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19、毒泉碑箭(3)

    又在正坊和几间厢坊里仔仔细细探查一番,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人定已至,白日里的那一点暑气完全消散了,凝沉深远的黑夜压下来,几乎可以吞噬一切。左右街上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三人索性幕天席地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杏子干,一边讨论线索。
    除了一只肮脏的水桶,“油葫芦”的家中再未发现什么值得称道的物什。
    那么,他究竟是在反复清洗什么呢?
    “首先,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陆离光道,“如果是衣服,他为什么不去院子里洗?”
    前段时间大理本来就阴雨连绵,“油葫芦”还在屋子里反
    复搓洗,水汽根本散不出去,木质墙壁至今潮湿不已,浸在一股陈旧发霉的气味之中。
    和尚肃然道:“他……他杀了人,他在这里清洗血迹!”
    昙鸾一边说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不知因为什么过人之处,总之,‘油葫芦’被姜家的丹师们找上,参与制造了金莲珠案。后来因为分赃不均,‘油葫芦’又和丹师们反目,在争执中,他无意杀了人,于是他六神无主,回到家之后,拼命搓洗衣服上的血迹……”
    这一看就是话本评书听多了,经验丰富的连环杀手陆教主嗤之以鼻,正要出言打断,只听夏堇忽然道:“杀人不是这样的。”
    昙鸾愕然抬头。
    夏堇放下杏核,慢条斯理道:“而且人血也并不比油污难洗。如果血是不小心淌到身上的,放进热皂角水里泡上一阵,也就化开了;如果是把人抹了脖子,血是喷溅到身上的,那这件衣服也没什么洗的必要了。”
    这一番可怕话语叫她说得平静至极,也熟练至极,昙鸾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陆离光本来打定主意要对她视而不见,这时也实在忍不住,神色古怪地斜觑着她。
    夏堇面不改色地回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得几乎不沾烟火气。
    半晌,陆离光道:“那天死的那两个丹师……”
    “我把他们拖去了乱葬岗,当然,也顺便搜了身。”夏堇移开视线,轻而平和道:“你倒是管杀不管埋,可是尸体总不能就那样丢在大街上。”
    陆离光盯了她片刻,目光微微闪动,仿佛在上下打量,夏堇却视而不见,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斯斯文文转回了话题:“所以‘油葫芦’并不是在洗血迹,你们还能想到什么?”
    和尚小心翼翼地道:“在洗凶器?他在磨刀?我听说血沾到刀身上,会让刀腐蚀生锈。”
    陆离光哂笑一声道:“名刀才有人打磨上油地供着,江湖人的刀哪有那么精贵,砍完在死人身上擦一下就是了,不影响用。”
    昙鸾:“……”
    和尚的视线往左转转,再往右转转,显而易见地有些坐立不安,大概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交友不慎。
    静了半晌,陆离光突兀道:“这个‘油葫芦’赌博成瘾,说不定也是个出千惯犯。”
    出千的人多半是在赌具上动手脚,譬如他们在赌坊里遇见的那个篾片相公,就是在骰子里灌了水银。陆离光抱臂坐着,异想天开道:“他是不是对赌坊里的骰子、骨牌做了手脚,怕被人抓到,要洗掉上面的痕迹?”
    夏堇却摇了摇头:“‘油葫芦’要是有那个出千的技术,还至于欠了一屁股债吗?再说如果是怕人发现,丢掉就是了,费那些力气来洗作什么?”
    几个猜想接连被否认,陆离光冷冷道:“那你说是在洗什么?”
    “其实有一个答案最简单,也最直接,你们不觉得么?”夏堇轻声道,“他在洗那些金莲花珠啊。”
    另两人陡然一愣,十足震惊地望着她。
    而夏堇从从容容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油葫芦不是受害者,他多半是死于分赃不均。那么在‘分赃’之前,起码要有‘合谋’这个步骤。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在金莲珠案里,姜家的丹师们为什么会需要‘油葫芦’这个人?”
    陆离光匪夷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那些金珠子是‘油葫芦’偷出来的?!”
