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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02惊蛰(下)

    等仁青放学再路过时,男人已将临街的房子拾掇干净,大件家具悉数搬了进去。
    没在地里忙活的街坊四邻揣着把瓜子,不远不近地围着看。
    一双双眼睛注视下,林广良从容地将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又踩着木凳,咚咚咚地钉钉子,挂上好几张证书,于是人们知道了,他是上过正规大学的医生。
    在这之前,村里懂医术的只有马老七一个。
    自家的土坯房,门框上头用油漆描了“卫生室”仨字就算是招牌。
    这位赤脚医生纯属自学成才,平日里除了治病就是喝酒,喝酒喝得手抖个不停,患病的得屁股够大他才能扎得准。一个玻璃注射器,针头开水烫烫,扎完牲口又扎人。
    山爷爷取笑马老七就会
    两种药:土霉素,反正吃不坏,喂人又喂狗;再治不好就上庆大霉素,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马老七则反过来,因为胆大,显得艺高。
    老庙村的乡亲们迷信年龄便是智慧,按这个标准,生了张娃娃脸的林广良有些吃亏,所以在最初的几天里,他的卫生室没有任何病人上门。
    仁青和小山偷着去看过几回,不同于马老七酒气熏天的炕头,新开的卫生室干净整洁。
    林广良在窗边置了张木头桌子,依次摆上三只铝制盒子,一个装酒精棉球和注射器针头,另一个盒里放着注射器,还有一只存着整整齐齐的一沓压舌板。
    他甚至有件白大褂,而马老七只有冬春时节油渍麻花的棉袄和夏秋季候洗到松垮变形的跨栏背心。
    没人的时候,林广良安静得像只盆栽,窝在窗边抱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
    屋里放着广播,有时是歌,有时是外国话,有时是叽里呱啦听不清的一团。
    零星几回,仁青和小山的探头探脑会被他撞见,那时他便放下书起身,像是要过来跟他们说些什么,而每当这个时候,两个小孩总会半羞赧,半胆怯地飞速逃走。
    猫和老鼠的游戏终止于小山,他发现卫生所有只不上锁的柜子。
    两人趁林广良上厕所时偷着拉开研究过,里头摆着茶褐色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糖丸,俩孩子一对眼,心照不宣,一人抓了一大板“糖果”跑了。
    那个下午,仁青和小山躲在玉米垛后头偷吃,一人捧着一小把朝嘴里倒去,甜滋滋的,两人吃得喜上眉梢。
    可没一会儿就变了脸,五官皱在一起,像两只盐渍的话梅。
    “呸,”小山先一步吐了出来,“里头是苦的。”
    仁青抱着铝箔包装翻来覆地去看,怎么也研究不懂上面写着的“氯芬黄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八成是外国药。”
    他将剩余的彩色小药丸往地上一扔,小山也学他的样子,犹豫着将药丸一颗颗丢出去。接下来是四五秒的沉默,两个小穷孩面面相觑,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蹲下去捡拾。
    别说好零食了,他俩就连村小卖部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都要分着吃,而糖果更是除了过年极少能享受到的恩赐。毕竟是孩子,对他们而言,糖衣炮弹外头的糖也是糖,日子过得太苦,一点点甜就足以将他们治愈。
    暮色将至,倦鸟归巢,橙红色的麦场上,仁青和小山顶着两张冻得通红的脸,开始了一场新的游戏,隐秘的冒险。
    他们一起将感冒药填进嘴里,心里点着数,等外头天蓝色的糖衣被最大限度嘬干净了,再快速吐出一颗颗浅黄色的药丸。
    风冷下来,鼻涕皴在人中,又痒又疼,可两个小孩忍不住咯咯笑,快活极了。
    再去偷时,被林广良逮了个正着。
    仁青等着对方劈头盖脸的怒骂,甚至是蹬他几脚。他偷着将小山拉到自己身后,他擅长挨揍,而小山的身板比他更瘦小,小山是不抗踹的。
    “家里谁病了?”林广良背起药箱,引着他们朝外头走。
    仁青愣住,茫然摇头。
    “你们是拿去卖?”这下轮到林广良迟疑了。
    仁青和小山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那为什么拿这个药?”
