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第二部分10

    天一黑,妮德和盛家灿就要去歌厅。妮德借了辆摩托车来骑,盛家灿坐到她后面。才发动,蒋春莹就也扑上车,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说实话,现在去的地方不安全,不带人为好,可蒋春莹死都不撒手。骑摩托车常有拖车、从车上摔下去的事故,妮德不敢赌,交代盛家灿:“你看紧她,一定要看紧了。”蒋春莹要上车,盛家灿下车,让她坐中间,就像他初次乘摩托车时妮德所做的那样,中间的位置更安全。
    蒋春莹问了好几次:“不会翻吧?”摩托车和男性挂钩,很少有女人骑的,更何况年轻女人。
    摩托车一路驶到歌厅。歌厅就是娱乐场所,牵线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招呼妮德进去,操着方言道:“今天拜把子,热闹。”
    妮德打了个招呼,没介绍后面的人,只说是一起的。
    妮德穿一件玫红色外套,尺寸有点小,戴腰包,显得有点老气,但能让她跟成年人混在一起。如果只去玩,像个孩子也没事,十四五岁就不上学,出来混社会的太多了。蒋春莹从没来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平时天黑,父母都叫她尽量别出门,今天不仅破了戒,还来了声色场所。盛家灿怕她掉队,一直拽住她的书包带。
    里面灯光绚烂,音乐倒是不吵闹。一场千禧年县城黑社会的拜把子仪式正在进行。
    这情形有点儿怪异,高香烧得室内乌烟瘴气,关公像摆在放珍珠奶茶、果盘的茶几上。一排瘦得像竹竿的年轻男孩赤裸上身,跪在
    地上,拿着香三叩九拜。想象得到,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出现在大街小巷,用廉价烟熏肺,用不锈钢水管砸人,甚至抽出西瓜刀来砍向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人坐在皮沙发里,戴戒指的手夹香烟。这个人就是大哥。很多人在周围围观,有的是店里的客人,有的是已经加入帮派的。妮德他们两边都不是。
    妮德看了一眼盛家灿,盛家灿也看她。他不好说什么,她就直白多了,脸上是有些嘲弄的笑容。蒋春莹看傻了,没能及时加入互动,只听妮德说了句:“不伦不类,不知道在干什么,以为自己演香港电影呢。”
    人陶醉于什么时,在不吃这套的人看来通常有点尴尬。
    等到闹剧一样的结拜大会结束,牵线的人带妮德去包厢。盛家灿盯着他们走。
    其实妮德很游刃有余,但妮德永远游刃有余,总是如此。不论承认与否,接触过她的人心中多少都有这么个概念,妮德在,大部分问题都是可解决的,没有什么真对付不了的事。她是一种你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从灯里跑出来的的人形生命体,有神通的精灵,可以做到大部分事。不需要理由,她就是可以。正因如此,蒋春莹不理解盛家灿的担忧,她认为那很多余。
    他们俩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桌子上摆了酒杯,大哥走后,音乐重新聒噪起来。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跳舞。盛家灿回头盯着通往包厢的走廊,手攥着蒋春莹的书包带,随时准备跑。蒋春莹买了瓶可乐,边喝边观察环境。她问盛家灿:“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有个认识的女孩被骗了,扣在这里。”
    “什么?”蒋春莹不是傻子,被扣在歌厅意味着什么,她能猜个七七八八,“这是违法的吧?”
    盛家灿先把她拉回椅子上。
    “那警察呢?她家里人呢?就没人管吗?”蒋春莹表情严肃,难以置信。歌厅中玩飞镖的角落,一个男的正看着他们,气场和刚刚那些拜把子的小孩相仿,但眼神不一样。他明显认识他们。
    盛家灿早就看到了黎帅,只是觉得没必要沟通。黎帅不这么想,自从事情被大哥接手后,他的希望就落了空,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耀武扬威半天,对方却没给眼神,直接找他上头交涉。这无疑伤人自尊。
    黎帅握着飞镖,吊儿郎当地走近来。盛家灿头也不回,继续盯着走廊的方向。黎帅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喂,弟弟,老熟人了。不打个招呼?”
    避也避不过,盛家灿总算转过身。他今天穿一件浅色卫衣,嫌光刺眼,戴上了连衣帽,衣服尺码较大,穿在身上显得松散而随意。黯淡的颜色中,清秀的脸庞更加悦目,他注视对方,沉寂到令人相信,对待视野内的事物,这双眼睛、这个人真的没有任何主观感受。
    “弟弟,一起玩啊。”黎帅先给他递烟,被婉拒了,又拿出飞镖,再被婉拒,“你这是干什么?不给面子是吧!”
    黎帅强行塞到他手里,盛家灿只能捏着,当然没玩。他坐在一张旋转吧台椅上,略微转动,轮流把玩飞镖:“巧德还好吗?”
    “她好啊,每天有盒饭吃。操心你自己吧。你跟着那个谁,你不觉得丢脸吗?”黎帅撇过头,说着方言,问旁边的弟兄,“那个叫什么来着?”
