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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夏鹤这回不会这么好心点醒她。
    他压低身子,信口拈来:“那公主殿下便赏臣一夜春宵吧。”
    ……
    祁无忧对折磨美貌的郎君这件事简直着了迷,私下里耍尽花招手腕,雷霆雨露都是“君要臣死”。一盒肾衣很快用尽,但纪凤均已被革职,她只好垂询太医院那些老爷子。
    太医院院使闻言色变,极力劝阻:“殿下,那都是烟花女子在风月场里用的玩意儿。您贵为公主,应该珍重玉体,万万不可自轻自贱呐。”
    祁无忧一忍再忍。
    这些老迂腐几乎在当面指责她放荡堕落了。
    如果她直言自己只是不想要夏氏的孩子,估计他们又要拐弯抹角,暗示她贵为公主,将来还要当天下女子的表率,更不能推卸母职。
    不过,如果她将来荣登大宝,为江山延续,生产那道鬼门关是非走不可的。即便如此,祁无忧也委实不想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这些人手中。
    皇室宗亲中已多年未有孕妇临产,太医院的圣手也该生疏了。祁无忧召集了所有的太医院宫女,亲自考校。不考别的,就考女科。
    十数份考卷看完,几乎所有医女都没有接生经验,能结合古今医书旁征博引,已是博洽多闻。唯有一份答卷,参照过往产妇症候,分别阐述了立式、坐式、躺式分娩的利弊,另外还一一分析了蓐劳的病候病因和防避对策。
    祁无忧读后若有所思。拿给太医院院使看,老爷子反复研读许久,最后也不得不勉强承认:“的确是个可行的疗法。”
    思前想后,祁无忧还是宣了纪泽芝,先问了她会不会制肾衣。
    她答:“下官与纪先生师出同门,他会做的,下官也会。请殿下放心。”
    “可是我要如何信任你?”
    “下官知道纪先生的官职是因何而丢,自然不会蠢到重蹈覆辙。”纪泽芝只字不提夏鹤,一心一意道:“下官也不懂尔虞我诈,除了一身医术之外别无长物。只要殿下用得上,一定万死莫辞。”
    祁无忧听出来了,纪泽芝这是连阴私营生都肯做。
    她一直没说话,纪泽芝以为她犹不满意,又道:“殿下的忧虑,下官略懂一二。避子汤伤身,不利于殿下将来孕育子息,终归不是长久之策。下官会想法子研制新药方,为殿下以身试药。”
    “你们医者生的是回春的妙手,岂能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不就成了不择手段之人。”
    祁无忧驳回了她的想法,不容置喙,“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纪泽芝低头,忙称失言。不过这番试探也使她松了口气。
    祁无忧命她将肾衣的制法悉数教给漱冰照水,药方则慢慢研究。她有心赏赐,纪泽芝却开口为纪凤均求起了情。
    “你这是以德报怨?”
    “以前都是少年意气。若因此令他家破人亡,下官该问心有愧了。”
    原来纪凤均被革职出宫后,亦被医署除名,再也无法行医,对纪氏医门来说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纪老太爷气得大病一场,命悬一线,至今卧床不起。
    纪泽芝道,纪夫人为她选中的夫婿是一个鳏夫豪富,纪凤均存了私心,帮她的法子竟是自己求娶。母子二人还为此闹得家宅不宁。
    少年情窦初开时或有几分真心,但时至今日已不值一提,彼此并无深仇大恨。
    纪老太爷是她的恩师,诲而不倦,她早该报答。没有纪家这份知遇之恩,她未必能有今日造化。
    祁无忧真正见识到夏鹤添油加醋的心机,也不禁内省自己的处置是否太重。
    纪凤均并无失职,只是因为不忠才沦落这个下场。
    但为何不忠就是如此大的过错?他对她的不忠,对许惠妃来说却是医者父母心。
    “*你方才说,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我倒很好奇——”祁无忧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若今日惠妃就倒在你面前,你可会为了我,见死不救?”
