍迈入殿中,跪到祁无忧面前,道: “臣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祁无忧迟迟没有叫起。 她看着夏鹤,脚下一动,几欲上前的双腿还没迈出去,就收了回来。 英朗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 夏鹤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现身的男人,渐渐露出了讥嘲的笑。 “原来你都是骗我的。” “虽将禁军交给我,”夏鹤指着英朗,一字一顿地说:“却早就宣了他秘密入京,是不是。” 祁无忧抿住了唇。 英朗来得不巧,反将夏鹤从她身边推远了。可召英朗入京的原由恰如夏鹤所言,分毫不差。她永远信任不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心爱的枕边人。 她沉住气,回敬道:“你看看你现在身在何处,还敢来质问我?!” 夏鹤仍和祁如意站在一处。他临危不惧,气势凛然。一如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能罗。 男人们目光闪烁,心中各有计较。此情此景,自是谁也不愿当那凡庸的燕雀的。 晏青沉声道:“英朗,还不把他们拿下。” “好,晏大人现在是翻脸无情,装都不装了。”夏鹤侧了侧身,横眉冷对,同时也是对祁无忧说:“如意,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被他视作亲父的男人。 突然,他住了口。 祁如意凤目通红,眼中含满了泪与恨意。他方才一直没有出声,如今才愤愤地对夏鹤喝道: “我不要你来告诉我怎么做!” 他说完,又冲着所有大人叫喊:“你、你们都是把我当作争宠夺权的工具而已!” 众人齐齐缄默,皆无力辩驳。 祁如意倔强地含着泪水,绝望地望着晏青,撕心裂肺:“太傅,我原本不信的。可是连你也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晏青于心不忍,却一动未动:“我的确有愧于殿下。” 他说着,目光却仍挂在祁无忧身上。而她一直关注着夏鹤的一举一动,仿佛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晏青道:“我错过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说完,他才重新面向祁如意,又端得儒雅平和:“殿下,王怀说的不错。如今不止禁军,英朗也带着京外数万营兵赶到。就算您手上还有夏氏的亲兵,也毫无胜算。” 他的口吻像安抚着一个顽劣的孩童:“殿下,放下兵器吧。不要再让陛下难过了。” “你住口!” 夏鹤怒不可遏。 他喝止住晏青,连忙回身看祁如意。半大的少年遭到至亲之人的背叛,早已崩溃得双目猩红,泪雨不绝,打湿了衣袂。 此刻,从小被他视作父亲、甚至被他错信为生父的几个男人尽数站在祁无忧身后。他们无一不目露不忍,欲言又止。但是,却没有一人走到他的身边。 他身边,只有一个让他恨透了的人。 夏鹤抬了抬手,却又放下。 须臾,他转过身,如疾风闪电般大步走到祁无忧面前。贺逸之和英朗见状,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到了剑上,却倏忽各自吃了他一掌,回过神来时,已双双被逼退三尺之外。 夏鹤冷冷道:“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资格。” 话落,他看向祁无忧的神情变得悲愤不平,看得她心肝一颤。 “无忧,”夏鹤声音嘶哑,无比动容:“你看看如意,我们唯一的骨肉。你真的相信他想逼你退位?他早就知道你想废了他。若要逼宫,为何要等到现在?!自古以来,篡位夺权,哪次不是血流成河。可从方才到现在,如意可曾伤过半个人?你看他有篡位的样子吗?!” 祁无忧一愣,倏地看向祁如意。 “谁准你说了!”祁如意冲上来,扯开夏鹤怒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夺权?!我岂会拿大逆不道之罪开玩笑?!” 夏鹤不动如山,侧身看他,微微一笑。 他说:“还记得我说你像极了你母亲吗?” 一句话,让祁无忧母子二人一齐顿住。