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金枝

正文 第83章

    众人觑着夏鹤及他身后的屏风,心思各异。只是谁也不能肯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年轻的驸马清高出尘,更不善交际,大多时候都被公主的光彩盖住了。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只有与公主那段短暂却缱绻的秘史而已。
    但眼前这个雍西总督英气逼人,势如枭雄,仿佛生来就沐浴着世人的目光。多年戎马生涯赋予了他军人独有的刚毅,于是他的魅力也跟驸马的赏心悦目之处不尽相同。
    未几,祁无忧身着帝王华服驾到。她一步入殿中,同样一眼就看到了夏鹤那面屏风。一瞬间,她的笑意收了收。
    众*人纷纷起来问候:“吾皇万岁。”
    “免礼。”
    祁无忧说着又挂回笑容,款款走上高台上的宝座。
    这一场宴席下来,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祁无忧觑了觑夏鹤,又觑了觑祁如意。父子俩皆视对方于无物,好像谁都不曾拿正眼瞧一瞧彼此。
    她正多疑,夏鹤的余光却早就落在了祁如意身上。
    小孔雀似的少年跟他母亲如出一辙,顾盼间洒落着高傲的神采。席间,他只顾跟身侧的晏青谈笑风生,二人父慈子孝。
    夏鹤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想到祁无忧跟那父子二人坐在一侧,一家三口与他泾渭分明,他就心寒齿冷,更加怠于应酬了。
    另一边,祁如意眼睛没看着夏鹤,转头却问晏青:“太傅,莫非此人很像母亲曾经的驸马?”
    晏青不曾迟疑,颔首默认。
    祁如意不像其他人见过夏鹤,因此未曾想到那个可能是他生父的男人没有死,只当夏在渊是另一个人。
    “我以为这个夏在渊军功赫赫,是个有些雄才大略的人物。没想到跟贺逸之一样,”他冷冷讥讽道,“自恃长了一张母亲喜欢的面孔,就以为足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晏青端坐着,没有应声。
    “太傅,”祁如意不满地叫了一声,夹杂着孩童对长辈撒娇的意味:“您不能坐视母亲被奸人魅惑而不顾。”
    自祁如意有记忆以来,晏青就竭力履行着父亲的职责,不断帮他得到祁无忧的关怀和喜爱。祁如意从小就不喜欢向祁无忧献媚的男子,甚至连公孙蟾都不大放在眼里,而此刻更是在为晏青鸣不平。他由衷地希望晏青能得到一个名分,可这个被他视为父亲的人好像志不在此。
    此时,晏青只是平静自若地看了对面一眼,不曾显露半分不得体的情绪。
    “殿下放心。陛下只是顾全大局,与他稍作周旋罢了。”
    二人说着看去,祁无忧侧着头,跟夏鹤言笑晏晏,就像一幅如鱼得水,君臣相欢的画面。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之间,祁无忧笑里藏刀,低声说:“等会儿你给我过来。”
    夏鹤望了望她,幽黑的双目波澜不惊。众目睽睽之下,他佯装谢恩:“臣遵旨。”
    皇帝与今日的上宾皆心不在焉。酒过三巡之后,虎头蛇尾的宴会便匆匆结束了。
    众人目送祁无忧最先离席,随即又目睹夏鹤从容不迫地跟随在后。二人竟好像携手离去。
    祁如意阴郁地盯视着二人的背影,认定了母亲这就要去宠幸新的男人。难怪贺逸之今晚不在,都是一早安排好的。
    御园中的玉兰含芳绽放着。但朦胧艳丽的春夜里,祁无忧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走到后园的清凉殿就停下了。
    殿中刚刚点起宫灯,四处浮动着昏黄的暖光。但这点温馨于事无补,祁无忧憋了一晚上,就等着此时屏退了左右大骂:
    “你显摆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正宫皇后不成?!”
