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鲜血·花香·愤怒……

    彧哥,全名杨启彧,和简星沉一样,都是苗圃的正?式员工。
    只?因为和杨老板沾亲带故,所?以无论迟到?早退,还是干活划水,从来不会有人找他一点麻烦。
    可?从简星沉来苗圃上班的第一天起,杨启彧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厌恶。
    简星沉的第一副园艺手套,是被他当面剪破的。
    事发处刚好是监控死角,简星沉向杨老板求助的时候,只?得来一句“你要好好跟同事相处”的劝告。
    隔三岔五,简星沉不是发现自?己照看的鲜花折了头,就是花盆里?被人泼了脏水。
    有一次,他的胶鞋里?甚至被人塞了几根玫瑰刺。
    他知道自?己是被霸凌了。
    但杨老板和稀泥,工作上也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
    他更不想让关心他的李婆婆操心这种事,一直以来都不声不响。
    只?是没想到?,杨启彧在工作上欺压他还不够,竟然还找来社?会小?青年,特地围堵他。
    他们来意不善,人多势众,简星沉很?清楚,硬拼不会有好结果。
    他侧过身,微弓着腰,强撑着底气警告他们:“安全署的人就在旁边,如果你们敢在这里?斗殴伤人,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这么多人,条子想管,也管不过来。”
    带疤青年连头都懒得回,手指甲在下巴上挠了挠,又来揪少?年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外套,“藏了什么好东西,还捂着,怕哥们几个抢走?”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少?年的肩膀,把?他的衣服往上提。
    简星沉抬腿反击,可?整个人几乎被拎起来。
    没挣扎几下,原本塞在裤腰里?的T恤就卷了边,露出下面的收腹带。
    恐惧一瞬间达到?巅峰。
    除了李又珍,没人知道,他用收腹带遮掩孕肚的事情。
    “什么玩意?”
    青年眯了眯眼,盯着褪色的网纱面料和尼龙搭扣看了半天,“瞧你这一身松松垮垮,刘海比鬼还重?,还以为老实巴交的,原来私底下是这种货色?”
    再?抬眼时,青年好像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露出阴恻恻的笑:“你居然学那种在夜店跳舞的Omega,给自?己束腰?就你,还想去?勾引Alpha?”
    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一凑近,呼出的污浊口气,熏得简星沉几乎想吐。
    但更可?怕的,是尼龙搭扣被暴力扯开的刺耳声音。
    那条陪伴简星沉一百多天的收腹带,像一条风干的死鱼那样,被小?混混拎在手里?晃了晃。
    “这东西,一点也不适合你。怪就怪你投错胎,再?怎么束腰,也不会有Alpha看上。”
    青年讥讽完,歪着嘴,朝身后几人念出三个冷漠的字,“给我打。”
    *
    “他们好像很?爱戴我。”
    江意衡骑在马背上,突然提了一句。
    微型耳麦中传来陆怀峰的恭维:“王室屈尊亮相,百年难得一遇,民众激动也是自?然。”
    江意衡笑了:“陆队长,我还没说完。”
    她斜过视线,左侧正?有几名抗议者高举告示牌,上面的大字猩红显眼。
    “拒绝暴君!”
    “不要王权!”
    “王室下台!”
    逐字念出上面的抗议口号,江意衡又漫不经心地感叹:“前排位置不好抢,他们至少?早上六点就要开始排队吧?”
    不等陆怀峰出声,她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对,他们恐怕要从昨晚开始等。看打扮也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D区来的。辛辛苦苦跑这么远,就只?是为了给我看个牌子,何尝不是一种拥戴。”
    陆怀峰沉默片刻,才平静道:“殿下,实时统计显示,您的民意支持正?在稳步提升。就如我们先前预料的那样,公开亮相对您的形象确实有积极推动。”
    “从百分之三十六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二,确实是了不起的进步。”
    江意衡不以为然,“除了你,真的会有人关心这种数字?”