夏鹤的话,似轻柔的白羽,缓缓贴近了她们不宁的心绪。 夏鹤不骄不躁,旁若无人地说道:“我和你母亲初相识的时候,虽两情相悦,却不知如何亲近彼此。特别是你的母亲。” 殿中万籁俱静,只余下祁如意抽泣的声音。所有人都定定地听着夏鹤讲述。 他道:“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提着剑来挑衅我,和我比试、斗嘴,以为惹我生气就能得到我的全部注目。她逼我就范,不过是想得到我的钟情。只是我那时不懂,伤害了她的爱。” 祁无忧听着,未曾反驳。她默默地转过了头,却藏不住自己渐红的眼眶。 夏鹤亦渐渐动情,抬起的手微微颤抖。他谨慎又小心地试探着,慢慢抚上了祁如意冰凉湿润的脸颊,哑声说道: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孩子,你只是和你母亲一样,不懂怎么爱。”他道:“你们两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所以总是伤害彼此。 “你今日闹这么一出,只是想知道我和你母亲的态度,是不是。” 祁如意的抽泣声愈来愈响,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如雨珠滚落。夏鹤再也不忍,将他抱住。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将祁如意扣在自己胸前,让他哭个痛快。 他微微笑道,嘴角颤抖:“这点也像你母亲。”一样的爱哭,又不肯示弱。 祁如意拼命地挣扎,却始终挣脱不了。 终于,他趴在夏鹤怀中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你为什么才来?!你为什么才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啊……?!” …… “对不起。孩子,是阿父对不起你。” 夏鹤低下头,不停地道歉。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直至和怀中的少年一样哽咽。 祁无忧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泫然泪下,泣涕如雨。 晏青几人守在旁边,皆不能出声。他们眼睁睁瞧着夏鹤绝处逢生,转败为胜。而他们从未如此多余,却又坚定不移,宁死不退。 祁无忧背过身擦了擦泪,同时下令道:“好了,把太子带下去吧。” 后面的事,实在不适合让他继续听。 夏鹤松开手,耐心地安慰着祁如意,将他交给了自己的手下。 祁如意走前,红着眼眶唤了祁无忧一声。 “母亲。” 祁无忧闻声动了动。 “小时候,您带我去郊祀时遇刺,曾拼死保护我。我还记得,您那时将我护在怀中,甚至因此中了一箭。”他问:“您当时是为了保护我,您的孩子,还是保护您的权力?” 夏鹤阻止他问:“如意。” 祁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祁如意,又听他继续问道:“如果您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如意!” …… “因为权力。” 这次,祁无忧坦然答道。 她缓缓走到祁如意身边,像夏鹤方才一样抱住他,说:“原谅母亲,只有这样才能教会你,权力这样东西可以有多残忍。我不是想废了你,而是想让它从你身边远离。” 冰凉的雨珠滴进她的衣领,刚刚止住流泪的少年再次泣不成声。 “回去吧。”祁无忧拍了拍他的后背,越过他的肩头,看着夏鹤,说:“日后,自有比我会教的人慢慢告诉你。” …… 至于废立的念头,祁无忧只跟两个人透露过。 一是夏鹤,她不久前,才借二人的欢愉跟他暗示祁如意地位不保。再来,便是祁如意病重那一回,她守着炉火,对晏青倾吐了心声。 “是你吗?”祁无忧侧目,“长倩。” 晏青垂下长袖,形同束手就擒。 “陛下当真不怀疑他半点。” “晏青,是你的算盘敲得太响了。”祁如意一走,夏鹤卸下了全部的温情,严词厉色:“你以为利用如意和如陵,唆使他谋反,我就一定会为了护他,和无忧反目成仇,而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冰冷的眼直逼晏青,利如银刀:“没那么便宜。” 