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25、夏之日,冬之夜(3)

    一切都在熊熊燃烧。
    传说中,地狱的第六层名为炎热地狱。生前犯下杀戮之罪的恶鬼,将在此承受铜镬烹煮与炭火深坑的酷刑,永生永世在烈火之中呼号。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到周围的烈火,猎猎而起,逼人眉睫,要把她烧成一具焦黑的骨骼。
    一股暴烈的愤怒在血管之中奔流,她要挣脱这个牢笼,她要亲手撕碎这些人的喉咙。可她又是那么害怕,她想流泪,想求救,想求一个解脱。
    我在哪里?
    在把夜幕映亮的烈火之中,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啊……原来是那一夜。
    华服广袖,手中剑气如电光纵横,几乎将燃烧的大地映成凄厉的雪白。
    然后一切转瞬黯淡下去,他在对她微笑,对她叙说,在苦苦地哀求,从那双熟悉的眼眸里,一滴泪滑落下来,坠落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像他的血一样很快蒸腾不见。
    微弱的感知与可怕的幻觉混在一起,在破碎崩解的世界中,仿佛隐约回荡着遥远的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流回脑海,夏堇最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光线,而是牙齿上的一点甜味。
    随即,那点味道从舌尖流入咽喉,带着槐花甘甜的芬芳,还混着一点不容忽视的辛辣。模糊的视野在明暗旋转,夏堇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有人正往她嘴里喂着什么东西。
    光芒倾泻而下,逆光中映出了一张英俊的脸,正皱着眉头望着她。
    陆离光。
    她不在那处角落里,而是躺在床上,头被枕头垫高了,而他端着一只汤盅,正用小勺子喂进她嘴里。
    见她醒来,陆教主脸上露出了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但就是因为太和煦了,简直显得有点慈爱,让人浑身发毛。
    “醒啦?来,张嘴,啊——”他舀了一勺,非常殷勤地朝她嘴边送了过来。
    夏堇哑声问:“这是什么?”
    陆离光和颜悦色地笑道:“土豆啊,快尝尝。”
    夏堇的眼神转过他笑吟吟的脸,很坚决地把嘴唇抿紧了。
    “我没傻,那是姜。”
    陆离光没能得逞,倒也没气馁,又有条不紊喂了她几勺姜汤,才问道:“好喝吗?”
    夏堇诚实道:“不太好喝,有点辣。”
    “不好喝就对了。”陆离光道,“刚才阿苓给我们几个煮了槐花牛乳,那个很好喝。”
    夏堇轻声道:“那槐花牛乳在哪?能换那个给我吗?”
    他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了,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没了,我把你那份也喝了。”
    夏堇:“……”
    其实姜汤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也很难煮得难喝。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陆教主又萌生出了多余的灵机一动,他煮了足量的姜片,还扔了一大把红枣、枸杞和槐花,导致这碗姜汤又甜又辣,几口下去,胃里像烧起了一把火。
    虽然口味很难恭维,但“多就是好”也不无道理,因为浑身的僵冷感确实在慢慢散去。
    夏堇双手撑在床上,把身体坐直了些,听他闲闲开口道:“你这一次发病,距离上次差不多一个月吧。”
    照比上一次来说,她发病的间隔还在继续缩短。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的病情还在继续恶化,可是走了几千里路来到云南,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这株救命稻草,对这桩怪病也一无所知。
    夏堇抬起一只发冷的手按在眼睛上,轻轻揉按着自己的眉心,无声地笑了。
    陆离光将她这副超然物外的态度看在眼里,眉心下意识地就跳了跳,沉声问道:“你不是说,在发病前一炷香的时间,你自己会有预感吗?”
    “是,我发现了,所以……”
    他打断道:“那你不在床上躺着,缩在墙角干什么?”
    夏堇愣了愣,放下手,发现他正眼珠不错地紧盯着自己。
    “这座宅子里没有外人,是个很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自己要犯病,也不好好躺在床上,还装模做样地往角落里一藏,好像很警惕似的。要是真有人闯进来,你在那缩着有什么用?”陆离光越说越觉得不对,“你怎么不躲树上去呢?”
