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24

    完成手?术后, 时禮被送进了治疗艙。
    透明的艙体像个玻璃罩,面?色苍白的Alpha躺在其间, 头?顶柔和的灯光照着他赤裸的皮肤,既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又?方便医生观察伤势。
    旁边的装置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只待一朝醒来。
    时既迟在治疗艙旁,每天睡醒就坐在艙体外?,低头?守着那人植物一样纹丝不动的身体。
    玻璃罩倒映着时既迟的身影,单薄的虚像看起来像是时既迟依偎在时禮宽阔的胸怀。
    舱体更像一道屏障, 把时既迟和时禮相隔两端,他只能在一步之隔的地方,扒着冰冷的特制玻璃看望时禮, 却触碰不到。
    时礼昏睡的第四?天。
    羅医生一身白大?褂,对时礼例行检查后, 取下病人身上的精密仪器,低声对时既迟道:“大?少爷恢复得很好, 有治疗舱辅助, 这两天就能醒过?来。”
    他整理仪器, 随后取出針剂,把藥液吸入注射器, 倒过?来排出空气?,示意时既迟坐过?来:“但是少爷您总是偷偷倒掉藥,感冒严重?了很多。”
    时既迟从小就这样, 宁愿打針也不吃药。有人监督着还会勉强喝完,但没人看着,就会悄悄把药倒掉,一口都不会逼自己喝。
    不怕疼, 怕苦。
    所以原先的鼻塞,渐渐又?添了咳嗽。
    “大?少爷醒来,看见少爷您病成这样,肯定会心?疼自责。”羅医生劝说。
    他如?此劝过?两天没有成效,故而今天学聪明了,时既迟更愿意打針,那他就带了针剂来。
    这次时既迟倒是乖乖配合,褪掉厚重?的风衣外?套,把长袖撸到手?肘以上。手?肘内侧的皮肤白到反光,明显的静脉血管分?布在肘窝,时既迟把手?递出去。
    血管粗壮的地方被罗医生抹了消毒药水,挥发时传来刺骨的凉意。医生两指夹着注射器,拇指抵在活塞推杆上。
    针尖扎进皮肤里,冰凉的药液被罗医生推进血管,时既迟指尖倏然抽动,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针打完,罗医生收拾了医疗箱,向时既迟告退。
    层层叠叠的旋梯之上,夏繁握着扶手?,眉眼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柔润。
    时既迟打完针后,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治疗舱旁。清亮的晨光照在他低垂的腦袋上,赋闲几个月后,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許,毛茸茸的软发搭在腦后,手?掌托着下巴,指尖在耳垂轻敲。
    夏繁缓缓退回房里,不忍打扰这和谐的一幕。
    通讯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时既迟像是睡着一样,无动于衷。
    直到提示音停了又?响,像联络他的人一样急切,时既迟才猛然回神,转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他的光脑。
    备注显示“机甲2班-維林”,他的学生,也是隊友。
    时既迟这才想起,那場比赛的后續已经?被他忘在脑后。
    大?概是不太想和威慑逼人的时既迟教授面?对面?,所以維林发起的只是语音通讯请求。
    正巧时既迟如?今的状态并不适合见人,他心?下一松,点击允許接通。
    意料之外?,闯入耳朵的并非维林的声音,四?周一片清寂,间或传来呼呼的风声,如?同落叶吹过?山谷。
    “接了吗接了吗?我先来!”一阵磕碰过?后,时既迟认出这个声线属于维林的临时室友,赛前训練中被他批评得最多的一个学生,“小时教授,听说大?时教授突然生了好严重?的病,你们现在还好吗?”
