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21、金栗散人(2)

    这张讨喜的鹅蛋脸,从骨相看,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只是毕竟时隔十六年,面容装束都有了很大变化。
    陆离光皱了皱眉,半晌才不确定道:“你是……妙真?”
    道姑愣了片刻,竟一把将那小童扯到身后,闪电般在自己与他额头上各拍了一张黄符,行云流水地蹲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道:“师兄饶命!”
    小童有样学样,也和她一起蹲了下来道:“饶命啊!”
    陆离光:“……?”
    陆教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这直愣愣举着的四条手臂,让他一时半刻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道震惊的声音:“陆兄你……你在干什么?”
    陆离光扭过头,只见不远处,两个人正十足惊讶地朝他们望来。
    一个是夏堇,她已经换上了新的道袍,和原来那一件一模一样,只在领口处多了一点刺绣;另一个是提着大包小裹的和尚,眼中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消去,因为他刚刚获得了一只新木鱼。
    道姑如蒙大赦似的蹿了起来,抓着小童飞快站到了夏堇身后,将拂尘在臂弯一搭,欲盖弥彰地笑了几声:“有话到外面来说,陆师兄你……你小心门槛啊。”
    陆离光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年烧坏脑子了?”随即一步跨入院中。
    夏堇目瞪口呆地看到现在,这时终于福至心灵,附在道姑耳边道:“他不是僵尸,是活的,千真万确。”
    道姑啊哟一声,如蒙大赦地抚着胸口:“原来如此,虚惊一场。乍一看你腰上挂桃木剑,我还以为是用来镇陆师兄的呢,可骇死我了。”
    她自以为声音不高,陆离光却听得一清二楚,好险没给气笑了。
    他眼皮微抬,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道:“程妙真,你皮子痒了是吧?”
    原来道姑名叫程妙真,从前也拜在应虚派门下,如今道号叫做金栗散人。她比陆离光小上四岁,两人不是同一个师父,按照辈分来说算是他的师妹。
    程妙真家里是徽商,见她从小能蹦爱跳,早早就给送来了应虚派静阳子门下。不过程妙真功夫稀松平常,出师之后没法自立门户,待在家里又嫌聒噪,索性一路漂来云南,招摇撞骗混口饭吃。
    “昆明城天高皇帝远,当真是个自在的好地方。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熟人了。”程妙真一摊手,“一看见陆师兄你,我还以为……”
    曾经的少女已过而立之年,而陆离光与十六年前相比竟没有一点变化,仿佛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成真,一个满浸着血气的鬼魂重返人间。
    陆离光道:“你怎么想的,鬼会光天化日地在大街上走?”
    “还不是你刚死的时候,江湖上很多方士鼓吹,都说陆师兄你生前杀孽重,死后怨气深,必成凶煞,早晚会回人间作祟的。”程妙真讪讪的,“不过师兄你也够慢的,都十来年了才诈尸……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离光斜她一眼道:“这些和你没关系,别多问。”
    程妙真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金栗散人在江湖行走许久,自然明白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知道越少越安全。她如今偏安一隅过得自在,可不打算牵扯进什么武林秘辛之中。
    那小童在她店里做伙计,平时最会察言观色,听他们说了半晌,已经跑前跑后地端了茶壶来,要给他们上茶。
    夏堇揭下小童脑门上的黄纸一看,居然真是张驱鬼的黄符。她好奇道:“这东西真能对付僵尸?”
    程妙真笑道:“自然都是骗人的,所以我才赶紧叫饶命啊!不过云南虫蛇甚多,这个符纸在草药里泡过,驱驱蚊子是好用的。”她见夏堇也作女冠打扮,问道:“二位小友也是江湖中人?”
