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骆殷粗喘了几声, 眼前一阵阵发黑,气流在逼仄的空间仿佛凝滞成粘稠的胶体。
    他喉咙泛上血腥,无意识抓握的物体却在这时抽了出去。
    骆殷心里一空, 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呼出一声:“别……”
    无法呼吸的痛苦带来的不仅是恐惧, 更有几分冷静之后强逼出来的理性,骆殷咬住舌尖, 抬眼看着面前的苏缪。
    清冷的香气驱散了一丝窒息, 苏缪按亮手机, 微光在他脸上打出高鼻深目的阴影。他先扫了一眼顶端空荡荡的信号, 不出所料地叹口气,随后把屏幕对准了骆殷。
    骆殷下意识眯起眼,被汗浸湿的眼睫眨了一下, 却不肯躲开这束光。
    苏缪蹲下身, 直视着他。
    骆殷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这让他感到有几分新鲜。但骆殷的眼神明显已经有点不清醒了,眼前仿佛闪回着无数魑魅魍魉的画面, 他不复原先的强硬, 低哑的嗓音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过来”。
    他在示弱。
    苏缪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没有如他所愿触碰他。亮光在两个人相叠的影子上踩过, 苏缪懒散地搭着下巴, 嘴里诱导道:“你知道不是我做的吧?”
    骆殷没说话——他的上半身像被冰垛冻住,再发不出声,目光却垂了下来, 死死跟着苏缪。
    “你出去以后,应该脑子清楚,知道自己应该查谁, 谁才是该被惩罚的人吧?”苏缪问,随即,他笑了笑,像一个合格的动物驯养员,“算了,我早知道你是个糊涂的人。别硬抗了,坐下,别死在我怀里。”
    他勾过骆殷撑在电梯壁止不住痉挛的掌心。骆殷没吭声,只注视着他,唇抿的死紧。
    黑暗让一切声响变的盛大,苏缪忽然偏了下头,不确定自己听见的剧烈心跳是不是错觉。
    他确定自己此刻很平静。
    骆殷被他牵引着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静,像是死了。
    于是苏缪叫了他一声:“还活着吗?”
    骆殷从喉咙里低低咽出一声:“……嗯。”
    他们沉默良久,有苏缪在旁边,骆殷终于慢慢适应了封闭的空间,渐渐平复下来。他微微敛目,似乎对自己弱点的暴露进行了一会反思,然后说:“帮我把手机拿出来。”
    “这种时候,你不光不为连累我道歉,还几次三番用这种祈使句跟我说话,有没有考虑过你现在脆弱到根本不可能反抗我。”苏缪托着腮,真心实意的不解。
    骆殷懒得和他贫嘴,自己掏出手机,额头上又出了冷汗。果然,信号栏上一片空白,骆殷抬了下眼,又烦躁地垂下去:“不会再等很久的。”
    苏缪扯了下嘴角:“我有个问题想问。”
    骆殷恢复了一些力气,也学着他提起唇角:“我有不答的权利么?”
    “没有,”苏缪说,“你又不是什么缺乏安全感的高敏感人群,幽闭恐惧总不能单纯是因为黑暗吧?我知道你最怕的不是这个。”
    骆殷言简意赅:“绑架。”
    F4小时候被一起绑架过,闹得很大,只是当时他们四个都还小,有些可怕的记忆已经随着漫长的时间被刻意淡化了。
    只有骆殷依然记得那时连呼吸都无法自由掌控的心情,潜意识的影响持续至今。
    即便他如今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权力和心态,也依然无法填补那种已经随时间泛黄的无力。
    “果然这么多年,你还被困在那里,”苏缪无声地笑了一下,厌倦地抱臂,强迫自己闭目养神,“那帮废物点心到现在还没发现少了两个人吗?”
