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18、报丧鬼

    【这章顺序放反了!17章在后面,分了三篇,请先跳掉这章去看17章哦~】
    与此同时,岳阳。
    夜幕已经降临,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码头边矗立着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坐西望东,建构宏伟,朱漆大门上高挂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厚傳家”。
    这就是洞庭帮的总舵,帮主祁老英雄逝世以后,他的义弟王元文接手了洞庭帮,也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洞庭湖上百舸争流,这座大宅里的灯烛也彻夜不熄。
    只是这一夜,厅堂里亮起的却是雪白的火。
    “爹爹!爹爹呀!”
    惊恐的叫声撕裂了宁静的夜幕,王元文努力想抬起头,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一只脚正狠狠踩在他的后颈上,把他的脸压入碎砖和泥土中。
    “王家这些妻妾孩子,还有他的心腹,一共二十一人,已经清点齐了,”头顶的声音无动于衷地响起,“哦,他上面还有个老娘,也一并请过来了。”
    一炷香以前,宅子朱漆大门被一脚踢开,一行黑衣人走了进来。
    如同社火中夜行的鬼怪,他们每个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白面具,连嘴唇都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描着狭长漆黑的阴影。
    王元文在岳阳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在这群人的手下,他甚至没能走过五招。照面的会合他的肋骨就被打折了,一个黑衣人顺势用力一压,将他的手臂拧成两截,扭到了背后。
    “行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停下吧。”
    有人应了声“是”,钳在脖颈上的力气一松,王元文挣扎着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一盏一盏的灯笼正在点亮,纸绢后浮动着苍白的火光,将整个厅堂映得森然。
    几个他最得力的心腹手下,和他一样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王家所有的家眷,也都被驱赶到了厅堂里,捆在一起,像一群惊恐万状的羔羊。
    许多人甚至是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的,惨白的灯笼照亮了他们恐惧到扭曲的脸,哭嚎和恳求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但那些黑衣人完全无动于衷。
    一个可怕的名字在王元文心中浮现,他的胃部随之因为恐惧而痉挛起来。
    ——报丧鬼!
    “是白……白灯主的人么?”他脱口问道,“你们……你要干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凭你也配提我家主人的尊名么?”
    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王元文强自按捺住惊慌,大声道:“洞庭帮从未得罪过你们!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如此手段不是英雄所为,白灯主有什么目的,为何不敢与我当面对质?!”
    黑衣人却摇了摇头,
    白面具后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叹息:“王帮主,今日要与你当面对质的另有其人哪。”
    说完,他就侧身站到一旁,给身后的人让开了道路。
    一片死寂之中,王元文的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赫然是祁正荣!
    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这个绣花枕头似的公子哥,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粗布麻衣的祁正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能看见其中开绽的血肉。他对那黑衣人一点头,低声道:“多谢,崇哥。”
    王元文几乎是完全惊呆了,半晌才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大叫:“祁正荣!”
    “是我,”祁正荣紧咬着牙关,脸颊的肌肉绷到几乎发着抖。“王元文!你派来的狗没杀得了我们……怎么,很意外吗?”
    “祁正荣,”名叫阿崇的黑衣人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这个人,是你父亲的义弟,与你父亲曾是过命的交情。你叫他二叔,把他当作骨肉至亲,可他对你父亲其实深怀妒恨,祁老帮主一死,他就占据了帮主的位置,流放你父亲的心腹,侵吞你祁家的家产,逼得你兄妹在外逃亡,还差一点就夺走了你妹妹的性命。以上种种,我不曾说错罢?”
    “不错。”祁正荣说。
    “那么,按照主人的吩咐,”阿崇平平伸手,将一把出了鞘的长剑递到他的面前。
    “接下来要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
    “不,不……不要,正荣!”
    这个他叫了很多年二叔的男人,正在涕泪横流地向他求饶,大声叫着他孩提时代的乳名,讲述从前那么多年亲厚如一家的记忆。
    祁正荣握着长剑,手几乎在剧烈地发着抖,射过去的目光里一时翻涌着疯狂的恨火,一时又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要,正荣……饶了我吧,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然后,所有声音重归沉寂。
    一声兵刃刺入血肉的闷响,雪亮的刀刃穿心而过,从王元文的后背透了出来,让他惊骇恐惧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黑衣人松开了手,让王元文的尸体仆倒下去。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少年喘着粗气倒退几步,沾满了血的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张张无悲无喜的雪白面具。祁正荣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无所适从似的开口:“我……”
    他被一声尖锐的哭叫打断了:“爹爹!爹爹呀——!”