    夏堇身份敏感,遇到应虚派的旧人,本该提起十足警惕。但程妙真性情开朗,聊了几句便知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又已远离纷争,于是与昙鸾各自报了名号,只说是在路上结缘,同伴而行。
    程妙真嘿嘿笑道:“好说,好说。两位小友都气度不凡,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这间香料铺子后面就是她居住的宅院,程妙真命小童拉了帘子闭店,摆了宴席出来招待他们。
    陆离光年少时顽劣狂纵,武功又格外出众,同龄的孩子们从小都爱跟着他到处撒欢。旧友相逢,既然近况不可多说,就不由得回忆起更久远的事。
    程妙真怀念道:“我还记得那年,陆师兄你领着大家半夜溜出山门,一起去青峦峰上看流星,还顺手把守山老头那只宝贝鸭子给烤了。哎呀!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就算后来被关禁闭也是值啦。”
    夏堇从小少与同龄人接触,听起这些事情很觉新鲜,于是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地听。
    陆离光偶尔拿眼角余光觑她,见她神情中似含着几分揶揄,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丢面子,转移话题道:“多少年的事情了,提这个做什么?你先说说,你怎么大老远的跑到云南来做生意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自打新皇登基以后,咱们的日子格外不好混哪。”程妙真说起近年经历,也是十分唏嘘。
    一树落,万叶争。应虚派轰然倒塌以后,武林群雄竞起,各大派都想争一争这第一把交椅,应虚派的旧人也忙着瓜分从前的势力、地盘和财产。
    总之,在争出一个能够服众的新局面之前,江湖上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程妙真道,“我这两把刷子,混出什么名头是不能够的,还不如躲远些,以免被卷进什么倒霉事里。云南没什么成气候的门派,我就想着跑来这里避一避。现在,江湖上算是稳定下来了,但我也不想回去了。你瞧这儿山清水秀,风光多好,又能赚得到钱,回去做什么?
    昙鸾好奇道:“施主长居此地,平时是挂在龙泉观么?”
    程妙真摆手道:“我才懒得和那群牛鼻子打交道。其实新皇厌恶道士,师兄们能还俗的都抓紧还俗了,但我毕竟是个女子,要是不出家,就总会有那多事的惦记着我怎么不嫁人,实在是不胜其烦哪。”她朝夏堇挤了挤眼睛,笑得:“这位道友想必也深有同感吧?”
    明太祖年间有规定,女子四十以下不得出家。这个年龄后来越放越宽,但一般也不会低于二十。而夏堇刚及笄时就做起了女冠,不无朝中求娶的人家太多,李溦要一劳永逸断了他们这个念想的缘故。
    夏堇点点头,笑了:“确实如此。”
    昙鸾信仰十分虔诚,这两个女道士却做得无利不起早。和尚心眼实在,只好心中默默祈祷,将来三清不会召一道雷来劈她们。
    再说起如今武林局势,与陆离光当时在大理打听到的也相差无几。
    道家有三山六洞一十二派,其中应虚、龙虎、齐云三派已经分崩瓦解,庐山、黄山、青城、武当、终南、崆峒等与政治牵涉少些,新帝登基后没受什么打击,还保留了从前的势力。再加上昆仑、少林、嵩山、太湖,这十来个大派如今各自盘踞一地,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离光叛出师门时,当年的同窗们大多已经迅速与他撇清关系。那些人的近况,程妙真也没有多讲,更加识趣地绕开了李溦,只简要介绍道:
    “近来又有人要推选武林盟主,其实德行能服众的人选总归不过就那几个,但他们武功在伯仲之间,是以争论不断,一直没能定得下来。少林的玄隐大师,崆峒的车任远车掌门,嵩山的辛少昂辛大侠,最后就是终南派那位……呃……”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芹菜两个字咽回去,“玉钧剑主。反正如今出挑的这些人物,陆师兄你也都认识。”
    陆离光当年成名太早,和他同一时代的人物,如今正是武林的中流砥柱。新一代的少年英侠里则再没有当年应虚双璧那般耀眼的,是以十六年后,屈指一数,江湖上还是熟人。
    听罢陆离光嘴角微动,像是露出了一个有点讥诮的冷笑,夏堇觑着他的表情,再联想起芹菜的往事,忍不住缓缓问道:“……这些人,你不会都得罪过吧?”
    陆离光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是又怎样?”