晏青从容不迫:“我输了,但你也没赢。” 一样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英朗的出现,正说明夏鹤也未全部得到祁无忧的真心。她一直防着他。比起祁如意,这一击,才是攻到了祁无忧跟夏鹤之间的七寸。 “若真如你所说,你带那么多人封锁魏阙,图的又是什么?”晏青反诘:“若非英朗现身,你定会顺水推舟,扶东宫登位,然后将无忧占为己有!” “晏青,这是你心中的邪念。我对她的爱,绝非如此狭隘。” “冠冕堂皇。”晏青望向一众男人,“你若从未想过,就不会对这些人恨之入骨。” “我想过,我也恨。我恨不得将她锁在高台,据为己有!因为你说的不错,人性如此。但是晏青,求之有道,无异于得。我做得比你多的,便是放的比你多。退居庙堂之后,是我心甘情愿所为。” 夏鹤陈情时,并未看着祁无忧。他娓娓道来,又字字泣血。年少时,祁无忧不懂如何爱,他亦不懂,只知两情长时,不在朝朝暮暮。晏青也这般想,所以他们都失去了她的心。 于是,他们又错解爱为占有。过关斩将,以为将王怀跟贺逸之们杀个片甲不留,才能独占伊人芳心。爱固然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求之有道,不在于自身,而在祁无忧。 “这么多年,你从未懂过她。”夏鹤道,“若君得偿所愿,陷我于囹圄,将她奉为上皇。二人朝夕相对,也不能破镜重圆。” 这时,他们才一同望向祁无忧。 她静静站着,侧耳聆听。今日,她难得施以红妆,浓重的胭脂封缄了她的双唇,冕旒珠玉掩住了她的神采。日光慢慢倾斜,她依然喜怒难辨。 “长倩,此言当真?”须臾,她轻轻问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晏青再三沉默,终究是供认不讳:“他说的不错。” 祁无忧拧起柳眉,仍旧不解:“即位以来,我屡施新政,剑指旧党,固然致使你我不似从前推心置腹。但我以为,即便你不懂我的野心,也万不会置我于死地。” “我从未想置你于死地,无忧。”晏青哑声道:“只是多年来,你为推新政,倒行逆施,自己亦饱受痛苦折磨,实在不宜继续坐这个位置。” 君王冕旒轻摇,荡出心碎一样的脆响。 十多年来,晏青伴驾左右,辅佐太子,进退有节。他不再插手她身边有什么男人,她也不过问他何时成家。祁无忧以为,这样便对得起二人当初的落子无悔,问心无愧。他虽不够懂她,但私下秉烛夜谈,君臣之间亦不乏排忧解难,细话从前雨落天阶时的一点一滴。 祁无忧轻轻说道,似笑非笑:“好,还是口口声声为了我好。长倩,你果然从未懂过我。” 晏青惨然一笑:“是我不懂,抑或君心已变。” “是,我也变了。可是长倩,我不明白。”祁无忧抬首,“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未放下吗?” “如何放。”晏青蓦地正言厉色,掷地有声:“仅仅因为一句‘不悔’,便错过了终生。无忧,你教我如何放?!” 他一一指向夏鹤、英朗、王怀,甚至贺逸之,道:“这么多年,他们又放了吗?!为何单我一人放下不可!” 几曾何时,他和公孙一样,相信祁无忧终将会对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厌倦。但时光流逝,他对她无望的守候,渐渐转换成了人臣的规矩。他见过她对夏鹤的深情,自认无法企及。只是蓬山之远,竟比他想象得还要高不可攀。 …… 犹记宫墙下,暮染烟岚,十四岁的祁无忧左右徘徊。她握住眼前人的手,如玉秀美的手亦如玉冰凉。 “非嫁不可吗?”她仰看着晏青,明眸潋滟,口中不无恳求,“我一定非嫁那个夏鹤不可吗?” “殿下,”晏青垂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欲放又不舍。他抬眼,眸光温润明瑟,“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吗。” 祁无忧松了手,也吞尽了泪。 “是,我要皇位。” 凉月升空,余霞和着银绮,遥遥照下花丛中二人的影子。什么未说出口的情思,在权力面前都是空花阳焰。 “那长倩,你会后悔吗?” “落子无悔。” “好。”高傲的公主说:“那我也不后悔。” …… 多年前那个无情的傍晚,经过年年岁岁的相思洗练,好似成了月明花粲的良宵。 “如果我当初说,我会后悔呢。若我说不愿让你嫁他,你可还会答应那门婚事?” 