    夏鹤今晚的举动明摆着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曾是夫妻。虽然她如今是天下之主,可以为所欲为。但让世人知道她做公主时欺君罔上,安排驸马死遁,终究脸上无光。
    祁无忧冲夏鹤发着脾气,告诉他现在已经不是她的驸马了,别妄想攀夫妻关系。谁料夏鹤却道:
    “陛下误会了。臣只是听闻自己与故去的驸马颇为相似,因此动了讨陛下欢心的心思。”
    祁无忧愕然。
    夏鹤又道:“如何,臣当得起这个替身吗?”
    他不喜不怒地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神情中流露着奚落。
    祁无忧最熟悉他这种神情。这一瞬间,她又相信他从未变过。可夏鹤讥讽她找了贺逸之当他的替身,还不知如何认定她对他是怎样的痴情。
    她也不知如何驳斥他。只要贺逸之一露面,一切就如夏鹤所言水落石出。
    祁无忧僵立着,面子上挂不住,嘴上又下不来台,登时勃然大怒。
    “我让妙容给你带话,是要你跟我一唱一和,做些君臣和睦的样子出来!可你出的是什么风头?!卖弄那些不相干的又是什么意思?!”
    “不相干?”夏鹤压抑着怒气,“我不相干?!好,我的好公主,你宁可找一个长得像我的面首——”
    “他不是面首!”
    祁无忧维护贺逸之的声音狠狠压过了夏鹤的。
    殿中倏地安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片辛辣的沉默。
    刚才那番无聊的试探,还有今晚那面屏风,夏鹤声势浩大,所求之物不过一个答案。
    那天出宫以后,他掘地三尺,将贺逸之彻底查了一遍,知道了他跟他有几分相似的传言。
    疑似替代英朗的侍卫其实是自己的替身,夏鹤不可置信,五脏六腑里的汁液都在翻涌。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没见到贺逸之,他就不能相信祁无忧对他的情意。
    “不是面首?”夏鹤目如寒冰,破碎在即。他每个字都似无情的冷箭,直面射来:“不过是个别无所长的侍卫,难道你爱他,还要招他当你的皇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你爱他什么?!”
    “我招谁当皇夫与你何干?!谁准你来质问我,”祁无忧冲到他面前,恨意上来,几乎想将他生吞活剥,“你以为自己还是我的丈夫吗?!”
    夏鹤紧紧抿着嘴唇。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却没想到,夏总督竟已如此厉害,连朕的后宫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这天下对你而言也是囊中之物了!”祁无忧看着夏鹤威武不屈的冷脸,脑子里嗡嗡一片。她怒上心头,除了逼他屈服,什么都忘了:“你跪下!”
    夏鹤不无惊愕地望了她一眼。
    即使是他们刚成婚,感情最僵硬的时候,不管她怎么打他骂他,也不曾命令他跪下。
    他从来没有跪过她。
    祁无忧以前总强调他们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夫妻。现在他们只是君臣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曾先是夫妻,然后才是君臣。
    夏鹤闭了闭眼,抹去了所有情绪才重新睁开。
    他垂目后退了半步,先缓缓屈下左膝,然后右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祁无忧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去。
    她盯着角落里的铜炉,心中没道理地绞痛。她动了动喉咙,说不出话来。
    跟夏鹤较劲是为了报复他不假,可她亦折磨了自己啊。
    夏鹤跪在那儿,已经主动领罪,硬是说道:“臣逾矩。”
    他垂着目光,再也“不敢”一瞥君王玉颜。
    祁无忧有点受不了了,不耐地说:“起来吧起来吧。”仿佛是原谅了他。
    可她急匆匆转身向宝座走去,迫不及待地从他面前逃离了。
    阵阵沉闷的钟声越过重重宫阙,一声一声地降落。殿外春风又起,撩起竹帘穿堂而过,卷走了殿内的硝烟。
    两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没架吵了,但冷静过后,一时又不知从何谈起。
    夏鹤仍低垂着眼,守着一个臣子的本分。祁无忧就只能一个人愣愣地瞪着他。
    半晌,她先开口:“今晚的事,且当没有发生过吧。贺逸之的事,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谢陛下。”
    夏鹤屈从了,但祁无忧还是如鲠在喉。
    从前,他喊她“建仪”,她叫他“驸马”,人前人后都不曾以夫妻相称。如今她已不是建仪公主,他更不再是驸马夏鹤。这套呆板的称呼已经过时,它们承载着的感情自然也不能延续了。
    祁无忧忘了,少时被翻红浪,她曾多么沉醉夏鹤唤她心肝宝贝。极乐到来时,她也忘我地喊过情郎的名字。
    俱往矣。
    祁无忧独坐着沉寂了片刻,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既然说好了只当君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陛下可曾想过,”夏鹤面无表情,视线还落在地面上,“若不想让世人知道臣的过去,就该当臣是个新人。”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如果臣跟故去的驸马没有任何瓜葛,那么陛下和臣各自该是何种反应,才符合情理?”
