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23、东吁王朝(2)

    此情此景,陆离光再怎样也该发现不对了。
    他再瞥向夏堇,只见她的眼珠正咕噜噜地左右转着,马上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陆教主这辈子还没给人这么耍过,登时勃然大怒,气势汹汹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夏堇后背顿时一仰,往后靠在柜台上,将双手举过了头顶表示投降。
    陆离光本想把她拎起来,但是视线掠过她领口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又陡然觉得无从下手,只好先伸出一根手指,阴森道:“你敢耍我?”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夏堇小声道,“我这不也是怕你在外面和人家冲突吗?”
    “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离光的眉梢吊着,表情活像一头喷火怪,夏堇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竟然用两手的掌心将他指着她的食指夹住,原路给按了回去。
    她怕陆离光挣脱,又将那根手指在掌心握了握,嘴角扯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谢谢,谢谢你,不过我们还是先听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吧?”
    “……”
    陆离光的脸色仿佛忽青忽红,半晌,他一声不吭地把手指抽了出去,总算是转身走了。
    有陆教主在,两个缅人再也不大呼小叫了,说话也变得和和气气,于是昙鸾终于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是那似乎是件令人极其震惊的事,和尚嘴巴张圆,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些缅人是来求助的,”和尚抬头看向两个同伴,吓得说话都变快了。“他们说……他们说……今天一早,沐王府的世子被大象给活活踩死了!”
    东吁王朝的使节入滇,本该下榻在官驿之中,但沐王爷为表重视,让他们住在了自己名下一处风景秀丽的大宅里。这里的陈设规格远超驿站,也有足够的空间来安置那几头珞璎白象。
    只是,才到院外,夏堇就已经能隐约感受到某种紧张的氛围。
    几个穿着金笼基的缅人贵族正聚在大堂之中,见他们被引着进门,为首的缅人立刻起身,喜道:“金栗散人来了?”
    他的汉话说得极其流畅,从衣着看,这应当就是东吁使团的团长。
    一个护卫凑过去,叽里咕噜讲了几句。那使臣大失所望,搓手思忖片刻,又对他们道:“我叫吴貌丁,是东吁的使臣。眼下我们突逢大变,实在无计可施,你们既然是金栗的朋友,就应当代替她履行诺言,出手相助!”
    陆离光嗤道:“什么诺言,听都没听过。而且程妙真什么时候还和缅甸人扯上关系了?”
    使臣道:“几个月前,我弟弟在阿瓦结识了金栗。金栗告诉我弟弟,她出身大明最强大的门派,是五雷大帝的使者、得三清祖师之真传,在江湖上人脉很广。于是我弟弟花重金买了她的护身符,她说这些符咒可以帮主人免遭灾祸,还承诺将来一定报答我们缅人的慷慨。”
    陆离光:“……”
    夏堇:“……”
    怪不得程妙真一定要留他们看家,估计是这些年类似的事情没少干,怕哪个苦主找上门来把她店给砸了。
    使臣又道:“我弟弟把护身符进献给了伟大的白象王,这一次来大明,他本来就托我去拜访这位金栗,结识一些江湖上出名的朋友。”
    夏堇:“……”
    还真教他找对人了,毕竟陆教主可能是近二十年来最出名的朝廷钦犯。
    夏堇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正思索着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推掉,忽然发现,使臣身后,一个缅人正盯着他们。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来岁,面相凶悍,腰间挎着一把长刀,穿着护卫的蓝色笼基。可使臣都站了起来,他还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
    那样阴沉的目光,仿佛还带着一丝蔑视,让夏堇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这位是奈温梭,我的护卫。”使臣注意到她的神情,赶紧抢上一步,“今日之事,正是与他有关。”
    十二个时辰前
    三头巨象在沐王府门前停下,迎客的队伍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三人象征了云南最重要的三股力量:代表沐王府的长史,代表行政机构的右布政史,以及代表军事系统的都指挥佥事。三方齐聚,足见此次接待使臣的规格之高。
    一路进入府邸,雕梁画栋,百殿千厦。其实这座府邸原该称作“黔国公府”,但民间习惯,都尊称为沐王府。
    仆人们将缅人的白象牵走,使臣客套道:“这三头
    大象载着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大明,请务必帮我照顾好它们。”
    长史笑道:“请放心,沐王府中也饲养贡象,我们的象奴很有经验。”
    原来木邦、老挝等土司每年都会给大明进贡大象。而今年这一头才上路不久,沿途官员就发现它怀了孕,担心它承受不住长途奔波,于是京城传来旨意,将它暂时送来沐王府里养着。这头母象两个月前刚刚生产,等身体一恢复就会动身去京城了。
    使臣闻言大感惊奇,提出想去瞧瞧,长史于是带他们转向王府西北角的象厩。