晏青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步。可惜这一步,来迟了十几年。 祁无忧怅然地眨了下眼睛,轻轻闭上了双眸。 如果她不忍伤他,就该像回答王怀时一样,说“该来的终究会来”。就算晏青当初说“会悔”又如何?她跟夏鹤是命中注定,谁也拆散不得。只要夏鹤一出现,她就会走向他,金风玉露,义无反顾。 但最为诛心的,便是还君明珠双泪垂。告诉晏青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令他听后只有追悔莫及。一如少女时的她一样,年轻气盛,为了让他后悔,铆足劲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不必问了,她不会。” 夏鹤的声音突然响起。 祁无忧怔忡地望去,恰对上他凉薄的眼神。在晏青一字一句陈诉之时,他的目光从来都没离开过她。只是随着时光易逝,他眼中仅剩的温情也渐渐淡去了。 于是不等她开口,他先替她回答了。 夏鹤最后凝视着她,终于死了心:“无忧,你当真是个孤家寡人。” 祁无忧动了动朱唇,几欲开口,却冷不防他似云间孤鹤,凌空而去。 …… 夏鹤将自己关了起来。 武英殿外,来不及换装的君王进退踌躇,摇晃的冕旒噼啪作响。 祁无忧亲自抬手敲门:“鹤郎,你开门。” 宫人们都听了吩咐,在殿外玉阶下候着,除了殿中之人,没人听得到她的私语。 日影西斜,不论祁无忧怎么低声哀唤,雕花的宫门也纹丝不动,正如似铁郎心。夏鹤依旧不出一丝动静,总归她不单只有一个“鹤郎”。 “夏鹤!夏在渊!”祁无忧开始用手击打门窗,怒道:“开门!” 但大门依旧紧闭。 “来人!”她使出皇帝的威严,命令道:“把门给我砸开!砸不开就放火烧,看他出不出来!” 正文 第105章 祁无忧这一动怒,劝谏的人不在少数。 “陛下,万万不可啊。” “御苑事变才过去不久,陛下您若再为武安侯毁了武英殿,那些言官又该闲不住了。” “陛下,事有轻重缓急。英大人已经押了逆党,还在等您处置呢。” 用她的心腹们的话说,夏鹤现在只是一时想不开。他跟了她这么多年,还能不明白事理吗。 祁无忧望着紧闭的殿门,喜怒不定。 她利用求子试探,又私自留了一手,密诏英朗回京,算深深地伤*了夏鹤。可她位居九五,高处不胜寒,他终究会体谅她的谨慎。但就因为她在回应晏青时犹豫了一瞬,才将他伤了个透彻。 如今她倒砸得开门,但打得开他的心吗。 祁无忧垂下眼,难得落寞:“回去吧。” 纵使是万乘之尊,但在爱人面前,权力也不值一提。 夜里,河倾月落,簟纹如水。她辗转反侧,望着身侧空空如也,酸涩难耐。 祁无忧侧卧着,抚上枕畔的月光,像是勾勒着夏鹤高挺的鼻梁,优雅的唇线,还有他宽阔的胸膛……她慢慢躺过去,蟾光和十指交缠着,如情丝缱绻细腻,依依不舍。 倏忽,她好像明白了过来,立即喊人掌灯。 “陛下,您不是刚歇下?”照水匆忙进来:“英大人早就控制了城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莫提逆党了。您就安心歇息吧。” “武英殿那边可有动静?” “……未曾。” 祁无忧不见失落恼怒,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罢了,磨墨吧。” 烛光如豆,她提笔挥洒写就。不消几行字,便令见者纷纷蹙眉,困惑不已。 旭日始旦,粉红的晨光漫上玉墀,武英殿的烛火还未燃尽,静静地等候伊人。 祁无忧匆匆忙忙登上高台,发髻未挽,衮服也未换。她如私会情郎般,提着裙摆,罗袜生尘。祁无忧快步走到门前,取出那道刚写好的诏书,从门缝里塞了过去。 柔软的绢帛钻进紧闭的殿门,一尺一寸,似娇俏的鱼尾,游入了温暖的金色缝隙之中。 这是她写给夏鹤的情笺,亦是递向他的白旗。 未几,殿中的灯火骤然熄灭,透在阶前的烛光蓦地消失了。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被推开。夏鹤身着单薄的寝衣,乌发轻绾,刚刚从榻上起来的模样,倒像祁无忧来搅他清梦。 他手持那道上谕,面无表情:“这又是什么哄人开心的手段?” 祁无忧觑了觑他的冷脸,伸手就要收回成命:“你不想要,别人还没有呢。” “你还提别人。” 夏鹤收回手,祁无忧却也不肯放。两人中间全凭一道布帛拉扯着,只是谁也不忍将它扯断。 你退我进,祁无忧倏地松手。夏鹤不备,她脚下一轻,便越过门槛,一举勾来他的脖颈抱住。 