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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不知不觉,又是一响贪欢。
    天际昏沉,未现曙色。轻柔的帐幔微微动了一动,祁无忧睁开眼睛便要叫人。
    “这就要起?”
    夏鹤几乎同时醒来,见祁无忧拖着睡袍越过他,自己也起身靠在床头。揉搓了一晚的白袍挂在身上,几乎遮不住男子裸/露精壮的胸膛。
    司帐的竹雾低着头拉开床幔,根本不敢多看。祁无忧却对眼前的美色视若无睹。她背着夏鹤换起衣服,仿佛昨夜与他缠绵的女子另有其人。
    “我有要事进宫。”
    她说着,回身觑了夏鹤一眼,神色难辨。
    昨晚,她是那样缠他,喝了迷魂汤似的。无论她此刻表现得多么硬心肠,也遮掩不了昨夜的脆弱。
    四目相对,祁无忧只寄望于夏鹤并未发现她的脆弱,更别把它当真。
    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她的把柄,一个都不行。
    鸣鸾宫传出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歌谣,许惠妃不敢继续追究。新的禁军统领声称失火只是意外,奉宸苑也开始动工修缮蓬莱阁,同时销毁了所有证据。
    宫中对贵妃母女愈加敬畏,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击倒。
    只有祁无忧清楚自己的死穴。
    她夤夜入宫,走到鸣鸾宫外时,还月高风清。
    皇帝昨夜宿在贵妃这里。祁无忧不必深思,确信母亲得心应手,早已和皇帝和好如初。
    等帝妃起身,宫女马上传话给她,她立即跪到了寝殿的外间,佯装已经跪了个把时辰。
    “什么事这么急。还天不亮就来了。”皇帝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语气还算和煦。
    谈笑间,宫女们掀开珠帘,
    “父皇……”祁无忧再度唤出这个称呼时,喉咙似乎在抖,“儿臣闭门思过数日,想了许久,此番分明是有人构陷我们母女。中秋那夜,都是儿臣和驸马起了口角,追着丹华走到了蓬莱阁,才碰上大火。若非驸马来得及时,儿臣早就和惠娘娘一同葬身火海了。一计不成,此人便想让母妃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挑拨离间,从头至尾都是想让父皇变成孤家寡人!”
    皇帝搀着贵妃,侧身看向她。
    祁无忧主动提到:“儿臣甚至已经听说了自己并非天家血脉的谣言。可见这层出不穷的手段都是以铲除皇嗣为目的,堪称司马昭之心,狠毒阴险。”
    皇帝闻声色变,仿佛第一次听说:“何人传此谣言?!”
    “女儿敢说,此人定与谋害惠娘娘、嫁祸母妃为同一人。”
    祁无忧说着叩了一个头:“儿臣恳求父皇滴血验亲,还母妃和女儿的清白!”
    不仅祁天成目露惊诧,张贵妃也为她的出其不意骇异不已,一时竟拿不准她想做什么了。
    “陛下……”
    “无稽之谈!”祁天成打断贵妃,“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
    可是祁无忧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意志并非坚若磐石。这位九五至尊始终没有战胜自己的心魔。
    祁无忧再次叩首道:“父皇,您就给儿臣一个恩典。您恩赐一滴龙血,必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狼子野心的奸人无计可施。”
    她久跪不起,祁天成迟疑片刻,还是顺水推舟,命宫人端来白瓷水盂。
    但祁无忧却说:“儿臣以为,还应该把王叔、宗正请来,大家一起有个见证,一劳永逸才好。”
    她一派问心无愧,仅是这副态度就打消了祁天成些许的疑虑。况且,他本就不愿意相信唯一的孩子居然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用叫了。”祁天成色厉内荏,被祁无忧这样一提,脸上更加无光,“有朕的眼睛看着,他们谁敢置喙!”