    难不成,一个平平无奇的烂赌鬼,背后竟然是个身怀绝世技艺的神偷大盗吗?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在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需要验证……”少女乌黑的双眸中闪烁着某种深幽的光,定定望了他们半晌,忽而道:“此夜时间还长,不如我们亲自往府库走一趟如何?”-
    丑时的大理府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擦过树梢,波荡出沙沙的声响。
    昙鸾还是第一次在宵禁之后在街上行走,一路上不由得惴惴不安,只恨自己不能化作一张纸片,紧紧贴在墙壁上。
    金莲珠案发以后,那间金库中的财物都已经被紧急转移到了其他库房。外面无人巡逻,附近百姓觉得晦气,也不愿接近。
    周围没有一点人迹。院墙上的灯烛都熄灭了,只库门上横七竖八贴了几张封条。
    檐上偶尔有野猫轻巧跃过,甩着长长的尾巴没入夜色。
    库门并没挂锁,夏堇小心揭下封条,以备走时再贴回原处,随后将门轻轻推开。
    三人一并走入库房之中,环视四周。
    库房里曾经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都已被搬空,只有木头架子还在原地,只是歪七竖八,依稀留有匆忙拖拽的痕迹。
    这样一间常年紧锁的仓库,与久无人居的民宅又有不同,像一只被鬣狗掏空了肚腹的狮子。
    大门一关,周围立刻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闷的气味扑面而来,夏堇点起蜡烛,对他们道:“瞧瞧。”
    府库被彻底清理以后,案发时的痕迹几乎已经无法辨认了。仓库不大,陆离光走了几圈,若有所思道:“这是间密室。”
    古往今来,对仓库来说,防盗都是最重要的工作。大理的府库规模没那么大,仓大使做事做绝,墙壁四面砌死,没有窗,也没有排水的淤道。如果没有钥匙,的确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密室。”夏堇找了张桌子坐下,也不知她刚才从哪里随手折了根草茎,沾着上面的夜露在桌上轻轻地划:“这个案子到现在都破不了,就是因为官府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在一间密室里,金珠是怎么被人调包偷换的?”
    昙鸾讷讷道:“如果按常理推断的话,就是府库里出了内鬼,趁人不备偷偷用钥匙开了门,把金珠掉了包。”他想了想,又道:“可能是连着箱子一起换的,所以封条没有损坏。”
    “当然,任何人都会想到这一点,所以推官恨不得把库丁们的祖坟都给翻过来。”夏堇幽幽道,“能接触到钥匙的人是有数的,而官府到现在什么也查不出来,甚至走投无路,要把罪名往金匠的头上扣,说明金子一定就不是这么丢的。”
    陆离光不咸不淡插话道:“你倒很相信官府的手段啊?”
    “不,我只是很了解,他们为了保住乌纱帽都会做出什么事。”夏堇静静道,“大理知府要破这个案子,一定比我们着急许多。重刑之下都审不出线索,那就是真的没有,我们实在不必跟钥匙过不去了。”
    “不是内鬼,那就是一个身手高强的大盗潜入库房,把金珠调了包,”昙鸾道,“比如陆兄这种身手,来无影去无踪,巡逻的守卫也未必能发现。”
    夏堇道:“他也许能办得到,可是脱身容易,想不引起丝毫注意却难。我看光是飞檐走壁还不足够,还得像地鼠一样会钻墙挖洞才行。”
    陆离光质问道:“你说谁像地鼠呢?”
    夏堇笑了一笑,并不接话,只道:“一个密室,一扇门、没有窗、坚固的墙壁,还有完好无损的屋顶和地面。大门反锁,钥匙不曾失窃,守卫就在门口巡逻,我们就假设以上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东西究竟是怎么被偷走的?”
    “首先,这间屋子的确修得十分牢固,没有秘密地道、墙内通道、地下暗门、砖瓦裂缝,没有可移动的机关,更没有镜子后面的什么暗室。”夏堇道,“十来年前,皇宫里出过一件离奇案子,两个贼从排水的淤道摸进大内宝库,偷走了一样宝贝,但也是赶上倒霉,往外爬的时候正巧下了大雨,于是他们两个给活活淹死在了下水道里,尸体几个月后才给人发现。不过,大理这一间府库里显然什么都没有,这些就不必再纳入讨论的范围了。”
    “第一种可能,密室中的东西被偷走,但窃贼从来没有进入过屋子。机关也许在屋子外面,也许就是屋子里某些不引人注目的东西。比如从窗缝中用绳索和钩子把东西给夹出来,比如训练一群虫子把东西叼出来。不过,这些手段可以偷出信纸,却不可能用在十来斤重的金子上。”
    “第二种可能,窃贼进入了密室,但没有离开。比如藏在柜子里、床下、水桶中、房梁上……”少女环视四周,耸了耸肩。“不过,这间金库里实在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第三种可能,东西还在房间里,只是被移了位置。比如箱子也许是双层,打开表层是赝品,这时真正的金子会从底板滑入夹层。不过那只箱子在官府手里,一定是会被底朝天地反复勘验的,这也可以排除。”
    “第四种可能
    ,调换在进入密室之前就已经发生。这是大内里偷梁换柱的手段。但是真金色泽璀璨,与众不同,是黄铜、黄铁都无法替代的。你们还记得吧,金匠用愚人金来偷斤两,也只敢把碎粉藏在首饰内部的空腔里,不敢放到表面。金莲花珠入库时同样要有三人清点开箱,画押入账,我想他们应当不都是瞎子。”
    “第五种可能,”夏堇幽幽抬眸,轻声道,“这确确实实就是一间真正的密室,而金珠是在密室开门的时候才被调换的。”
    另外两个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
    “你们不是也觉得很奇怪吗?”她轻声道,“‘油葫芦’这个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赌徒,怎么看都毫无过人之处。无论姜家的丹师们要做什么事,难道他们自己的手段不够用,还得让‘油葫芦’掺合进来?案发那天,甚至是他第一次进入金库,那是他与金莲花珠唯一的交集。官府因为这个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不过,如果问题恰恰就出在那个时候呢?”
