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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29毛贼

    仁青不时拿眼偷偷瞥向蛇哥。
    蛇哥不看他,只瞪着不远处的不速客,脸上变颜变色。
    嚯的,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往前窜,李仁青赶忙去拦,可人是按下了,声音却没拉住。
    “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当小偷!”
    半小时前,仁青刚进厨房就被人迎面一刀劈了过来。好在他反应快,侧身顺势躲开,刀眼瞅见就奔着蛇哥鼻尖去了。
    仁青斜插那人身后,一手压腕,猛踹膝窝,对面“诶哟”一声扔了刀,他紧跟着拦腰抱住,刚要扑摔,却发现怀里的人意外的轻。
    不是凶徒,反是个瘦小的少年。
    他当即松了手,男孩径直摔在地上,仰脖,露出张五颜六色的花脸。
    恶狠狠地啐一口,
    爬起来又要打,被仁青再次撂倒,不道歉也不求饶,反复试探,直到最后累瘫在地上,瞪着天花板喘粗气。
    “老子是饿虚了,有饭吃吗?”
    气鼓鼓的蛇哥被仁青推进厨房炒了两盘菜,男孩也不道谢,抢过来就炫。
    蛇哥等了半天等不到一句客套,急火攻心,愣是仁青也拦不住了。
    “没长嘴吗?谢谢总会说吧,就知道吃吃吃!”
    被吼的男孩并不理他,自顾自斜歪在桌上低头扒菜。辣炒土豆丝被他吃了个底朝天,此刻正用半截馒头擦着盘底的油渣往嘴里塞,恨不得直捅到嗓子眼里去。
    “诶诶诶,大人跟你说话呢,有没有点礼貌?”
    男孩不服气的一拧身,甩掉蛇哥搭上来胳膊。
    “别动我,我道上混的。”
    蛇哥倒退两步打量起来,眼前人一头干枯糟乱的黄毛,头皮处露出黑色发根,后脖颈羸瘦,竖溜纹着“江湖”二字。他嘬着牙花子细瞧,只见男孩左手背上刺着“道”,右手刻着“义”,脑门正中纹了个大大的“命”。
    蛇哥气笑,“活这么大头回见字典成精了,顶着这张脸去高考,人家都算他作弊。”
    仁青抱着膀子靠过去,伸出根指头拉开男孩松垮外翻的领口,发现他后脊梁上纹着条黑色的长方形色块。
    “这什么?”
    “我女人名字,”男孩嘴里嚼着馒头,答得含混不清,“后头分了,怪我,年少轻狂,不懂珍惜。”
    “还年少轻狂,还你女人,少看点电视剧吧你。”蛇哥揶揄,“就你这豆芽菜身板,成年了么?你跟你小对象俩岁数加起来都不一定有我鞋码大——”
    “老子十八了!”
    仁青震惊,这么说来他俩可就差三岁。可是仔细端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头,两人个头体格差出去一大截,眼前这裹着破面包服的瘦削男孩怎么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十八?”蛇哥同样是不信,“那我问你,你属什么的?”
    男孩果然磕巴起来,“呃,我属……属……”
    “属狗的吧?”蛇哥引导。
    “对,属狗。”
    “对个屁,十八岁也就是九三生人,应该是属鸡!”
    男孩自知吃瘪,脸红到耳朵尖,嘴上倒是硬。“老子不爱记。”
    “那你身份证号?”
    他噎住,不住地抖腿。
    仁青一把拉住他胳膊,撸起袖子往上看,密密麻麻都是纹身,劣质粗糙,不少地方已经晕色变形。最瞩目的是左胳膊上的奔驰车标,被技艺不佳的师傅纹成了饼状图,他越看越头疼。
    “纹这么多,大了怎么找工作?”
    男孩抽回胳膊,“你不懂,道上混的,你不纹人家都瞧不起你。”
    “来来来,我告诉你什么叫混!”