    若夏在渊跟夏鹤是两个人,她就不能像对夏鹤一样对他。连她的臣属见了夏在渊都大为震撼,她却从头至尾无动于衷,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
    祁无忧脸色难看,不能不承认夏鹤说的有些道理。但她先前被贺逸之吸引,现在未必就会因同样的理由为夏在渊着迷。
    “你当我是见色眼开的昏君?这么容易就把持不住?”
    “陛下未必是昏君,但臣已经是奸臣了。知道自己跟驸马长得像,岂会不加以利用。”夏鹤不疾不徐地说,“陛下要天下人看见臣的忠心,那么还有什么比裙下之臣更能彰显陛下魅力无边,令臣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祁无忧呵呵一笑,去他的迷魂汤。
    “好啊,那就如卿所愿。我让你今晚留宿宫中。”
    夏鹤这才抬了抬眼。
    祁无忧起身,信步走下来,却不是来跟他共赴云雨。
    她径直走出殿外,厉声下令:
    “殿门关死。天亮之前,不许他出来。”
    清凉殿的灯烛燃到了天明。没有人知道里面那个男人怎么度过了这一夜。
    翌日一早,晴光照耀着宫苑。
    贺逸之挂上剑出门,一路招来了数不尽的异样目光。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祁无忧让他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宫中养伤。但那群刺客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他刚能下地行走,便要求回南华殿值守,亲自保护她的安危。
    到了南华殿,眼红他的宫人平时不敢上来得罪,这时却突然热络起来。
    “贺郎君,你见过那位雍西总督没有?”
    “没。”
    “听说他比你长得还像驸马,可是真的?”
    贺逸之没应声。
    “陛下见了惊为天人,当晚就将他招幸了。清凉殿的人说——”说话人压低声音,“是彻夜云雨喔。”
    贺逸之充耳不闻,不屑听这些流言。
    祁无忧昨晚陪了他一夜,哪来的分身宠幸他人。
    他甩开这些无聊的宫人,一直走到大殿前方的高台上,方才肃静了些。
    朱色的宫殿宏丽静穆。贺逸之看向紧闭的雕窗,知道祁无忧已经在里面处理政务了。
    他还记得昨夜混着酸涩的甜蜜。祁无忧捧着他的脸,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说着说着,甚至又对他哭起来。
    “一个宴会,不去就不去。”他冷着脸说完,又不得不反过来哄她别哭,“我让你冷落了都没哭,你怎么倒哭起来了。”
    他嘴上无奈,双臂却将她愈抱愈紧。
    “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对你使脸色了,好不好。”
    可她莫名哭得更厉害了。
    ……
    贺逸之抿着唇想,他昨晚哄了祁无忧大半宿,二人腻到后半夜才草草睡下。她怎么可能去宠幸别人。
    艳阳渐升,臣工们陆续点了卯。祁无忧的近臣们照例到南华殿来对奏,晏青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贺逸之没放在心上。祁无忧不在时,他们彼此之间从没有过好脸色。
    只是今日,薛妙容经过他时,说不清道不明地多看了一眼。而公孙蟾看见他,魂不守舍的脸上突然有了讥诮的神采。
    贺逸之回盯着他,转瞬又想起了自己那无凭无据的猜测。
    她还是有了别的男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