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第一部分9

    一顿饭,盛澍食不知味。
    有村里的妇女热心,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又有人笑嘻嘻说,还要回去啊?
    这话并不一定是挖苦,也不一定就不是。
    一时间,呼吸变重了,盛澍感到胸闷气短,只能硬撑着笑。
    回家路上,夜色已深,草木唰唰作响,仿佛士兵半蹲着身体,在山野中结伴袭来。放眼望去,看不见人头,只有草尖在荡漾。盛澍全程咬着牙,太阳穴紧绷久了,头都疼起来。盛家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她,沉沉暮色中,能看到母亲凝重的脸。快到家门口,她重振旗鼓,再度昂起头,郑重其事地告诫他:“盛家灿,你可不要像这些乡下人。一辈子都踏不出这座大山,大字不识一个。你看,没文化就是这样的下场,鼠目寸光,整天议论人长短。思维没有一丁点高度。也是,饭都吃不饱的人,文化素质低下……”
    盛家灿望着她,目送她走到前面。盛澍的背影非常倔强。
    晚上,盛家灿和妈妈睡在不同房间,两间屋子离得远。半夜时,他听到有人哀嚎,紧接着是东西摔打的响声。盛家灿起身,去盛澍门前敲了敲。门上也被砸了东西,“哐啷”一声,随即是重重的一句“杂种,滚出去”。
    他根本没有进去。盛家灿想分辨,想一想算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天清晨,盛家灿独自出门,想去山下打个电话。电话只有村长家,要走很陡的坡,他走的大道。还在路上,就听到孩子们过年似的吆喝:“妮德回了!”
    他放慢脚步,脑海里出现一个挂着腰包、为非作歹的人,想到这里,心不自觉变轻。就像水面的薄冰被敲碎,他接着走他的路。
    盛家灿去打电话,村委不让他碰,怕他把山上唯一的电话打坏了。电话装在带锁的铁盒里,用布盖着,每次要用,就把布拿开,打完再盖上。
    拨的号码没有通。影响不大,想讲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和父亲的电话里,他就翻来覆去说过许多遍。送他去南极、非洲都无所谓,他能接受。可妈妈不行。盛澍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却又满心做着熬过这一关,回去就能做正室的白日梦。他劝不动,只能指望父亲有所作为。
    倒不是说他心疼自己的妈妈。她没把他当儿子,他不是小孩了,也不会上赶着要妈妈。但盛澍不好,最不好过的就是他。
    电话没打通,他原路返回。在院墙和田之间的道路上
    ,盛家灿遇到了妮德。她应该回过家了,因为没拿东西,正站在路边,一边吃米粑粑,一边听小孩们说话。盛家灿路过,她也不出声,就挥一挥手。他点头,准备绕过他们走。
    就听到小孩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说——“妮德!巧德!”“你去救救巧德!”“救巧德!”
    听到这话,盛家灿放慢脚步。巧德就是志鹏德的三姐,也常给他们家送东西。
    有小孩告状:“巧德戴了朵花,疯子就发疯了,耍流氓,追着她跑!”
    妮德把吃的塞进嘴里,咀嚼着,不发话。她转头进了旁边的人家。这不是她家,可在村里,都互相认识。即便不熟,进去讨口水喝、坐着歇会儿都正常。妮德再出来,东西吃完了,手里拎着一根铁钎。她交代孩子们:“小家伙们在这等。”
    妮德像上场前的体育运动员,活动着肩膀,迈步往外走。盛家灿不是小家伙,跟着出去。
    到了大道上,巧德刚好哭着跑来。在她身后,村里有名的疯子,一个胡子拉碴、头发老长、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追在后头。
    妮德没有让路的意思,在路中间站定,头微微一低,龇牙展开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她抡起铁钎,带起一阵风。巧德冲过,安然无恙。轮到疯子,妮德猛地挥动铁钎,一点没收力,朝他劈去。
    要不是疯子滑一跤,这一棍指定打得他开瓢。能在村里疯这么多年,疯子必然有他的生存技巧,四肢并用,爬起就跑,还要喊:“妮德你孬!活该你娘跟野男人跑!我就是要她的花看看!怎的不行?!”
    “啧,”妮德好大声地咂嘴,钢筋往路边一扔,像打棒球的人要跑垒,脸上还是笑容,跟盛家灿说,“我们抓了他送回去。”
    她也跑,不走大道,越过别人家,从山坡上去。盛家灿虽然得了令,可还是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她,一时踩了满地的樟树籽,一时被树枝扎着脸和脖子,一时差点撞上谁家的羊,一时又要被院子里的婆婆姨姨当贼看。
    妮德显然知道疯子的固定逃跑路线,直奔最近的人家,也不打招呼,进门就上楼顶。在楼下,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满脸茫然,喊着“妮德你们搞什么哦”。盛家灿勉强习惯这种土匪作风,上楼前跟女人点了点头。
    脚步声快而重,在黑黢黢的楼梯里回荡。他们像两阵风,两袭黑,在巢穴一样的黑暗里穿梭。他说:“来这干嘛?”她说:“他有时躲老兰家楼上。”
    两个人上了楼,踏进露天的顶楼。妮德到处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人。回头才发现,他们来早了。疯子这才到楼下,仰起头来,发现自己的根据地被人捷足先登,顿时气坏了。
    妮德往楼下看,坏笑着喊:“你有种站着别动!”
    “我不!”疯子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什么脏往外喷什么,“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欺负我!闲的没事,找个地方窝里弄去!要打啵,要吊批随你们!”
    妮德听惯了粗话,也就扁着嘴笑一笑。盛家灿多少难接受些,一言不发,皱眉看楼下。
    疯子还在骂骂咧咧,妮德预备下楼,手腕却被拉住了。短暂的接触,碰了就分开,连体温都没感觉到。她抬头,对上盛家灿的脸,挨近的、静谧的,长长的睫毛垂落,遮掩着眼睛。他轻声问:“抓着人就行了?”
    “是。”回过神来前,妮德不由自主地说了。
    他侧过头。她看见他泛红的耳廓。
    夏天炎热,太阳光刺眼,忙起来就汗流浃背。蝉鸣吵闹,又有蛇和蚊虫。夏天惹人厌烦,但今天还好。只有今天。
    她看到盛家灿撑住外墙的扶手。
    身体悬空。
    弯曲膝盖。
    一层楼的高度,他跨越那道阻碍,从走廊翻出去,像鸟一样轻盈,和心一般沉重。他纵身一跃。
    妮德趴到围栏上,看到他巧妙地落地,已经擒住人,正仰起头来,有点拘谨地抿起嘴。盛家灿不知道做什么好,无缘无故,膝盖压着别人的脊背,抬头朝她比剪刀手。她没忍住,笑得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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