    共处一室的时间太久,冷风绕着电梯间灌进来。长腿无处安放,只能蜷缩起膝盖顶膝盖,这样似是而非的接触,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近乎于相依为命的心境。
    就算是苏缪,也有点不耐烦了。
    骆殷道:“谁心里都有走不出来的牢笼。”
    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苏缪隔几分钟扫一眼时间,就在他扫到不知道第几眼的时候,电梯厢忽然开始轻轻震颤。
    紧接着,电梯门洞开,许多人焦急的脸出现在骤然亮起的光线里——救援终于到了。
    苏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率先站起身往外走。
    胳膊被拽住了。
    骆殷掀起眼皮,晦暗的眼底闪过一瞬黑沉沉的侵略性。
    一瞬间,苏缪看着那眼睛,甚至以为是他不想让自己离开。
    随即,那丝侵略性很快被骆殷掩在了理智之后,好像从未出现过。他松开了苏缪的手,整理着自己在半昏厥间抓皱的衣袖,说:“这次的事故,我会追究到底。”
    骆殷的弱点只有和他一起被绑架过的F4清楚。
    他们之间就像具象化的王室与贵族,天然对立,从来没有信任可言,即便刚刚才为了汲取一点温暖亲密相贴。
    苏缪松了松快要被捏碎的手腕,对时刻关注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民众施以微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
    他出去这么一趟回来,弗西公学的人工降雨来来回回下了七八次,从来去匆匆的深秋下到了凛冬。
    满潜没想到苏缪所谓的“出差”能出这么久,心都等焦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人回来,却又别扭起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上周他请假去看望母亲时,母亲无心说的一句话:
    “听王宫里的人说,殿下到了该给他找联姻对象的时候了。”
    满潜不知道自己会对苏缪的婚姻这么上心,诚然作为一个联邦公民,关心下一代王室继承人的婚恋状况仿佛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他就是觉得别扭。
    不见到人还好,一想到快要见到了,他的状态简直肉眼可见焦躁起来。
    就连他的舍友都注意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变化,打趣他:“你最近是有了什么心上人吗?这么神思不属的。”
    满潜浑身一凛,跟被雷劈了似的,毛都炸起来了,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室友一眼。
    然后,自己跑走,兀自发愁。
    上飞机前,苏缪收到了来自教授的邮件,改作业改了一整个航程,精疲力尽,下飞机时精神头看起来都不太好。
    他先回了趟王宫,之后才去的学校。半个学院的人都来围观了,苏缪懒得再装模作样应付,一眼瞧见了人群后方的满潜,当即摆摆手,三步并两步靠在了满潜身上。
    他伏在满潜耳边低声说:“快走,这群人麻烦死了。”
    满潜心里还惦记着事,被他一靠简直不得了,一个激灵,险些把人甩下去,用尽全身毅力好歹忍住了。
    苏缪被他磕磕绊绊拖回了自己的别墅,硬是把瞌睡给拖没了。他打了个哈欠,瞥见满潜欲言又止的倒霉孩子模样,笑了:“还没忘你那奖励呢?带了,后面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回头再给王宫也送一份。”
    不是专门给他带的,一看就是顺手随便带的。
    满潜的心情更复杂了,他作为孩子的那一半对于苏缪的关心感到无比的开心和幸福,过于早熟的另一半又控制不住地在意,在不知多久之后的未来,这份礼物或许也会有联姻对象的一份。
    苏缪毫无所觉,他在别墅里转悠一圈,随便找了点吃的填填肚子,然后招小狗一样对满潜招手道:“我看看你的普语考核成绩。”
    普语,就是普特斯语,普特斯是联邦的前身,由于日常口语长久以来已被混杂了多地风格的联邦语言取代,普语转而变为了大部分联邦公民国际化的书面语言。因此弗西公学把普语水平作为一项关乎学分的重要考核。
    满潜不太好意思地翻出成绩单给他看。
    苏缪简单扫了一遍,强压住嘴角,尽量客观评价道:“嗯,做得很好,今年拿到了B的好成绩,不用重修了。”
    去年普语考核,满潜勤勤恳恳练了一学期,天天对着苏缪魔音贯耳。但受语言天赋所限,最后拼尽全力也才得了个C,还是教授心软给的努力分。
    毕竟满潜不像苏缪,没有任何的基础可言,口语念出来异常搞笑。
    考核官不像苏缪第一次听时喷出茶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满潜脸红彤彤的,太久没见的人在他心里承受了过载的思念,变成了凌冽寒冬一尊暖炉,毛绒包裹下透出影影绰绰的,温暖的柔软。
    苏缪放下成绩单:“喂,你……”
    忽然,满潜上前一步,一声不吭地抱住了苏缪。
    “哥,”他直白地表达着自己,像一只只会横冲直撞的幼兽,“我好想你。”
    苏缪一呆。
    他完全没料到满潜会突然靠近,有些无所适从地想把人直接丢下去,然而手碰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脊背,单薄的骨肉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就好像感受到了他发自全身心的完全依赖,突然又有点不舍得推开了。
    这种拥抱姿势,像反复强调着对方可以被完全掌控的姿势,苏缪突然生出一种自己被需要的错觉。
    “行了,不要撒娇了,”最终,苏缪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满潜的脖颈,“我去出差,又不是不要你了,放开。”
    满潜下巴垫在他肩上问:“那你会不要我吗?”
