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金枝

正文 第75章

    阴雨连绵的时节,廊下竹帘半卷,昏幽的宫殿中一片雨雾朦胧。
    美人榻旁只点了一盏雁形铜灯,祁无忧枕在王怀的肩上一同侧卧,望着殿外的御园,赏枯荷听雨声。
    “王怀,你还想当范仲淹吗?”雨声淅淅沥沥,她的声音略显平静,“你不要咫尺天涯,可愿要天涯咫尺?”
    男人的青丝半垂在肩头,掩着他落寞的脸:“一定只能二选其一吗。”
    祁无忧淡淡一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是圣贤说的。”
    自她整改吏治以来,朝廷里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本朝官员若想升任,官居上品被朱佩紫,须得有六年以上外任的资历。她是为了他的仕途考量。祁无忧怕王怀忘了自己的抱负,这场情劫是他的考验。最后一关是她亲手将他从温柔乡中推出去,端看他肯不肯。
    王怀默念“天涯咫尺”,百般煎熬。
    他无疑是懂她的,她也更加懂他。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或许得以越过重重山海,千里共婵娟。日后回京当她的良相,负衡据鼎。
    王怀始终没有忘记,他首先是祁无忧的臣子,其次才是她的男人。这一事实尤其令人痛心疾首。
    他低下头,就算祁无忧嫌他腻味,也顾不得了:“我若走了,陛下不会忘了我吗。”
    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公孙蟾花费了一段时日,总算把《千秋惊鸿录》的幕后主笔带到了御前。
    祁无忧脸色阴郁,阴阳怪气:“没想到你还会写这么俗气的东西。”
    祁兰璧微微笑道:“难道皇姊以为是驸马身边的人写的吗?”
    “他身边能有什么人。人走茶凉,这么多年早凉透了。”
    祁无忧也不知自己跟祁兰璧废什么话,活像一个想从笔者口中套出结局的痴人。
    祁兰璧却道:“我笔下的惊鸿没死,不过是想补足一点遗憾罢了。他和万千秋未必只有一种结局。世人都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皇姊呢?”
    “什么叫遗憾,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皇姊真有意思,这种飞醋也吃,谁说不是你对他念念不忘?”
    祁无忧也反问:“我缺男人?”
    祁兰璧不置可否。多年过去,她也从唯唯诺诺的少女长成了老于世故的女子。因祁无忧还要利用她,她就知道自己也有牙尖嘴利的底气。
    “我就是可怜太子。他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也对他不理不睬,只把他当作笼络人心的工具。”
    “想过当娘的瘾就自己生一个。自己不想生还要插手别人的孩子,管那么宽,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祁无忧说完,蓦地想起几年前两宫争权,她几乎与太后撕破了脸皮。
    张太后当时说:“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你又当能好吗?有了太子的那一刻,你敢说你没有松口气?皇帝,你不要小瞧了当娘的。”
    她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气喘吁吁,争吵得精疲力尽。母女二人相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狼狈。
    她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才当的母亲,谁有资格指责彼此不够爱自己的孩子。
    祁兰璧临走前冷不丁杀了个回头枪:“皇姊,是不是因为太子和他父亲长得太像了,所以你才不肯见他。”
    “开什么玩笑,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十七岁的祁无忧喜欢装腔作势,语调铿锵昂扬。二十七岁的祁无忧连讥讽都说得轻描淡写,平缓得像宫中清幽潺潺的曲水。
