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猪油渣烧卖(二) 你们大理寺是救过黎……

    吕一璋和康墩最近几日俨然已经成为大理寺食堂的拥护者。
    尤其是康墩,以前偶尔还会出去打打牙祭,但自从黎书禾来了大理寺食堂后,便是日日早上都会准时来这食堂报道,连带着看王师傅和刘师傅的时候都顺眼了许多。
    康墩在大理寺勤勤恳恳多年,他父亲又是工部侍郎,偶尔还有不少大人求上门来,只为做一份精巧的器具。
    因此他也是家境丰厚,不愁吃喝,但他却丝毫没有官宦子弟那般的骄纵之习和奢靡之风,只是偶尔会出去打打牙祭。
    也就是康墩这般实在的人,从没有倚靠过家中关系,在大理寺一直做一个勤勉的评事,与同僚们一起日复一日地吃着食堂那难以下咽的吃食!
    虽说康墩不挑剔,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吃。
    相反的,年少时与他父亲四处游历,走南闯北,也是吃过不少的美食。可黎师傅做的这些吃食,大部分都是他第一次见到……
    不说别的,这一口软糯的烧卖,再加上热气腾腾的豆浆下肚,让这冬日的清晨都变得温暖起来。
    用完朝食的康墩身心畅快,恨不得能再多吃几屉。
    可是这食堂它限量啊呜呜!
    康墩放下碗筷,眼看着时辰还早,便与黎书禾闲聊起来。
    “黎师傅,听闻你是吴州人士?”
    说起吴州,黎书禾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点头应道:“是,我自小在吴州长大。”
    康墩:“这吴州的吃食莫不是和长安城的大不相同?”否则黎师傅做的这些他怎么连见也没见过!
    黎书禾笑道:“世间吃食皆是大差不差,是不过吴州的大部分偏爱咸甜口,譬如肥香滑嫩的东坡肉,香甜酥脆的松鼠桂鱼,弹嫩回甘的响油鳝糊……”
    她口若悬河地报起了菜名,每说一道菜,康墩的口水便又往下垂涎几分。
    黎书禾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深表遗憾:“可惜现下已是冬末,若是在秋季,阳澄湖的大闸蟹个顶个的肥美,蟹黄浓郁如黄金。对了,我们那还有句老话——”
    康墩吞咽几下口水,咂巴着嘴唇问道:“什么话?”
    “家财万贯,不如蟹黄拌饭!”
    康墩一听,更加好奇那究竟是何等滋味了!不禁仰头默默流泪,听着黎师傅说了这么一通,感觉还能再来三份啊!
    而旁边的吕一璋,也没好到哪去。冲着康墩埋怨着:“你好好的问黎师傅这些做啥呢?!”
    这听到吃不到,抓心挠肝的,不就是让他们心里更加惦记着吗!
    吕一璋含泪拿着勺子刮着瓷碗里最后一口豆浆。
    终于是一滴都不剩后,才感慨道:“这食堂限量的规定应该是针对王师傅和刘师傅才对!”
    康墩呵了一声:“辉山兄,你在想什么呢?王师傅和刘师傅那些个菜肴日日都是拿来倒的,还限量?怕是就没几个同僚会愿意再多吃一口吧!”
    吕一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
    以往加班到再晚,他也会赶回府中。自从黎师傅来了大理寺之后,他宿在大理寺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办法啊!
    要是晚了一步,留给他们的朝食可就不多了!
    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眼看天色还早,正欲再等着人潮散去时,再去磨一磨黎师傅,看看还能不能再蹭一些边角料,计划还未实行,便见着两个差役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这还没到上值的时间呢,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案子?!
    差役一见着他们二人身影,立刻往这边跑着,说道:“两位大人,陆少卿找。”
    两人一听,马上理好衣袍跟着往议事厅方向而去。
    议事厅里,远远瞧见一人被五花大绑,双腿跪在地上。等走近一看,这不是永平侯府那个管家嘛!