    夏堇:“……”
    此人就算在还没堕入邪道的时候,这副狂得不可一世的作派,就不知能教多少人恨得心头滴血。
    “哦,只有一个,陆师兄你应该不认识。”程妙真一拍手,“有个叫‘报丧鬼’的,是这两年才露出头来的人物,不过势头大得很。”
    夏堇放在膝上的右手骤然握紧了。
    所幸,眼中那一缕异样的光泽被睫毛遮住,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程妙真道:“此人行事十足的残暴狠辣,出手就是灭门。据说几个月前太原的狄老英雄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出头仗义执言,结果一家十九口给他杀得干干净净。第二日有人到狄府上做客,远远瞧见门外挂着那个瘆人的白灯笼,一下子就吓得脚都软了,大门一开,里面果然已经血流成河……不过这人神秘得很,到现在都没什么人瞧见过他露面,都不知是人是鬼,你们多半也撞不上他。”
    陆离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没将这个冉冉升起的新魔头放在心上,昙鸾也正听得入神,夏堇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痉挛般紧握的手指。
    宴席过半,程妙真话锋一转,已经口若悬河,讲起了这几年的生意经。
    她开香料铺子,不过昆明城里香铺比比皆是,为了和同行竞争,她店里还卖驱鬼的黄符和朱砂。
    夏堇想起在城门口看到的走私辎车,问道:“是从缅甸运来的?”
    程妙真点头道:“不光是我家,昆明城里靠香料吃饭的少说也有几百口人呢,货都是这么运进来的。”她想了想,笑道:“你也是个女孩儿家,喜不喜欢熏香?等会在我铺子里随便挑,咱们这儿样式多得很呢!”
    陆离光听着这个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你不知道那什么紫微教主说的是谁?你敢拿我辟邪镇宅?!”
    小童脆生生道:“师伯别生气,前几日姑姑还与我说,之后再也不卖你的护身符了。”
    夏堇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小童道:“因为放了好久也没人买,画得不好——”
    “看”字还没出口,程妙真已一巴掌扇在小童的后脑勺上,起身给他斟了满杯美酒:“我大错特错,大错特错,以后再不敢了。三十年陈的真珠酒,刚从树底下挖出来,这几坛子小妹可是下了血本,权当给师兄赔罪了。”
    虽然曾经是师兄妹,但如今金栗散人外表上毕竟已经年长许多,她如此谦恭,倒让夏堇有点不适应。见陆离光正盛气凌人地扬眉,她先温和道:“这没什么,陆兄总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
    程妙真嘿嘿一笑,有些讪讪的:“是我不好,赔罪是该当的。再说师兄从前那个脾气,就算被狗咬了都会咬回去的。”
    夏堇:“……”
    不过,陆离光见了美酒,果然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自斟自酌地喝了起来。
    这边插科打诨地聊过几句,听闻三人只是在城中休整歇脚,还没找旅店,程妙真又盛情邀请他们住在自己家中。反正这宅子够大,平时许多房间也是空置。
    夏堇行事谨慎,并不愿有更多牵扯,正要出言谢绝。程妙真拉过小童来,说了实话:“其实我也正要出去几天呢,留着阿苓一个小孩子也不放心,你们就当帮我看个家吧。”
    原来,这几年程妙真看人家倒腾玉石翡翠,很是眼热,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如今边境暂时休战,她正打算往掸邦的孟养宣慰司动身,也是赶巧,临行前在城中遇到了他们。
    陆离光道:“不是有商队专门走私,你怎么还亲自跑去进货?”
    程妙真嘿嘿一笑:“师兄你不懂。翡翠刚采出来的时候包裹在石头里,得切开了才知道里头成色。这生意就得多跑多看,自己摸多了才能练出来一双招子,待在家里只有给人糊弄的份儿。如今那边时局不太平,是捡漏的好时机,普通商贩想去都得雇镖师,我自己就能走,学武功也就这点用处不是?”
    金栗散人踌躇满志,显然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过去的武林生活已全然抛在脑后。
    夏堇与陆离光对视一眼,便应承下来,临行之前都住在她家中。
    接下来便是宾主尽欢的开怀痛饮了。
    陆离光的酒量简直深不见底,自己喝了整坛,连脸色都没一点变化;和尚不饮酒,夏堇只浅酌了几口,程妙真倒是喝得半醉,想站起来时摇摇晃晃,仿佛脚下都开始打滑发飘了。
    和尚怕她摔倒,正要上前一步,小童阿苓已经熟练搀住了她,递了钥匙给他们道:“我来照顾姑姑就好,很快就要日落,各位贵客早些去安置下来吧。”
    三人简单说过几句,于是挥手道别,提着今日采购的大包小裹往内院去了。
    醉酒后的头脑昏昏沉沉,程妙真用掌心拄着下巴,眯着眼睛望向那个穿着黑衣的背影。
    挺拔修长,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脚步轻灵得像被风吹动,仿佛随时都会回头露出肆意的笑。与十六年前没有一丝分别,就像从一个忘却已久的、少女时代的梦里走出来,而后又很快远去了。
    故人重逢,这能算是杯酒泯恩仇吗?
