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第三部分19

    蒋春莹拨通电话,等了三声,那头才接通。她开了口,声音略微沙哑:“妈妈……”
    说完就沉默了。其实她并没有想好说什么。
    “你嗓子哑了?叫了你多喝水!你就是不听。你活该知道吗?”妈妈说,“你那个行李包里我塞了干菊花,泡水你不会?”
    “妈妈,我很看重你,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跟你吵架了,”蒋春莹打断她,头一次尝试努力地、一点点地,像挤牙膏一样,把自己想说的话从心里压出来,即便妈妈可能不想听,“但有时候你说的话真的很伤人。我只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鼓励,一点安慰——”
    妈妈狐疑地打断她:“你又在说什么!蒋春莹,你发什么疯?神经病!”
    蒋春莹噤声了,片刻后,她说:“你开心就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高昂,何翠霞似乎生气了,而蒋春莹竟然有点懵。妈妈说:“我开心就好?行啊!呵!我告诉你,这次我不是到你外婆那里去了,我报了个团,去上海旅游了。你满意了?以后家里的衣服我不洗了,饭我也不做了,我就这样到处玩,想干嘛干嘛,我开心就好。以后我就不管你们了!你满意了吧?你是不是这样就高兴了?!”
    蒋春莹愣住了,脑内闪过一些信息。之前妈妈坐的那张凳子为何熟悉?因为她在新闻里看过。那是因世博会排队而爆火的“世博凳”。很多外地人去了一趟,就会带这么一张凳子回来。她希望妈妈开心,妈妈却发火了,听起来就好像……妈妈不想过得开心,只想继续为女儿和丈夫吃苦受累。妈妈喜欢这种自虐的生活,她渴望的不是休息,而是女儿和丈夫的内疚。
    “对。”蒋春莹怔怔地回复,“我高兴了,满意了。妈妈,你为家里付出太多了。你自私一点,想想自己怎么开心,怎么过得好,怎么享受,我很高兴。”
    出乎意料,何翠霞竟然一时噎住了。她吞吞吐吐,依然生气,发了几句“那别人怎么看我”“整天说梦话”的牢骚。电话挂断了。
    蒋春莹希望自己接受一切。妈妈一直在意别人怎么想,怕有人说她不是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女人。蒋春莹无法改变社会的想法。她不会什么都不做,但是,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妈妈。不是人尽了力就能心意相通,因为这就是人,每个人都不一样,人心是最大的变量。人就像自然,同样微妙而难以控制。
    她还要接受妈妈骂她时,她自己会受伤。假如妈妈无法停止伤害她,有朝一日,她恐怕也不得不放弃。因为她也很自私,自私逐步成了人之常情。她不能为了妈妈的问题完全牺牲自我,即使妈妈给予她生命,为她付出过一切。
    人和人的关系真奇怪。
    法医重新比对伤口,得出新的尸检结果,足以形成证明链条。
    在合法合规的安排下,林劲涛和林妮德这对兄妹再度相会,周围人多少捏了一把汗。尤其是蒋春莹,环顾四周找盛家灿劝架。
    幸亏双生子没打起来。也可能,他们已经打了一架,靠心电感应。
    两人确实有默契,警察都这么觉得。在未经沟通、互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对兄妹向警方提供了一样的建议——要攻破心理防线,先瞄准他们的父亲,用“是不是男人”和与兄长的竞争做切入点,他很容易招供。而这次见面,他们没有争执,没有问候,简单讨论了母亲的下葬事宜。说是讨论,就是妮德做安排,涛德没有发言权。
    父亲和伯父杀了母亲被捕,女儿主导了追凶,而他作为妹妹的哥哥
    、父母的儿子、家里的男丁,什么都没做,不出具谅解书不说,反而添砖加瓦。假如村里人知道真相,肯定会把他和妹妹撕碎。尤其是妹妹,一旦“以公谋私”的行为曝光,工作指不定都要受到指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责任揽下来。
    这不是受罪,恰恰相反,涛德认为这是自己狡诈的体现。妮德也不会感谢他。受到他人的谴责,多少能让他好过一些,甚至产生自己没有背叛妈妈的错觉。十二岁时,因自己的一念之差,他摧毁了未来。余生他希望能做个好梦。
    要分开了。林劲涛和林妮德对峙着。她内心仍被厌恶填满,连道别也不愿,尽管她猜想,妈妈不会怪他,可她做不到。他却连这也恶心地洞悉,一言不发地转身。渺小的个人在世上左摇右摆,孩子们长大成人。出生后的时间即漫长的告别。
    兄妹二人谈完,盛家灿才姗姗来迟,蒋春莹质疑他做什么去了。他一脸无辜:“我在看派出所养的狗。”
    蒋春莹批评:“你是不是缺心眼?”
