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猪油渣烧卖(一) 说好不重口腹之欲呢……

    陆怀砚的话音落下,兰香院里不少女妓相互对视一眼,开始踌躇不定起来。
    他也不催促,就耐着性子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在其他人的耐心快要告罄时,兰香院的老鸨,袁妈妈俯身跪地,叩头告罪:“奴家袁阿曼,向大人请罪!”
    “起来说话。”
    “奴家不敢。”袁妈妈跪伏在地,“奴家有罪。”
    “妈妈——”
    “阿曼——”
    有几位女妓上前想要搀扶,刚走了一步,就看着陆怀砚浑身散发的威严,顿时又瑟缩回去。
    袁妈妈对着她们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想必大人们也早都知道了。
    “胡四,明面上只是兰香院的一个龟公,实际上,他才是整个兰香院的主事。”
    “永平侯信任他,两人狼狈为奸,用药物控制着这里所有的女娘们,一日日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她将额头抬起,背脊挺直,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
    “胡四这个残废,他不敢去欺辱比他强壮的男人,就只好来折辱我们这些女人。我们被折磨地越痛,他就越开心。”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到了同样有着这些特殊癖好的勋贵子弟,在兰香院里偶尔有不方便的时候,便时常将这里的女娘从后门带走,去偏僻的别院里,去无人的小岛上。便是我们喊得再大声,哭得再厉害,也不会有人听到。”
    “而这些勋贵们素来高高在上,高兴时哄我们两句,但若是有一点点惹了他们不高兴,下一秒,鞭子就会抽在我们身上。”
    她说着站了起来,指着身旁一个个的女妓们说道:“大人那日派大夫前来探查时,我便知是瞒不住了。她、她、她,她们一个个身上都是伤痕,就连寻欢时,也要被他们那些个畜牲拿着白绫紧紧勒住脖颈,说是这般才尽兴。”
    她嗤笑一声:“兰香院一开始原是有七八十名女娘的,现如今只剩下了我们几人。这么些年,能活下来的当真是不易。”
    陆怀砚记起那日她特地只穿一件披肩外衫,想来是特地为了掩人耳目,替她们遮掩一二。
    他皱眉,问道:“为何你身上没有?”
    袁妈妈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没有,早些年,我身上也是没有一块好肉的。只不过年岁已长,兰香院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管事,这才让我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
    她继续道:“上官轩与左德清那两个纯粹是斯文败类,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与那永平侯和胡四一样,服了五石散后便兽性大发,作践我们。”
    陆怀砚:“所以,人是你们杀的?”
    袁妈妈冷笑一声:“是啊——有一天他在打骂青霜时,被我们几个瞧见了,于是便一同将他杀了。”
    “尸体呢?”
    袁妈妈身形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停顿许久才轻声道:“随手扔到乱葬岗喂狗了。”
    陆怀砚:“想必不是喂狗了,是杜世子替你们处理了。”
    袁妈妈一惊,看着他这方笃定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替杜世子辩驳。
    “世子,是个好人。”她垂眸喃喃,“我再没见过他这般好的人了……”
    第一次见到世子,她们都刚刚才挨了打,自是怕的不行。而绿芜是第一个伺候世子的人。
    没想到世子什么也没对她做,似乎早就知道了她们的遭遇似的,从身上掏出了瓶药扔给她,就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晚。
    后来,来的多了,也与她们都熟稔起来,偶尔会替她们买些外头的东西,也偶尔会与她们说笑逗乐。
    “我们是娼妓,是玩物,可我们也有尊严。”袁妈妈说道,“只有世子在的时候,我们才觉得自己活的像是个人。”
    陆怀砚手指微动:“所以,是他怂恿你们开始杀人?”
    袁妈妈摇头:“一开始确实是我们几人一时失手。只是那日恰好碰到了世子,他叫我们不要声张,就替我们悄悄地把尸体处理了。”
    “后来风声过了,我们便想了个主意。既然上官轩的死没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那我们便可以如法炮制,让那些欺辱过我们的畜生都去死!”