    张贵妃红了眼睛,不知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皇上,待真相大白,我们娘俩儿受的这些委屈,可就到头了。”
    “是是,没有委屈了,没有委屈了。”
    张贵妃不提皇帝应该为她做主,只说委屈到头,意在暗示许惠妃难逃干系。但念在许妃深受皇帝眷顾,所以她愿意息事宁人,既往不咎。如此既大度贤良,又加深皇帝的愧疚。二来她就是蓬莱阁失火的始作俑者,彻查下去,纸包不住火,最后过犹不及。
    祁无忧在一旁学着,默不吭声。
    吴进忠亲自去准备了白瓷水盂,用了少许功夫,又亲自端来。
    祁无忧见了,只道:“儿臣先放这血。”说完,从袖间变出一把小银刀,眼也不眨,迅速在左手上划了一道。
    数滴鲜血落入水盂,缓缓晕开,似一朵绽放的红花。俄顷,又默默相聚在一起。
    祁天成见状,沉着气拿起托盘上的刀具。银刀一顿,又是两滴鲜血先后坠入水中。
    大殿中的宫人皆被清退,仅剩一个吴进忠,此时也不敢抬头。偌大的宫室从未如此空荡,死静得如古墓一般。拿刀,放血……一举一动都发出了似雷鸣一样惊人的声响。
    祁无忧随手拿帕子缠了伤口,神情自若地观察着祁天成的脸色。
    他死死盯着水盂,分明十分在意,拒不错过真相显现的那一瞬间。
    二十年前,祁天成也曾是英俊倜傥的儿郎,否则不会令张贵妃情根深种。但年复一年,与生俱来的骄横不断滋长,使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和英气勃勃的面庞膨胀得不复当初,只有鹰似的眉眼依稀还有以前的轮廓。现在这眉宇也因紧张,被拉扯得变了形。
    祁无忧深知,他如此激动,不是因为不想失去她这个女儿,而是记挂着自己的颜面。九五至尊又如何,贪嗔痴慢疑,比庶人有过之无不及。
    跳出帝女的身份后,祁无忧无比清醒。敬畏的君父原来如此可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美化了一切。
    若她有选择生父的权利,她决计不会选这样一个男人。
    两滴鲜血如愿相融。
    祁天成和张贵妃不可思议地盯着水面,亲眼见证了这一瞬间。
    祁无忧却看也不看,重新跪下。这次同样的称呼脱口而出时,她几乎浑身都在战栗。
    “父皇,您看,您的血脉怎会有假。”
    祁天成倏地看向她,双目中精光一现,突然满是动容。
    ……
    “你说的办法真的有用。”
    夜里,祁无忧靠在榻上,疲惫地一动不动。房中只有她和夏鹤两个。他坐在灯下,翻阅她封地各处的收成。
    昨晚他们莫名缠绵到了外面,最后就各自裹着一件袍子躺在榻上,西窗剪烛,低声私语。夏鹤告诉她,滴血验亲只需在水中加入白矾,就可以使所有血液相融。白醋、温度亦能控制血液融合与否。
    祁无忧不信,背着侍女找了个碗来,硬是逼他放了几滴血,自己也放了几滴。看着它们融了又分,心中异样频生。
    她和夏鹤自然不是血亲,但亲眼看着他们的血合二为一,又好像见证了彼此渗入了对方的骨血。像那新婚夜的结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祁无忧自下而上望着青年认真沉着的侧脸,“是不是因为你也用过?”
    “你忘了我自幼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识过一点。”夏鹤看着账目说,“小地方有些宗族纠纷,怀疑妻子红杏出墙的,叔伯之间争夺家产的。那里的父母官教了我这些门道。”
    祁无忧垂下眼,竟怅然若失。
    天知道不管夏鹤的身份配不配她,她现在只想有个人陪她一起受这种罪。
    半晌,她说:“看来你爹花费了不少心血栽培你,还让你体察民情。”
    夏鹤没有否认。
    “他常对我和大哥说,一名出色的将领不只会打仗就行了,还要广见闻,增智虑。做到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夏元洲每次应酬都带着他,他也见过各地的官员,对人情往来和尔虞我诈都略有涉猎。所以他才能顺利接管公主府所有政务。
    这些日子,他静待祁无忧发难,斥责他僭越、对她的权力横加干涉。但她却不再对他颐指气使,让他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管家公,连封地上的劳力和财物都丢给了他。
    因为他们聊起他少时没什么书读的经历时,不禁谈到如何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接触书本,所以,祁无忧还叫他代她和府僚们筹办增设官学的事宜。
    印书都是朝廷说了算,与刻印工艺复杂昂贵固然有关,但科考取士,该看什么书,国子监早已一一定下,只有几十套书被奉为圭臬,流传于世。坊间流传的书本良莠不齐,部分还是手抄。夏鹤以前远在云州,买得到的更少,定价也高。
    祁无忧的书房藏书之浩瀚,寻遍整个大周,也难找出几间。
    “你是不是想说,我之所以能拥有丰厚的学识,只是因为我是公主?”祁无忧想了想,“如果我是一个……兵卒的女儿,的确不会拥有这么多。”
    燕雨没有说错。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广阔的见识,智慧、谈吐,无匹的郎君,还有继承大统的权利……都不是她应得的。
    祁无忧缓缓卧倒,像是累极了。
    夏鹤放下账目,投来别样的视线。
    他尊贵的妻子非但没有顾盼自雄,冷嘲热讽,还反躬自省起来。那股令人无言以对的爱慕虚荣像从骨子里消失了,使她从内到外黯淡无光。
    夏鹤熄了琉璃灯,走过来将祁无忧从榻上抱到房中,再为她拆发更衣。
    “你为什么对我……”她不知如何形容,“好?”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又比我年少几岁。”所以让着她是应该的。
    “……就这些?”
    夏鹤蹲在床边,停下为她褪去纱裙的动作,抬头看来:“你还想听到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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