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前往皇宫的路上,气氛格外的沉寂。
    陆景安一身玄色官服靠在马车车壁,面色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可那指尖却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白玉扳指。
    那白玉扳指似是跟随他多年,被盘得温润细腻,如一块上好的油脂,泛着油亮的光泽。
    上面的指尖不断将其拨弄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曦余光注意到陆景安的小动作,却只做没看见。
    “长公主殿下,丞相大人。”
    马车悠悠停在宫门口,不再如以往一般直驱入宫。
    “皇上有令,近日皇城内动荡,宫内人手不足,安全起见,还请二位下车步行入宫。”
    “殿内已设下私宴,等候二位。”
    来的是皇帝身边颇为信赖的太监,拂了拂尘,半躬着腰,恭敬十足,话语中带着讨好。
    苏曦整理好衣物上的褶皱起身,利落地掀帘下车,依旧是绕开了在马车边跪着的宫人,脚尖落地时,那匍匐的宫人身形一抖。
    陆景安在车内,手轻轻收回拢在袖中。
    就在方才,苏曦下车时,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攥住她那晃动的衣摆。
    那繁复带着精致刺绣的针脚从指腹划过,带上些细密的凹凸感,还未来得及攥紧,便如风般消逝,抓了个空。
    空落落的手收回时,他面色又苍白了几分。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白的药瓶,倒出一粒圆滚滚的药丸在掌心。
    药丸表面不复刚搓出的光滑,反倒似是被擦拭过灰尘般,有些斑驳的线痕。
    他将药丸含入嘴中,入口即化,苦涩的药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闭上双眼细细品尝,好似要从那苦药中尝出些许的甜。
    那是早前苏曦给的治胃脘痛的药,曾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却又被人一颗颗拾起擦拭干净放回药瓶中。
    “丞相大人?”太监微微侧首,瞧向半晌都未有动静的马车。
    下一刻,门帘被掀起,陆景安面色如常,避开受伤的手臂,动作间漂亮十足。
    在官靴即将落在那宫人的背上时,脚尖微转方向,落入实地。
    “如此,便尽快前行吧。”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走向一声不吭的苏曦身边,一同朝殿内走去。
    太监见此,直起腰甩着拂尘,在前头引路。
    只余留跪在地上做脚踏的宫人一脸茫然地昂首望去,他原本该落下脚印的背布原封不动,还铺在他的背上,上面干干净净,未落半分灰尘。
    一路无话。
    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在行走的过程中,身位不知不觉发生变化。
    陆景安行走间悄悄落了半步,落在苏曦的身后,视线落在她的肩头上,贯来无波无澜的墨瞳,此刻又多了分不明的意味。
    殿内丝竹声乐奏响,食物香气与脂粉气混在一起,还伴随着呛鼻的椒味,热烘烘,闹腾腾的。
    殿中央身着纱裙的舞女们摇曳着身姿,伴随着平缓的伴奏有节奏地舞着。
    “阿姐。”苏云宸看向门口缓缓行走来的两人,目光从陆景安身上不咸不淡扫过,仿佛在看无关紧要的灰尘,只将视线落在苏曦的身上。
    他下意识站起身想去迎,下一刻又生生顿住脚步,站在龙椅前侧。
    少年皇帝的脸上还是那般亲昵,却又混着些狐疑。
    苏曦不动声色将苏云宸的神情收入眼底,举步走向台下唯一设下的长席面坐下。
    桌上摆满了放好的餐食碟,每道菜都是红艳艳中伴着嫩青色的花椒,只是坐在那,呛鼻的气味便争先恐后钻入鼻腔,熏得痒意伴随着呼吸间越发浓烈。
    “皇上万岁。”陆景安紧随其后,欠身做出标准的官员礼。
    苏云宸随意地摆摆手免了他的礼,视线都未曾分半点给陆景安。
    他看向苏曦,声音到底还是放得极柔:“阿姐,今夜是家宴,面上摆的都是你爱吃的吃食。”
    “朕听闻自打陆相入府后,府中的吃食都将就着陆相的口味,做得颇为清淡。”
    “阿姐何苦为个不相干的人委屈了自己,陆相若是受不住,锻炼锻炼便也能受住了。”
    苏云宸端起面前一道盐椒酥递给身后的宫女,挥袖间,宫女双手捧碟恭恭敬敬来到苏曦面前。
    “这是以往你最爱吃的小食,朕让御膳房研究许久,才改良出这版。”
    “阿姐快尝尝。”
    苏云宸声音一如既往的亲近,眼
    中晦暗不明,又隐隐夹杂着期盼。
    苏曦抿了抿唇,看向宫女捧来的碟端放在面前,心知便是躲也躲不过了,苏云宸此番行动,看来是怀疑了。
    “本宫的确许久未曾尝过这番滋味了,想念得紧。”
    她拾起筷子,朝那盐椒酥夹去:“难为阿弟挂记。”
    筷子即将夹上那沾满红椒粉和盐粒的盐椒酥时,陆景安的声音响起。
    “这确实是臣的不是了。”
    他走到苏曦身边,掀袍落座,不紧不慢道:“让殿下如此迁就臣,甚至因臣而更换口味,实乃臣的疏忽。”
    “不知殿下可愿将这碟酥赏给臣?”他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也好让臣锻炼锻炼。”