仓促间,夏鹤拥着她抵在门上。两扇沉重的宫门又啪地合了起来。祁无忧送上双唇,吻着夏鹤的。她伸出香舌又舔又咬,但就是撬不开男人紧闭的心扉。 他抿着唇,任她勾弄,就是不肯开口。可是祁无忧的双手也没有闲着,将他剥光了四处引诱。夏鹤不理会,但也不推拒,只一昧地让她胡来。渐渐,氤氲湿热的水雾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腾,他长叹一声,很快又锁住祁无忧深吻回应。他托着她,爆发出灿烂又缠绵的热情。 /:. 即使祁无忧将他当成被晏青背叛后的慰问,他也不再介意。他迫不及待地爱她,只望她相信他比她任何一个男人都爱她。 一阵惊天动地的云雨迟迟没有休止。事后,二人才回到榻上,纠缠相拥。 祁无忧带来的那道诏书散在玉枕之侧,绢上的一笔一划都含情脉脉,风月无边。夏鹤侧头读了许久,直到祁无忧伸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磨蹭。 “鹤郎,你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封号呀。喜欢就应了吧。” 祁无忧唤着他的名,痴痴央求,缠绵多情。 他垂目觑她一眼,淡淡说道:“你口蜜腹剑,我也不敢再信你。” 祁无忧抚着男人肉/体的手一顿,知道夏鹤这是报复她来了。听听那个“也”字,怨怼不知有多重。 她在情事上万般痴缠,房事上百般刁难。他不是她的对手,百炼钢顷刻便成绕指柔。 夏鹤反过来勾她,三分技巧,七分的蛮缠。他成心用那双清朗却含欲的眼睛看她,轻喘着问: “为何不是立我为夫?” “这样不好吗。” 祁无忧这会儿还清醒着,明眸波光微动。 “你要唯一的身份,我思来想去,便是‘家人’。立你为夫,你终究是个外人。你听了生气也罢,总之男人是可以有很多个的,一个夫位也不见得就是唯一了。再说,咱们又不是没做过夫妻,那会儿不就是总隔着一层?但是入宗,你我就是家人了。”她抱着夏鹤的前胸,好不容易服个软:“别让我当孤家寡人。” 夏鹤胸前微微起伏,又轻叹一声,到底是心疼了。 “好。”他理了理她贴在鬓边凌乱的发丝,俯首吻道:“谢主隆恩。” * 萧瑟时节,白露为霜,微雪点在宫阙之上,洇湿了天色。夏鹤行至一座僻静的宫苑,在门前驻足。此处年久失修,开裂的青石缝中塞满了干枯的杂草,画栋雕梁亦斑驳不堪。 守卫们垂首行礼,齐声道:“靖王千岁!”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里面的晏青。 他端坐在正房里,一抬头,恰逢夏鹤迈进门来。男人鹤氅轻裘,金印紫绶。袍子上的一针一线,都在黯然晦暝的陋室中透着幽暗的光。而他一身缟色素袍,早已是阶下之囚了。 晏青问:“靖王殿下是来炫耀的?” “我只是送酒之人。”夏鹤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便奉上一盏银盅,“喝不喝,随你。” 晏青扫了一眼,这金屑苦酒,正是给罪臣赐死所用。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该如何向她交待?” “实话实说。”夏鹤道,“谋逆本就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她不忍杀你,我替她杀。” “实话实说?你千辛万苦才得到今天的地位,真不怕一夜之间付之东流。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晏青抿了抿尚还湿润的唇,“我这条命,就这么值得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拆散我们。”夏鹤负手而立,淡然决绝:“你活着不能,死了也不能。” * 夏鹤回到南华殿时,祁无忧正靠在御榻上,背着天光默默垂泪。眼前一会儿是她和晏青的少年时两小无猜的模样,一会儿是庙堂之上渐生猜嫌的凄凉。总归是情窦初开时喜欢的第一个人,此时又怎能不回想他的音容笑貌呢。 不一会儿,祁无忧听见夏鹤的脚步声,忙翻了个身,只来得及袖角随便擦了擦泪痕,止不住地抽噎。 须臾,身边一沉,夏鹤坐到了榻上。他俯身靠近,拥上了她的双肩,轻声道:“想哭就哭吧。” 祁无忧单手蜷着,抵住眉心,怎么也遮掩不了一双泪眼。