    也是那时候,她们知晓有时候反抗是有用的。
    陆怀砚十分不认可她们这个行为:“你们一开始便走错了路,若是一早就去衙门报案,兴许不会到如此地步。”
    “呵——”袁妈妈冷笑一声,“有用吗?我们人微言轻,烂命一条,说的话,受的伤,根本无人在意。”
    角落里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响起,接连着又响起来许多声叹息。
    陆怀砚的胸口也跟着一顿。
    是啊。乐籍和奴籍的女子,向来都是没有尊严可言,即使是奴籍的小厮丫鬟,即使被主人家失手打死,只要赔些银子便能了事。
    而一开始兰香院拿来的名册中,她们里不少人还不是乐籍的,只是因为被那些勋贵们看上了,所以辗转被发卖到了这里。
    难怪那永平侯府每年能进账如此之多,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那些挥金如土的纨绔。
    他问道:“五石散从何而来?”
    说到这,袁妈妈摇了摇头:“我们也暗中打探过,全是胡四一手操办的,他会自己炮制各种药物,也因此才入了永平侯的眼里。”
    “说说吧,胡四怎么死的。”
    说到这,绿芜垂下了头,手中的拳头渐渐攥紧。
    袁妈妈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道:“其实与绿芜那日说的差不多。只不过……”
    她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本来是想计划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让他日后因为五石散而发疯,发狂,就像他用药物控制我们一般。”
    “那日,他许是自己用药过多,想要侵犯绿芜时,恰好被我撞见了,我便故意寻了个借口,让他出去买些吃食。”
    陆怀砚察觉不对,问道:“胡四他听你的指使?”
    “自是不听的。”袁妈妈又笑了一声,“只不过明面上我是这家青楼的掌事人,他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无非事后在无人的时候,我再挨两顿打罢了。”
    “把人支出去后,你们就开始谋划怎么杀人?”
    袁妈妈摇了摇头:“一开始并没有准备杀他的。”
    毕竟她们答应了世子,留着胡四继续给永平侯供应五石散。
    “青霜给胡四下了迷药,可她胆子太小了,怕被他发现,药量没下够,让他半途中醒了过来。”
    醒来后胡四脑袋昏沉,加上绿芜屋里的熏香,更是让他兽性大发。
    而后便是与绿芜说的那般,一个用力将人推倒在地,被推门而入的阮红瞧见了,干脆又砸了一个花瓶下去,让他再也起不来了。
    陆怀砚眸色黑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裴珣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问道:“所以你们将他分尸,伪装成仇家寻仇,又一同商量好了对策,口供,互相做伪证?”
    袁妈妈点点头:“是这样,只不过绿芜那日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不少客人也是知情的,更何况这兰香院还有其他龟公在,没法替她找别的借口遮掩。”
    就在此时,陆怀砚突然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何尸体被分成了三十六块,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整个兰香院加上袁妈妈,一共三十六个女娘。阮红是厨娘,惯会用刀,所以她们将人一起拖到了厨房后院,将胡四分成了三十六块,每个女娘都拿了其中一部分,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扔到某处。
    杂扫的,端盘的,陪客的……每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在不同时间,干着同一件事情。
    只要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自己手里的活,谁也不会发现某个人曾消失了一会儿。
    所以在短短时间内她们能完成了杀人分尸,并且将尸块分散到了四处,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厨房后院的空地宽阔,本来就经常在那杀鸡杀鸭,即使有些血渍没有冲刷干净,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在她们的口供中,又想办法将嫌疑转移到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袁妈妈和在后院打扫的钱姨身上。
    因为她们两个,有足够的证人替自己开脱。
    裴珣这会儿想起黎娘子方才与自己说的那个故事。
    他本来的确猜测是有好几人参与这桩了案子,只是万万没曾想,会是这兰香院里的所有女娘都一同参与了!
