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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55山止川行

    医院门口,仁青看着叫驴他们几个嬉皮笑脸地将杨文正抬进去。
    “赶紧的,别搞出人命——”
    一扭头,红了脸。
    稚野站在他身后,右手提着保温桶。
    “稚——”
    将要开口,她却没看见一般,从他左侧径直穿过去。脖颈高昂,目不斜视。
    这种表情仁青见过。当村里那些孩子围着他嘲弄,龇牙咧嘴,拙劣地模仿他爹时,稚野会扒拉开他们,捉住仁青的手,坚定地朝前走。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面无表情。她说,不要联结,回头看一眼都算输。仁青不懂,而她小孩的脸上显出得意,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
    “你的终点不在这儿,那就把无谓的胜利,笑着让给他们。”
    仁青依旧没明白,但贫弱的自尊又因这几句话得到了安慰。往后每当稚野拖着他走过调侃的人群时,他也学着稚野的样子,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心底偷偷地进行反向蔑视。
    随你们怎么说,他想,你们是无谓的人。
    而如今,他也成了稚野眼中无谓的人。她不会再为他停留片刻。
    李仁青定在原地,牙根紧咬才忍着不去向她求饶。眼前灯光闪烁,嘈杂的门厅变得寂然无声。似有无尽暗潮漫上来,冲击着,他只觉天旋地转。
    怔了许久,察觉黑暗中远远飘来几星暖光,闪烁着。
    和煦的橙红,温暖,亮堂,像摞在一起的小小太阳,将他重新锚定回人间。
    仁青视线不由追着走,那是几只橙子。
    顺着水果,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花坛边上一直站着另一个熟人。
    那个叫何川的小警察。
    兴许是休假,他没穿警服,一身休闲装。此时不远不近地站着,手里提着果篮。
    他倒是先看见了仁青,连带着也看见仁青身后吵吵嚷嚷的叫驴一众。
    “你怎么跟那些人混一起了?”
    仁青没兴致跟他闲扯,擦身要走,何川却先一步攥住他胳膊。
    “等会……”
    “你有事?”仁青抽出手来,目光警戒,抵触。
    这下轮到何川疑惑了。看来仁青仍不知道他是谁。他茫然地瞥向稚野背影。想不通,难道这些天稚野都没告诉他吗?
    “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之前我们俩——”
    仁青止住,“不用说了。”
    他看向果篮,明白是来探病,又见何川目光始终追着稚野,便误会了关系。
    “你的破事,我不想听。”
    何川懵了,他想过再见面要怎么解释或掩盖,只是万没想到,李仁青会是这么个反应。
    “你小子别让稚野失望,不然废了你。”
    何川觉得莫名奇妙,“那你呢?你准备上哪儿去?”
    “关你屁事。”
    “李仁青,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鬼样子会怎么想——”
    一阵劲风,何川只觉得肩膀一歪,趔趄着摔在地上。水果飞出去,四下滚落,行人纷纷驻足。
    他前几下没爬起来,愣住,不敢相信。
    以前仁青总是挡在他前头的那一个。他对他一直是保护,他说他是哥哥,他抗揍,就算同样摔进泥坑,仁青也总是先帮他擦拭干净,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认识了小二十年,这是李仁青第一次对他动手。
    “我警告你,别提我奶奶,我什么样子,不关你的事。”仁青俯身攥住何川衣领,“还有,下次再胡说八道,我真动手。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警察——”
    脸挨脸,何川敏锐地捕捉到旧友变了气息,如今眼底满是戾气。
    “你以前不这样……”
    李仁青皱眉。
    “我小时候倒是也想当警察,可我配吗?”
    他上下打量,嘴角浮起不屑。
    “你知道咱俩差距在哪儿吗?”
    他戳着何川肩膀,一下比一下使劲。
    “投胎。打投胎的那一刻起,人的命就定了。所以你别再居高临下地跟我讲那些狗屁大道理,要是调个个儿,你不一定混得比我强。”
    他直起身来,冷笑。
    “我没你那么好命,有个好爹。”
    转身离开,徒留何川一人僵在原地,周遭是滚动的橙子,将死的,坠落的群星。
    何川一面捡,一面回味着仁青方才的话。
    好爹?
    停住,捏紧橙子。
    “我有个好爹?”
    指甲抠进橙皮,何川嘲讽地笑出声来。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粘稠的回忆里,爹这个字是和屈辱连在一起的。
    如果说李仁青的疯爹会招致外部的羞辱,那于他而言,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祸。
    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山癞子呢?
