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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53喜宴

    婚宴定在全城最贵的酒楼。
    宴会厅不大,但团花簇锦,铺张华贵。新郎新娘没有亮相,此时只司仪独个儿在舞台中央活跃着气氛。宾客没人在意,各自推杯换盏。
    他们作为新娘的家属出席,被安排到最偏的一桌,拢共就仨人。
    菜倒是没有厚此薄彼,嘉肴美馔,甘旨肥浓。小花脸吃得开心,左右开弓,时不时也给朵朵盘里夹上几筷子。
    稚野吃不下去,两手抱臂,眼睛直勾勾瞪着不远处的李仁青。
    光柱扫过,仁青就站在那儿。笔挺西装,难得脸上没伤,也可能是化妆师帮忙遮了瑕,看上去利落清爽。身边是同样光鲜貌美的女孩,两人跟着宋叔后面招待,竟有些登对。
    女孩头回见,但笑靥迎人,左右逢源,往来宾客被她几句话就逗得前仰后合。
    稚野默默点数,就连李仁青也跟着笑了两回。
    想必此时自己脸色难看。
    仁青感知到她的视线,扭过头来,目光相接的一瞬,却又快速转过身去。
    他在躲她。
    自上一次见面后,他一直在躲着她。
    稚野原本有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关于小山,关于杨小祥,还有旧案——
    可仁青并不给她机会。他这几日白天都不在店里,不知在忙活什么,偶尔打通的电话也是欲言又止,只推说等办完手头的事情再跟她细说。
    稚野没等到李仁青,先等来了阿阮。
    某个深夜,阿阮敲开她诊所的门。
    “我这几天要去办点事情,不方便带着孩子,朵朵,就先交给你了。”
    自从包扎之后,阿阮便经常来找她聊天。一来二去,两个女孩交了心。阿阮知道稚野为母亲的病忧心,稚野也开解着阿阮对前途的迷茫。
    渐渐的,日子似乎好起来,林雅安试了新药,病情稳下来。阿阮也跑来告诉稚野,说她找了份托管班的新工作,跟阿姨们学会了哪几种新菜式,她还向稚野展示过,班上小孩子送给她的手绘贺卡。
    眼见阿阮沉浸在简单朴素的快乐中,稚野也为她开心,感觉有一种新的生活正徐徐展开。
    然而,毫无征兆的,阿阮忽然说她要结婚了。
    “之后呢?什么打算?”稚野预感到什么。
    “他家境好,不差我那点死工资,人家一辆车,就抵我一辈子能挣的钱。”阿阮说不下去,自己也知道都是借口,一低头,真相便吐出来,“他家不想我抛头露面,要我收心,回归家庭。”
    稚野不说话,阿阮笑,忙着拉住她的手。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答应的。你知道我的,我是真的喜欢小孩。”
    稚野盯得她有些慌。阿阮偷偷错开眼。
    “你说过,幸福有很多种,这就是我想要的。稚野,我很少有同性朋友,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真心把你当成姐妹。”
    她望着她,泪光流转,看得稚野心里泛酸。
    “婚礼你会来的,对吧?我爸妈不会到场,所以那一天,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娘家人给我撑撑场子。我希望你拉着我的手,亲口祝我幸福——”
    此时,稚野上下打量,嫌弃地端详着新郎。
    那男人面色苍白,弓腰驼背,动一下就气虚,起身站立都要旁人搀扶。
    稚野怀疑,这样的人,真的能给阿阮幸福吗?