    一头大象正在围栏后吃着木瓜,它并不是雪白的,而是普通的棕灰色皮肤。发现有人来,它卷起鼻子伸出栅栏,仿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生人们。
    象厩打扫得再干净,毕竟也有些动物气味,使臣与长史站在不远处,客客套套地说着话,这时缅人使团中,一个人突然越众而出,是个穿蓝色笼基的护卫。
    奈温梭从褡裢里取出一把长长的野草,径自走到栏杆边,把那束草喂给了母象。
    主人没有下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护卫竟然自作主张,简直是目无规矩、无礼至极。迎客的队伍都惊呆了,只是他毕竟是缅人,使臣不发话,长史也不好出言呵斥。
    奈温梭抚摸着母象的鼻子,用非常生硬的汉话喃喃道:“这是我们缅人的圣兽,是佛陀赐给我们的吉祥和力量。”
    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这是进贡给大明君主的瑞兽。”
    说话的男人三十许年纪,一身绯色绣狮子官服,神情严肃而锐利,正是云南都指挥佥事沐昌祚,也就是沐王爷的长子。
    奈温梭回过头,竟然没有畏惧之色,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使臣见状赶紧道:“也不早了,咱们别再耽搁,赶紧去宴会上要紧。”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正堂过去。
    缅甸使团此次来滇,主要是为了商议掸邦几个土司的互市,不过今日是接风洗尘的宴会,只求宾主尽欢,不谈正事。
    华灯初上,佳肴美酒流水价送上桌来。
    坐在主位的沐王爷已经快五十岁了,只是保养得宜,看起来正当壮年。他左边下首坐着一个女人,头戴一顶黄金莲花冠,垂下来的珠帘遮住了面容,是那位传说中的“夫人”。
    酒过三巡,使臣举起酒杯,满脸笑意,命随从们搬来几个礼箱:“多谢沐王爷盛情款待,白象王陛下特命我等带来上等玉石、象牙和香木,聊表心意。望东吁与云南睦邻友好,互利互惠。”
    沐王爷哈哈大笑,举起金杯仰头饮酒。而坐在他右侧下首的沐昌祚站起身来,冷冷道:“大人所言极是,大明与缅甸乃宗主与藩属,朝廷也一直盼望边疆安宁。”
    他久在行伍之中,为人不苟言笑,这番言辞又说得不大客气,气氛仿佛稍稍凝滞。
    沐王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扫了长子一眼,放下酒杯道:“昌祚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云南地处边陲,自有其情。”
    使臣连忙配合着打了圆场,沐昌祚一言不发坐了回去,后背笔直如一柄利剑。
    奈温梭站在使臣身后,在阴影中打量着沐昌祚,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讥笑。
    说起这位沐昌祚,还有一桩尽人皆知的轶事。
    这一代的沐王爷是从哥哥手里继承的爵位,可在兄长死后,他竟然与寡嫂冯氏生情,将其染指。过了不久,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沐王府的小世子沐仁谦。
    弹劾他罔顾礼法的奏折飞得像雪片,但皇上对此置之不理,于是沐王爷越发肆无忌惮,令府中以王妃之礼对待冯氏,还十分宠爱他们的儿子,把小世子惯得骄横跋扈,无法无天。
    而沐昌祚则是王爷与元妃所生的长子,他母亲早逝,生前不得丈夫欢心,连带着沐昌祚也被沐王爷厌弃。
    有时偏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沐昌祚精明强干,才能岂止胜过弟弟十倍,可是因为母亲的关系,沐王爷就是与他十分疏远。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伶人颧骨上涂着白色颜料,跳起具有缅族风情的舞蹈。宴会进行到后半,大门忽然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一身华贵猎装,腰间挎着镶嵌宝石的短刀,显然是不知从哪里打猎回来,眉眼带着一股骄横之气,正就是小世子沐仁谦。
    沐王爷额角顿时猛跳,压低声音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去你娘那里坐着!”
    小世子悻悻翻了个白眼,脸上毫无愧色,去了冯氏身边坐下。
    如此规格的宴席,他不但迟到许久,竟然连猎装都没换就闯进来。如此骄横无礼,父亲也只是呵斥几句,可见平时宠惯到了何种程度。
    就在不久之前,小世子纵马杀人,事后却被轻拿轻放,为此甚至惊动了皇上,派出锦衣卫兰萧来复核案件。
    这一日,兰萧就列席在宴会中,而本该闭门思过的小世子就这样大剌剌地过来,显然并不介意让他瞧见。
    沐昌祚低头不语,而兰萧若有所思地望去,只见冯氏正对儿子嘘寒问暖,而他不耐烦地敷衍着,抓起桌上的好酒饮尽。
    众人各怀心思,宴会在乐声中继续下去。
    ……
    “昨晚宴会结束以后,我们就回了住处歇下。”使臣说道,“当时全没什么异样,可是今天一早,沐王府的亲兵就把我们的院子团团包围了。”
    这一日从凌晨开始就起了大雾,清晨时分,沐王府中许多人都听见了一声长而凄厉的象鸣。
    随即,侍女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当众人纷纷赶到时,发现王府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竟然有一个人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胸腔到肚腹已经全化成了一片血泥,骨头碎成几节,大半个身体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正是小世子沐仁谦!