    夏鹤的画像和她的少女时代一起留在了公主府,她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再见过“他”。连作画的画师都已经远走,宫人们甚至还毁掉了所有鹤形的铜灯、香炉,绘着仙鹤的屏风、画梁……人如风后入江云,九年间,她把夏鹤的“音容笑貌”清扫得干干净净。若非祁兰璧写了这本破书,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触景生情,回忆起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孤枕难眠时,祁无忧也曾靠在床头,对着阑珊灯光反复翻看书中的故事。
    夏鹤有像惊鸿一样对万千秋那样,对她那般好吗。
    祁兰璧又写出了中册。惊鸿实在是爱极了万千秋,宁可抛却自尊,不顾性命也要偷偷回来找她。
    他居然回来了。
    祁无忧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还是看得很不是滋味儿。
    月华如水,她撒开了书,昏昏沉沉地伏在冰凉的玉枕上睡着了。年少时旖旎的甜蜜经过岁月的发酵,变成了又酸又苦的味道,在溶溶清辉中浮荡着,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她的梦里。
    眨眼间,连王怀离京都过去了一年多了。
    祁无忧身边还是没有新人,久到需要搬出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献美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们却连公孙蟾一半的眼光都没有。
    跟男皇帝在位时不同,诰命夫人可以随时入宫伴驾。祁无忧也高兴让她们陪伴身边,借着这些夫人,她又能多一条驾驭百官的路子。反过来,朝臣们也不得不托付自己的夫人,借此跟人主更近一步。
    当中最活跃的要数太后的侄女,张府的采琼夫人。曾经小姑独处的表姐不知何时阅人无数,谈起男人如数家珍。张采琼自诩体谅祁无忧,常常带来许多男人的画像给她看,说“陛下您看这个生得俊伟”,“这个有‘上根大器’”。
    祁无忧看了半天,眼前不过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牲口。有的像马,有的像驴,有的像好看一点的驴。她们像奴隶主挑选牲口一样看着男人,同时期待他们能带来灵魂上的快慰和身体上的欢愉。
    她光是想想就感到作呕。年少时被太后逼迫跟男人睡觉的抗拒居然又复活了。
    “一个都不要。”
    她冷淡地扫开了那些画像。
    有人认为错在画像。毕竟今上当年对驸马的玉照一见钟情这段佳话,朝野无人不知。如法炮制当然是东施效颦。于是不少人另辟蹊径,想法子让祁无忧见一见真人,但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世人都说情爱是女人的软肋,但信了这句话,意图攻取祁无忧的人却屡屡受挫。他们就像当年的英朗一样,不知如何讨她的欢心。
    夏鹤对祁无忧不加克制的娇惯无疑是对继任者们的挑战。或许他们都可以因为或多或少的理由对她百般包容,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让她停止挑剔的本事。
    他的不同凡响对祁无忧来说是美丽又清苦的月光,对后来者而言则是挥之不散的阴影。
    他让其他男人看起来乏善可陈,让爱情变成曾经沧海。一旦失去,便再不会回来。
    时间一长,许多人不再积极进取。不过,若谁一旦得了美男子,还是会动进献的心思。
    郑玉莹是其中之一。
    她也是侍奉祁无忧左右的诰命夫人中最得她心意的一个。
    郑玉莹的夫婿贺问贤官居五品,她因此是所有诰命中品级最低的一位。起初祁无忧留意到她,还是因为知道她差一点就成了晏青的夫人。
    可她召见她以后,就忘记了当年这段渊源,一问一答,相谈甚欢。
    反倒是郑玉莹对从前往事耿耿于怀,战战兢兢,不敢低估女人的妒忌,怕丈夫受她的牵连遭到君王贬官。所以她尽心侍奉,竭力奉迎,这才促成了祁无忧眼中君臣相欢的局面。
    早秋初至,祁无忧携群臣到城西御苑游宴。金风徐徐,园中草木摇落,满眼橙黄桔绿。
    午宴罢后,郑玉莹陪她绕着湖畔闲步消食,时不时聊聊臣工身边闹出了什么她没听过的逸闻。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类似祁兰璧,却又比祁兰璧合祁无忧的眼缘。