    “只要你不太累赘的话。”苏缪说。
    满潜抱了一会,终于还是直起身。
    他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说,想说说自己这些时间在学校做了什么,学了什么,又和多少人打架没被捉,但抱住苏缪的一瞬间,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苏缪瘦了,在他掌心的丈量下,瘦了大概有一个半指节那么多。
    原本他像这样环抱时只能堪堪扣住肘弯,现在却能轻而易举握住大臂了。
    这几个月里,满潜勤学苦练,奋发图强,通过校级考核的第二天,就熬夜完成了一份用普语写的家书。
    现在他突然不打算拿出来了,因为觉得笔法太拙劣,自己太幼稚,身量还不高,远远没有长到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与苏缪并肩的程度。
    苏缪怀里空了,他抱起胳膊,不满地说:“吓我一跳,下次要碰我,先打个报告。”
    满潜看着他。
    苏缪:“听见了没?”
    满潜眼睛弯出一点笑:“知道了,报告。”
    苏缪:“……”
    这熊孩子,是不是对他太黏糊了点?
    别人家的兄弟也这样吗?
    满潜给他倒了杯蜂蜜水,蹲在他脚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奇道:“哥,你这次出去做什么了?”
    苏缪别过脸,一巴掌糊上满潜的脑门,明显不想多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话刚落下,他就看见了满潜的眼睛,那是一种含着关怀与隐忧的关心,故作憨态道:“和我说说吧,哥,我看新闻了,但那上面的普语用法太难,想听你讲。”
    ……装傻充愣的臭小子。
    但苏缪大概是太累了,鬼使神差的,他居然从这态度里品出一点熨帖来。和朋友,和下属都不同的,这其中的温度来自于家人。
    不论有没有血缘,家人永远是人一生中无法被替代的亲密关系。即使满潜只是后来的。
    苏缪毫无波动的心好像被轻轻揪了一下:“……最近局势不太好,我代替我叔叔……哦,也算是你叔叔吧,出去转了两圈,但应该没什么用。看舆论那意思,下一次开议会要是有人上去掐死他都不为过。”
    满潜“唔”了声,不解:“他不得人心,是他自己作的,你为什么替他擦屁股。”
    苏缪快被他气笑,惩戒似的推他:“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学过没?”
    “学过,学过,”满潜嘿嘿笑着躲开他的手,“命运相连,他不好过,哥你也就不好过了。可是,他要是被赶走了,你不就能顶替他了吗?”