    一个胖子用怪里怪气的普通话回:“男子汉大丈夫!”
    “对对!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跟在马子屁股后头。”
    蒋春莹在学校打过辩论赛,就要据理力争,既然有道理,那凭什么被欺负?盛家灿无声无息拉了她一下,要她别开口。她实在憋不住,还是要说:“神经病吧你们!信不信我出去就找警察!”
    几个男孩哄堂大笑,好像她讲了个笑话。
    黎帅凑到盛家灿面前,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你们这门亲戚,我每天扇她耳光,拿烟头烫她,打得她狗叫。她是想死不能死,真惨!要怪,就怪她认得你们。不管这回结果怎么样,我保证,那女的以后见到我就吓尿。”
    他起身,不顾听的人有何感想,洋洋得意,掉头就走。音乐正好到了一首歌和一首歌的间隙,屋子里短暂地安静,椅子移动的声响响起。黎帅停下脚步,狐疑地转过身。
    盛家灿朝镖盘扔飞镖,很安静,没有停顿,第一支落在三倍区的狭窄图形里,第二支也一样。按理说,一般要顺着余温扔出第三支。
    黎帅发觉不对,发作打断:“你这臭小子,给我装——”
    黎帅一手拿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挥起来,骂骂咧咧要打人。盛家灿却比他快,转身朝向他。那不是扔飞镖时该有的状态,不是只前臂用力的体育项目。盛家灿抬起最后一支飞镖,整个手臂往后再往前,快,准,狠,像古代的刺客投短剑,猛地向黎帅脑门扔去。
    “哐”的一声响,黎帅拿到脸前的酒杯被打落在地,飞镖弹落开。盛家灿收回手,没什么波澜,仿佛刚刚投掷凶器时用力到衣角起飞的人不是他。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要找棍子。蒋春莹还愣着,眼看要挨揍,身后的人抓住她一拽,将将躲过一棍。要不是盛家灿拎着包带支撑她,她可能就要滑倒了。她想回头,被人推了回去,盛家灿说:“到桌子底下去,不要出来。”
    但蒋春莹不是自己趴下去的,她是被他急匆匆按下去的。因为黎帅扑了过来。
    盛家灿往后,躲过一拳的同时抓住他,反拉他到跟前,直退到靠墙的位置。黎帅背对盛家灿,还没回过神,只觉两条手臂缠上来,从后绕住他的脖颈。这是一个裸绞的姿势。
    可能是幻觉,也可能不是,似乎有人在耳畔说了句“再见”。来不及辨认,那双手臂收紧了。
    黎帅剧烈挣扎,脖子上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帮手把他当人质不敢上前。好在这里是店里,看场子的不会束手旁观,马上上来阻拦。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划破天际。
    妮德走出包厢,重回大厅,看到一团混乱,犹如朝天放一枪,厉声喝道:“干什么呢?!”
    歌厅里在放的是一首慢歌,人群突然安静,彩灯的光束孤零零地摇曳。和妮德一起出来的还有大哥的手下。人家亲自相送,事情自然是谈成了。谈成了交易,再有冲突不像话。裸绞的人松了手,双臂垂落。被裸绞的也扑倒在地,气喘吁吁。
    “现在去接人。”妮德跟盛家灿说,面带笑容,眼光扫过周围人,落在蒋春莹身上,“你趴这儿干嘛?”
    她没跟黎帅说哪怕一句话。离开歌厅后,他们先把蒋春莹送回家。一路上,蒋春莹都一言不发,妮德和盛家灿倒是一直说着话,商量后续安排。
    他说:“巧德可能挨了打。”
    她说:“要给她找个地方呆,我感觉不太对劲。”
    他说:“哪里不对劲?”
    她说:“说巧德是来找男人的。”
    摩托车停到蒋春莹家门口,那两人还在说话,讨论巧德的事。蒋春莹一言不发。虽说这件事本就和她无关,她只是路过,顶多算是旁观者。
    刚才的见闻历历在目,蒋春莹内心起伏,越想呼吸越沉重。这些小混混丝毫不忌惮正义,对人没有尊重,打人、侮辱人还耀武扬威。他们不以欺凌、伤害他人为耻,不会良心不安。从小蒋春莹就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观点,她也以此为荣。她的世界是纯色的。那些污垢肮脏得难以忽视,这世界怎么会这样?她无法接受。
    妮德说:“快回去吧,明天学校见。”她猜想她被吓到了,平平常常的高中生,突然来了夜场,被一群地痞威胁,看着一排排西瓜刀,听着一句句粗话,棍子差点招呼到头上,肯定吓一跳。妮德想安慰她两句,叫她回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未料,蒋春莹反把她的手抓住了。
    蒋春莹说:“我要当警察。”
    黑夜里,盛家灿发出很轻的声音:“嗯?”
    “等长大了我要当警察,”蒋春莹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脸上还是不甘心,声音却瑟瑟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我就不信了。那些人凭什么那么坏?哪有人生来就是被欺负的?哪有人规定了必须要受苦的?”
    当警察也未必有用。有人心里这么想,却没有人泼蒋春莹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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