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第二部分2

    九月,学校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新老师都从高一教起,周老师是外地人,名字是“蜜”一个单字。她一来,手中崭新的诺基亚、脚下洁白的进口鞋、清澈过度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在昭告众人,这孩子是蜜罐里泡大的。有同事上来就问她找对象没有,想做个介绍,结果人家当场拒绝,很是大义凛然:“我丁克!接受的再来!”
    乡下人不知道丁克是什么意思,回头互相打听,颇有微词,越发觉得小丫头天真烂漫不懂事。这一点很快得到证实,周蜜租房被骗了。
    周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学校没有宿舍分配。她还在大街上,就被一个阿姨问要不要租房。一开始她还感慨,自己只往那一站,怎么就像外地人了,阿姨真是神机妙算。一问起来人家反过来笑她,这大包小包提着,谁看都知道不是本地人。
    房子在一间小超市楼上,就一间,有一张床、一个柜和一张桌子,厕所在屋外。比较简单,但还算干净,窗户又很大,里头亮堂。一问价格,比她从同事那打听的便宜。阿姨说原先是她女儿住,本地赚不到钱,现在女儿去外地打工了,她就想租出去。
    看完以后,阿姨把她领到一楼,自己去楼上打扫卫生。小超市的老板在嗑瓜子,抓了一把,分给她吃。周蜜道了谢,拿在手里嗑,伺机问老板,这房子以前是谁住。“她和她女儿住的,”老板说,“都好几年了。”
    到了要走的时候,阿姨跟周蜜说:“你慢慢想,租房子是要小心一点。我女跟你差不多大,我也是这样讲她哩。我在医院里扫地。你要挂号还能找我咧。不过我有个同事的外孙回来了,他也在找地方住。”
    这年头,这地方,电话都不多,更不用提手机。现在不定下来,之后也不方便联络。房子不错,离学校近,阿姨是个好人。楼下小超市的老板都那么说了,人又跑不了。思来想去,周老师就决定租这。她交了一年房租,把自己的家当盘了进来。
    然后,一个月后,有人敲门,自称是房主,要周蜜付房租。
    她不相信,可对方确实是房主。她又去找楼下超市的老板,老板也一头雾水,他没骗她,那女人和她女儿确实在这住了两年。骗子在只剩一个月租期时把房子转租给了她。房东见过租客的身份证,但也就这样而已了。周蜜只知道一个名字,去报警,警察能做的只有记录在案。房东那边继续催周蜜,要想住下去,她得再交房租。
    一年的房租不是小钱。虽说找爸妈要,也不是掏不出来,可刚参加工作的豪情壮志就这样被泼了盆凉水。要知道,父亲本来找了关系,给她安排到更好的学校教书,是她自持骨气,要自己去闯,才来的这里。周蜜才二十出头,本就是个孩子。她在学校守课间操,突如其来,当着学生的面哭出来。
    教导主任吆喝学生:“别看了,别看了!看屁啊!头转过去!”
    周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大声嚎啕。有女学生叫嚷“有没有纸”,另一个递来整整一卷,也不知道她从哪掏出来的,好大一卷,还带着纸筒。有男学生嘲笑,女学生们齐声怒喝,挥舞拳头叫他们滚蛋。
    大课间结束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回走。周蜜进了楼梯间,那里有个小工具间,也能接水洗脸。有个高二的进来拿拖把,见她在哭,吓一大跳:“你咋了?”
    周蜜难受得顾不上面子,嗷嗷直哭,含糊不清说:“他们……骗我房子!”
    “啊?房子怎么骗?”
    周蜜卖力抽噎,渐渐回过神,催促他:“你走吧,走。回教室去。”
    这高二的都出去了,临时倒回来,还带了一个人,是他从回教室的班级队列中抓的。那人应该也是被迫的,似乎很是没辙,止不住说着“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我能做什么”,被推到周蜜跟前。
    周蜜抬起头,就见到一个戴着腰包笑的女生。刚刚搭话的那个高二生在她背后,手里抄着拖把。再往后看,门口还站了一个男生,抱起手臂,侧着脸,像是在等他们。
    针对王源杰这种给妮德拉生意的行为,盛家灿不予置评,只愿站在门口等。可周蜜在哭,他又有点好奇。王源杰纯粹是一片好心。妮德不需要这种中介,要不是她脾气好,早揪着自来熟的臭小子骂人了。但是,很快,她眼前一亮。妮德说:“这不是周蜜老师嘛。”
    不同年级不一起上课。周蜜教高一,王源杰是高二的,互不来往,师生又都穿便装,他还以为她是学生。妮德消息却灵通得很。
    “原来你是老师啊!老师还哭啊?”王源杰更来劲了,按住妮德的肩膀,“你有啥事可以问问这个人,她给你解决。来,人给你请来了。”
    妮德说:“我没那么神通广大。”
    她问周蜜怎么了,周蜜真的很丢脸。她还是要脸的,即便是新人,那也是堂堂人民教师。可这连日来的憋屈实在把她压垮了,没有人倾诉,同事排外得不行,不知为何,对她很疏远,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面对学生,她不禁讲了几句,颠三倒四,但妮德很耐心,一条条问她,最后理清了事情。
    妮德说:“这不好办,人八成出县了。你要住哪里?还打算搬吗?”