    林妮德和林劲涛的父亲率先认罪。子女对他的了解入木三分,提出的办法快捷有效。有警察提出疑问,杀妻已是道德沦丧,问题是妻子怀有他的孩子,他怎么能毫无动容。
    他的理由和蒋春莹猜测的相差无几。
    他不一定要是一个恶人。行凶、决定行凶只是一瞬间,一瞬之间,自我盖过了他人,“子女是我的东西”超越了“子女是人”。这简单得太过恐怖。
    旁人所认为的“不应该”“不至于”在当事人看来反而荒谬。这世上有多情的人,自然也有存在动物本能的人。人本来或多或少都如此。否定他们就是高看人类的仁慈。人心中残酷的角落,道德、人命、血缘关系都轻如鸿毛。只要自我超越他人到一定程度,杀死他人轻而易举。
    林妮德回山上,一进家门就被团团围住,伯母和后妈都恳求她救人。堂哥更是抄起菜刀冲来,可惜林妮德有备而来,挡在跟前的人散开,他才冲过来,她就抬腿踹中他的肚子,把他踢倒在地。
    堂哥一倒地,他几岁的儿子就奔来,个头才到妮德的腰,用力捶打妮德,用指甲拧她的肉:“不准打爸爸!坏人!坏人!打死你!”
    林妮德盯着他,任他打了两下,忽然弯腰垂下头。在孩子的视角里,那张脸蓦然放大,龇牙冷笑起来。
    “滚开点,”她皮笑肉不笑,“不然我就先杀了你爸,吊在房梁上。再剥了你的皮,肠子丢去喂鸡,拿你煮熟了,剁成几块给猪吃。”
    吓唬孩子的话掷地有声,一时间,屋子里此起彼伏,都是哀鸣。后妈喊:“我们没有对不住你啊!”伯母说:“妮德呀!你可怜可怜大妈妈!”堂哥吼:“表子!有人生没人养,以后别想进我们家门!我要告到祠堂去,除掉你的名!”姗德和弟弟大哭。堂嫂子倒是不置一词,别过脸去,给妮德倒了杯茶。
    妮德呵呵发笑,笑得越来越厉害,难以遏制住爆笑。
    门外能听见喧闹,盛家灿偶尔侧过头,留意里面的声响。但他不进去。听到妮德的笑声时,他略微困惑了一下,是在笑吗?