    视线落向宴会厅尽头,紧闭的那两扇大门。煽情音乐起,她知道门即将开启,作为新娘的阿阮就要登场。
    独自吃过很多苦的阿阮这一刻就等在门后面,盛装出席,满心期待着,她的崭新的人生。
    稚野望着大门出神,仁青只能趁此机会,偷偷看她。
    不敢对视,他有意避开稚野。
    今天一整天他都跟在宋叔后面,伺候着。婚宴到场的多是宋叔生意场上的朋友,仁青陪着迎来送往,听他们讲场面话,看他们握着女孩的手,说轻浮庸俗的笑话。
    李仁青心底烦躁,嘴上却也笑。
    仅几天时间,他已经下坠得令自己都惊讶。
    他知道稚野想听那个答案,可他现在能给她一切,却偏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句话。
    他躲稚野,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几天的行程。泼别人硫酸,跟杨家结怨,送蛇哥逃亡,如今在宋叔的撩拨下,又头一回起了杀心。
    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一闭眼就是那青年的嚎哭,是蛇哥的颤抖,是杨文正愤怒到扭曲的胖脸。
    李仁青总是惊醒,于噩梦与现实的交叠中生出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自打答应宋叔做了那件事后,他知道再返不回过去。
    他的心变了,他已失了与稚野同去新世界的资格。
    “怎么不高兴?”对面男人拍拍他,“大喜的日子。”
    仁青找不到合适的解释,只是陪笑。
    今天是阿阮的婚礼。
    那晚从宋叔办公室回到仁民饭店,他心烦意乱,摸到厨房,汩汩喝了大半碗凉水。一转身,才发现阿阮就坐在客厅暗处等他。
    “怎么不睡?”
    阿阮冲他笑,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明天还上班呢,你早点休息——”他抹着嘴边的水,旋身要走。
    “我要结婚了。”
    仁青愣住。阿阮仰头望他,挑衅一般。
    “我找到可靠的男人了。”
    “谁?”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宋兆恩。”
    李仁青将永远记得阿阮抱着孩子离开饭店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宋叔派来豪车,司机殷勤地为她打开车门。朵朵也要上车,却被司机轻轻一挡,跌回仁青怀里。
    朵朵不是宋家的血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他们还没这份好心。
    车门闭,车驶离,阿阮那只戴钻石的左手自车窗伸出。
    轻盈的,苍白的,在淡蓝色的海雾中,挥了几挥。
    ……
    今日的婚礼来得突然,荒唐。
    比起水到渠成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做给别人瞧的流程。省去所有“无关痛痒”的环节,没有接亲,没有敬茶,女方就直接住在酒楼上,到点独自下楼。
    人人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新娘,亦非新郎,而是宋叔,以及他怀里的孙子。
    他抱着男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展现,如同某种宣誓,一种刻意地炫耀,向所有背后嘲笑过他的人证明,看,他们宋家到底是开枝散了叶,后继有了人。
    时间一到,宋兆恩作为新郎出现。
    他还没完全恢复就被他爸拉来示众。台下众人意味深长地瞥过他裤裆,嘁嘁喳喳地笑。
    他站在台上,顶光打下来,映得一张脸愈发青白扭曲。
    音乐起,司仪手一挥,对面门开,新娘即将登场。
    众人在同一瞬望过去。
    她自暗影中现身,没有父亲搀扶,独自走上高台。
    长裙拖地,手捧花束,头上蒙住柔纱。清新,优雅,款步走到宋兆恩面前。
    他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稚野瞪大眼。
    这是阿阮的婚礼,外头新娘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地写着阮晓洁,可她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看得仔细,不是化妆或者造型的问题。新娘高挑,温婉,同样是美人,然而她不是阿阮。
    那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张脸。
    其他人没察觉出异样,本来他们也不认识阿阮。
    稚野狐疑,而小花脸正低头喂朵朵糖吃,没看见。
    阿阮呢?
    仁青也在同一刻僵住。
    又一次看见她挥动的左手,纤细的指骨,硕大的钻石,在渐暗的天光里烁出妖异的
    火彩。
    轿车载着她的喜悦与不安,一齐消失在浓雾中。
    阿阮失踪了。
    他看向宋叔。
    还没到敬酒环节,稚野径直端着杯走来。
    “恭喜。”
    她单刀直入,笑问新娘。
    “你叫?”