    所以当郑玉莹再次适时提议祁无忧享受风月时,她虽不曾笑纳,但也没有明确推拒。
    诰命夫人们殷勤备至,几乎无一不是为了各自丈夫的前程出力。郑玉莹是个中翘楚,当然也不例外。
    祁无忧心知肚明,冷不防问:“玉莹,说了那么久,你自己就不想入仕吗?你生在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按理绝不比你那寒门进士出身的相公差。若是男子,早就三台八座,入阁登坛了。”
    郑玉莹愣住,险些御前失仪。
    “这……命妇如何入仕,臣妇实在没有想过。再说,夫妻同朝为官闻所未闻,于情于理都应避嫌。陛下三思。”
    “父与子可以同朝为官,妻与夫为什么不行。”祁无忧道:“而且正因为你跟贺问贤夫妻和睦,我才愈发认定非卿不可。”
    “臣妇愚钝,不解陛下之意。”
    “你看,我是个寡妇,梁飞燕是个寡妇,丹华也是个和夫家断了的女人,太后更不必说。从前的世道要贞洁烈妇,以后就要贞洁寡妇。从前失贞的女子要被人指指点点,以后不愿失贞的女子也要让人评头论足。我不想天下人只能看见一种表率,我要更多的人站到我身边。你也让他们看看,不是非得牺牲一个,才能成就另一个。”
    祁无忧每句话都超乎了郑玉莹的想象。
    郑玉莹自幼耳濡目染,怎么不懂上位御下的手段。可她听了祁无忧这番话,还是蓦然动容。
    她的父亲曾是一品大员,丈夫却似乎做到五品就到头了。身边的人都惋惜她嫁错了,若嫁到晏家去,不至于如此委屈。
    郑玉莹年少时想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任晏青家世前途再好,他心里没有她,她也不想嫁。贺问贤爱她,但仕进不如人意。宦海沉浮,常常要她指点。日子长了,实在怅惘。
    自己出仕,一是没想过,二是只是没想过。
    郑玉莹跟着祁无忧又走了一会儿,思绪百转千回,早就忘了最开始的打算和安排。
    后来,是祁无忧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才想起这件“正事”。
    御苑里水木明瑟,玉阶彤庭外栽着嫣红的凌霄花。良辰美景,还有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庭中舞剑。
    祁无忧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拥有这样的风姿。即使眼前的少年翩翩,刚刚头角峥嵘,称他是个男人还言之尚早。
    他持剑的身姿清逸而有力。寒光一现,剑风惊飞一树落红。
    倏地,他转身露出半张侧脸,冷俊的眉眼和故人如出一辙。
    像,真的像。
    祁无忧驻足望了许久。
    几曾何时,她也这样远远地偷看着夏鹤。久远到那时他们素昧平生,还在大好年华。
    ……
    贺逸之顶着艳阳,在庭中练了许久的长剑。他的额头已经溢出薄汗,照郑玉莹的嘱咐,这是御前失仪。可他却越舞越用力,仿佛面前有万马千军给他杀了解恨。
    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为了荣华富贵当面首。
    叔父婶母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不报,于是只好奋力舞剑,等着御前失仪,皇帝就会放他走。反正听说那个女人很挑剔。
    汗水渗透了衣衫,贺逸之以为他已足够狼狈,忍不住朝人群那边瞥了一眼,然后一眼看到了那个郑玉莹耳提面命,要他竭力讨好的女人。
    他不认识祁无忧,只知正中间那个女人艳丽雍容,高贵不可方物,看向他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朦胧的雾色。
    听说她在他这个年纪就杀了初婚的丈夫,又杀掉了自己的父亲,登上皇位。没过两年又带兵威胁了自己的母亲,几乎铲除了所有宗室。她对亡夫只字不提,男宠不断,对唯一的孩子也冷漠无情,不管不问,是个不折不扣六亲不认的寡人。
    贺逸之也觉得她又仿佛不是人,她没有人的感情。
    上月才满十七岁的贺逸之不明白,她坐在万人之上,富有四海,怎么会流露出这么寂寞哀伤的神色。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