    苏缪:“扯淡,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被满潜这么一打岔,奇迹般的,苏缪连日来东奔西跑的疲惫好似突然烟消云散了一些。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一丝痛快,心想,这小孩眼毒。
    可惜他的目的并不在那个堆满了白骨与暴政的王位。
    俩人打闹一阵,把什么沙发桌椅搅和的一团乱,才终于消停。苏缪喘着气端起那杯放凉的蜂蜜水,这时,忽然听见满潜出声道:
    “哥,不管你要做什么,是一个怎样的人,想当政客还是哲学家,对我而言都没有区别,”他正色说,“你都是我哥。”
    满潜:“我也会永远努力追随你。”
    苏缪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满潜最近进入了变声期,说话不舒服,嗓音比公鸭好听不到那里。明明难受还硬要扯着嗓子说话,对自己对苏缪都是折磨。
    苏缪捏扁他的嘴巴,道:“想得美,我当乞丐打断你的腿让你去讨饭干不干?”
    满潜也笑了,拿下苏缪的手,露出嘴里一颗白暂的小虎牙,显得傻乎乎的:“只要你这里还有我的一口吃的,我就干。”
    “……”
    这小子一年前就已经够不要脸了,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不要脸的功夫更是练到炉火纯青,简直要成精了。
    苏缪终于真正笑出来,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滚蛋!”。
    骆殷回来的那天,苏缪依照承诺给他办了一场派对,四人难得齐聚,恰巧阎旻煜最近被各种徒步旅行杂志荼毒,当即拍板说要带着F4再去露营一趟。
    他们几个都没带外人,开了辆车就往一座野山上去了。
    有说法是,一个富二代是乖孩子,两个富二代能无法无天,四个富二代凑在一起……
    大概能把这座不知名的野山也翻个个的程度。
    苏缪上山一趟,带了一身的蚊子包和驱蚊水味道回来,外加胳膊内侧一道浅疤——在烧烤时被油溅的。
    回到学校,许淞临义正言辞地对阎旻煜说:“抱歉阿煜,这种活动以后不要再叫我了。”
    阎旻煜愤愤不平:“为什么?”
    许淞临平静道:“除非下次你说要看流星雨的时候记得带上望远镜镜筒,而不是打开背包只有三脚架。”
    阎旻煜:“……”
    苏缪坐在旁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讲话,一边自己挠胳膊上的蚊子包,然后从包里翻出一瓶药来。
    山上的毒蚊子和城里的不一样,再加上阎旻煜带他们去的那里更是荒山野岭,蚊子大军大概八百年也没见过活人了,逮着他们就死命地咬。苏缪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怨愤地瞪了阎旻煜一眼,自顾自用棉签涂药。
    旁边突然伸过另一条胳膊。
    骆殷抿着唇,示意自己手腕上的蚊子包,说:“帮我也涂一下。”
    自从上次电梯事件之后,骆殷没再有和苏缪单独说话的机会,苏缪以为他们两个之间的利益纠葛已经足够对彼此敬而远之了。
    谁知道再次见面,骆殷这朵高岭之花却莫名对苏缪黏糊了一点。
    只有一点,比如现在。
    骆殷没话找话说:“感觉你的药效果应该不错。”
    周遭的环境似乎都被他这一句吓的安静了几分。
    阎旻煜正和许淞临争执着,也不知哪只顺风耳听见了这句话,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自己没手还是没脚,非要让苏缪帮忙。
    苏缪到底是干大事的人,肚量惊人,闻言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涂好,勾勾手叫骆殷伸胳膊。
    见状,阎旻煜不干了,也凑上来说:“我也要涂。”
    讨食的吗?苏缪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皮糙肉厚,没被咬么。”
    说着,他抬了下手腕,阎旻煜以为他是要动手推开自己,全身的敏感神经齐刷刷聚集到了肩膀上,等待苏缪检阅。
    结果苏缪只是拨了下自己挡住眼睛的刘海。
    猜测落空,阎旻煜的心悸短时间却没停下,他欲盖弥彰地嚷嚷:“你的头发又长了吧,怎么不去剪一下,都盖到眼睛了,跟那些搞行为艺术的非主流一样,丑死了。”
    话说完,他心里却冒出了别的想法。
    以苏缪的脸,大概就算真的去搞非主流也不像流氓,他五官立体精致,鼻梁高挺,长发把侧脸一遮,倒有点像女孩子。
    挺好看的,但他才不会真的夸出来。