    盐椒酥散的辛辣气味实在浓烈,似是被特意加料般,大量红椒粉落在上面,几乎要将原本金黄酥脆的外表遮掩个严实。
    苏云宸重新坐回龙椅上,视线在苏曦和陆景安之间不断游走,既没有开口表态,也没有拒绝。
    苏曦抬筷的动作顿住,余光在陆景安的面上带过。
    “伤者不宜食用辛辣之物。”她筷子夹上盐椒酥,就要往口中送。
    却不料下一刻,手腕被轻轻握住,陆景安倾身俯下,身影笼罩之下落下大片阴影。
    他薄唇微张,将筷子上夹着的那粒肉酥咬入口中。
    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沾染上椒粉,凭空多出一抹鲜艳的色泽,他舔了舔唇,将辣粉卷入口中,显得格外妖冶。
    苏曦瞳孔微缩,手也颤了颤,话卡在喉间好似被棉花堵住般不上不下。
    “看来陆相确实是被朕的阿姐宠坏了,竟能做出此番有违礼数之事?”苏云宸声音平淡,却带着天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景安脸颊和眼尾泛起一片红,脖间都弥漫开淡粉色。
    他喉间滚动,将那椒盐酥咽下,唇瓣已是红得鲜艳。
    “陛下圣明。”他声线未受半分影响,字字吐落得清晰,朝着苏曦展颜一笑,尖尖的虎牙在唇瓣下露出些许,“殿下确实待臣极好,处处宠着臣。”
    他将宠字念得极重,甚至轻轻将下巴搁在苏曦的肩头,辛辣又温热的气息在苏曦耳边萦绕着。
    “是以,臣确有些恃宠而骄了,还望陛下恕罪。”
    “不过……”他保持着这几乎是献宠的姿势,微微侧目看向苏云宸,“方才陛下也说了,这是家宴。”
    “想必陛下不会怪罪臣的。”
    苏云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消片刻那丝阴霾消逝得一干二净,转而笑得意味深长:“不愧是朕的阿姐,”
    他话音一转,几乎是带上些许嘲讽:“将陆相……驯得极为乖巧。”
    苏曦暗暗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指尖在用力之下都有些变形,她能感受到陆景安身体在轻微颤抖,那呼出的气息也在不断变得更烫。
    而苏云宸的话语……将明晃晃的恶意和嘲弄几乎摆在明处。
    陆景安神色未改,呼出的气息滚烫,仿佛在映照苏云宸的话一般,又朝她身上贴了贴,如同挂件般黏在她的身上。
    “殿下,这盐椒酥,可愿赏予臣……”他刻意地将声音拉长,尾调是散不开的悠长调韵,将那“恃宠而骄”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曦肩头带着微沉的重物感,耳边环绕着的是陆景安刻意的语调。
    她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垂眸看向面前的椒盐酥。
    此时的局面很清楚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总之现在苏云宸不知是察觉到什么,现在是在试探她。
    而陆景安……
    他在替她挡这份试探,明明身体不行还要硬将这辛辣之物吃下,甚至不惜坐实了苏云宸的话,摆出一副承宠的姿态。
    她抬眸看向苏云宸,他仿佛在欣赏这看这难得一见的场景,脸上还带有些许新奇和玩味。
    她正在思索应该如何避免这个局面,或是说些什么话的时候,缩在袖中的手心被陆景安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掌心陷下时,她略带些错愕地侧目,却见陆景安那因被辣着而显得雾蒙蒙的眸中,还保持着清醒的冷静。
    她莫名就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配合他。
    “好。”她说得有些艰难,毕竟这朝中的事,她知晓的确不如陆景安多,尽管知道他可能会因此付出代价。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陆景安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漫开些亮光,他略略抬头望向她,唇角扬起带着满足的浅笑。
    “多谢殿下恩赏。”他声音稍哑,声音不大,却足以压过殿中阵阵舞曲,叫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陆景安保持着这个姿势,举动间极为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筷子,将那椒盐酥一粒粒地送入口中。
    看见他这近乎于自虐地吃下沾满红艳的小食,苏曦心都有些提起来了。
    稍顷,当陆景安将那碟子椒盐酥吃得七七八八时,苏云宸才好似看够了热闹般,话语声重新响起:
    “朕还有份礼未送上,是阿姐向来最喜欢的环节。”
    伴随着着他的声音落下,宫人托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上来,长发垂落糊了满脸看不真切,只能听见被捂住口鼻时的呜呜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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