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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林淮叙始终觉得,他的人生就像在撑一艘千疮百孔的船。
    一艘外表很华丽,实则千疮百孔的船。
    从他有意识起,这艘船就需要不断修修补补,仿佛稍微反应慢一点,这艘船就要带着他一起倾覆了。
    他很小时就经常接收来自于三方的,截然不同的信息。
    外公外婆说,你爸很成功很有钱,有这样的爸多亏你妈会选,但你要盯着点他,让他把财产都留给你,钱都给你花,还要劝你妈凡事忍着点,就她那点本事,洗衣做饭都懒得做,能找到这样的男人都是撞大运了。
    总的来说,他们很欣赏这个事业有成的女婿,同时很瞧不起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
    但他们之所以这样贬低自己的女儿,都是良药苦口,希望她认清自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妈则说,当年我和你爸结婚,你外公外婆嫌弃他家是外省,又穷,极力反对,是在我的坚持下才有了你。我不后悔有了你,但很后悔结婚。
    和你爸在一起生活很痛苦,他自私敏感脆弱偏激,婚前隐藏的,婚后都暴露出来。他赚钱之后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父母,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了,想带你走,可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只能为你继续忍耐。
    这让林淮叙对自己所谓更好的生活始终很愧疚,每当明知荟委婉的表达想离开,却被外公外婆疾言厉色的叱骂回去,每当她坐在窗边默默流泪,每当她跑去医院并开一大堆药回来……林淮叙都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他念的双语国际学校,他每一件价格不菲的衣服,他吃下去的昂贵菜品,他参加的费用极高的活动以及所有培训课程,都是他妈用健康和血泪换来的。
    他好像一出生就带了原罪,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德说,这个家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我,你们是什么水平,什么境界,什么高度,凭什么置喙我的决定。凭你们捏着海市户口却寄居在三十平的老破小吗?凭名校毕业却一无所成当家庭主妇吗?
    每当他这么说时,明知荟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外公外婆则在一旁强颜欢笑,林淮叙静静地观察每个人的脸色,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说:“爸,我有一道奥数题不会,你可以辅导我一下吗?”
    听到奥数两个字,林德的脸色会和缓一些,因为他不能接受林淮叙是个资质平庸的人,他必须比自己更聪明努力优秀,让家族更上一层楼。
    林淮叙把林德带走,明知荟才能喘口气,外公外婆也松弛了。
    他又一次,把脑海中想象的那艘船补好,将渗漏的水舀出去,然后机警地守着,等待它下次漏裂。
    中学时,他被送去寄宿私立学校,也是海市教育水平最高的私校。
    林德给他制定了严格的KPI,哪怕这所学校强调的是寓教于乐,挖掘特长。
    他就在这种诡异的,集中外教育之大成的夹缝中生存。
    他得庆幸自己的智商还不错,精力也够用,能够应付生活中绝大多数任务,否则他那艘船一定破损的更快更彻底。
    其实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霸凌了。
    日子并不好过仿佛已经成了一个常识。
    若是哪天顺遂一点,随性一点,快乐一点,他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奇怪。
    所以当他跟冯俊达,元晴,孔嘉树三人念叨寄宿学校的点点滴滴,三人惊呼他遭遇了校园霸凌,他才后知后觉那是霸凌。
    但紧接着又觉得,也不过如此。
    后来他如愿考上了斯坦福,进入这所国际生人人羡慕的学府。
    异国他乡的生活让他终于能够松口气,他逐渐有了自己的锋芒,自己的选择,他从身边优秀的人身上汲取能量,审视自己,修补那些创伤带来的缺陷。
    他决定结束令人窒息的自罪,帮助他妈逃离林德,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
    以当年斯坦福毕业生的薪资待遇,只要辛苦一些,他还可以在十年之内偿还林德给他的投资,彻底摆脱林德的规划,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这艘船似乎真的开始变完美了。
    就在他按部就班沿着既定航线航行时,噩耗传来,林德破产了。
    他好不容易可以放松警惕,安然酣睡片刻,他的船就触了礁,冰冷的海水一拥而入,将残垣断壁卷入深海,并拉着他不断下坠。
    他就知道,人生没那么轻松,这两年的日子不过是迷惑他的假象。
    他只颓废了很短的时间,就重新振作起来,变卖杂物,退学,复读,考T大……
    只可惜冯俊达,元晴,孔嘉树没有他那么复杂的童年和被锤炼出的好心态,这场劫难彻底改变了他们。
    至于改变了什么,他也是后来才慢慢领悟的。
    有时候他也在想,是否该怪命运捉弄,煎熬人性。
    如果说退学来到T大还有一件称得上是好事的,就是遇到了童安鱼。
    起初他对她的印象很复杂。
    一个脑回路清奇且带着盲目正义感的小熊T恤。
    她的正义感波及到了他,也惠及到了他,这让他既好笑又无奈。
    往常女生遇到他这样油盐不进的,反应冷淡的人,很快就会没了热情。
    毕竟他所接触的女生也都是很优秀的,并不需要放下身段去追求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再好看,再聪慧,再有潜力。
    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
    可童安鱼顽强的让他惊奇。