    在成为何川之前,他还有另一名字,山百桃。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总是引来戏弄。本就长得清秀,说话慢,在村小里跟同龄的男孩格格不入。班上早熟些的孩子常用他开涮,扭捏作态,捏鼻夹嗓,小桃小桃地怪叫,说他是假大嫚,名字像姑娘……
    “你的好。”小山坐在自行车后头嘟哝,“李仁青,一听就是男的。”
    风呼呼吹,自行车过坎,小仁青颠了个大屁股蹲。
    “我以前也不叫这个。我叫——”
    他扭过头。
    “李仁琼,王字旁那个。结果我爹没说清楚,人报户口的听错了,也就写成李仁青了。”
    “那山百桃怎么听不错!”小山急了,“叫柏涛也行啊,松柏的柏,海涛的涛,这念出来多有男子汉气概啊。”
    仁青嘿嘿乐,“不就个名字嘛。你先这么叫着,兴许长大以后,你还能改名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百桃的名字是小山爷爷取的,说寓意好。
    “等啥时候推开门,咱满山遍野都结出大桃子的时候,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那得什么时候啊?小山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
    民间的故事里总是赞扬勤劳与质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因而不忙的时候,小山就跟着爷爷去山上的果园劳作。
    然而不知是地贫,还是化肥不对,虫比桃多。零散结出来的果子也多半瘦弱干瘪,往往没等到长成就落了地。
    像他一样。
    其实爷爷也不会种桃。果园是大爷包下来的,先前都是他在打理,可是后头大爷生病死了。小山他爹又指不上。天旱的时候,水源有限,抢不过。有时别人家都上机器了,爷爷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桶一桶往山上挑。
    可是他挑不动。
    小山在后头跟着,看着爷爷一脚迈到土坡上,另一脚哆嗦着,却怎么也上不去。爷爷回头看他,尴尬地笑,一次次尝试,老迈的瘦屁股,不住地抖。
    小山冲上去抢过水桶,可是他也搬不动。吃力地拎住,憋得脸通红,原地晃荡着,平白撒出去不少。他急得哇哇哭,如果庄稼能用眼泪去浇灌就好了。
    不只是浇水,盛满化肥的小推车也山一样地沉,祖孙俩推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搬。而爷爷字都认不齐,经常把化肥和农药搞混。
    家里的一切都依靠爷爷,果子,粮食,羊,小山,还有小山的爹,都靠爷爷。
    小山怕,怕还没长大爷爷就老了,如果这个家只剩下他跟他醉醺醺的爸——
    不敢想。
    爷爷也知道,饭桌上,故意大口嚼着面鱼,笑着安抚。
    “我身子硬朗呢,算卦的说了,我能活到一百多。”
    三个人的家里,一老一小结成小小的同盟,无论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不舍得一次性吃完,总是习惯性地留出一半来给对方尝尝。
    只是爷爷记性愈来愈差,经常藏着藏着自己也忘了,等再翻出来,已经过了期。
    但也没关系,过了期也吃。
    山明才不在家的时候,祖孙两个偷着翻出零嘴,互相让着,吃得开心,就连窜肚子也是轮着去。
    浸染久了,小山有种老年人的灵魂,什么都接纳,什么都宽恕。
    为数不多像小孩的地方,是他喜欢鲜艳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塑料糖纸,卡通画片,塑料枪里的小圆子弹,他落魄的收藏家一般,四处捡拾旁人不要的破烂,珍藏起来。
    守着这堆花花绿绿,让他觉得仿佛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妈还在。她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先前小山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日子也难,但至少有鲜艳的窗帘,繁丽的假花,灶台上定期一换的版画。小山每年至少还有身新的衣裳。
    农家院败絮其外,却金玉其中,推门一看,边边角角都闪着她对生活的热爱。斑斓,鲜亮,有盼头。
    然而小山妈走了,隐入大集涌动的人潮,自此音讯全无,只留小山独自沉沦苦海。
    也许世上真有天生的烂泥,比如山明才。
    那天在乡道上坑害赵强胜不成,又被林广良当众拆穿,山明才下不来台,心底便偷偷记恨上了。
    林广良事后来探望过,笑着道歉,讲自己莽撞,又赔上城里的点心。顺带着,还帮山爷爷看了看腰上的老毛病,后头又送了几回药,都不收钱。
    可越是对他家好,山明才越恨,因为更显得自己无能。
    在林广良不知道的隐秘角落,怨气深结。
    小山将永远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午后,气喘吁吁地奔回家,刚迈过门槛,正撞上要出门的山明才。
    “爸,去哪?”他躲到一边,怯怯的。
    山明才眼一横,怪笑。
    “去诊所,叫姓林的知道我的厉害。”
    之后每一个失眠的长夜,小山都恨自己没有阻拦。
    ……
    后面,鬼门关走一遭,再睁开眼,小山宛若重新投胎,有了新的爸,新的妈。
    新的爸爸,叫何石瑞。新的妈妈,叫王美兰。
    “名字跟年纪,我都托人改好了。放心,以前的事全都过去了,没人知道。”
    何石瑞抬手,小山下意识躲闪,而男人的大手温柔地落下来,只是去擦他额上的汗。
    “往后,你就叫何川。”
    他重复着,“何川?”
