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第二部分15

    睡着之前,两个人都没打算睡着,屈着腿,各缩在一边,听着风敲窗户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时候,人心里是完全没有邪念的,只有很单纯的心思。你是你,我是我,是一样的人。又不一样,所以可以说说话,也听对方说,很有意思。
    “春天来了就能去挖笋。要早一点去,不然被挖光了,而且笋也更好吃,不会麻舌头。切一点腊肉一起煮,很鲜。想想我就饿了。你想吃吗?”
    “没有吃过。”
    “我奶奶竟然真的死了,”妮德躺着,手指盘在一起,看着房梁上,“我还以为她会活成老妖精。她说她什么都不怕,但我知道,她怕我大爷。娘们儿怕老子就算了,居然怕自己儿子,真怪。你不知道她有多狠,跟人打牌,她都打额外押钱的,只有年轻的跟她玩这么大。小时候她给我洗头,把我的脑袋往水里按。我那时候很不想去割猪草,她拿镰刀追着砍我,把我追到山上不敢出来。”
    盛家灿回头看她,问:“你爷爷呢?”
    “早就死了,被野猪撞死的。野猪牙插到大腿,刺破了大动脉。”说到这个,妮德很来劲,支起身笑,“跟你说,野猪肉很好吃。上次本来带了给你,我自己吃了。”
    盛家灿说:“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
    “是吗?那好吧,以后不吃了。”不管真话假话,妮德说起来都是不打草稿也不脸红的,所以很难判断是不是敷衍。
    “吃这个。”老乡家有一些年货,也分了很多给盛家灿。他们现在可怕城里人把他们家的彩电和钱收回去,病急乱投医,对着盛家灿献殷勤。他拿了糖糕给她,“你大学想学什么?”
    妮德一点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了:“嗯,要是能上,计算机吧。我觉得将来肯定有用。”
    “你很厉害,不可能上不了。”
    “那可不一定。我也不稀罕,大学生不一定有我强。”她笑了两声,“你呢?”
    “不知道。”
    “反正你有空要照照相。北京是怎样的?跟我说说嘛。”
    “很干,很冷……你想去北京吗?”
    “现在还不,眼门前我要留在山里。但未来,我想住舒服一点的地方,住到城里去。”说到这里,好像想象到那一幕似的,妮德一直笑。
    微弱的灯映照着,影子斑驳地落在墙上。妮德伸出手,变化着手势,墙壁上的影子也改变了,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鹿,一会儿是兔子。盛家灿默默看着。她做了一个特别的,他问:“这个是什么?”
    她放下手:“是得了疯狗病的狗。”
    “应该没有这样的。”他也跟着做了一个,“刺猬。”
    “蛇。”
    “啄木鸟。”
    “铁臂阿童木。”
    “……什么?”
    第二天她醒来,外面很亮。揭开一条缝,发现是下雪了,白茫茫的亮堂堂。水缸里都结冰了。妮德去叫旁边的盛家灿,毫不客气,用手拍他的脸。
    两个人出去,雾气如野马奔腾,冷冰冰地隔开人与外界。远看只有白和黑色,黑的是树,白的是雪。树上结了雾凇,枝丫晶莹剔透,一片雪白。
    妮德把盛家灿叫到树下,猛踹一脚树,马上往旁边躲。冰凉一片簌簌往下掉。盛家灿变成被撒盐的狐狸,惊得跳起来。
    他一把揪住她外套的帽子。妮德还是第一次见这人激动,很稀罕,被抓了也不生气,主动让他报复回来。妮德挑了一棵树,站过去,闭紧眼做好了准备。他也踢一脚树,她被冰得嗷嗷叫,捂着耳朵抖衣服。冬天很难呼吸,又卖力笑,都气喘吁吁的。
    “衣服怎么办?全湿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笑着,“可惜,没看到太阳出来。”
    “之前看了。”
    “哪时候?啊!我想起来了。雨停那天。”妮德哈哈直笑。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盛家灿说:“我要走了。”
    笑容停在脸上,随着喘息,慢慢结成了霜。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走到住的地方去、走到县里去,是说他要回北京、广东或者香港,走到离山很远的地方去。就像水一样流动,要去很多地方。
    溪水冻结,细小瀑布凝成哈达的雕像,四处见不到流动的泉水。盛家灿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视野内是山,但又没有山,雾气包裹了一草一木、陡峭的悬崖和高耸的山岭,山披上霜雪,隐匿其中。妮德顶着她招牌的笑容回答:“没有。”
    妮德初八下山,涛德比她还要早。家里给涛德谋了个去处,要他去学木匠手艺,大伯照惯例又讲了一通话,嘱咐涛德认真务实,给家族谋荣光。涛德微微笑着,点头答应,拎着礼物,早早去师父家里拜年了。
    家里少了个人,除了少烧两副药,其实没有大妨碍。走之前,妮德每天照常是要做事的,煮饭,洗衣,看堂嫂子愁眉苦脸。
    堂嫂这一胎怀得很辛苦,她预感不好,怕万一之后还要生。计划生育不抓还好,万一运气不好,抓得严了,就得住到山上小棚子里,想想都受罪。这几天她一直和妮德、和她婆婆哭,心里害怕。
    妮德的大伯母在她屋里贴男娃娃相,抽空嘴上安抚她:“他们都好久没上山来了,怕什么。”
