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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37哑谜

    仁青的话太过超出逻辑,以至于稚野的大脑停滞了两三秒才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陈述,而是反问,听上去更像是“我把马叔杀了?”
    好像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干没干。
    可无论如何,大半夜的总不能就让他这么招摇地傻站在自家诊所门口,更何况外头还下着雨。此时的仁青衣衫湿透,苦着脸,冷风中不住打颤。
    “稚野,我脑子嗡嗡的,捋不明白了,”他抬手抹去把下巴上的雨,“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反应有点慢,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聪明的那个,你能不能……”
    他望她,眼神潮润,惶惑,如同新降的羔羊般无辜。
    “……帮帮我。”
    以前也这样,当他爹发疯追着他打时,他也是这般急切地奔到她家,瑟缩着,求一个庇护。在那一瞬,林稚野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在诈她,她只知道,眼前是她自童年起最要好的伙伴李仁青。
    她欠他人命。也许,不止一条。
    “进来说吧。”
    仁青见她穿着睡衣,迈出的脚又退回去。
    “要不,咱就在这——”
    都快成杀人犯了你还有空顾虑这些——
    稚野懒得跟他废话,扯住他领口,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李仁青坚持坐在外间的候诊椅上。他并着膝,拘谨,忸怩,刻意地目不斜视,只盯住自己手中的玻璃杯。绿茶滚烫,升腾起丝丝白雾,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湿润。
    他不自在。褪下湿衣裳,换上稚野扔给他的男装。花衬衫,牛仔裤,尺寸小,紧绷绷箍在身上。他没敢问她家里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裳,觉得这问题越轨,只独自腹诽着,看这男人花里胡哨的装扮,肯定不着调。
    偷眼看,稚野正将他衣服一样样摊平,搭在暖气上头烘烤。仁青找不到话说,一个劲喝水。咕嘟咕嘟,两口热茶入喉,五脏六腑暖和起来,大脑也重新活络。回想刚才对话,他猛烈呛咳起来。
    他怎么能提马叔呢?!
    他在她面前的身份是李青山!这不完全暴露了吗?!
    稚野擦着手过来。他脑袋越垂越低,听见她坐到对面。
    “其实——”
    两人同时张嘴。
    “你先说。”仁青推让着,心想能挨一秒是一秒。
    “这衣服我爸的,去南方旅游时候买的,当时可时髦了,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花哨。”
    稚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个。怕他误会?误会什么?误会了又怎样?最近真是奇怪。
    “搬家几次,他也就剩这一身衣服了,你凑活着穿。”
    原来是林叔的,仁青暗吁一口气,重新快活起来。
    “挺好的,我穿着很合身——”
    他猛抬膀子,嘶啦一声,衬衫腋下挣开道口子。
    “对不起,我把你爸——”
    “爸”也不能提,二人之间处处是禁忌。
    仁青夹紧胳膊,心虚。
    “回头,回头我补好了,还你。”
    安静,只听得里间的闹钟滴答作响。
    “稚野,我,其实我,我是——”
    她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可眼下不是时候,强制打断。
    “先说正事吧,有目击者吗?”
    “啊?”
    “你去找马叔的时候。”稚野目光平静。
    仁青脑子还卡在如何解释身份的问题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切到了马叔的人命案。可能她没听清?或者她不记得马叔是谁?也好——
    “不知道,应该没有。“仁青回忆着,“那是片荒地。”
    他骑着车子赶到的时候,天渐黑,拆迁区不见一丝灯。
    他在深浅不一的黑中摸索,看到矮墙根上好像靠着个人。停下车过去,见马叔睡在地上,头枕着断砖,脖颈后仰,睡成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要落枕的。”仁青嘟哝着,预备叫醒他。
    先前在村里的时候马老七就经常醉酒乱躺,有时树荫,有时玉米垛。可眼下毕竟是深冬,仁青怕他冻出事,伸手要拉,却先一步看见矮墙上的血。
    血从马叔后脑处淌下来,像道扭曲的笑,在北风中早已干涸。
    马老七不是枕着断砖,他的后脑插在截突出的钢筋上。
    一探,果然没有呼吸。
    “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仁青结巴,“但是,但是我想不通,他为啥要写我名呢?”
    有了上次误闯现场的经验,仁青知道不能恋战,此地绝不可逗留,转身想跑,却看见马叔左手摊开朝上,右手反扣向地面,手指扭曲地斜指着。
    他顺着看,水泥地上,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红蚯蚓。
    “是个血字。可能他想写李,但还没写完,人就没力气了,就写了个木字头。”
    他看向稚野,像是要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子里找一个答案。
    “你说,你说他是要给我留信息,还是要指认我?”