    当然,按苏缪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像电视里抑郁的杀人犯。
    苏缪的嗓子可能是这两天吃油吃多了,说话有种微微沙哑的颗粒感,听闻这番厥词,只回敬了一句:“闭嘴,再吵我把药灌你嘴里。”
    被不耐烦地怼了这么一句,阎旻煜才总算如愿以偿安静下来。
    许淞临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知道,我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阿苏。”
    苏缪三下五除二上完药,为了防止其他人效仿,把药瓶往桌上一拍,就连忙换了个沙发。
    骆殷没什么情绪地收回手,胳膊有些麻,他却回想着方才苏缪低垂着头时发顶的漩涡。
    不知怎么,明明苏缪很乖,也很听话,他却有一种快要抓不住他的奇怪感觉。
    许淞临坐在他身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个人,心里有了数。
    他很聪明,不然也不能稳占年纪第一这么多年。许淞临一眼就看透了阎旻煜的心思,倒也不意外,因为从小到大,阎旻煜对苏缪态度虽然十分恶劣,但这种小孩子作弄喜欢的人的心思,都也有迹可循。
    唯独骆殷,让他比较意外。
    骆殷在他们之中,应该是最不爱胡闹的那一个,他虽然也玩,但玩的有分寸,理性和感情之间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因此从没对谁真正上心过。
    他们四个虽说是塑料友谊,但也有些酒肉朋友的情意在的,骆殷忽然这么反常,许淞临想,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苏缪指指楼下,说:“那是白思筠吗?”
    其他人也往楼下看去,见白思筠被几个人推搡着挤到楼下,那些人似乎说了什么威胁的话,白思筠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淞临眯了眯眼。
    没一会,白思筠大概是妥协了,那群人大笑一阵,又勾着白思筠的脖颈离开。
    阎旻煜说:“去年他休学了一年,今年这是又回来了吗?”
    苏缪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有点疑惑,因为阎旻煜的语气太事不关己了。
    许淞临拎了衣服起身:“这群人又在欺负人,我既然看到了不能不管,先走了。”
    他倒是一如既往地对白思筠很紧张,苏缪收回目光,忽略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对劲。
    但到了晚上,就出了事。
    苏缪睡梦中感觉自己身体很沉,他被猛地从梦境中抽离出来,蹙着眉,好像在胸口压了一千公斤的铁水,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陌生香气。
    有别人压在他身上。
    苏缪静静地睁开眼,他第一眼先看到了一双泛红的耳垂,然后才认出这人是谁。
    “……白思筠,你怎么进来的?”
    白思筠闭着眼,不敢看他,手撑在床沿胡乱试探着往里摸。
    苏缪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他微微撑起身体,抬眼看过来时,被限制的视线下看清了白思筠杂乱的呼吸。
    白思筠摸到了苏缪手背上的青筋脉络,他颤抖着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
    “……”
    苏缪曲起膝盖把他顶开,白思筠惊慌地睁开眼,胸膛起伏,好像连眼皮都在止不住地轻颤,那双眼睛摘下眼镜之后更大了。
    苏缪抽回手,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这么不解风情,但是:“谁给你的大门权限?”
    白思筠不敢说,苏缪脑子转了一圈,想明白了:“许淞临这个狗东西。”
    这样做是想干什么,讨好他吗?
    但这个玩笑开的有些过头了。
    苏缪对于送上门来的礼物没什么兴趣,他坐起身,侧身去打开床头灯,睡眠被中途打扰的脸上吐露着淡淡的厌倦,半垂下眼。
    “来这里做什么?”
    白思筠双手交握,搭在腿上,他心里似乎天人交战了一番,牙齿狠狠咬着下唇,几乎咬到充血。
    “我家里的地址……被一些人知道了,”他顿了许久,才说,“那些人威胁我,让我退学,或是让你亲口承认不再罩着我……我,我……”
    苏缪安静地看了他一阵,然后问:“所以你问许淞临要了我这里的权限?”
