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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夏鹤在书房等到日落西山,祁无忧也没有现身,好像刻意躲着他似的。一问,还真是在躲着他。
    原来祁无忧要见公孙蟾,但得知夏鹤在书房,却并未颐指气使叫他挪地方,倒是鬼使神差把公孙叫到了暖殿去。两人在暖殿见面,就像不想让驸马知道一样。
    先前濯雪推举了公孙蟾,由他执笔撰写《长安尘》。公孙不负所望,抓住了这次机会,堪称鲤跃龙门。
    祁无忧听说是他立了奇功,无论如何也得亲自见一面,嘉赏一番。
    公孙蟾吃了先前的教训,又从晏青那里偷习了许多祁无忧的好恶,知道她不像寻常女子,不吃男人的奉承。所以这回第二次见她,有心端出名士气节,不敢显露一丝媚态,言行举止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他笑道:“现在成王爷和世子都在掘地三尺,想把在下揪出来千刀万剐。这下这条小命,可全仰仗殿下的庇佑了。”
    说着说着,公孙蟾还是忍不住卖了个可怜,对上位的少女暗送秋波。
    祁无忧却不解风情,也无心与他调情。她眼神一黯,有感而发:“我请先生做事,若不能保你周全,岂非枉为人主。”
    公孙蟾又碰了个钉子,略感挫败,于是只顺着她附和了几句。
    祁无忧又问道:“先生是怎么想到把这故事写成戏文的?”
    “殿下起初说写部小说,但在下多跟濯雪姑娘打听了几句,想着老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小说虽有趣味,但在民间却不及戏文更容易传唱。”说着,公孙蟾清了清嗓,竟模仿起坤角唱了两句。
    祁无忧忍俊不禁:“你还有这种本事。”
    公孙蟾收起唱腔,一抬眼只见她明眸善睐,从未目睹她流露出如此千娇百态,更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原来他也有讨她欢心的本领,一时杵在原地,竟有些脸热。
    可惜祁无忧只是赏了许多笔墨钱,让他趁着天色还亮着,早些回去。
    但公孙蟾好不容易见她一回,决意得她的赏识,等不及向她证明自己不仅有妙笔生花的本事。
    “殿下,”他拜道:“据闻太学生不日将汇集在城门下为顺安惨案请愿,他们多多少少想探听探听您的意思。”
    “请什么愿?”
    “自然是请战。顺安遭此大难,朝廷若不出兵让梁人血债血偿,必大失威信。”
    皇帝既已首肯和议,远在梁境的夏家军也鸣金收兵,撤回周土,但仍留下了部分兵力驻守梁国的顺安。梁虽然表面上乞和,但无论军民,皆对祁周仇视已久。顺安数城的投降在他们眼中,则是国人为苟且偷生变节。
    愤怒的暴民在入夜后攻入了顺安,不仅围剿了祁周的官兵,还残杀了所有投降的平民。连妇女和孩童也未能幸免于难。回传的战报称顺安俨然沦为一座偌大的屠宰场,许多人是逃跑时被砍下了手脚,失血过多而亡的。
    这一变故震惊朝野,辱国丧师,主战与主和的声浪一夜反转。但平叛迫在眉睫,太学生担心朝廷不肯放弃和议血洗国耻,便决定聚众请愿。
    祁无忧在南陵士人中积攒了些声望,他们也巴不得傍她的门路,时不时窥察朝廷的口风。不久前,她还志得意满,蓄势待发。
    如今她听完来龙去脉,却不吭声。
    公孙道:“殿下,您在他们当中还是颇有声誉的。其他同僚闲暇时到雅集去,也时常谈到您不务空名。可以说殿下如今在民间深孚众望。”
    祁无忧目光一动,最后还是意兴索然:“容我进宫再看看吧。”
    出了暖殿,公孙蟾呵出一团白雾。他看着零落的绿梅枝丫,感到一阵意外的寒冷。四下一望,才见夏鹤从抄手游廊的另一头往这边走。
    他一早就看见了他,迫人的气势如阴风卷地般冷冷地压了过来。
    公孙蟾暗道不巧,碰上阎王了。