    蛇哥拉过凳子,抽出两根筷子来比划。
    “出来混呢,拢共就两条路,混得好,条子一扫黑,你人头落地。”
    啪,他扔下一根。
    “混不好呢,两边插架你冲前线当炮灰——”
    啪,又扔下一根。
    “到时候对面一刀砍过来,你还是冤死鬼的命。”
    “你到底多大?”仁青特别在意这个,“说实话,几岁?”
    小孩捧着碗不说话,依旧是抖腿,凳子跟着咯吱作响。
    “又不是明星,问你个年龄大大方方说呗,能死啊。”蛇哥帮腔。
    越看越像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仁青掏出山寨机来,“给我你爸妈电话号——”
    “没有。”男孩小声嘟哝。
    “那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男孩突然炸毛,“老子无父无母,不知道爹妈是谁,也不知道今年几岁,更不知道家在哪!怎么滴吧!”
    仰脸怒视,仁青这才发现他左边侧脸还纹着个咧嘴大笑的小丑,同样的粗陋蹩脚。
    男孩瞪大红肿的眼,厉声挑衅。
    “今天被抓了,老子服,反正烂命一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老子错了,老子真错了,放老子一马吧!”
    先前一脸刚毅的男孩眼下涕泗横流,疯狂挣扎。李仁青按住他两肩不让他动弹,男孩只能转而捶打屁股底下的凳子发泄。
    “疼啊,太疼了,你们给老子涂的什么玩意!妈的,比死还难受!”
    仁青轻轻敲他,“别整天妈的妈的,你妈听了肯定难受。”
    “我妈人都不知道在哪呢还难受——”男孩龇牙咧嘴,“真疼啊,奶奶的——”
    仁青又敲他,“奶奶也不许骂。”
    能找着这地方,得亏蛇哥带路。菜市场最里头的纹身店,名叫墨客刺青。
    小小的一个摊位,门口用透明胶粘着几条褪色的喷绘布,左边是纹身作品展示,右边是无痛点痣的广告,摆在道边的小黑板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纹眉纹眼线。”
    仁青一手提溜着男孩后脖领,朝蛇哥压低了嗓,“这地方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手下小弟们都来这纹,”说到这,蛇哥也虚下来,“虽说手艺不咋地,但便宜。后头这老板也开始给人洗纹身了,别说,生意更好了。有时候刚纹完就接着洗——”
    见仁青脸色难看,蛇哥催促。
    “咱不是经费有限么,还要啥自行车。再说了,再差能差过现在?快进吧,进吧。”
    两人一边一个扭住男孩膀子,押进了店。
    对年龄不详的男孩入室偷窃的惩罚,就是带他来这里洗纹身。
    先从脑门上的“命“开始。
    店家介绍说他们主打一个中药温和洗纹身,“无痛,睡一觉的事,价格也不贵,见效再给钱。”
    老板话是这么说,可是敷料刚涂上不久,小孩就开始哼哼唧唧,不住扭动。
    蛇哥一把压住他膀子。
    “哟,现在知道疼了,纹的时候怎么不想以后?脑门上顶这么个大字,身份证你都办不下来。忍着,为你好!”蛇哥压他胳膊,又看向纹身师父,“甭理他,继续干你的。”
    胖乎乎的师傅拉上口罩,隔着手套用小刷子将调好的药膏均匀涂在脸色,厚厚铺叠,盖住加粗的命字,再用纱布覆盖。
    “诶哟,诶呦,杀了我吧——”
    不住地鬼哭狼嚎,仁青不忍,蛇哥用眼神让他别管。
    “就你能吱歪!”
    纹身师傅笑,“也不赖他,不少花臂满背的大哥来洗,个个也是吱哇乱叫。”
    “那是你技术不行——”男孩犟嘴。
    “懂个屁!”师傅火了,“就你能吱歪!”