    阳光灼在她的侧脸,头上的帽子却丝毫起不到?遮挡作用。
    她愈发不满:“父亲以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戴着这种东西,熬过三小?时加冕礼。”
    “巡游已经过半,殿下。您再?坚持三刻钟,仪仗队就会返回中心区了。”
    江意衡哼了一声,继续守住脸上的刻板微笑。
    虽然已有心理预期,但这顶由兽皮制作的帽子实在是又闷又沉,大大加重?了她因失眠引发的头痛。
    即便?在出门前服了止痛药,效果仍是不如意。
    无论是刺眼的抗议告示牌,挥动的闪光仙女棒,还是照耀在侧脸的阳光……
    所?有一切,都只让她觉得无比烦躁。
    仪仗队仍在奏乐前行,人群仍在欢呼雀跃。
    可?偏偏,在遍布四周的喧嚣中,无端扬起了一丝腥甜。
    是血。
    江意衡从小?随父亲狩猎,无论是鸟兽还是人的血,她都很?熟悉。
    然而,像这样人群密集的公开场合,这样一派祥和的亮相活动之上,不该有血的气息。
    她微微定神?,试图从脑海中,将这道不请自?来的腥气驱逐出去?。
    可?血的腥甜,却围绕着她的意识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直到?她从腥甜中,嗅出一道几乎不可?能存在于此的茉莉花香。
    江意衡一愣。
    在母亲的故居被铲平以前,她曾亲手从院中的茉莉植株上切下一枝,如今已在王室的花苑里?占据了整整一隅。
    她时常经过那里?,驻足闻香。
    雨后初晴、土壤湿润时,那香气最为宜人。
    当暴雨来临或是飓风过境时,香气中总会泛起微妙的酸苦。
    她几乎能藉由花香,感觉到?属于花朵自?身的喜与忧。
    而现在,她在巡游路线上察觉到?的这缕花香,是惊慌失措、带着求救意味的。
    江意衡拉住缰绳,放慢马速。
    “殿下,怎么了?”陆怀峰问。
    “你没闻到??”江意衡压低声音。
    “您指什么?”陆怀峰茫然。
    仪仗队稳步前行,人群沸腾不息,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除了她。
    循着一道突兀的尖细哭喊,江意衡撇过视线。
    不远处有个孩子刚刚摔倒在地,急着想要够回什么东西,却被家长匆匆抱回警戒线后。
    她收回目光,就看到?一只?儿童水杯骨碌碌滚到?抬高的马蹄前。
    若不是因为她方才收紧缰绳,这水杯恐怕就会被风暴的铁蹄踏扁。
    江意衡正?想放低腰间佩剑,把?水杯敲回去?,一道白色浓烟却从杯口倏然腾起。
    耳畔响起陆怀峰的警告:“是烟雾弹,殿下!”
    迟了。
    烟雾虽然没有任何刺鼻气味,一向顺从稳定的风暴却还是受了刺激。
    白色骏马发出几乎撕破空气的鸣唳,慌不择路迈开蹄子意图逃离,但左右是重?重?人影,前后都是仪仗队士兵。
    近处一名骑兵掉转马头,试图拦截风暴,却差点被抬高的马蹄正?中肋骨。
    白马踏着错乱的步伐,无视两侧的警戒线,眼看就要冲向人群。
    江意衡夹住脚蹬,迅速对马腹施加压力,双手拽紧缰绳。
    马背颠簸无常,她好几次险些被甩下,脚蹬也绷到?近乎脱落的边缘。
    即便?全身筋骨像要被震散,她却咬住唇齿,死死未曾松懈。
    在剧烈的嘶鸣声中,她只?感到?片刻失重?,身体好像忽然被抛上半空。
    名为风暴的白马高高扬起前蹄,在半空中站立了五秒,鸣声撕裂空气。
    那是江意衡生命中,最漫长的五秒钟。
    在躲闪的人群之后,在喧嚣与嘈杂错过的角落里?,在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影中。
    她只?来得及扫去?一眼,却偏偏望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少?年的单薄身板重?重?撞上砖墙,被堵在几个赤膊的小?混混中央。
    那些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口随着击打而震颤。
    有人一脚踢中他的侧肋,他踉跄着弯下腰。
    另一人踢中他的膝盖,他瞬间崴倒在地。
    从靠墙站着、到?跌倒在地,从衣服沾灰、到?脸埋进泥土,不过只?有片刻功夫。
    像是还未长成的小?树被人打折了身板,碾在尘中,他的头、肩、手、腿……无一处不是血污。
    明?明?痛到?面色惨白,却牢牢扣住了齿关。
    明?明?浑身都在受到?重?击,却顾不得保护自?己的颜面,只?拼命蜷成一团,手臂死死护住小?腹。
    江意衡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
    少?年努力守住的怀抱里?,分明?没有任何财物。
    唯有露出的小?腹,隆起一点肉眼难辨的微妙弧度。
    而那个旁观霸凌的加害者,正?抖开一条垂下三块搭扣的宽布,像扔垃圾一样甩到?地上,不屑地踩了两脚。
    收腹带。
    江意衡曾在母亲收拾衣物的时候,看到?这种东西。
    母亲告诉她,那是生下她之后,用来减少?腹痛、帮助身体恢复的医疗保健品。
    偶尔也会有年轻的Omega,因为不想被人发现怀着孩子,而违背医嘱,偷偷裹上它。
    缠绕在鼻尖的花香陡然变得凄厉,比刺入视野的鲜血还要分明?。
    江意衡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的眼里?,只?余下那道蜷缩在地的影子。
    从来都是如此,从来都没变过。
    那个人,总是在挨打,总是在受苦,总是那么狼狈。
    明?明?先转身的人是他,明?明?先逃跑的人也是他。
    她从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他要走,那走了便?是。
    他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去?处,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她以为,他至少?可?以过得好一点。
    而他却辗转在都城脚下的泥沼里?,任人作践,也不出声。
    如果他宁愿作践自?己,那就应该藏得更好。
    为什么要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要再?度干扰她的视线。
    江意衡的指尖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扣紧,直到?渗出血来。
    她想要嫌恶到?底,可?脑海中余下的,唯有铺天盖地、克制不住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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