    李定安前些日子被打了个半死的事他也听说了,但祁无忧却一点冷落夏鹤的意思都没有。可见驸马的地位越来越稳。
    公孙蟾惜命,且能屈能伸,当即若无其事地朝夏鹤遥遥拜了一拜,然后脚底抹油似的跑了。总之他先不得罪夏鹤。反正沧海桑田,谁能笑到最后还是谜题,犯不着争一时高低。
    *
    皇帝召集了内阁学士入南华殿,她和成王亦在其中。国家遭遇此等奇耻大辱,朝臣众口一致,势要以血洗血。夏元洲上了奏表,自请出战,为他的部下报仇雪恨,甚至还要斩了萧梁朝廷派来的使臣。梁称顺安惨案并非他们官家所愿,他们愿意抓捕犯下罪行的暴民,只求和议继续推进,否则又要陷苍生黎民于水火。
    主和派虽已式微,但若依天下黎庶为先,使臣的话不无道理。况且朝廷已经兵力不足,对梁开战,又将从何处调兵到云州平叛、输运粮草都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众臣议论了一晌午,论得各个脸红脖子粗。
    成王近日因一曲戏文大失颜面,迫切需要确立威信。他站出来道:“叛军就交由徐昭德去平未尝不可。他跟叛军多次交兵,已经知己知彼。”
    祁无忧已对地方兵力烂熟于心,不假思索道:“云州驻兵三万,除去守兵,徐昭德可调用的兵弁不足一半。数月以来,他也没少损兵折将。”
    更不用说,地方大吏还会把流寇编入兵力上报朝廷。众人心照不宣,徐昭德手下实际有能力参战的士兵不足整万。
    但成王道:“叛军统共不过四千乌合之众,徐昭德有人马两、三倍有余,镇压他们如烹小鲜。从宥州、琼州抽调亦可。总不能因为这区区四千草莽,就弃家仇国恨不顾了。”
    附和声一时并起。
    成王泰然自若地站着。国家大义一放,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祁无忧道:“临军对阵最忌讳轻敌躁进。‘区区四千’,‘两三倍’?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王叔未免说得太轻松了。万一最后丧师失地,王叔可要担责?!”
    “诸位想过没有,梁人因为恨极了我们才胆敢犯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暴行,”成王哼笑一声:“可是萧广这个皇位本就是他偷来的。吕武操莽,何德何能令他的子民如此拥护?他指称我们周人是抢他们钱财、夺他们妻儿、取他们性命的恶鬼,老百姓自会一块儿想着抗敌。长此以往,萧广有了一众勠力同心的臣民,国不也就有了吗。所以我倒从他身上瞧出些可取之处。如果我朝牺牲一城将士,就能万人一心,举国上下赴险如夷,我担这个责岂不是还赚了?”
    这番话十分大义凛然。
    南华殿里安静了片刻,听者无一不深受震撼。连坐在高位上的皇帝都惊心骇目。
    只有祁无忧没有陷入深思,立马回道:“那些死去的将士对王叔来说,就是军情上的几个字?这话传出去,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命。就算捐躯报国,到末了也不过是王叔口中的几个字罢了。我都想替他们问一句:值得吗。”
    “公主好一张伶牙俐齿。虽叫我一声‘王叔’,却满嘴不孝不悌!”
    成王眯了眯鹰似的眼睛,义正辞严,但祁无忧再不用受制于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听了也不畏惧。
    “敢问王叔,现在谈的是国事还是家事?”
    “自然是国事。”
    “既是国事,当以我们祁氏一家为先,还是以天下为先?”
    所有大臣直勾勾地看向成王,等着他回答。
    成王的表情已开始难看,硬邦邦撂下一句:“自然是以天下为先。”
    “国在前,家在后。王叔搬出家法指责我,莫非是将自己置于一国之上?”
    祁无忧几乎点明了成王的狼子野心。他岂敢接话,连忙面向龙座跪下:
    “陛下明鉴!臣只是恪守本分,一心为公,何曾包藏祸心!”