    外面有人说话,是疯子来送年画了。说是送年画,其实就是乞讨,有的村里人怕麻烦,怕把福气赶走,多少会给点打发。大伯母出去赶人,就留了妮德抱姗德。堂嫂子安安静静坐着,突然掉眼泪了。妮德连忙拿戴袖筒的袖子给她擦。
    堂嫂说:“妮德,我真的是后悔,悔啊。男人一个都靠不住。”
    妮德说:“确实。别人都靠不住。你不要哭了。”
    堂嫂子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要不然真的想一走了之了。”
    “不要想那么多,”妮德抱着姗德,站起身来,问她道,“要不要吃红糖发糕?蒸热快。”
    堂嫂答应了,妮德就去蒸发糕。她蒸了三块,一块是堂嫂子吃的,还有两块自己吃。村长来家里拜年,她去倒了茶,安分地退出去,又像是以前一样绕到外面的草垛里趴着。他们这次说的还是村里事,但在最后,村长提了一嘴,说到瞿秘书带过来的人要走了。这次妮德比大伯还要先知道。内心很淡然,好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山里,迟早的事情。
    初八那天,妮德坐村里运柴的车下的山。有便车搭是好事,腿脚能省几步路,也不用到处换坐骑。晃悠着过山路,也没别的事可干,她坐在木柴中间,被一些不必要的感性一网捕到,破天荒什么都没想,发了一会儿呆。
    下山后,她直奔银行。
    妮德要有钱,要有人脉,要有权力,为了过得好和舒服,为了能一展拳脚,也为了她的正事。她要变成说话有分量的人。
    查账时多看了几眼。时间比往常晚,数字也有出入。结合打听到的消息,妮德有不好的预感。
    走出银行,她站在路边。风一吹,垃圾和落叶一起滚动。路上的坑坑洼洼积了污水。摊贩拉着车停在路边,支起油锅,陆陆续续有人买东西,用塑料袋拎回去。该回家了。女孩们走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兴高采烈,笑容阳光又热烈。男孩们结伴经过,与女孩擦肩前都不动声色,
    一转背就挤眉弄眼,推推闹闹。人们的脸与心都洋溢青春,充斥希望。
    天色渐晚,红绿灯随之变得刺目。夜晚就要降临。天黑了,每个人都要归家。妮德站在街头,漠然地屹立。
    新学期开学,妮德没有办理住宿,转而申请退住宿费。她去学校后勤处磨了几趟,拿到了钱。
    之后去找歌厅的大哥,想要盘点活来做,但网吧逃保护费的事已经惹毛人家,大哥有意刁难,叫她去管台球厅。这家也是不交保护费的,要她去管,自然是让她设个套逼人家交。丧天良的事情,妮德刚出门就踹了电线杆。
    至于学校,妮德开始清算人情,想办法变现。总务油水最多,校园里划了一块地种树,请人和买树苗,她都拿了回扣。小卖部和食堂是校长亲戚,早就定了的,撬不起来,反挨了好些难听的话,但她不在乎。就连书记,也被她敲走一壶好酒。
    星期一,妮德去上晚自习。这时候,她其实常常逃晚课,往常也没人说什么。但这一天突然去了,也没什么事,不是考试,又不要填表。她就待了一晚上,照常复习,看了书,做了作业,直到打铃。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教室里一直没关灯。等她抬头,看到的不是负责关门的同学,而是盛家灿。他还是住校的,但到校门口和到宿舍有一段同路,等她一起走。
    看到他,她先忍不住笑。因为今天升旗,两个人都穿了春秋校服。一看到他穿校服,妮德总要想起夏天时穿粉校服的窘事,一开始老被问有点烦,后来适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挺特别的。只有他们两个。
    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盛家灿说:“那是我第一次相信你。”
    妮德放声大笑:“第一次就翻了车!那你以后还相信我?”
    “所以没信,”他说,“你说你要把我丢到山里喂熊。”
    “那个倒不是骗人的。”
    盛家灿说:“你有写日记吧?”
    “是啊。在山里的时候。”
    “我也写点东西吧。”
    “你想写?”
    “嗯。”
    “不要嗯了,你知道我心情不好吗?”她朝他笑。
    “以后不说了。”
    “不,你还是‘嗯’吧。我喜欢你这样回话。”妮德想,心情不好又不等于讨厌。她心情总是不好,他已经是少有的让她心情好的东西。
    月亮很大,皎洁得不像话。这个时代,即便是人生活的地方,灯也不那么多,不那么亮。人造光源少,因此月亮格外明亮,悬浮在夜空中。他们离开教学楼晚,现在外面都没人了。两个人说说笑笑,边说边走,宛如两名最清纯的少年,在享受只此一次的青春。月亮跟我走,走在我身后,到了路口,该要分道扬镳了。
    妮德突然停下脚步,飞快讲了一句话。盛家灿几乎没听清。
    “我以后不会来学校了。”她说。
    青春突如其来,然后,戛然而止。没有一丁点预兆。
    他没说话,但不往前走了。盛家灿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落在他脸上。月亮在她背后,妮德站在黑暗里,面容一片漆黑。你不知道她是谁,不了解她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正在和将要做什么,被蒙蔽的领域并不容你触碰。她不对你公开,全都陷在比夜空更深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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