她另一只手也无心去推夏鹤,只得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夏鹤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悉心安慰:“我去看过了,他走得很安详。” 如此一说,祁无忧顿感悲从中来,转身靠进他怀里,失声痛哭。夏鹤一直搂着她,什么也不再说。他的怀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秋风凄冷,穿堂而入,将窗帷吹出了落叶的形状,细细地撩动着王宫中的鸳鸯。 良久,祁无忧止住了泪,便坐起来趴在夏鹤的肩上,娓娓诉说。 “从前,我还是公主的时候,他就误解我的野心只是权倾天下,劝我谨记圣人之道。后来有了如意,他还是看不清我在为什么煎熬。他从来理解不了,真正令我痛苦的正是这金龙宝座。那天,我问他‘始皇帝归并天下,称皇称帝。从此父死子继,世代相传,是千古第一人。那我就废了他们的千秋功业,可亦是千古第一人?’,他看着我,只有哑口无言。我知道,如果是你在我面前,一定不会用那种惊疑的眼神看我。” 她望向夏鹤,正如他眸光清切地望着她。 少顷,她垂下目光,遗憾地说:“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再会为此耿耿于怀了。可是,他宁可用死来警醒我。他竟然宁死不从,宁死也不愿理解我!” “你不需要他理解。” “是,我不需要。”祁无忧苦涩道,“只是我想做的那件事千夫所指,如今还未实现一半,就已经众叛亲离了。” “我呢。”夏鹤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过来,“你知道,我能做的比他多,比任何人都多。” “我知道。” 祁无忧双臂都搂上夏鹤的脖颈,与他交颈相缠。她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愈贴愈黏,好像随时会将他失去。 “可是长倩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倒行逆施,废承袭,改税制,所以朝纲不稳,四方动荡。而废黜皇帝之制,本就是逆天而行,将来万人唾骂,亦死无葬身之地。这你也要陪我吗?” 夏鹤道:“刀山火海,我陪你。” “你才是花言巧语。”祁无忧忍俊不禁,仰头问:“祁如意呢?好不容易认回来的,不管了?” 夏鹤低头凝望,莞尔道:“顾不上了。” “我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现在满心都是如陵,眼里也容不下我们。” “这倒是的。为了如陵,不惜自贬庶人。”祁无忧瞥了他一眼。她的双眸刚被泪水洗濯,透着粉红的媚色,“不知这要美人要江山的性子是随谁呢。” 夏鹤只贪恋地看着她,笑而不答。 祁无忧望着他粲然昳丽的眉眼,不知为何,男人决心要跟她当亡命鸳鸯时,俊颜忽地如此迷人,以至于比十年前更甚。 她深深望进去,灵魂早已跌进风月湖底。四目相对,祁无忧又确认了一回眼前人的承诺: “刀山火海,你都陪我?” “生死无悔。” “这般痴心,倒让我觉得待你太差了。” 祁无忧又靠回夏鹤的怀中,轻轻反躬自问。能给的,她倒是都给了。只封他一个王位,恐也坐不了多久。倒不如索性将正头夫君也还了他,如此两人那亡命鸳鸯最后也做得名正言顺。 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可是夏鹤却笑了笑,道: “今生如此已经足够了。” 祁无忧怔愣住,不防夏鹤突然低头,吻了吻她潮润的眼睛,碰掉了她一滴泪珠。 他道:“惟愿来世既无朝堂恩怨,也无世俗束缚。夏鹤所求之物,无非与卿朝朝暮暮。”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祁无忧垂首,又扑簌落下一串珠泪。其实擘钗分钿那晚,她等来等去,最后还是不禁下了马车,在黑夜中摩挲。如何与君别,当我盛年时。夏鹤不知道,她终究是没忍住,贴着冰冷的城墙,最后偷看了他一眼。 如初见那样。 从此,她往后的余生都忘不掉那夜清苦又缠绵的月色,听见他说: ——“若有来生,只望相逢时既无朝堂恩怨,也无婚姻束缚。而我别无所求,定与她朝朝暮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