    “……不是的,”白思筠抬起脸,泪水已经马上要掉不掉地挂落下来,被他用袖子擦去,“是会长来找我,说让我不用担心,他给了我所有F4的权限,告诉我,如果想在这个学校生存下去,有时依附于一个贵族并不是可耻的。”
    苏缪沉默了很久,当他的目光放在白思筠身上时,对方就又露出了和以前一样想要逃开又迫于某些原因挣扎的表情。
    半晌,苏缪问:“你和那些为了钱或者权力就爬床的人一样吗?”
    白思筠睁着他那双大眼睛,迷茫地摇摇头。
    “嗯,做得很好。”苏缪平和的声音在夜色中像沁入冰水般清冽,他困倦地向后仰:“等你想好再决定吧。”
    从上次游轮之后,白思筠见了苏缪,一直有些怕他。
    原本他今天来已经自认为做足了准备,但看见苏缪时,他还是下意识有些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这个人明明曾经说过喜欢他,也分明很温柔,实际上却从没真正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过。
    周身都是苏缪的气息。
    冷冽,淡漠,如灰烬般的霜雪。
    白思筠最终还是把权限还给了苏缪,离开了别墅。
    弗西公学的宵禁很严格,他无处可去,在苏缪的别墅前蹲了一夜。
    从进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白思筠就撞见了苏缪踹翻一个特招生的课桌。
    暴力让那个坏脾气的少年周身缭绕着残忍的血腥味,白暂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伤口,犹如午夜修罗。于是白思筠没有问清来龙去脉,勇敢地站了出来,为那个特招生出头。
    结果在第二天,就看见了自己被浸在污水里的书包,以及里面刚刚才领到,还没来得及翻看的新书。
    昨天还和他言笑晏晏的同学大笑着指着他,那也是一名同他一样的特招生。
    那时,白思筠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有话语权的人足够影响什么,而有钱有权的贵族,天生拥有强大的号召力。
    他不得不依靠自己讨人喜欢的外表和伪装,尽量在贵族与特招生之间周旋。狩猎愈来愈久,他开始厌恶这些趾高气扬的贵族,厌恶到一接触就呕吐不止的程度,许淞临对特招生的庇佑更是加剧了这种恶心。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种病态心理一同出现的,强烈的性。欲。
    他被迫成了一个后天的性。瘾患者,而幻想的对象只有一个,苏缪。
    如渴水之人奢求一捧清泉,白思筠也渴望着与苏缪的任何接触,却又恐惧着他的接近,嫉恨着他的存在。
    苏缪也是一名贵族,懒散地俯视着他,从始至终,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而某种程度上,当初选择曝光F4的黄奇信的心理是与白思筠很像的,他会忍不住,也在白思筠的意料之中。
    生理与心理极端的矛盾重塑了他的人格,白思筠终日折磨自己,他把他所有的怨恨在心里尽数倾泻给了苏缪,又摇摇欲坠地抓紧了这棵救命稻草。
    而直到今天,他更无法松手了。
    苏缪,苏缪。
    白思筠心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苏缪。苏缪。苏缪……
    一百年前,旧王庭覆灭,韦宾塞带领他的部下攻入首都,打响了反叛革。命的第一枪。
    这一天,人们命名为“自由日”,宣判了旧王庭的罪行,迎接韦宾塞所开启的新时代。
    下一个自由日的到来就在来年二月。为了缓和最近的舆论风波,唤起民众心里久违的情怀,这次自由日的筹备格外隆重。
    筹备权也被交到了苏缪手上。
    他揉捏着眉心从车上下来,还没怎么样,早早得到消息等在周围的记者们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
    保镖呵斥着暴力驱散人群,苏缪抬了下手。
    他最近忙的连发色都没空染,天生的金发在粉色发根下生出,颜色糅合,混杂成了类似在朝暮沙滩上流动的砾金的颜色。
    许淞临走在苏缪身边,朝道路两边的记者说鬼话:“请大家相信,联邦向来以公开透明为第一准则,殿下和陛下最近都很忙,等议会结束,王室自然会对民众关心的问题一一进行解释。大家不妨先关注一下马上到来的自由日,那可是近两个月唯一的公休日了,不期待吗?”