    “可是……按照金库里的惯例,库丁是不准落单的,要做任何事都必须三个人一起。”昙鸾喃喃道,“如果真的是‘油葫芦’偷了金莲花珠,他是怎么在另外两个人眼皮底下干的呢?”
    夏堇缓缓摇了摇头,“分赃不均,分赃不均——你不要忘了,这个案子并非他一人所为,当时许多看似诡异的东西,也许都是丹师的奇妙手段。而‘油葫芦’所需要做的,大概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很简单的一件事……
    泡在黑水里的一堆腐烂石头……“油葫芦”在木桶里反复搓洗的东西……案发不久之后,他就因为分赃不均被灭口——
    少女的声音很轻,如同一阵拂过夜幕的微风:“想一想,案发的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种种难以理解的细节,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陡然露出端倪,在陆离光的脑海里中闪电般连成了一条线。
    他陡然站了起来,而和尚茫然张着嘴巴,十分无助地看着他们,想让谁说得更明白些。
    “不,”他简短地说,“案发的时候,三个库丁并不是始终待在一起的——‘油葫芦’落过单!”
    箱子打开,里面的毒水喷溅而出……开箱子的杜三被泼中了脸,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万状地打着滚,而金光璀璨的莲花珠竟然腐烂发绿……另一个库丁吓得脚都软了,跌跌撞撞冲出大门去求救……
    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金库里只有“油葫芦”一个人!
    “人们是怎么发现黄金变成了腐烂石头的?”夏堇幽幽道,“是等仵作赶过来,倒空了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挨个砸碎了瞧,才发现那是一堆石头。”
    可是,在打开箱子的时候,泡在毒水里的真的是石头吗?
    油葫芦在屋子里反复搓洗着什么东西?为什么需要搓洗?
    “绿矾油是无法腐蚀真金的,”她微微仰起头,侧脸仿佛绷着某种冷淡的弧度,四平八稳道:“但金珠中被掺了那么多愚人金的碎粉,本来就有杂质。如果说,要将它的表面染成黑绿色,不是不能做到。”
    “所以,金子是在那个时候被偷换的?!”昙鸾失声道,“他……他趁着——”
    箱子最初打开的时候,黑水中泡着的就是那些被染了色的金莲花珠。
    库丁每次出仓库时要搜身,进门时却没人检验。“油葫芦”尽可以把一堆长了毛的烂石头藏在身上——比如他的水壶里——然后,趁着那段周围无人的工夫,他把金珠和石头掉了包!
    那样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会模糊人对细节的感知。最先瞧见金珠的库丁很快一命呜呼,自然无法再开口了,而最后一个库丁与“油葫芦”一样,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要形状颜色大致相似,又怎么会注意到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呢?
    在那之后,众人大呼小叫地涌了进来,被金库里的诡异景象吓得乱作一团。有人围着库丁杜三,手忙脚乱地施救;有人惊恐至极,求神拜佛,只恨不能脚下抹油……直到一刻钟之后,仓大使匆匆赶到现场,然后是怒火中烧的推官和知府,要把所有库丁下狱拷问——
    到这个时候,“第一次进入金库”反而成为了最好的挡箭牌。
    长期在金库做工的库丁们在监牢里日夜哀嚎,而作为“目击者”的油葫芦,反而很快就被遣散,大摇大摆地逃离了漩涡中心。
    此后,他就有的是时间,在家里慢慢搓洗那些价值连城的金莲花珠,让真金重新露出璀璨的真容了。
    “姜家借他的手,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奇案。而油葫芦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共谋,还以为自己能与他们分赃。”夏堇淡淡道,“所以他很快就死了——丹师们砍下了他的脑袋,制造了城中的第二起奇案,至于金莲花珠,当然一起照单全收。”
    她的嘴角微妙地动了动,眉心微蹙,像是带着讥诮的笑意:“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然而沿着这样的一条线,所有看似诡异的事情,又的确都能被串在一起,不是么?”
    陆离光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盯了她片刻。
    他眼珠都不错分毫,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像是之前那种令人如芒在背的审视,可也说不上柔和,仿佛在密室寂静的空气里压了几分似有若无的重量。
    夏堇已经不觉想要移开视线,他却忽而笑了一声,用堪称心平气和的语气道:“可是按你的说法,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解释不通啊。”
    夏堇道:“什么?”
    “如果说,这间密室始终无人进入,直到案发的时候,金珠都还好好地待在箱子里。那么,那些毒水——”陆离光想了一下,念出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绿矾油,又是怎么放进箱子里去的?”
    夏堇凝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谁说是被人放进去的?绿矾油,就是在箱子里面自己长出来的啊。”
    这话说得像是在赌气胡扯,可她的神情又非常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和尚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结巴道:“长……长……长出来的?”
    “'铅生水,水生木,木归炉火化丹砂'。真是不可思议,在常人看来,就像神仙的法术一般,对不对?”夏堇乌黑的眼眸微垂,冷冷道:“但这就是丹师的手段。”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15
    关于密室的分析参考了《三口棺材》里的密室讲义,这本小说还蛮有意思的,推荐大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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