    与随时都吵吵嚷嚷的比赛場地相反,这群年轻学生或许是特意找了个清静的地方,也刻意避着人,不让他们带隊长官病重?的消息被其他战隊听见。
    通讯器被某人抢了过?去,这次说话的是高年级的翘楚,最喜歡跟时既迟插科打诨的人:“教授,四?天没见到你们,我们很担心?……而且軍校临时换了替补长官,说你们不会回来了,”他声露担忧,“明天就是总决赛了,我们和新教授没有默契,万一軍校连續三十多届的冠軍记录断在我们这里……”
    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呀小时教授,我们不是说好了必胜吗?不和你们在一起,就算胜了也不是我们原来的战队啊。”
    十多个队员七嘴八舌说一通,通讯器终于落到维林手?上。这个腼腆话少但认真刻苦的学生喜歡给时既迟送水,却很少搭话,偶尔跟时既迟说一两句,就脸红得无地自容。
    “教授,输赢都是次要,希望您和时礼教授能平安回来。”
    年轻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表达关心?的方式却因人而异。时既迟听着陆陆续续传来的问?候,不由欣慰又感动。
    他和时礼应该确实回不去赛场了,时礼伤势这么重?,医生说醒来也要继续修养两三个月。到那时候,比赛早已结束。
    心?生怅然,时既迟敛下眼眸,出口却下意识安慰学生们。
    “时礼教授现在不是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今年暂时不能参赛,”他故意说得轻巧,以免队友们担忧分?心?,“我是有些急事要忙,陪不了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查看光脑里堆积了四天没有处理的消息。
    “新换来的长官都是资深教授,前几届就是他们带領夺的冠,指挥水平很高,你们不用紧张。”他看了资料,之前也分?析过?这两位教授指挥的比赛。
    比起指挥,他更相信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队员的实力:“按我们训練时的节奏打就好,我说我们必胜,不仅仅是对我和时礼教授有信心?,就算离了我们,也一样会赢。”
    就算运气?不佳,抽到今年的新地图,时既迟也不会太过?操心?。
    早在比赛开?始一个月前,他们就针对组委会给出的新地图,设计出更为复杂的模拟场景,带領学生进入全息系统,进行成千上万次的训练。
    每一次都跟前一次获胜的自己比试,找出原先战术的破绽,一次又?一次地超越。
    向队友们交代完注意事项后,时既迟挂断通讯,處理自己落下四?天的事务。
    郁淞说,他带领时既迟的亲信,在精神病老师们提到的地方镇守,成功阻止了一起凶杀案,那个老师恢复神智,只是还有些恍惚,常常分?不清今夕何夕。
    莫尔斯说,安插在实验室里的卧底暴露,被那个疯子科学家處死,不过?还算是有点收获,那个科学家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庞大?的组织。
    在得知卧底潜入之后,那科学家被人电击毒打了一顿,随后对实验品们展开?排查。
    监视器被毁坏,但收音装置短暂存活了一会儿,嘈杂的电流声中,他们听到组织的头?目,声线被处理过?,谈话中提到“蔚珩”的名字,再具体的内容就听不清了。
    “牺牲的卧底咳咳……怎么处理的?”时既迟懒得打字,干脆发语音询问?。感冒后的声线沙哑,夹杂着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
    莫尔斯答:“他进军团之前已经?没有亲友,那些人手?段阴狠,处死之后把他分?尸,”说到这里,他为战友感到惋惜,“尸块运出来以后,我们的人等对面?都离开?,把他带回来火化,最后在他老家买了块宝地,把他的骨灰厚葬了。”
    英勇牺牲的战士,就应该魂归故里。
    时既迟没再答话。他的军团虽然入选条件严苛,且任务和训练都是繁重?,但人文?关怀这方面?从来都被奉作典范。
    处理完军务后,时既迟倒在沙发上,朝治疗舱里的男人侧过?脸去。
    时礼面?无血色,像是躺在冰棺里,除了微弱的呼吸,看不出他还有活着的痕迹。
    时既迟闭了闭眼,目光从窗台望出去,入眼一片死白。云层灰重?,把天空压得密不透风。在时既迟的视角里,唯有几只寒鸦从窗框中间划过?,掠下模糊渺远的阴影。
    时既迟忽然想起,他们刚到东轨星的时候,他坐在房间里的落地窗前,时礼不知在背后看了他多久,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他那时对哥哥对底线是,只要不逼他做,亲昵一点的行为他也可以接受。
    所以时既迟没有躲开?时礼的怀抱,而是轻轻把头?靠在时礼胸口,耳边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听见时礼说:“既迟,和哥哥一起拿奖,好不好?”
    时礼补充说,“夺冠,我们一起。”
    不是银牌或铜牌,要赢就要赢到底,拿最厉害最珍贵的金牌。
    落地窗外?,孤高的枝桠吐露新芽。他仰头?就看见时礼意气?风发的神情,眼底溢满清澈的光彩。
    他喜欢这样的时礼,像曾经?少年气?的哥哥一样。但只是欣赏的喜欢,是弟弟对哥哥本?能的喜欢,没有时礼对他的那种感情。
    时既迟被他哥感染,也笑着说:“好。”
    仰头?微笑的他太摄人心?魂。时礼伸手?在他下颌抚摸片刻,终究没忍住心?头?的悸动,俯身朝他吻了下来。
    温柔缱绻,没有让人心?跳腿软的欲望。
    于是他也坦然接受了。
    而今他们距离金牌只差两场比赛,时礼却卧床不起,满身伤痕。
    彼时春色正盛,此刻满目萧索。
    军校的战队会拿到金牌,一定会的。
    可惜带领他们站上辉煌的,不再是兄弟二?人。
    云层变成乳白色,湿冷的空气?从窗口探进来,时既迟浑身激灵,起身拿回风衣,给自己紧紧披上。
    他转身时,恰好看到治疗舱里的人手?指微动。不可置信地停留片刻,心?跳陡然加快,时既迟迈步走到那人身旁。
    惨白的脸色显得肃穆,原先没有起伏的眉头?,顷刻间紧皱起来。
    贴在舱体上的指尖冰冷,时既迟屏息等了一会儿。
    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分?钟。
    躺在治疗舱里的人,缓缓睁开?双眼。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这一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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