    “甜,”小山低头抠着裤缝,嘟囔,“当糖豆吃。”
    林广良蹙起眉头,仁青头回见他板脸,于是更加紧张。
    “不准再这样了,听见没?!”
    仁青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猜想可能是他们偷的药很贵。
    “胡乱吃药很危险,要出人命的。”
    林广良说完转过身去,背对他们不知在干些什么。仁青和小山傻在那里,不敢开口,也不敢逃跑,头快要抵到地面,只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一阵乱响。
    忽地,林广良的大手探到他俩眼前,摊开,上头是两颗大白兔奶糖。
    “下回大大方方的进来,喊声林叔叔好,我请你们吃这个。”
    俩小孩激动得双眼冒光,争抢着往嘴里塞,高兴得跺脚。
    小山吃了一半忽地想起什么,停下,捏着半截奶糖,用糖纸小心翼翼地裹起来。见仁青不解,他低声解释。“带回去,给爷爷也尝尝。”
    仁青想了想,嘴里的奶糖吐出来,连同拉丝的唾沫,掰了一半,硬塞进小山手里。“我的再给你一半。”
    小山乐了,笑着炫进嘴里,俩小孩又再次幸福起来。
    林广良阻拦不得,“以后别这样了,不卫生,诶唷——”
    他又抓了一把,塞进他俩裤兜,“想吃糖就来,不过咱约好了,第一,不许再乱翻抽屉;第二,吃完糖晚上记得刷牙,拉钩。”
    他蹲下,仰脸望着他们,小指认真地翘在半空。
    仁青有些迟疑,这是头一回被大人尊重,就在他要伸手的一瞬,林广良身后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道小小的影子横冲进来。
    “老林,我来看你啦!”
    /:.
    林广良惊讶,来不及细瞧,那道影子便炮弹一样射了过来,正撞进怀里,给他撅了个屁股蹲。女孩咯咯笑着,一刻不停地蹦跃,等他看清了怀里的女孩,也跟着咧嘴大笑。
    “你怎么自己来了?你妈呢?”
    他探头朝门口张望,女孩不理他,只猴崽一样径自向上爬,一路攀骑到他脖子上。
    “快起飞,你先陪我玩飞机起飞!”
    “收到,林机长坐稳咯。”
    林广良配合地起身,拉住她两条胳膊作为平衡,在屋里来回兜着圈,女孩晃荡着两条腿,乐得前仰后合。
    仁青和小山都傻了,如同冻僵的人猛然靠坐到炉火边,面对温暖,第一感觉是微微的刺痛。
    仁青更是被这明媚的笑声给冲击到,久违的鲜活,毫不避讳的大声嬉闹。自打母亲离世,他身边很少有人再朗声大笑,特别是父亲病重后,他的家早已变成座静寂晦暗的坟……
    如今他迎着生命力的火光,蜷缩的灵魂一点点试探性舒展。他变成了飞蛾,望见他人耀眼璀璨的爱,忍不住受了吸引,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仁青呆张着嘴,视线一路望上去。
    先是看见双小巧崭新的运动鞋,鞋头没有开胶,边缘没有泛黄,也不像他的,总是刻意挑大一号;再往上,是蓬松柔软的浅黄色羽绒服,袖口没有开线,也没有油渍;往上,往上,直至仰视,恰好女孩也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于是仁青撞上她俊朗立体的五官,透着英气的一双眼。
    “这是我女儿。”
    林广良刹住脚,匀着气,晃晃女孩的右手作为招呼。
    “稚野。”
    蓦地,仁青脖子一紧。
    不知为何,这个头回听说的名字却在脑中不住盘旋。
    稚野,他忍不住默念。
    稚——
    轰隆,窗外忽地炸响一声惊雷,仁青吓了个激灵。
    他回头,望见一道道紫色闪电撕裂田野上空。
    那一刻,齿轮咬合,梦中的预言又一次映现。
    可当时的仁青并不知晓。
    他只是傻乎乎地吃着糖,以为雷声过后,降临的不过是另一场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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