    她就像完全接收不到那些冷淡和排斥,依旧兴致勃勃,依旧充满活力,叽里咕噜说些稀奇古怪的理论,也不管别人能不能跟上她的思路。
    林淮叙时常会被她气笑,又觉得无可奈何。
    但不得不说,她在他心里的形象越来越鲜明,生动,与众不同。
    他享受她呆在身边,就好像他摇摇欲坠的船上,突然落来一只飞鸟。
    飞鸟精神世界丰富,自娱自乐就很开心,他默默的观察着,偶尔喂点饵料,飞鸟就肯停留在这里,成为他片刻的轻松,难得的风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称呼她为小熊T恤,而是童安鱼。
    他已经深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初,林淮叙是没有任何心思谈恋爱的。
    倒不是他眼高于顶,而是无论人生哪个阶段的他,好像都负担不了一段感情。
    他疲于修补自己的船,让人生不至一坠到底,他哪有精力给别人浪漫美好的记忆。
    现在就更不是时候,他不仅满身疮孔,焦头烂额,还背负了前所未有的债务。
    当然字面意义上的债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可是他依旧没办法脱身。
    他本打算再坚持冷淡一段时间,童安鱼也就知难而退了,可他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对童安鱼,他大概是生理性喜欢。
    所以她一小盒润喉糖,一杯焦糖拿铁,一盒半生不熟的饺子都可以打动他。
    在他为数不多的年岁里,类似的事似乎也有旁人做过,可只有童安鱼做让他觉得意义非凡,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偏心了。
    他开始想要留下她。
    或许他可以抽出一点精力,和她在一起。
    刚好他努力兼职,有了一点积蓄,可以带她吃京市好吃的餐厅,逛好逛的街,虽然不多,但起码能尽到一个男朋友的责任。
    其实无论那天她是否往返加州带回一瓶冰酒,他都是要表露心意的。
    只是她那样热烈赤诚,让他情难自禁,吻了她的唇。
    在一起后,他盘算着自己要修补的漏洞。
    偿还林德的高价养育之恩,赎完亏欠明知荟的原罪,修正人生偏移的轨道,成为不需要她对抗什么就相配的对象。
    将目标厘清,按步骤完成,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
    前两个,都和量子颗粒以及它背后的司氏有关。
    他从初中就开始研究的漏洞挖掘派上了用场。
    只要他能帮忙找到司氏的安全漏洞,林德和几个叔叔就有办法通过境外黑客发动攻击,让司氏损失惨重,背上巨额赔偿。
    如果还因此损害了国家安全,那么司氏旗下各子公司的法人都要吃官司。
    司氏倒了,量子颗粒就倒了,到时林德再融资,说不定能让科林动游起死回生。
    林德答应,完成这件事,他就尊重林淮叙的意愿,和明知荟离婚。
    林淮叙想说是尊重他妈的意愿,但他已经不想跟林德纠结字眼了。
    他登上司氏的安全应急响应中心,逐条看了已递交的软件漏洞情报,又了解了司氏挖掘漏洞的手段,最后又观察了英雄榜上的各位白帽黑客。
    对这些白帽黑客的技术水平,以及已修复漏洞做到心中有数后,他才开始寻找司氏的盲区。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他必须夜以继日,片刻不停的努力,因为晚一刻,未被找到的漏洞就可能被别人挖掘,他的机会便又少了一点。
    学业,兼职,实习,创业,漏洞挖掘全部压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压缩和童安鱼恋爱的时间,甚至辜负她的期待。
    他们谈了半年恋爱,从没出去看过一次电影,因为两个小时的电影时间对林淮叙来说太奢侈。
    就算出去吃饭,他也经常抱着电脑,随时处理工作。
    他们约会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最常做的双人运动是学习。
    童安鱼总是自嘲,她,学习,以及林淮叙当中必有一个第三者。
    好在两人都是学霸,童安鱼直博压力也不小,她倒没怎么抱怨过。
    京市第一朵玉兰花盛开的时候,林淮叙终于找到了司氏系统的关键漏洞,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能这么快达成目标,也多亏林德和几个叔叔的帮忙。
    他可以确信,这个0day漏洞会给司氏带来重大损失,足以安抚科林动游破产的伤痛。
    他再一次感到,他的船被砌上了最大破洞,稳在了崩塌之前。
    林德与明知荟离婚后,他就可以放慢步伐,等卡牌游戏再火热一点,他就卖出,赚取自己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他想创立一家互联网公司,公司方向已经有了基本雏形,还需要再细化,考察市场。
    不过不着急,他还有时间,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无论是斯坦福的同学还是T大的老师同学,都是他不错的合作伙伴。
    T大有创业基地,有校友支持,有国家项目补助,肉眼可见的,他的人生会越来越光明。
    他总算能够暂时解脱,在童安鱼出国之前,抓住为数不多的时间,陪她做任何情侣该做的事。
    直到那一天——
    童安鱼一脸兴奋神秘的告诉他,她说通了陈冬,可以将他那套卡牌游戏的玩法植入《山海图》的副本中,让量子颗粒支付他价格不菲的版权费。
    “别开玩笑了。”他有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因为他几乎无法思考,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荒谬,太可笑。
    那天刚好是愚人节,但他不喜欢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我想送你一个惊喜,量子颗粒就是我家的呀。”她眼睛亮亮地说。
    那一瞬间林淮叙的大脑是空白的,他感觉自己努力维系的,缝缝补补的船,终于粉身碎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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