    他的死状如此惨烈,而凶手竟然就在原地——那头灰色的母象不知怎么从象厩里挣脱了出来,就在小世子身边焦躁地走来走去,用长长的鼻子抽打他的尸身,脚底沾满了他的碎肉。
    很快,整个沐王府都被惊动了。
    象厩的栏杆被撞裂了,这头母象是突然发了狂,从中挣脱出来的。仵作连滚带爬地进了象厩,从它的粪便里发现了半截没有全部消化完的绿草。
    “这……这是缅人用来训练战象的毒草。”仵作颤抖着举起了手,不可思议地大叫道:“这是疯象草!”
    这种毒草对气候条件要求极高,只在湿热的缅甸能够生长,是缅人象兵军队的秘密法宝。缅人训练战象冲锋时,就将这种毒草喂给它们,使之发狂,他们的战象能够将人活活踩成一滩肉泥。
    大象每日的食水都由府中象奴照料,里面怎么会混进去疯象草?而这种缅甸植物非常珍贵,大明境内几乎无从得见,又是从哪里来的?
    ——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护卫奈温梭自作主张,给那头母象喂了一把绿草。
    沐王府的亲兵很快抄了使团下榻的别院,果然从他们的行装之中搜出了疯象草。
    使臣的叙述就到这里为止。
    来自缅甸的使臣,竟然纵象发狂,踏死了沐王府的小世子。
    这已经可以称为一桩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大明与东吁的关系本来就在连年恶化,如果稍有不慎,这甚至有可能引发明缅之间的直接冲突……
    夏堇轻轻揉了揉眉心,一时之间感觉脑瓜子都在嗡嗡响,无奈道: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听起来这是一桩铁案啊。”
    “不!此事绝不是奈温梭所为。大象是我们缅人的瑞兽,他只是看到大象觉得亲切,想与它喂食亲近一下而已,怎么会给它喂疯象草?这中间是一定有什么误会。”使臣恳切道,“此案关系甚大,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只能寄希望于金栗这样的江湖人。请你们一定要出手相助!”
    此话倒也有理,只要还想在昆明混下去,就没人会去跟沐王府对
    着干。缅人们不可能找得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帮忙,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把主意打到了程妙真这种常年两地漂泊的行商上来。
    夏堇不置可否,只问:“王府那边说要怎么处置你们?”
    使臣的脸色顿时一沉:“沐王爷让我们交出奈温梭,只要处死他,此案就算了结。”
    陆离光和昙鸾都一齐望向夏堇,想听听她怎么说,而少女点了点头,竟然温温静静道:“挺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片刻的静寂,奈温梭勃然大怒,顿时拍案而起。
    “愚蠢!愚蠢!”他气得脸色狰狞,生硬地大吼道:“这不是我干的!”
    缅人的暴喝像一声炸雷似的,而夏堇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死的可是沐王爷的亲儿子,他没有一怒之下对东吁开战,没有把使团全都押解到京城去问罪,只是要杀一个凶手了事——这简直宽仁到不能再宽仁了,我都很惊讶,他的脾气怎么会这么好。你们竟然还不抓紧这个机会么?”
    使臣勉强笑了笑道:“我们是不可能交出奈温梭的,不要再提这个了。你听着,只要能帮奈温梭洗清冤屈,化解此事,报酬由你们来提,缅人从不亏待自己的恩人。”
    陆离光瞥她一眼,夏堇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只微笑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几个江湖散人能做什么呢?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说得很坚决,带着另两人一同转身就走。
    奈温梭大怒,猛然起身追上,伸手就要去抓夏堇,一边大声咆哮:“我说了,这不是我干的!”
    手还没触及她的肩头,她身后那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年竟陡然回头,闪电似伸手掐住了他的腕骨,让他无法再往前伸哪怕一寸。
    陆离光似笑非笑道:“你嚷嚷什么?”
    奈温梭连连使力想要挣脱,那两根手指上的力道却宛如铁钳似的。他打从生下来还没受过这样委屈,一边大喝着“放开”,一边反手就要去拔自己腰间缅刀。
    陆离光眉梢微微一挑,似乎要开始活动左手的指节。夏堇赶紧轻声道:“别,我们走吧,没必要趟这浑水。”
    陆离光却没松手,只一扭头问她:“我这不是在教他讲讲礼貌吗?”
    夏堇:“……”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居然竖起一根食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摇了摇,问道:“‘狗东西’到底怎么说?”
    夏堇:“……”
    她缓缓道:“这个真的不知道。”
    使臣慢了一步,这时终于追来,好歹把奈温梭劝了下来,恳切请他们留步:“现在我们僵持不下,宅院外有沐王府的亲兵把守,我们如今形同软禁。能派人去找金栗,已经是斡旋了很久的结果,我们蒙此冤屈,如今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夏堇清清淡淡地笑了:“是吗?可是我觉得他并不是很冤啊。”
    “而且,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说谎。”她转向奈温梭,漂亮的眼眸冷冷注视着他:“一个护卫,居然能嚣张成这样?你是什么人?”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7-04
    私密马赛大家最近加班好严重5555,想日更尊嘟有点做不到,还是隔日吧,我会抓紧写争取提前掉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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