    吹是祖传中药方子,说到底还是用弱酸性溶液烧灼皮肤表层,时间久了,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没办法,钱遭罪和人遭罪,他们只能选后者。
    穷苦人生的通关秘籍:一是忍,二是挨。
    “我这是祖传方子,对黑色纹身效果最好,诶,你别动,扭来扭去的。”师父嘱咐着,“回去不要用手抠昂,也小心别蹭到了,这两天尽量不出汗,等它自己结痂脱落,一次不行就再来——”
    男孩咬得牙根发酸,嘶嘶抽冷气。
    老板转移他注意力,“既然这么怕疼,当时又为什么学人家纹身?”
    “酷,个性,拉风,你管不着!”
    “我也有一个,在后腰上。”蛇哥说着把裤腰往下拉,非要展示给仁青,“就这——”
    仁青没兴趣,扭头给他提上去。
    “你没有吗?”蛇哥不甘心。
    仁青摇摇头,因为这些年心底还存着当警察的美梦,但这秘密他对谁也说不出口。往前两步,他抱着胳膊,假装去听师傅教育小伙子。
    “你这号仔我见多了,小时候头脑一热,赶时髦,长大了个顶个后悔。”
    “帅就够了!”
    啪,蛇哥给他脑瓜一下子,“找不到工作,没饭吃,跑到我们店里偷馒头,你还帅呢。”
    “给未成年纹身的都是垃圾,”老板嘟哝,“小孩嘛,懂什么,大人也不懂么?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干,造孽。”
    男孩眼角滑下泪来,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忍着,嘴唇咬得泛白,不再哼唧。
    “你也是,干嘛在脸上刺青。”
    “没饭吃了,饿,纹身店老板问我愿不愿给他打广告。脸上刺一个字,200块钱。”他笑,“200块呢,够老子爽一阵子的。后头,后头我干脆就在他那当学徒,也当活广告,结果越纹越多。这一身给我
    挣了不少呢,操,也算投资了,哈哈哈——”
    干瘪的笑声在静默的门店里回荡,菜市场熙熙攘攘,断续传来一位母亲跟摊贩的对话。她出大价钱,要小贩挑一尾最新鲜的鱼,说孩子正在发育期,要变着花样给他补身体。
    “别动,我免费赠你个。”老板又挖了一勺药膏,把男孩侧脸的小丑纹身一并盖住,“小伙子,别人安给你的命,今天我给你抹去了,往后自己的命,自己挣。”
    男孩不说话,泪流得更凶。
    仁青忽然想到什么,悄悄把蛇哥拉到一边。
    “小李哥,你说。”蛇哥一脸讨好。
    “这个洗纹身的钱,你想想办法。”
    蛇哥眨巴着眼,“什么叫我想想办法?又不是给我洗!再说是你要给他洗的,咱仨里面就属你吆喝的最积极。”
    仁青说不过他,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卷皱皱巴巴的钞票,“我就这些。”
    “你不是卖血去了吗?”蛇哥上手就要翻,“你钱呢,花哪去了?”
    此时仁青电话响起来,他借故躲去角落里接电话。
    四下扫视,头顶的神龛中奉着关老爷,电子香炉长明不灭;眼前的餐桌上,半份凉透的土耳其烤肉饭,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喝剩的瓶装雪碧里,沉浮着四五根烟头。
    不远处,蛇哥还在那跟老板讨价还价。
    “便宜点。”
    “按面积收费的,500已经是最低价了,我这药膏研制了20多年——”
    “扯,你店才开了不到10年,再说,你这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你们回家自己拿搓澡巾搓去——”
    也许是老板停下了,只听蛇哥慌乱找补。
    “诶,不是不是,你继续,咱这不商量着嘛。我就问问昂,咱这来,能不能分期——”
    李仁青越听越乐。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身边也能这般热闹,不必再历经生别死离,要操心的只是寻常人的小烦恼。不由得松泛下来,就连接电话的声音也止不住带着点笑意。
    “喂?”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哪个?”
    他冲出来,示意蛇哥他们先别吵,把电话音量调到最大。
    “说清楚,我哪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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