    纪泽芝一怔,未曾想过。
    那就是了。
    祁无忧在心里想,这情求得好,她们都经过了一番深想。
    最后,她问纪泽芝:“你真的不恨他吗?毕竟没有他的话,你早就可以进宫了。”
    “殿下,有爱才有恨。”
    宫女不能自行婚嫁,一旦入宫,除非得到恩赐,否则就是终身伶仃。只要她嫁为人妇,就不能入宫。但若入宫,也是承了纪家的恩情,且孤寡终身,所以她宁可一走了之。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不归路。那时下官还很年少,不想被迫放弃任何一种选择。现在看来还是太贪心了。”
    “是吗。可是贪心有错吗。”
    祁无忧厌恶纪家的所作所为,但也从纪泽芝的话中听见了一种更深切的矛盾。
    青云路上似乎从来容不下连理枝。纪泽芝和她一样,总是要在个人的幸福和抱负之间牺牲一个,才能成就另一个。要么像她不得不在皇位和晏青之间做出选择,把嫁给前途当作幸福;要么像梁飞燕一样,把为人妻母当作成就。
    但贪欲让她体会到,两者根本不能互相替代。
    若江山美人难两全,为什么她的父皇就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萧愉也没有这种烦恼。
    她每每和宫女们谈天,极为不屑这些祖宗家法。就等一朝权入手,看取令行时。
    祁无忧命医署重新给纪凤均记了档,使他得以继续在民间行医,终于了却一桩心事。
    做完这些事,她少不得跟夏鹤算账。
    英朗和斗霜风尘仆仆回来复命时,已经听说了中秋节的变故。他们以为祁无忧正心烦意乱,府里不免鸡飞狗跳,进门却见她和驸马在庭院里卿卿我我。
    两个人似在吵架,又像调情。分明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两夫妻拉拉扯扯,夏鹤早已上了手,一面抱着祁无忧,一面弯腰为她整理繁琐的衣裙。
    短短数月,目下无尘的男人居然已经习惯了卑躬屈膝,甘心沦为公主的裙下之臣。
    英朗远远看着,心底不无震撼。
    他与夏鹤相知多年,怎会不了解,即使他们曾终日在污秽中忍辱苟活,但愈能吃苦,性子愈是高傲至极。以前也不是没有达官显宦见夏鹤气宇不凡,便许他高官厚禄,招他为婿。
    可是他不屑一顾。
    营中眼红者有之,钦佩者有之。夏鹤都不在乎,凭着一次又一次的九死一生,战无不捷,才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这样一个孤傲的男人,如今却过起安逸缠绵的生活,为一时风月流连起来。
    英朗宁肯相信夏鹤忍辱求全,在心里打着险恶的算盘,也难以说服自己:其实是祁无忧的魅力令人无法抵抗。
    但她在花下顾盼多姿,绚丽夺目。
    只要以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的眼光看她,就会难免觉得,和她调情是身为男人梦寐以求的幸事。
    英朗盯得目不转睛,脑中风驰电掣,闪过了千万个想法。
    斗霜的反应就比他寻常得多。她十分欣慰公主和驸马开始像一对正常的夫妻。
    “英侍卫,看来咱们不在的日子里,可错过了不少好事。”
    英朗难以应答。
    祁无忧得知他们回来,先将夏鹤支开,才召二人近前。
    “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她问话时端坐在檐下的凤座上,刚才面对驸马时的真实活泼统统不见了。英朗只见流云蔽日,骄阳在恢弘的高台上时隐时现,如金丝银缕印上祁无忧的霞裙月帔。而她立于高台,宛若站在云端,似天女临凡。
    斗霜只要了几天休假,祁无忧便许了她半月和丰厚的赏赐,让她即刻去休息。
    然后轮到英朗。
    这是他开口离开她的好机会。祁无忧也有心推动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几乎暗示了他抓紧提出来。
    但英朗思量了片刻,却说:“听闻禁军出缺,卑职愿意代劳,为殿下分忧。”
    这个回答出乎祁无忧意料之外。
    蓬莱阁失火,皇帝革去禁军一大批人,正需填补。如果英朗乐意到禁军中去,还愿意与她维系纽带,那就再好不过。
    她怔忡一下,不禁问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想好了。不后悔。”
    英朗抬头,与祁无忧探究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需要他的才能和家声,他也需要她的权势地位。还有什么好说。
    只消这一眼,他们就对彼此的需求心知肚明。
    哪怕他们看对方再不顺眼,也无法一刀两断。
    多么扭曲的关系。
    祁无忧稍作沉默,马上着手安排。通常,她会调用晏青的人脉,但他不喜英朗,她也觉得李脩更乐意帮忙。
    随着日渐长大,她渐渐发觉身边的男人们就没有几个处得来的。
    晏青当天来探望她时,她顺嘴抱怨了几句。
    “驸马总是说我和你暧昧不清。”祁无忧还是觉得夏鹤无理取闹,“男人收拢起来也太麻烦了。”
    晏青少见地笑了一下。
    “那就不收拢。”他开解道:“你是公主,不必像妻子对丈夫那样曲意逢迎。”
    “话是这么说……”但她无法忍受夏鹤对她不咸不淡,甚至冷若冰霜,“我又确实担心他会知道我曾经和英朗……毕竟英朗又回来了,他们还那么要好。”
    “他不会知道的。谁也不会告诉他,他从何得知。英朗更不会说。”
    “为什么?他们好像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祁无忧苦恼的模样透着几分懵懂。
    晏青又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哪个男人会向另一个男人亲口承认:自己曾数次引诱过他的妻子,却没有一次成功。
    “他不会说的。”他只需保证:“你可以相信我。”
    “但是万一呢。男人都接受不了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是吗?”
    “有的男人或许接受不了,但他是例外。”晏青道,“他尚了你,才能得到今日的锦衣玉食。是你给了他尊严和体面,他没有资格对你置喙半个字。”
    祁无忧听出了一丝诡异:“什么意思?”
    晏青陷入沉默。
    她认为自己的驸马是将门之后,生在公侯之家。但那个看似高贵的男人却并非如玉无暇。
    他只是一个出身不能更下贱的杂种。
    祁无忧选择的婚姻,其实是一个美丽又丑陋的谎言。
    晏青注视着她纯美的眼眸,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向她揭露这个残忍的秘密。结果到头来,他跟卑劣低俗的李定安也没什么两样。
    真正无瑕如玉的贵公子流露出一丝不忍,万千丑陋的情绪便挤开这道细缝淌出来,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容颜。
    若苍天有眼,晏青早已面目全非。只是祁无忧什么也看不到罢了。
    良久,他开口道:
    “定安没有说错。”
    “驸马不是国公府的嫡公子。他骗了你。”
    千言万语,都是一句: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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