    “阮晓洁。”
    重名吗?稚野犹豫,可瞥了眼旁边的李仁青,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拖住他腕子,拉到宋叔面前。
    “你把阿阮藏哪去了?”
    宋叔刚应酬完一波客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去,怔住。看看仁青,又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
    “朋友吗?”他问仁青。
    仁青轻轻将手抽出去,不想宋叔知道他们的关系。
    老狐狸太会拿人痛处开刀,有时偏爱反倒会变成毒药。
    可稚野误会了他的意思,见他撇清关系,有一瞬的惊慌。
    “你就是稚野?”宋叔心下了然。
    “是,”稚野疑惑,不知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但很快稳住。“她是谁?”
    头一偏,旁边的宋兆恩正事不关己地坐在那玩手机,新娘子乖巧地依在旁边,擎着筷子,将鱼肉喂到嘴边。宋兆恩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新娘子啊,外头不是写着——”
    “这不是阿阮!”
    “这就是,”宋叔笑,笑里带着压迫,“看仔细。”
    他接过保姆怀里的男孩,逗弄着。
    “这就是妈妈,对不对啊?”
    稚野认出那个男孩,确实是阿阮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了,好一出去母留子。
    可是,母亲去哪了呢?她知道阿阮把孩子看得重,万不会为了钱出卖孩子,那就是说——
    “你把阿阮弄哪去了?不说我报警了——”
    宋叔搡了把仁青,“你朋友喝多眼花了吧?这明明就是阿阮。”
    仁青不说话。
    “你来告诉她,”宋叔警告着,“这是不是阮晓洁?”
    仁青的视线在稚野和宋叔间来回跳跃。
    刚要张嘴,却无端想到逃亡的蛇哥,想到消失的阿阮,想到此时此刻宋叔怀里的孩子,乃至眼前的稚野。
    他见识过宋叔的手段,知道自己跟他根本不是一个道行。宋叔抓着太多的牌,张张是大王,而他唯一的力量,只是笨拙地打架。
    “是。”他听见自己说。
    稚野诧异回头,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像是头一回见面似的打量李仁青。
    而李仁青下定了决心不去看她,只怕看一眼就动摇,便故意望着前方。
    “这就是阿阮。”
    “李仁青,”稚野声音颤抖,“你疯了?”
    “我跟她一起长大,最熟悉,这是阮晓洁。”他重复。
    一拳上来,正中鼻梁,仁青捂住,刚抬头,稚野的巴掌又扬起,这次是冲向宋叔。然而她被叫驴他们几个拦住,她再善战,终究也打不过下死手的地痞。
    “放开!”
    仁青吼。小弟们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稚野失去平衡,趔趄着差点摔倒。仁青上去扶她,她不领他的情,大力甩开。
    “阿阮瞎了眼。”
    稚野眼圈红了。仁青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那样的表情,有些怕。
    “我也瞎了眼。”
    她转身走了,仁青想要追,可是宋叔打后面射来的视线缠住他。
    他硬生生地定住脚,强装着不在乎。
    “观音不戴了?”宋叔走上来,另开了一枝话头。
    那吊坠并不是什么好玉,是大吉在夜市上套圈套中的。大吉不爱戴,便随手扔给了李仁青。
    仁青如获至宝,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祈求神明保佑。
    那一晚,他将观音送给蛇哥傍身。当然,这些他自然不可能跟宋叔说。他只是淡漠地摇摇头。
    忽然,沉甸甸的佛牌套在他颈上。
    做工精湛,触手温润,色泽油汪。透亮的艳绿色。
    “顶级帝王绿,满色玻璃种。”宋叔说给他,也介绍给旁人听,“我费了好大劲才拍下来的,伴身很多年,传给你。”
    周围人惊讶,纷纷递眼色,就连不远处的宋兆恩闻声也抬起头来。
    仁青摸着佛牌,头一回见,却有种说不上的熟悉,似乎在某个世界,他们早已结缘。
    “还不快谢谢?”旁边有人提醒。
    仁青磕巴着,“谢宋叔。”
    “还叫宋叔?”