    被驱赶到一起的家眷们目睹了这一幕,终于有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的母亲惊恐万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哭声如断了线一样戛然而止。
    也许是那道哭声实在太尖厉了、震得他耳畔都嗡嗡响了起来。祁正荣呆立在原地,直到背后响起了一道低柔的声音:“正荣?”
    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一个人正悠然步入厅堂。
    今夜所有的黑衣人中,他是唯一没有戴面具的。
    很多人第一眼见他时都会晃神,误以为那是个女孩。因那张面容眉目如画,带着点阴柔气的清秀,一头长发用青色的丝带随意地扎在脑后,腰胯细窄,骨节分明,像一株挺拔而略显单薄的白桦树。
    这是个异常年轻的少年,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然而,从他出现开始,所有黑衣人都安静地低下了头。
    飘然而至的报丧鬼,对地上洞庭帮主的尸身视而不见一般,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仿佛从混乱中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祁正荣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下拜。
    “正荣……得以报此大仇,全是仰赖恩公相助,”他低着头,声音颤抖。“正荣拜谢恩公!”
    报丧鬼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半晌,才有些疑惑似的道:“报此大仇?”
    祁正荣抬起头,迎上了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
    周围雪白的灯笼里光芒浮动,照在那张貌若好女的脸上。报丧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目光又缓缓望向王家的家眷们,轻声开口问道:
    “可是,你的事情不是还没做完么,正荣?”
    祁正荣望着那张微笑的脸,只觉脚下如同扎了根一般动弹不得。仿佛有某种悚然的寒意,正顺着舌尖一直向心脏蔓延。
    “去把这里的人都杀干净,全部。”冰冷的剑柄被平放在他的手心,阿崇冷漠地开口道,“我们从不留活口。”
    祁正荣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完全被恐惧扭曲的脸……那是王元文的小儿子阿锦。
    祁正荣和他差了五岁,心里把他当作宠爱的小弟弟。每到父亲逼着练武的时候,祁正荣总是拽着阿锦一起,随便跳上码头一艘小船。阿锦哭丧着脸说荣哥,这下回去我也得一起挨打啦!祁正荣胸有成足地说他笨,等到天黑再回去,爹爹喝了几圈大酒还记得什么生不生气的?阿锦啃着手指头,清脆地应了一声,十分卖力地划起桨来。于是祁正荣惬意地把小腿伸进湖面踢来踢去,看绸缎似的水面荡开波光……
    那一线雪亮的光……映在了阿锦黑漆漆的眼珠里。
    祁正荣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手中长剑的倒影。
    他本能地上前了一步,朝他伸出手,而阿锦的母亲——那个他称作二婶婶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惊弓之鸟般的悲泣,猛地搂住儿子向后缩去,仿佛能躲藏到墙壁里去似的。
    祁正荣的手僵在了半空,只觉浑身一寸寸凉了下去,寒气刺骨。
    他转过身,猛然跪了下来。
    “欺凌我兄妹的首恶王元文已经伏诛,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帮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而已!”少年深深埋下头去,径直叩首到底,牙关微微打着颤,“恩公……我……”
    “祁正荣,”头顶响起冷漠的声音,开口的依然是阿崇,“你要违背主人的命令吗?”
    “大人恩重如山,正荣为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只是……”祁正荣用力咬了咬牙,“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不是英雄所为!”
    听了这话,阿崇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英雄所为?”
    “你杀了王元文,是因为天道昭彰吗?”黑衣人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不。第一次,当你跪在主人的面前,你可以求他帮你隐居起来,彻底远离江湖;第二次,当仇人已无还手之力时,我把屠刀交给了你,你也可以放过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两次,你都做了相反的选择。这些又是英雄所为吗?何必到现在才来施展你那些无处安放的善心呢?”
    “虚伪比软弱更加令人作呕,祁正荣。”他说,“那个鸠占鹊巢的孩子,是你的手足吗?不,被恨火驱使着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就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了。难道王元文一死,你就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里,还是洞庭帮的大少爷吗?”