    听到没辙,周蜜本来又要哭,可后面紧接着就是实用性提问,情绪硬生生卡在思考里:“东西多,不想搬了……”
    “那你先想办法把房租付了吧。老师,”妮德知道她的出身,清楚她不缺钱,“你是老师,我喜欢老师欠我人情,就不收钱了。我帮你找一找。”她冲周蜜笑。
    周蜜没有听仔细,只不过,学生的安慰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让她找回了自我,重新鼓起勇气,去解决自己遇到的问题。她跟父母谈了一回,爸爸教训她“吃一堑长一智”,妈妈安慰她“买个教训算值当”。周蜜并不是瓷娃娃,来新环境,一下蒙了而已。交清房租后,她就重振旗鼓了。
    然后过了一个月,妮德来办公室找她,笑盈盈的,说:“周老师,成了。”
    一开始,周蜜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成了什么?妮德把人找着了。
    那对母女在县里一个亲戚家的小饭店做事。后续妮德就没插手了,周蜜自己要的账,没能全要回来,她想把人送进监狱,差点惹上麻烦。后续出了不少事,奇闻轶事一箩筐。小地方关系复杂,周蜜有了新的认识。
    周蜜拿要回来的钱请学生吃饭。她叫了王源杰,王源杰带她去高三找人。教室里空荡荡的,王源杰跳出去,往楼下看,能看到一群学生。妮德也在其中,正和盛家灿走在一起,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身为老师,周蜜的责任感“噌”一声上来了:“他们这是干嘛?早恋?!”
    “对啊!”王源杰又在胡说八道,“他们早恋,全校都知道!他们还当着校长的面穿情侣装!”
    周蜜目瞪口呆:“啊?!”
    王源杰诓到人,哈哈大笑:“他们俩一个全校第一,一个前几名,校长都不管,你就别瞎操心了!”
    等碰了面,周蜜屡次欲言又止。妮德不知道王源杰瞎编了什么,只能一脸疑问地微笑。有人请客吃饭,妮德建议去吃牛杂粉。
    他们往牛杂粉店走,路上遇到既是妮德同桌,又是盛家灿后桌的蒋春莹。蒋春莹问他们哪去,听说是去吃饭,她也跟着去。周蜜是个不缺钱的,大手一挥,连她也请了。
    吃牛杂粉的时候,周蜜讲了骗子吓唬她的事。
    妮德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是很明智的做法。”
    王源杰呸呸呸:“但真够恶心人的。”
    蒋春莹不清楚这件事,通过他们的描述,勉强拼凑出前因后果。她的想法又不一样:“报警也没用么?这世道!”
    一时间,餐桌上没人吭声,只有进食的声音。
    周蜜说:“这几年恶性犯罪好多,之前还看到一个,那畜生从窗户爬进去,就这么明目张胆,把人家女孩掳走了。她家里几个月联系不上,来找她才发现。人到哪儿去了呢?”
    “应该死了吧,”妮德说,“带走一个活人不容易,死人不一样。没有尸体,就很难立案。”
    她看了看盛家灿。他也望一眼妮德。目光就像云,无声无息地聚拢,转瞬散开。
    这一年他们高三,大多数人,一辈子就一次高三。多的也就两三次、三四次。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节。盛家
    灿他爸直接失联,倒是瞿秘书定期汇钱来,冷心冷眼,公事公办。
    通话中途,瞿秘书不自然地停顿,转达他爸原配的话,简单,但公允,足够仁至义尽:“你妈妈走丢了,我们和派出所会找。你要也想走,我们乐得轻松。”本以为这就完了,要知道,对面的孩子历来逆来顺受,很好打发。但这次,那头静悄悄响了一声,是盛家灿说:“爸。”
    电话那头显然愣住,这好解,瞿秘书当然不是他父亲。盛家灿说下去:“我知道你松了一口气,你想甩开我妈很久了。我还知道你天津也有一个。”
    电话那头顿时一片哗然。盛家灿不疾不徐,默默按下叉簧,挂断电话,徒留瞿秘书面色陡然一变。
    父亲是否在旁听这通电话,盛家灿不知道,但听瞿秘书说话的方式,那位原配肯定在。父亲不是死物,是活人,怎么可能真失联,必定是不愿联系。除却广东,他还去过天津出差,是否真有其他情妇,盛家灿不知道。盛家灿只知道恶作剧得逞了。那边的人会大吵一架,会闹得翻天覆地,会有灾难发生。
    面上一派平静,心却低频而振奋地颤抖,左脑浮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焦虑般的释然。他做了,他真的做了坏事。细微的恶事不会改变人的命运。
    这天夜里,妮德躺在床上。寝室是十二人屋,上高中的乡下孩子,用功学习的不在少数,常有人打手电学习。妮德睡在靠窗的位置,即便就寝,也都挂着腰包睡。她盯着上铺床板,手拨弄拉链玩,躺得久了,起来去放水。
    从厕所出来,隔着男女寝中间的铁门,她居然看到盛家灿。
    都熄灯了,也不敢喊。妮德很慢地走过去,晃一晃栓门的锁链。他本来趴在扶手上,听到声响回头。要睡觉,妮德是散了头发的,姿态松散,透着虚伪的无害。两个人都不说话,站到铁门左右两侧,往没封窗的走廊外看。
    夜色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看了一会儿。
    妮德瞎扯:“看哪,楼下有卖冰淇淋的人。”
    盛家灿真的信,往下张望,寻觅在哪。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