    吕一璋理了理帽子,上前对陆怀砚行了一礼。
    陆怀砚点头示意,随后丁復便上前对着他们说道:“前几日我们顺着泾水河沿着下去,发现有一座荒芜的小岛,便伺机埋伏起来。今日便发现这个杜管家在那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嘛。”
    “好嘛!我就悄悄跟在他后面,发现他正在往外头搬着箱子!”丁復说得绘声绘色,“我当机立断,一声大喝将人擒住,发现搬的那些箱子里,除了有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不少是……”
    “五石散。”陆怀砚说道,“我这就进宫一趟,请旨将永平侯带回大理寺审问。”
    管家一听,脑袋嗡嗡直响,身子仿佛被什么千斤重的铁锤绑着,直直坠入深渊。嘴里因为塞着的布条而只能发出“嗷呜——嗷呜——”的嘶喊。
    完了,这下真完了!
    而大理寺几人则是连连点头,心想总算能将永平侯这个老匹夫抓起来了!也不枉这几日他们日夜蹲守的辛苦。
    “吕寺丞,”陆怀砚又吩咐道,“你带着差役先行审问这个杜管家,务必从他嘴里再撬出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丁復,小篆,”他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道,“你们二人再去挨个提审兰香院里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了。”
    “还有康墩,你去那小岛上看看,有没有其他尸体亦或是不知道的东西被他们埋在那里。”
    “其他的,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议。”
    说完这一切,陆怀砚便起身理好衣襟,拿上刚写好的奏疏往门口走着。
    正巧碰上吃饱了无事干的裴珣,正闲庭信步地走到了这边。
    一见着这阵仗开口就是:“哟~抓到人了啊,你们大理寺这效率真是可以啊!比起我们刑部也不遑多让。”
    陆怀砚无视他的存在,正欲离去——
    便听着这苍蝇般的声音又嗡嗡响起:“你们大理寺是救过黎师傅的命吗?怎么我给她工钱开到快一两了还不肯走。”
    陆怀砚:“?”
    裴珣:“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师傅,留在你们大理寺只当一个掌勺,可惜啊,可惜。”
    陆怀砚:“……”
    裴珣:“不过幸好她答应给我多做些今儿的这个吃食,刚好今儿晚上可以拿来当宵夜。”说着马上又纠正道,“先声明,我可是自己付钱了,没占用你们大理寺库房的食材啊——”
    陆怀砚忍无可忍:“裴侍郎,案子也快结束了,你最近不用往大理寺跑得这么勤快。”
    裴珣暗道糟糕,马上开始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陆少卿还是抓紧去面圣吧!”
    说完趁着他没注意,一溜烟跑了。
    陆怀砚:“……”
    ……
    风霜满天,落地消融。
    陆怀砚往身上随意披了件大氅就向门外走去。
    翻身上马时,瞧见远处一辆马车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缓缓而来。
    他及时勒住缰绳,侧目望去。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驾车的马夫跳下掀开车帘。
    一中年妇女踩着脚凳下车,厚重的披风下,是一个枯瘦的身躯。她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在被这雪白的大氅衬出了一丝病态。
    陆怀砚只堪堪瞥了一眼,就发现来的人是永平侯夫人——李杜若。
    思索片刻后还是翻身下马,先上前问候一声,又将人引了进去。
    风寒露重,即使她裹得严严实实,两双手也依然被冻得通红。
    对于陆少卿的去而复返,大理寺众人有些惊讶,但看到身后的夫人时,却又同时恍然大悟。
    男人摆摆手,特地屏退了其他人,就连方才尚在花厅中还未离去的几人,也被他一句“去请世子过来”打发走了。
    方才还闲聊的屋子突然只余他们二人相对而坐,静得可怕。
    陆怀砚斟了一杯热茶,说道:“天寒地冻,夫人先用些茶水暖暖身子吧。”
    “多谢。”
    李杜若的唇角只微沾几口便将茶水放下,开门见山道:“不知我儿……”
    话未说完,袖口不慎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那骨节白森森的凸出,活像个骷髅。
    待她再抬起头,陆怀砚才看清她的正脸。两侧脸颊都枯瘦得凹了进去,眼眶只余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还在转着。
    李杜若双手握着杯子,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让大人见笑了。”
    陆怀砚淡笑一声,缓缓开口:“夫人不必拘谨。我早年间曾有幸得李太爷指点一二,一直记着这份师生情谊。”
    此话一出,李杜若的眼眶里就有热流涌出。
    居然……还有人记得她的父亲。
    良久,她轻叹一声:“大人如今在这般高位,日后还是不要再提起此事,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陆怀砚一脸平静道:“李太爷曾为太子之师,门下桃李众多,我也只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名。”点到为止,但意思也十分明显,他是怀念这个曾经的恩师的。
    说着,将话题又引了回来:“夫人今日来大理寺,怕是为了杜世子吧?”