    林妮德出来了。他们是趁天黑回来的,着急走,否则村里其他人也会来,都要闹,没完没了了。
    家门前的坡糊了水泥,修了台阶。盛家灿先走下去,回过头来等她。
    她也住到他下榻的人家,开了新的房间。主人家有些尴尬,毕竟和妮德认识,但林妮德很忙,无暇在意,没空寒暄。她和公司联系,盛家灿也马上要飞到海外去。两个人都忙碌不断,明明距离这样近,事情即将告一段落,反而说不上话。
    林妮德想把度假村和实景剧场的项目交出去,一来她想避嫌,怕被事件牵连到一起,往后多有麻烦。巧合发现过世母亲,父亲还卷入刑案,这是很正当的理由。二来项目不是没参与,模型、数据和沟通纪要都很详细,之后叫别人顶缸,没祸害别人,自己也省事,她又不缺这一个活。
    问题是上司那头不情愿。上司是这个项目的主审,打来讲了大半天,要不是信号不好,还能说更久:“这个项目你定义得很深了。我欣赏你的总体规划,‘动静分区’很好。现在不只是甲方在盯,政府那边也在看雨洪管理策略,你这样子不好。我们要讲究designintegrity的呀……”
    双方像拔河,角力半天,还是选了个折中的方案B。林妮德做远程顾问,负责关键节点把控,巡个场,施工详图红线修订终审。一开始她也不答应,但给独立顾问合同,按小时计费,她从不跟钱过不去。等对面答应了,她还寻思应该更进一步,再问问年底想去培训能不能给报销。
    妮德理解上司的苦心。她在行业里年纪算轻,纵使有团队,能背这个项目意味着得到赏识。赏识等于机遇。只不过,林妮德的知恩图报往往和争取利益不冲突。发现有利可图,她就不会放过。干活时,林妮德是力争上游的性格,能当合伙人,那就一定要当合伙人,能做老板,就一定会做老板。林妮德早就想好了,头号大事完了,只要接着干这行,未来要筹谋的多着呢。
    妈妈已经到了手里,原计划是十二年搞定,撑死也就十四年,现在多花了时间。好在成功了,而且在二十年内,合法解决。到人去坐牢还要花点时间,她的诉求是量刑最大化,已经联系了律师。
    然后,她就要继续往别的地方去了。
    妈妈会怎么想?
    骸骨能高兴吗?
    她和盛家灿去外面散步。山路拓宽、修,差不多家家户户房屋都翻新。十年间,人变了样,山好像变了。但等步入林中,这里的景象又和曾经没有不同。山并不轻易改变。他们一言不发,兀自走路。远远想起来,过去也是如此。林妮德和盛家灿是有话说时说很多,没话说时就一同沉默的两个人。
    外来人不该擅自进林里,没有方向,容易受伤。林妮德却不担心,不是没有敬畏之心,而是因为了解自然与人的界限,她总是知道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该返回。盛家灿相信她。可今天,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更深的地方。
    用不着等到黄昏,不过太阳偏离,森林就像坠入夜幕。再过一阵,就会变成一片漆黑。是时候往回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奇异的窸窣声吸引了妮德的主意。
    她猛地回过头,恰好与之对视。那是一头黑色的野兽,身形并不庞大,被树林半遮半掩。
    血液流动变慢了,身体也僵住不动。林妮德盯着它,手缓慢地向后伸,触碰到盛家灿。
    那是一头熊。
    山里已多年没有熊的踪迹,否则任何工程项目都不可能入驻。熊活在口口相传的流言里,会吃人,很恐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儿时从老人那听说的经历、遇到熊的逃生办法、度假村的项目怎么办,种种念头在脑海浮现,林妮德飞快思考。眼前的一幕出乎意料。
    那头熊看到了他们,明显看见了。可是,它既没有直立起身,也没立刻扑过来。
    它只是,不慌不忙,扭过头,露出屁股,慢悠悠地离去。熊消失在视野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彻底看不见了。
    屏息终于结束,二人彷徨地对视,匆匆往回走。没来由地,回去路上,林妮德突然笑出声。盛家灿望着她,等待她的言语。
    “熊没有吃人,”妮德说,“原来不是熊吃人啊。”
    原来那些人不是被熊吃掉的。
    林妮德抬起手,奇怪地按住脸,想找棵树靠一靠,就像从前祈祷那样。一转身,撞到某个人肩膀上。盛家灿用力抱紧她,不希望她受伤害的心情灌注进手臂。她被抱着,突然挣扎起来,他低头往怀里看。
    妮德差点笑出鼻涕泡:“太紧了。”
    盛家灿还有点茫然:“嗯?”
    “收点力气,”她仰着头看他,忍不住笑,有点点无奈,一些些好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要勒死我了。”
    后来上报,乡政府派来了人,但都没有找到熊和熊活动的踪迹。黑熊个头不大,他们猜测林妮德和盛家灿是看到了狗或野猪,产生了误解。林妮德据理力争,她又不是一个人,还有盛家灿在。那头熊清晰地存在在记忆里。专家出马,报告正规,事情盖棺定论。或许真是一场幻想,或许那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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