    白面具之后,阿崇冷冷地发问:“还是你心里其实希望,我的主人会替你做这个恶人,你就可以干干净净、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的英雄梦了呢?”
    那样冷酷到近乎嘲讽的话语,让祁正荣本能地厉声反驳:“不!我没有!我……我只是……”
    可是后面的话,却像怎么也说不出口一般,祁正荣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仿佛脸颊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好了,阿崇。”一片寂静之中,报丧鬼柔声开口,将手下打断。“我不喜欢强逼于人,更何况是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像是山间叮咚流淌的溪水,可是当这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时,周围的痛哭和哀求仿佛都被冻住了。
    “抬起头吧,正荣。”
    祁正荣怔怔地抬起头,嘴唇僵硬地动了动,嘶哑道:“恩公,我……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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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宁宁现在很好。我既然许诺过,就当然会把她好好地还给你……”报丧鬼转过视线,望向惊恐万状的家眷们,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微笑起来。
    “而他们呢,正荣?今夜站在这里的男女老少,可有人为你们说过一句话?可有人给过你兄妹片瓦遮身?他们默许罪行发生,享用着你的血肉,冷眼看着你走向末路,如今却要妄称自己无辜吗?”
    他平平摆了摆手,提着雪白灯笼的黑衣人们整齐地鱼贯而出。
    “第三次,你依然可以做出选择。要么,我会就此告辞,你可以尽情与他们演上一出孝悌友爱的好戏。要么……”
    报丧鬼微笑着,将冰冷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顶心上。
    “兑现你的许诺,带着饮过血的剑来见我——自老及少,一个不留。”
    “我只等你半个时辰。”-
    黑暗的湖面上烟波浩渺,泊在岸边的渡船里,一点雪白的幽光正在上下浮动。
    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轻响,是有脚步正踏过枯枝,那样轻微的声音,连夜鸟都无法惊动,却让船上的人微微转过了头。
    码头边,祁家的大宅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洞庭帮就会变天了。”阿崇低声叙说着,“王元文与他的爪牙都已经清理干净,届时,祁老帮主的女儿将会出面,对帮中元老指认他的罪行。洞庭帮无主,祁小姐接手家业名正言顺,想来不会引起什么异议。只是那孩子毕竟武艺低微,我们会留下几个人来以供差遣,直到祁小姐长大,能够独当一面。”
    船上的人淡淡应了一声,“做得不错。”
    “还有,”阿崇恭谨地低下头,“祁正荣来拜见主人了。”
    他微微让开了一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少年正沉默地跪了下来,平放在地上的长剑沾满了暗红的血。烛光落在上面,隐约从中映出了一张生铁般坚硬的面容。
    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朝他望来,“阿崇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还有什么我们没想到么?”
    祁正荣无声摇了摇头,只嘶哑道:“正荣万死难报,唯有最后一事恳求主人。”
    “说罢。”
    “今日种种,正荣……不想让妹子知道。”少年深深埋着头,因为肌肉用力,五指几乎已经陷入了泥土之中。“她从小体弱,父亲也不教她习武,是当闺阁女儿养的!”
    半晌的沉默,报丧鬼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他说,“这点事情我自然答应。我家里也就一个妹妹,所以才能明白你这份心——做哥哥的,哪个不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那一刻祁正荣悚然一惊,因那样的话语,不似在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语地娓娓叙说着什么,报丧鬼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中竟带着点怀念似的温柔。
    “只是我妹妹却顶顶的没良心,我俩不过口角几句,她就一气儿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久了,连个音讯也不叫我知道……简直跟在我心上剜了个洞没什么两样,她也不管我还活不活得成?”
    那个梦呓般的声音逐渐消散了,过了良久,祁正荣才抬起头,而主人早已转过头去,一缕长发被夜风扬起,仿佛正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
    阿崇微微弯腰,将祁正荣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只崭新的面具落在了他的手中,像一张无悲无喜的雪白面孔,与他彼此对视。
    渡船飘然而去,没入幽深的夜色。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5-29
    进第二期名单了!非常感谢大家!!(表演顶彩球)接下来还请继续给我投票吧!(表演钻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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