    稚野没说话。人都死了,再怎么假设都是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帮他脱离嫌疑。
    “你怎么处理的?”
    “我怕警察看见我名,但字写在地上,血早干了,擦不去,凿又凿不动——”犹豫,“我想着,要不就再给他一刀,放血,用他的血来盖住。”
    稚野抬眼,他说这话时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反正人死了,再多一刀也不会疼,但是——”
    仁青抽动的手指静下来。
    “我下不去手,”他搓搓脸,“那是马叔。”
    万幸,他又变回了她认识的李仁青。
    “最后我蹲在那用砖头磋了半天,还撒了些土,但是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到底擦去多少,也不敢太大动作,怕一不小心留下更多证据。”他攥拳,“稚野,你说马叔会不会也是被我害死的?”
    她诧异,留意他话里的“也”字。李仁青浑然不觉,红着眼说下去。
    “他要我去那见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发现了?”
    “他给你的地址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了,就我——”
    不对,她怎么知道马叔给了他地址?
    难不成她翻了口袋,看见了?
    仁青目光一寸寸抬高,发现稚野也正端量着他,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有我。”
    何川头都大了。
    开年才几天时间,第三个了。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报了警,说他“家”门口有尸体。
    幸福楼附近本就荒废已久,老人一年前发现这里,挑了间相对干净的空屋,平日里拾荒捡来的易拉罐、啤酒瓶、破纸壳通通往里堆,久而久之,便成了个临时的“家”。
    半个月前,他察觉好像有了“外来户”。偶尔他也会偷些工地上的钢筋运出去卖,这阵子觉出少了些,可一直没找到人,今晚看到马老七,开始还以为是来跟自己抢地盘的,骂骂咧咧壮着胆过去,结果鬼哭狼嚎地爬回来。
    自然,现场被他踩了个乱七八糟。
    程勇推测,大概率是意外,受害人喝了酒,滑倒,头刚好摔在砖头上,于是安抚着何川。“别紧张,不是连环杀人。”
    不是意外。看到那张脸,何川已经知道不是意外。
    他认识他。老庙村的熟人,马老七。
    心沉下去。老庙村的人可真多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要往他辖区里跑?
    他配合程勇,不动神色地跟着保护现场,可内心已绷到极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让杀戮再这么继续下去。
    再这么发展下去,他早晚会暴露的。
    记忆中警察的身影在眼前交叠,他们问,看见了吗?你当时看见了吗?
    何川摇头。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听见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恍惚中,有谁在喊他名字,陌生,疑惑,他身陷谎言的梦魇,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何川?”程勇搡他,“怎么回事,叫你半天没反应!”
    “怎么?”
    “金队那边集合了,说是开个短会。你赶紧的吧。”
    “好。”
    他松了手,随程勇过去。
    身后,半截没绑好的警戒线在风中甩动。
    “不是意外。”
    老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痕检说这里有字,被碎石头盖住了。”
    他擎着手电照射,一众人围着仔细看,隐隐约约的,确实像是有个什么。
    “初步推断,被害人很可能没有第一时间断气,在弥留之际强撑着写下这个字,为的就是给咱留下破案线索。”
    “木——”程勇歪着脑袋看,“木什么?”
    “可能是木,也可能是没写完。”孟朝抢答,“咱先别框死自己,我觉得带木字旁的字都有可能,比如说,李,朴,柳,林,杜——”
    何川一激灵。
    “林吗?”
    与此同时,诊所里,李仁青还在那帮稚野找补。
    “不会是你,”他干笑,“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的,怎么会杀人——”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肝脏,她需要新鲜的肝脏。
    “谢谢你这么信我,”稚野笑,“对了,马叔有没有告诉你,叫你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仁青摇头,“还没来得及——”
    他回忆,猛地僵住。
    “我看见了。”马叔说得小心翼翼,“你爹没有错……你爹没有错……”
    “他提到——”仁青踟蹰着,挑选着合适的词句,“呃,他提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好像是有什么误会,他应该是看到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稚野的肩突然垮了下来。
    “我会帮你作证的。”
    她轻轻搭住他胳膊,吓他一跳。
    “如果警察问起来,我就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一整晚咱俩都在一起,就待在诊所里哪都没去。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
    她微微探过身,捉住他的手暗中加了力道。
    她冲他笑,上挑的眉眼闪着危险的讯号。
    李仁青忽然意识到,分开的十二年里她独自历经了许多,如今的稚野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石头打人的“野猴子”,她有了许多新见识,懂了许多新手段。
    长大后的她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反过来,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对吧?”
    她凝视着他的眼,从一只移到另一只,深深凝望,盯住他眼里的自己。
    “李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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