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第二部分4

    周蜜气得要昏过去了,转头问:“你们知道是不是?!怎么就背包下去了。”
    “真不知道,就是小心了点。”妮德举双手投降,郑重澄清,“我也叫了你提包的。”
    盛家灿静静地问:“丢了钱?”
    “也没有,就是衣服和几本书。”周蜜叹了一口长气。但她的包挺贵。那贼恐怕就是奔着她来的,毕竟周蜜一看就不缺钱,光包就值个几十块。她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但这回全是信了那个骗子,想着他会帮忙看行李,料不到监守自盗了。
    一场风波后,他们至少人平安到了目的地。招待所就在复试的考点附近,还住了些同龄人,都是来考试的。周蜜要去买生活用品,还有新衣服。她没敢告诉另一个带队老师,让他们保密。她要求的对象主要是盛家灿,因为他跟那位老师和高二生是男的,三个人住在一起,容易说漏嘴。当然,他完全不用她操心,讲闲话,他历来只听不说。
    周蜜走了,妮德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招待所又旧又小,墙漏水,有霉味,但对乡下人来说足够好。妮德叠了衣服,把毛巾挂起来,拎着热水壶去外面接水。
    等待水满的过程中,她两眼空洞地盯着墙,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是一张风景照。凭借最基础的常识,妮德知道那是新加坡的鱼尾狮。新加坡是亚洲四小龙。这一年,中国最富有的地方是上海,然而就算是上海,GDP总量也被新加坡碾压。那里是发达中的发达,富贵中的富贵,高楼大厦和立交桥林立,人们的生活与理想都光明美好,奔着越来越好的未来而去。
    她默默地伫立,冷漠而出神地凝视它,仿佛对下方的开水瓶不管不顾。可水将将满时,她好像下巴长了眼睛,一秒不差,拧龙头提水。妮德是想事绝不妨碍做事的体质。
    走之前,她忍不住把那张剪报撕了下来。动作粗暴,以至于没撕得干净,留下了带胶纸的边角。
    一转头,盛家灿就站在水房门口。
    她笑嘻嘻地说:“你也来打水?”
    他说:“下午去新华书店么?”另一个老师午睡了,他留了字条。
    妮德回答:“好啊!”她快步走回房间,要去先把热水瓶放了,要进门时,她侧过头,看到盛家灿在水房里。水房在走廊尽头,水箱在门前靠墙,他站在刚刚她站过的地方,正在撕墙上剩余的剪报边角。等她走过去,墙壁已经光洁如新,干净得找不到任何作恶的证据。
    盛家灿回过头,安静地问:“走吧?”
    “远吗?”在拐角前,妮德往后缩,打开腰包,掏出包钱的手帕,确认了一下,然后才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们一块儿看了地图。地图是招待所前台买的,老板坐在柜台里头,头也不抬来了句:“五块。”
    盛家灿一声不吭,沉闷地掏钱,被妮德拦了下来。地图很容易变旧为新,难免不是二手,又没有什么印刷工艺的,凭什么卖那么贵?
    妮德讲价,人家给打了折,但递东西时小声蹦了句:“土豹子。”
    声音虽小,可人离得近,哪有听不到的。妮德抬起了头,笑容刺目又璀璨,刚要说什么,旁边人比她快一步。全程呈老实人姿态的盛家灿突兀且快速地提问:“你说什么?”老板识趣,怕被揪住头发往桌上捶,赶忙借口上厕所走了。
    不得不说,妮德觉得好笑,认识这么久,已不感到新奇了。盛家灿是常常很安静、很斯文,甚至有点端着的,可有时候,又变得杀伤力很强。从中能品味出一些生气,不至于太死气沉沉。妮德还没摸透他发飙的引线是什么,但她偶尔想起那些“常言道”。越是老实人,越能忍。越能忍的家伙,越容易前一天好好的,隔天猛地发动革命。
    一楼栅栏门合得有点拢,走在楼梯间里,妮德本来走在前,突然放慢脚步。盛家灿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她看看他,他看看她,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什么。妮德见他没会意,懒得跟他耗,抓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
    她要他走前面。
    盛家灿一路被推行,停到马路边,不明所以,回头看妮德。她就站在身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该干嘛干嘛。
    他招手拦出租车。这里是路口,有的没看到就过去了,还有的停下,刚好有个抱婴儿推老人的中年妇女也来打车。盛家灿就放下了手。妮德也没意见。他转头去帮别人收轮椅,关车门,站在路边看他们走了才继续。
    出租车都是一样的,红身子灰脑门。没多久,他们拦到车。盛家灿打开车门,刚要回头,妮德又推了他一把。好像里头不是的士乘客席,而是埋了地雷的草地,她是老谋深算的老兵,要强迫俘虏先替她踏一遍。
    盛家灿先上车,她后上车。他和司机说了新华书店。车一路开过去。
    这里是市内热闹的地方。一下车,就听到《弓大力夏巴拉》响彻天际,服装店、鞋店、金店热闹非凡。巧的是,这里还有一家肯德基。两个人都还没吃饭,就去吃肯德基。
    盛家灿点了餐,想问妮德的意思,一转身,人不见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结果妮德在他正背后。
    她望着点餐单,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谨慎、戒备,甚至带着一点羞涩,反常得非常之明显,像个不谙世事小女孩。放在她身上,这个形容太古怪了。盛家灿一怔,冥冥之中产生预感,一生中能见到她这种表情的机会屈指可数。
    取餐以后,坐到靠玻璃橱窗的位置,盛家灿和妮德面对面吃汉堡包。她咬一口,他咬一口,吃的是各自点的东西。窗外人走来走去,穿着颜色丰富的服饰,迈着行色匆匆的脚步。
    盛家灿欲言又止,妮德打断他。
    “这是我来的最远的地方,”妮德埋头吃汉堡,一点不羞耻的样子,“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确实是土豹子。”
    妮德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离县最远的地级市。今天是她第一次乘火车,第一次吃肯德基,还将第一次去新华书店。
    盛家灿不评价,吃着薯条,看橱窗外面的行人,他突然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话似曾相识,妮德看向他,渐渐想起来,在山里时,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感受,同等的位置。只是角色对换,其他什么都不是。一瞬间,妮德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平时那类不怀好意的笑,口头评价:“车很多。洋快餐还行。人跟山里的一样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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