    李杜若一顿,点点头:“泽儿年少,确实顽劣了一些,不知大人还要将他关押多久?”
    那日去永平侯府抓人时,大理寺用的便是“街头肆意殴打路人”这番缘由将杜崇泽带走,只不过没多久兰香院所以女妓和杂妇女同时下了牢狱,她心中定是有所怀疑罢了。
    陆怀砚斟酌着用词:“夫人不妨先来聊一聊永平侯?”
    又过了许久,空气中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没什么好聊的。”她说道,“我们二人之间早已陌路,只是还维护着表面上的情谊罢了。”
    “若是大人真想了解他的事情,还不如去问问他的几房妾室。”
    “哦?”陆怀砚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太爷那案子发生后?”
    他说的如此直白,李杜若心口蓦地一惊,又苦笑了一声。
    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岂是没有真本事的人。
    “是。”李杜若坦诚道,“从李府被抄家后,他便不再用正眼看我,只是碍于维持坊间那副‘端方君子’的名声才一直没有将我休掉罢了。”
    崇乐二十年,大胤发生一起全国大范围的春闱舞弊案,各大考场接连爆发弊案,先帝震怒。
    彼时的太子太师李崇,被指控收受贿赂,泄露大量考题,引发众怒。不少学子上街游行,围堵在贡院门口,势要一个说法。
    李崇德高望重,朝中亦有不少人为其说话,认为定是有人栽赃诬陷。然而最后大街小巷皆是他亲笔书写的考题纲要,证据确凿,实在难以抵赖!
    先帝怒火中烧,以雷霆手段整肃科考。
    李崇面对如此铁证,无处辩驳,最终在牢狱中自刎而亡。而李府上上下下,男的流放,女眷全部充入教坊。李杜若因早早出嫁,且为侯府夫人,有诰命在身,这才逃过一劫。
    其他涉案相关人员,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整个长安城俨然成为了刑场,数百人因此丧命,血流成河。
    最后这场震惊全国上下的春闱舞弊案,是在无数人的血腥与悲鸣中被记录史册。
    李杜若虽然幸免于难,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身为李家女,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永平侯当初看中她的才气与家世将她娶进府里,自然也会因为她娘家丑闻而对她从此不闻不问。
    陆怀砚问道:“夫人难道不好奇,我从永平侯府的账簿里查到了什么?”
    李杜若被他问得一怔,僵硬地笑了一下:“府里的事情,我一介女流也说不上话,便也不多打听了吧。”
    两人又静坐许久,杜崇泽被人带了上来。
    杜崇泽起先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直到看到上方端坐的母亲时,立马挣扎起来。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认的也认了,你们现在把我阿娘叫来大理寺是想做什么!”