    整个案子也至此水落石出。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
    丁復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消化这么大的信息,看看一旁的绿芜,又看看周围这一圈跪下的人,咋舌道:“这……这该怎么判!”
    陆怀砚抬抬手:“先将人都带回去吧。”
    一群差役们上前将所有人都押回了大理寺监牢。
    ……
    这一夜,大理寺众人兵荒马乱,监牢里关满了人。
    这一夜,虽然没有惊心动魄,却让人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等到天亮时,不少人依然忧心忡忡,顶着乌青的眼睑走进了食堂。
    案子什么的,还是先放在一边吧!他们这些普通人,还得先填饱肚子,需要用美食来压压惊!
    大理寺的食堂在清晨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灶台上今日摆着好几个大的蒸笼,正往上冒着白烟。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莫不是黎师傅也黔驴技穷了,开始蒸馒头了?
    不应该啊!
    为首的丁復有些诧异,再瞧见田七在一旁还熬煮着豆浆,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难不成今日的朝食真是馒头配豆浆不成?!
    就算黎师傅做的馒头再好吃,那也只是个馒头啊!
    还没等他发问,裴珣已经从一旁挤了进来,问道:“黎娘子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来两份。”
    丁復瞪他一眼:“裴大人,这案子都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来我们大理寺的食堂用食?”
    “诶——丁司直此言差矣。”裴珣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这案子可还没有完全结案,我既被圣人钦点来这协助一同查清此案,眼下案子还有疑点尚未查清,所以我来这大理寺用食,合情合理!”
    丁復:“怎么还没有查清了!”
    裴珣道:“敢问丁司直,这永平侯世子为何要替兰香院的那些女妓们遮掩?又为何如此憎恶永平侯?永平侯与那胡四往日里又是在何处碰面?还有最重要的,那五石散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这些疑点,丁司直可查清了?”
    丁復被他问得恼羞成怒:“你——”
    裴珣丝毫没有理会他的不爽,又冲着黎书禾眨了眨眼睛,笑得极其灿烂:“黎娘子,那旁的豆浆也给我来上一碗。”
    黎书禾已经将蒸笼里的烧麦拿出。
    库房里还剩着许多的江米,她便想着不要浪费了,江米拿来做烧麦,也是一等一的好吃。
    一股热气瞬间向四周蔓延,连带着江米夹杂着猪油渣的香味,引得人口舌生津。
    刚出笼的烧麦头小个大,将外皮擀到透光,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江米都已经被蒸熟了,还透出了一丝肉色。四周的褶子那是捏得均匀细致,而最顶端的“花苞”处,则用江米堆得冒出了尖尖,粒粒香浓饱满。
    一旁的丁復吁了口气。
    不是馒头便好!
    裴珣倒是瞧着稀奇,便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的吃食?”
    黎书禾道:“猪油渣烧麦。”
    猪油炒香熬成了油渣,再把那透亮的猪油倒进江米中,搅拌均匀,内里的馅料便是油汪湿润,沾满了油渣的香气。
    裴珣早已食指大动,忍不住就要尝起来,偏这个时候,黎书禾还问了一句:“裴大人的豆浆,是想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裴珣愣在原地。
    这豆浆,还有咸口的?
    见他一脸不解的神情,黎书禾解释道:“昨日那粢饭团有甜口和咸口,这豆浆自然也是有甜口和咸口之分的。”
    裴珣惯是爱尝试新鲜事物的,马上大手一挥:“还劳烦给我来碗咸豆浆试试。”
    桌案上一些瓷碗中早已洒上了油条碎、榨菜还有葱花,想是一早就料到有人会来尝试一二。
    黎书禾往碗里又加了一勺酱油,竹瓢舀着那沸腾的豆浆冲进碗中,纯白的豆浆瞬间变成酱色,往外飘着鲜香。
    领了吃食的裴珣立马端坐到一旁,迫不及待地要尝一尝今日的朝食。
    烧麦还略带着烫意,凑到嘴边吹了吹,一口咬下,劲道的面皮包裹着香甜的江米,而软糯的江米又油润润地裹着油渣,咀嚼的时候耳朵里还能听到油渣“咔擦”的回响。
    不消片刻,一整个烧麦便已进入了他的腹中,只留唇齿间的余香让他满足地吸气。
    裴珣手中的筷子已然又夹起了一个,想起边上那碗加了佐料的豆浆,不由又先放下,拿起勺子先啜了一口。
    酱油与葱花交叠在了一起,将最后那一丝的豆腥气都冲淡了,醇厚咸鲜的豆浆浓香扑鼻,油条碎被豆浆泡软后,软绵柔滑,入口即化。
    裴珣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怪不得黎娘子推荐这咸口的豆浆,与这猪油渣烧麦,甚是相配!