    媒体被他幽默的语气逗的哈哈笑。有个记者排除万难,举着摄像机上来就对着苏缪的脸咔咔拍:“殿下,请问这次的自由日打算以什么形式举办呢?可以像最开始那样开放王宫,供游客自由参观吗?”
    另外有记者调侃道:“不能吧,万一有刺客混进去怎么办?”
    “那就加强安检,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记者也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
    苏缪包容地对他们笑了笑,抬手轻轻搭住快怼到他脸上的镜头,用不那么官方的普语道:“暂时保密。”
    冲在最前的记者失去了最好的拍摄机会,但他此刻显然没空管自己被不着痕迹压下去的摄像机,颇有些呆愣地注视着苏缪。
    然后,在苏缪鼓励的目光下,他说出了职业生涯最丢脸的一句话:“呃,唔,唉,我……”
    众人哄堂大笑,氛围总算轻松下来,媒体提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殿下,最近看您频繁更换新的发色,不再拘泥于本身的金发,请问这是否是对民间称您为‘黄金小王子’的隐晦的否认?”
    苏缪惊讶:“我在大家那里还有这样的叫法?”
    记者笑着哄他:“是啊,您喜欢吗?”
    苏缪挑起嘴角:“不讨厌,就是这个称呼,总让我想起黄金小馒头。”
    他周旋在记者中间,耐心解答了十几分钟的问题,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家知道今天应该也问不出什么消息了,苏缪总算有机会离开了这片包围圈。
    他们久违地坐回了原来F4聚会的那个小平台上,苏缪调开了阎旻煜放在这的小型音响,放了首时下流行的重金属音乐,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阎旻煜哪去了,最近都没见他。”
    “被他母亲赶到外邦去视察了,每天都在嚎着要回来,”许淞临摇摇头,“他那性格太不安分,确实应该好好磨磨。你想见他了吗?”
    苏缪翻阅着自由日的典礼流程,闻言虔诚地祈祷:“希望永远别回来。”
    许淞临闷着嗓音笑了一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感慨:“你们整日不回学校,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总觉得往日有些吵闹的学生会都有些冷清了。”
    “学校没了你就没法运作了,”苏缪敷衍地拍拍他的肩,“你之前不是已经找好一个继任者了吗?那个警督家的小崽子。”
    “他上学期考核有一门挂科了。校规规定有挂科科目不能进学生会,必须学分修够才行,他家里想给我塞钱,可惜塞金矿也没用啊。”
    许淞临耸耸肩。
    “再说,最近前线又开始打仗,联邦财政吃紧,军权旁落,议会天天都在因为那点钱吵架,”许淞临不着边际地说,“如果那小崽子塞的钱够填补我家给联邦填钱的亏空,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苏缪刻薄道:“哦,会长大人,这么说这种事以前干过不少?”
    他在影射之前把白思筠送上他的床的事情。
    “会长大人”这个称呼一出口,许淞临感觉自己胸口好像被猫爪轻轻戳了一下。
    很好听。
    “人与人之间最牢固的关系连接不就是利益吗,”他装作听不懂,嘴角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歪了歪脑袋,“毕竟我是个低俗的逐利者,信奉金钱至上。”
    许淞临家里是F4之中唯一一个从商的,明面上的生意已经足够庞大,然而暗地里的黑市才是他们家立足四大家族的根本。
    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许淞临并不算一个贵族。偶尔有些眼皮子浅的外媒在讨论F4时,甚至会有意无意地把他忽略过去,不肯承认他的贵族身份。
    对这些不干净的地下手段,苏缪从来都懒得管:“天要你好好干,你就好好干吧。指望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每天这么忙还能同时兼顾优异的学习成绩,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异常清透,祖母绿一般高贵的瞳色。
    许淞临笑意更深:“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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