    祁天成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角,故作大度让成王起来,嘴上说着误会一场,却并未斥责祁无忧半个字。
    祁无忧不骄不躁地立在一旁,把他们君臣父子的规则运用得融会贯通。
    因为她忽然得道,发觉自己不过是母亲报复丈夫的工具。
    张贵妃可以这样做,因为她有这种权力。就如玉娥所言,她是予以她生命的母亲。
    所有人都向往权力,大抵就是想占有“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快感。让“他人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成为天经地义。但祁无忧尝够了这种被凌驾的滋味,想的却不是将这痛苦加诸在更多人身上。
    她只想报复。报复令她痛苦的根源,即权力本身。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天下既本不是祁家的,那她是否姓祁又有何干系。
    年仅十八岁的少女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未来几十年,这个念头都会扎根她的体内,和她一起野蛮生长。
    祁无忧也决定不再寻求真相。
    因为她也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她的母亲、父亲,甚至皇权、上天,说了都不算。
    小朝会散后,祁无忧又特意留下,只道成王府出了这么多丑事,兄弟阋墙,须得宗人府介入,以正视听。
    祁氏兄弟进了宗人府,名声定不好听,想出来更不容易。祁天成早想整肃成王府,对这个提议很以为然。
    祁无忧又道:“祁玉堂的官职撤了,但武平那边出缺,儿臣想着是不是能让梁飞燕来顶一顶。”
    “梁飞燕?她不是孀居多年,一心一意地当着晏家的媳妇?”
    “她是晏家的媳妇,也还姓梁不是。当年的‘梁’的名号比‘夏’还要响呢。况且梁飞燕领兵作战的才能不输夏元容,朝廷要练木兰军,也只有她能带出一支青胜于蓝的雄师。”祁无忧胸有成竹:“儿臣定是确信她会出山,才会向父皇提议。”
    说完,又细细陈说了梁飞燕做将帅的利处,后浪又如何推动前浪。不过要说服皇帝,后者才是重点。
    祁天成点了点头,很是被她说动。
    “你去安排吧。”
    祁无忧应下,这次却不再跟梁飞燕讲情面,更不再以朋友的口吻请她帮忙,而是上人的身份威逼着她答应下来。
    梁飞燕走马上任,李定安为了避嫌,也得从武平退出来,相当于跟她置换了一下。表面上看,祁无忧的羽翼并未扩大,连皇帝也没瞧出她的私心,无非是瞎折腾一下。
    但祁无忧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为她近日的表现深感忧虑。尽管她因鸣鸾宫失势备受打击,向枕边人寻求安慰无可厚非,但她每日跟驸马腻在一起,行事作风愈发不可捉摸,心思都跑到了无关紧要的事上面,甚至因此对权力懈怠不已。于是众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无论晏青还是公主府的宫人们都开始相信,祁无忧最近的变化一定与陷入情爱脱不了干系。对她而言,这是不容谅解的过错。
    她必须停止对夏鹤的偏爱。
    漱冰早已和晏青商议好,如果祁无忧松口,不再倚赖驸马,她便寄一个不带锁的匣子。反之,则送一个上锁的匣子来。
    公孙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指着面前锁死的木匣品评:“虽说事与愿违,但我也很好奇,阁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想将他们拆散,他们反倒如胶似漆。”
    他近日因《长安尘》得到了祁无忧的赏识,隔三差五都有机会跟她见上一见。即将飞上枝头了,对晏青说话也渐渐随意起来。
    晏青并不在意公孙的态度,但也不作答。木匣被他丢进泥炉,溅起了纷飞的火星。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南山伫立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说:“她一定是动心了。”否则不会得知了夏鹤的身世,还无动于衷。
    只有真爱才无法被拆散。
    只有真心爱着一个人,才不会计较他的出身。
    ……
    他的出身。
    晏青再度忆起他的心魔,指节几乎攥碎。
    公孙蟾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口吻仍很轻快:“现在断言还为时尚早。没经过岁月洗练的感情,岂能叫真心呢。若公主殿下的爱能来得这么迅猛,那也很容易稍纵即逝。”
    他顺手从纸墨盒里抽出一张笺,“他们不过相识短短数月,有什么情,什么爱,都薄得像纸,”他轻巧一撕,纸就分成两半,“既然公主殿下是个固执己见的性子,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那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让她亲眼抓驸马个现行,比什么逆耳忠言都管用。”
    “什么现行?”
    “不忠。”
    晏青愕然转身:“他敢?”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公主曾因为身边的医女,和他大吵了一架。”公孙蟾若有所思:“若公主再看到他和别的女子有染,让她相信驸马已有二心就不难了。”
    晏青垂下眼,大半张脸都没入了阴影中。
    这种手段见不得人,也属实肮脏。但这肮脏的勾当从来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须臾,他点了点头。
    “你多费心。治至于如何措办,就不必一一递送过来了。我信得过你。”
    公孙蟾知道他不想经手,心里啼笑皆非地应了。
    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片叶不沾身,继续在祁无忧面前端着冰清玉洁的圣人之相。
    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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