    宋言磊搂住他,环顾。“今天双喜临门,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往后仁青就是我干儿了,生意上的事情,还要麻烦诸位多帮忙。”
    宋兆恩站起来要说什么,被人按下去。周遭宾客挤上来,争先恐后地敬酒。
    奇怪,明明是婚宴,一时间仁青却喧宾夺主成了主角。宋叔真正的儿子被冷落在角落,怒目圆睁。身穿婚纱的女孩俯身安抚,被他迁怒,一把搡开。
    “叫干爹。”有人起哄。
    仁青憋红了脸,硬是叫不出。
    “诶,你们别难为他了,”宋叔解围,“还是跟往常一样,叫宋叔就行。”
    仁青勉强笑笑,一抬头,却看见远处的稚野。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盯住他。眼神是不解,是愤怒,还有委屈。
    稚野在哭。
    她抬手,泪向上抹去,再睁眼,双眼赤红,满是鄙夷。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他。
    仁青慌了,挣开身边的人潮,往那边赶。稚野却消失不见,他追到大厅外面,不见踪影。只头顶灯光璀璨,照着他暗淡的前程。
    先是蛇哥,后是阿阮,现在又是稚野。他熟悉的,在意的人,一个个消失。
    李仁青不知自己是怎么返回的宴会厅,随便寻了个空位,抓起杯酒就灌。
    “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爸爸报仇。”这句话,日夜在耳边回荡。
    他当然知道宋叔口中更快捷,更解气的方法是指代的什么。
    仁青心底清楚,就算警察查出他爹是无辜的又怎样?十二年的苦痛要怎么折换?他的人生已经磋磨,而奶奶和小山也再回不来,所谓的复仇只剩下最原始的以命抵命。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往下堕。
    这就是他的命。可稚野不同,她是大学生,聪明,伶俐,明事理,还有尚未褪色的野心。她的未来应该更宏大,他不要拉她在怨恨的泥坑里打转。
    以稚野的性子,如果知道他要动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她会帮他,或是等他。
    无论哪一种,都会耽误她本应美好的一生。
    “你抬起头来。”
    回忆中,年幼的稚野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同样是孩子的仁青抬眼,撞上她灿烂的笑。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可如今,翡翠佛牌重千斤,压得他再抬不起头。
    “哥,给你这个。”小花脸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递来一只纸袋,“稚野姐让我给你。”
    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
    打开看,里头是仁青给她的钱,连同诊所的钥匙。她通通送回来。
    还君明珠了。
    李仁青一样样点数,脸上不动声色,但心如凌迟。
    袋子底下还有一样,软绵绵,轻悠悠。他拿起来看,惊讶。
    仓促起身,钱散了一地,全不顾,只失魂似的攥着包裹出去。花脸在他身后蹲着拢钱,不敢阻拦。
    无人打扰的消防通道,仁青坐在楼梯上,低头捧着稚野送他的围巾和手套。
    那时稚野猜想着,如果真跟宋言磊做了切割,大概率轿车也是要还回去的。想起仁青那辆破自行车,她买了手套作为礼物,只怕他刷碗再吹风,皴了手,会疼。
    粗糙的指节抚过柔顺的布料,李仁青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当自己选择了复仇,究竟是与怎样的人生擦肩。
    头埋进围巾里,温热的稚野的气息,连同着人间的善意,一点点消失。
    他世界的太阳熄灭了,摇摆的人生,又一次跌回黑暗。
    他已一脚踏进另一个修罗场,惨淡的,粘稠的,虚伪的,狰
    狞的,胜者为王败者死。
    这才是他李仁青该待的位置。
    十二年前,与林家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位,如今他们不过是回到各自的人生。他劝解着自己。正常的,她只是途径他贫瘠暗淡的人生,现在她也只是回归她本来的轨道。
    “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可泪还是流下来。
    紧攥着最后的礼物,李仁青蹲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失了与她同去新世界的资格。
    从此她在岸,他在渊,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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