    夏堇小声说:“我那不是怕掉下来吗?而且,发病的时候,我……”
    她毕竟一动也动弹不得,即使只是聊胜于无的防护,她也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视线往旁边转了转,逃避的意图已经溢于言表,陆离光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一瞬不瞬盯着她:“浑身都冷成那样了,还往地上躺。你要是真怕在这段时间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不叫我来?”
    四目对视,答案其实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两个人的眼睛里。
    因为戒备,一种深入骨髓的戒备。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想把性命交付到任何人手里,其中也包括他。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江湖孤身漂泊已久,有这样的心理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们毕竟已经同行了一段时间,这样的事实陡然暴露出来,到底是有点伤人的。
    这样对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变得非常近,连他身上温热而坚实的气息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某种力道在心头不轻不重地一撞,夏堇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陆离光就已经和颜悦色地道:“张嘴。”
    他勺子里明明就放着姜片,夏堇赶紧把嘴唇紧紧抿住,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张。
    陆离光威胁道:“你张不张?”
    见他大有要把姜片硬塞进自己嘴里的意思,夏堇情急之下,连忙一把握住他的手,唇角扬起笑容道:“我真不想喝了。”
    她怕陆离光还准备和自己掰掰腕子,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开,好在他倒也没用力挣。而这时夏堇才注意到,陆教主给她喂姜汤用的居然是左手,因为惯用手的手腕上正缠着一圈绷带。
    她脱口道:“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陆离光盛气凌人地瞥她一眼,“你觉得呢?”
    夏堇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你看我失去知觉,于是亲手给我煮了姜汤。可是下厨不熟练,于是切姜片的时候切到了自己的手。”她又十分温柔地补了一句:“我真的很感动。”
    “……”陆离光的鼻子差点没给她气歪了。
    他牙根痒痒地琢磨了一会该怎么收拾她,但这张苍白的小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于是什么手段暂时也难使出来。
    陆教主阴恻恻盯了她半晌,直把夏堇盯得后背发毛,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不是,我被狗咬了。”
    “……”夏堇想了想程妙真的话,委婉道:“哦,那你咬回去了吗?”
    陆离光:“……”
    这么一番东拉西扯,戌时已经过了大半。
    她总归已经醒转过来,这么晚了,陆离光也不好还在女孩的闺房里待着不走。他站起身来,正打算走人,夏堇却忽然轻声道:“陆兄?”
    陆离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道:“干嘛?”
    她没有应答,半晌,身后竟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少女仰着脸,轻声道:“你先别走,再陪我待一会吧。”
    “你说待我就待?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陆离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却像扎根似的没有移动分毫。
    夏堇无声地笑了。
    琉璃灯温暖的烛光之下,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做出了一副很傲慢的表情,可是即使眉梢故意绷着,也难以掩饰那种神采飞扬的、风华正茂的少年气。
    没有被世事磋磨过的年轻人,想要保持这种神气很容易,但一个不可一世的天才,经历过大起大落甚至由死到生之后,还保留着这种近乎纯粹的气质,大概说明,这是一个从心而行,从不后悔的人。
    她拉住这把高马尾,握在手里轻轻拽了拽,“聊聊天嘛,现在你就睡得着吗?一起说说话吧。”
    对面的和尚还醒着,你可以去听他念经——这句话已经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一句。
    陆离光道:“哦,我是要问你件事。”
    “什么?”夏堇微微歪着头。
    “你和李溦到底怎么回事啊?”陆离光回头盯着她,尽量控制着语气的平稳,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嘴上说得恩断义绝,你别又是说话只说一半吧。丑话放在前头,我还没大度到能和他的宝贝徒弟秉烛夜话。”
    夏堇定定凝视了他片刻,忽而轻声道:“没骗你,就是恩断义绝了啊。就像当年,你不是也和他彻底决裂了吗?”
    “我和谁决裂就是决裂,可没像你似的,大晚上哭着喊人家名字。”陆离光捏着嗓子,学她呢喃时的声音喊了句“李溦”,先被自己恶心得噎住了,眉头登时拧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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