    念头划过脑海,程妙真哂笑了一声。
    师门闹得腥风血雨时,她才十六七岁,并未牵涉其中,更无从得知一切到底因何而起;而如今,相干的人等毕竟都已经死了,连皇上都不是从前的那个,还谈什么过往恩仇呢?
    不过,这些事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阿苓努力想把她的手搭到肩上:“姑姑,我扶您回房去吧,明天一早您就要动身呢。”
    “我困了,先在这儿睡会。”程妙真喃喃道,然后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眼前的景象在晕眩中无声地变换,记忆正仿佛从无底的深渊中浮现出来,又或者她已经沉入梦里。似有若无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多年之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离光。
    …
    大殿之中座无虚席,应虚派自创派以来,长老们大概从未聚得如此齐全过。甚至连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都到了场,拐杖在地面敲出哒哒的声响。
    因为一个犯下弥天大罪的弟子。
    万众瞩目的双璧之一,曾令应虚派无比骄傲的天纵奇才,甚至是许多人预测的未来掌门与武林盟主——陆离光,竟然杀了他的授业恩师魏元礼!
    天地君亲师,武林中人甚至比读书人更讲尊师重道。弑师乃是十恶不赦之举,与禽兽无异的行径!
    如此狼心狗肺、灭绝人性之徒,断不能再留,没有人会为他开脱。长老们聚在这里,除了在众人面前力陈痛斥他的罪过,还要商议如何清理门户。
    程妙真侍立在师父身后,十指已经紧紧攥在一起。
    她年纪尚轻,这种场合轮不到她来说话,她也只有焦急地听,完全不明白只是几日的工夫,世界怎么好似完全变了一幅模样。
    有人疾言厉色,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在面色各异地窃窃私语。种种声浪越推越高,许多熟悉的面容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洞开。
    一个黑衣青年正站在那里。
    方才还沸腾似的大殿,陡然犹如陷入了冰窖之中。
    程妙真本能地捂住了嘴巴,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叫却还是脱口而出,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发出与她一样的惊骇的呼声,因为那个不速之客是——
    “陆离光!”
    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恶人竟然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讥诮似的笑意。
    最先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是掌门,他怒极地大喝一声道:“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一阵齐刷刷的刀兵出鞘的声响,弟子们齐齐拔剑,周遭刃光如雪,可是没有人迈出第一步。
    这里有许多人都看不惯陆离光平时的狂妄作派,很乐意看他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们同样也很清楚他的功力有多么可怕。这个狂悖的恶徒已经堕入邪道,也许下一刀斩下,落地的就会是自己的头颅。
    那个人的目光也正缓缓掠过在场众人。
    那样冷而锐利的视线,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浸在血中的刀锋,谁与他目光相接,都会控制不住地寒噤。
    慑人的寂静笼罩着大殿,仿佛压在所有人的胸骨上,闷得喉咙吸不进哪怕一丝空气。
    程妙真的师父静阳子率先开口,沉声道:“陆离光,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陆离光沙哑地笑了一声,“我要去京城啊。”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周围太静了,于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静阳子是众长老中脾气最宽和的,此刻也忍不住怒道:“大胆恶徒,你还敢在这里出言不逊!”
    陆离光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充耳不闻似的。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问你,”他的视线穿过众人,直指正中的方向,冷冷道:“你跟我一起去吗?”
    在那里,一个皎如玉树的白衣青年正沉默地站在掌门身旁。
    无数惊疑不定的视线一同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充满血丝,瞳仁仿佛在微不可觉地颤抖。
    可是,李溦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死一般的寂静里,那样的压力已经恍若实质,连程妙真都在遍体生寒。
    陆离光盯了他片刻,表情很平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
    “陆离光!”掌门又惊又怒地拍案而起。
    这一声是某种确凿的号令,按着剑的弟子们终于扑了上去,而他鬼魅般地一闪,轻描淡写地将围拢的人墙拨开。
    痛呼接二连三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就这样倏尔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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