    陆怀砚示意两人将他松开。
    李杜若这才看清了,他的手上,脚上都被镣铐紧紧地锁着,原本垂顺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就连身上的绫罗绸缎,也被换成了囚服。
    李杜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上前将人拥入怀里。
    “孩子——”
    杜崇泽强行扯出一个笑容:“阿娘,我没事,你快些回府去,我很快就能回来陪你了。”
    陆怀砚笑了一声:“世子怕不是忘了,杀了人,可是要偿命的。”
    李杜若满脸惊恐地望向他,连声音也有些发颤:“大、大人……你说泽儿,杀了人?”
    杜崇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他为何把这事告知阿娘。眼下见她真的担惊受怕起来,忙安慰道:“阿娘,大人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敢杀人。”
    陆怀砚步步紧逼:“怎么不敢?世子可是亲口认下了,还有院子里那两具尸体总做不得假。”
    听到这话,李杜若再也忍受不住,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地。
    ……
    待她心情平复后,深深地看了杜崇泽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对孩子的怜爱之色。
    李杜若将身上的大氅脱下,轻叹一声:“泽儿都是为了我……”
    身上早已结痂的伤痕,与兰香院的女妓们如出一辙。只不过方才她的衣着遮掩,这才竟一时没有发现。
    这,这这这……她贵为永平侯夫人,这身上的伤痕除了永平侯干的,还能有谁!
    当时李府被抄家后,永平侯对着她是越发的不耐,有时候甚至比对待下人还不如。
    待他后来认识了胡四,手中开始有了这些新研制出来的药物,就开始越发肆无忌惮,将那些药物都用在了她的身上进行试验。
    李杜若苦笑道:“我有时候活的甚至不如一条狗,他要我跪在地上爬过去,去求他,然后再用鞭子狠狠地抽我,骂我怎么没跟着我的父兄他们一起去死。”
    这个永平侯看着人模人样,一副儒雅端方的样子,竟是个衣冠禽兽,还对着发妻下药!
    李杜若:“我在他眼里,甚至还不如外头那些女妓,他嫌我木讷,嫌我无趣,嫌我被他打得浑身是伤也不会喊一句。”
    若不是为了她的孩儿,她早就去地下寻她的父兄们了。
    陆怀砚问道:“那位二老爷呢?他是不是对你起了不轨之心?”
    李杜若点点头:“不知他从何处拿到了同样的药,然后对我……”
    “别说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崇泽一声呵斥打断了。
    “我求求你了,阿娘,别说了。”他怒目圆睁,双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冲着他们喊道,“都是我杀的,一切我都认了,跟我阿娘无关,你们放过她!放过她!别再问了,算我求你们了!”
    李杜若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孩子,你若死了,阿娘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念想。”
    裴珣听闻消息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他狐疑地冲着陆怀砚挑眉:都招了?
    陆怀砚冲着他点点头。
    而后挥手示意,几人便上前将他们母子二人分开。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似乎也有一丝疲惫,对着李杜若母子说道:“案情缘由现下都已查明,大理寺只负责查明真相,具体如何量刑定罪,便是刑部的事了。”
    裴珣:“?”
    合着坏人都是他来做?
    裴珣清了清嗓子:“刑部也会酌情考量的,天气寒冷,现下还请夫人先回府吧。”
    送走了李杜若,裴珣懒洋洋地靠在了椅子上,闲聊道:“陆少卿准备将量刑这么大一件事就交予刑部来决定了?”
    陆怀砚瞥了他一眼,整理好手中的书卷,道:“本就应是刑部的职责。”
    裴珣呵呵一笑:“既如此——”
    “这书写结案文卷还得花费不少时间,我便在大理寺再多待几日吧——”
    陆怀砚:“……”
    临走前,裴珣还对着陆怀砚感叹了一句:“难怪我觉得永平侯夫人看着眼熟,陆少卿有没有觉得,她方才笑起来时的模样,与黎娘子可有五分相似。”
    陆怀砚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觉得。”
    裴珣见状连忙赔笑道:“切莫怪罪,许是两人笑起来时脸旁都挂有梨涡,是我先入为主了。”
    陆怀砚皱眉,语气森然:“裴侍郎还是抓紧去写你的结案文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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