    王美兰也怜爱地握住他粗糙皴裂的小手,“对,我们的孩子,何川。”
    那一晚,中年失独的夫妻向无家可归的孤儿敞开了怀抱。三人彼此拥着,哭,笑,胡乱抹着泪,乱七八糟地絮叨,也不知是谁更需要谁。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决定忘记关于小山的一切。
    最好的报恩,就是活成何川。
    为避开闲言碎语,一家人搬去镇上。这里没人认识,没人好奇,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得以改头换面。
    每天早上,王美兰去学校,而何石瑞则骑着自行车到城郊上班。
    为什么不搞个摩托?小何问。
    老何嘟囔着不爱,说速度太快,危险。
    印象里,老何有一身帅气的制服,像是警察。
    这让男孩感到隐隐的骄傲。神爱他,神听见了他的祈祷,人生重改,他的爸爸从癞子变成了警察。
    新的人生快活,温馨,不必再小心翼翼。盘子打了,父母先关心他的手。家里没人吵架,没人骂难听的话,而他的课本和衣裳也永远干净整齐。
    不再胆战心惊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擅长读书,稍微学了一阵子,就考上了重点中学。
    秋后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老何带他去买新鞋。
    “贼,抓贼!”
    随着这一声,老何本能地追出去,何川赤脚站在原地,看着他爸就这样匆忙地跑走,跑出了他的人生。
    他恨自己没有拦住,又一次。
    警局里,王美兰哭,他握住她的手,话哽在喉间,却不敢说。
    说了就彻底完蛋。他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家。
    陪着王美兰去给老何办手续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何石瑞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厂里干保卫科,后面为了何川搬家,便去镇上的某个小区当了保安。
    杀人的凶徒一直没抓到。渐渐的,旁人对老何的评价也变了调,他的勇敢和正义被扭曲,沦为看客嘴里的逞英雄,强出头,不自量力……
    何川恨,恨这个世界好人没好报,像林广良,像何石瑞,像大爷,像爷爷……
    再后头,他赌着口气,考警校,当警察,他发誓要替好人挣一个好结局。
    另一个,当警察,这也是他跟仁青从儿时起就共享的一个梦。
    小时候,他俩最爱玩的游戏就是警察抓小偷。在稚野搬来之前,村里没人爱搭理他俩,再凑不出第三个玩伴,两人只能轮流当犯人。
    “不许动,警察!”
    小山蹦上去,将仁青的胳膊扭在后头。平日里怯生生的小山只有在扮警察的时候才会放开嗓门。他将仁青按在草垛上,踩着他的背,大声叫,“不许动,警察!”
    他还喜欢玩开枪的游戏,叭,用手比着,仁青便顺从地倒下。
    一个下午,他能枪毙李仁青好几十回。
    仁青倒也不烦,头上沾着碎草渣站起来,笑着问,“玩够没?”
    “没有!”
    “那再来!”
    仁青爬起来,小山又一次将他枪毙,他向前扑,倒在草上。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
    此时的何川张大了眼,看童年的伙伴从黄昏时的草垛中起身,一步步向前,走过十二年的颠簸,一路走到他的面前。
    再看,已是西装笔挺,宽肩阔背,他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大人模样。
    “李仁青!”
    他控住不住地吼出来。
    他看见仁青闻声回头,一瞬间的错愕。那双眼又是小时候了,澄澈中掺着点惶惑无辜。
    他立在那,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出自谁的口,是何川,还是小山?也不知话语背后隐忍着怎样的心情,是担忧,是愤怒,是轻视,或者失望?
    他只是听见一个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
    “小心点,别落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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