    ……
    被捷足先登的丁復憋着一股气,拎着食盒到了陆少卿屋里时脸上还带着怒意。
    陆怀砚扫了他一眼,都不用等他发问,丁復已经对着自家上峰开始控诉起来:“大人,我看这裴侍郎是打算赖在我们大理寺不走了!整个大理寺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他吃的多!”
    陆怀砚淡淡道:“食堂不是规定限量了吗?”
    丁復更气了!敢情这限量的规矩真是因为裴珣才制定的!
    丁復又添油加醋道:“大人,这裴侍郎一直在这搔首弄姿的,黎师傅对他都格外关照一些,今儿还特地给他介绍新吃食哩。”
    陆怀砚手中握着的笔一顿,纸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墨渍。
    丁復犹为不觉,仍在继续怂恿着:“大人,现在人也抓到了,您可让他快些回去吧!”
    陆怀砚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上,问道:“派出去的人找到了胡四和永平侯的窝点了吗?”
    丁復摇头:“尚未,不过昨日袁妈妈将她所知晓的几处地点都已告知。”
    “那便派人蹲着。”起身走到了桌前,看着食盒里的吃食,又多说了一句,“永平侯府也派人盯着,只要一有动静,立马就将人带回大理寺。”
    “是。”
    陆怀砚“嗯”了一声,坐下开始用食。
    看着盘中码着的吃食,薄皮如纱,里面的馅料确实裹得严严实实。
    夹起一个送入嘴中,外皮一经咬裂,里面的油脂香瞬间汹涌地在口中炸裂开,混着黏腻的江米还有香脆的猪油渣,甜中透酥,格外有嚼头。
    等他细细品尝完一个后,旁边的丁復已然将整盘烧卖都吞入腹中,就连瓷盘上留下的油脂都没有放过,舔得那叫一干二净。
    陆怀砚:“……”
    丁復见上峰看向自己,还以为他是想喝豆浆了,连忙将两碗豆浆都摆了出来,说道:“这碗棕色的便是咸口,怕大人喝不惯,又特地多拿了一碗甜的。”
    陆少卿显然是个爱吃甜食的。他可是亲眼瞧见他昨日将那甜口的粢饭团全都吃完了!
    心想着,这次总算能多一碗出来了吧!
    陆怀砚确实是先舀了一勺甜浆,豆渣全都被过滤干净,齿间只余下醇厚的豆香。
    一口抿下,细腻丝滑,又恰到好处的香甜,宛如是这冬日里刚刚发出的新芽,清爽回甘。
    旁边的丁復嘿嘿一笑,觉得自己果然是了解上峰的口味喜好,邪恶的双手已然向那碗咸豆浆伸去,那张不把门的嘴巴还在念念有词:“黎师傅还特地给那裴侍郎推荐了这咸口的豆浆,我非得来尝一尝是何滋味不可!”
    豆浆还未入口,便被上峰无情地打断。
    “等等——”
    陆怀砚伸手,将那碗咸口的豆浆从他的手里端出,神色自然道:“既然一人两份,这份咸口的理应也是我的。”
    丁復如遭雷击,当场愣住。
    他们那个说好不重口腹之欲的陆少卿呢!到底去哪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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