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14、宝来赌坊(1)

    月上中天,昙鸾一丝不苟地做完晚功,和衣入眠。
    他右卧如弓,右手枕在耳下,右腿曲起置于左腿之下。
    这是佛门中“吉祥卧”的姿势,如此右胁而卧,人的气血会从背后往上延伸,在睡觉时亦能用功修行,像一只安详的狮子。崇圣寺中的和尚们多作这种卧姿,只是一墙之隔的那位师兄鼾声如雷,像时不时发出两声狮子吼,让他很难安详得起来。
    难以入眠多是因为心魔所扰,昙鸾屏息静气,可是今夜的心魔却异常顽固,久久挥之不去,甚至犹如一张渔网,紧紧缚在了他的口唇之间。
    心魔如有实质,这定然是佛祖的考验。昙鸾几乎要鼓起浑身的力气对抗,直到一道清淡的女声突然响起:“快松手,你别把他憋死了!”
    一个男声纳罕地应道:“啊,我还以为他聋了呢,怎么这都不醒?”
    一点皎白的月光洒下,将俯身凑近的两张面孔映亮。
    昙鸾愣愣看着其中的男子,眼睛一点点惊讶地睁大了,嘴巴也张成了圆形,正待开口,旁边的少女已经压低声音,飞快道:“对的,对的。你不用说了。这就是游行那天你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昙鸾点了点头,闭了嘴。夏堇转过头,忍不住道:“和尚作‘吉祥卧’的时候,舌头要一直顶着上颚,本来就是说不出话的。你非捂他嘴作什么?”
    陆教主下巴一抬,盛气凌人地递了一个“你管我呢”的眼神给她。
    方才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刹那,他就像一阵黑雾似的从窗户飘了进来,擒拿捂嘴一气呵成,从熟练程度来看,恐怕以前这样抹过不少人的脖子。
    若是换成第二个人,这样平白无故被人硬生生给憋醒,一番风波定然是免不了的。
    而昙鸾脖子上顶着的着实是一颗超然物外的水煮蛋,他不但没一点火气,甚至还拾掇了两只瓷碗出来,给两个不速之客各倒了杯苦茶。
    不过,这也是夏堇能放心让陆离光与他同住的缘由,毕竟不管多邪恶的魔头,对着昙鸾,大抵也难以生出什么火气来。
    她分别介绍道:“这位是昙鸾小师父,他从陕西来,现在挂单在崇圣寺中。这位兄台姓陆,他……”
    陆教主固然一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嚣张气焰,可昙鸾并非江湖人士,名号报出来可能适得其反,不如干脆不提。夏堇正打算就此带过,陆离光却不咸不淡打断道:“陆琰。”
    夏堇诧异地望向他,硬生生刹住了话头,跟着道:“……对,他叫陆琰。”
    这名字从未听过,大概是随口起的代称。她很快回过神来,对昙鸾郑重道:“说起来,你与陆兄也有些渊源。金莲花珠案以后,城里那股无定的煞气东游西荡,陆兄险些就为之所冲,还多亏你托了人带话,陆兄去除过晦气,眼下已经全然无碍了。”
    陆离光九曲十八弯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番鬼话,只是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扎在她身上,让夏堇后背的汗毛都险些一竖。
    她顿了顿,从容道:“但是,近来城中怪事频出,说明煞气的源头尚未根除。如果不解决罪魁祸首,将来必然还有别人受害。这两起案子非同一般,官府未必能想出对策来,我与陆兄决定亲自追查。眼下陆兄一样待在寺中,只是他无处落脚,便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段时日。”
    昙鸾高兴道:“这是惠及整个大理的善事,小僧岂有不点头的道理?只是寒舍简陋,少不得要委屈陆兄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陆离光江湖浪迹,本来就不是对居住条件斤斤计较的人,见这间禅房固然简朴,但打扫得很干净,便将铺盖就地一放,两条长腿一伸,舒舒服服就要躺下。
    另一边,昙鸾正勤勤恳恳地把桌案挪到角落,给室友腾出更多的空间。
    这时几页淡黄色的写经纸从案上飘落下来,陆离光眯眼望去,奇道:“这是什么?鬼画符?”
    昙鸾道:“是梵文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虽然西天取经是去不得了,但小僧心想,若能习得梵语,那也算不虚此行,就自己摹写了些。”他捧着一张写经纸递了过去,“陆兄可有甚么指点么?”
    陆离光哼了声,手背朝外摆了摆:“免了,我不信秃驴的这些鬼东西。”
    秃驴十分好脾气地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过了片刻又问:“那陆兄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陆离光道:“死人。”
    昙鸾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哈……陆兄你可真会开玩笑。”
    陆离光道:“哦,骗你的,我以前其实是个干麂子。”
    和尚茫然无助的眼神朝她投了过来,夏堇心想“朝廷钦犯”和“武林大患”听起来似乎不比死人和干麂子好到哪里去,便淡然道:“他和你开玩笑呢,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切土豆。”-
    翌日,宝来赌坊。
    入夜以后,正是赌坊中最热闹的时候。灯烛高挂,烟气升腾,到处都是玎玲玲、玎玲玲的骰子落碗声。
    《大明律》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财物入官。然而,宝来赌坊却堂而皇之地矗立在五华楼外的主街上,敢于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它的老板是赵老大。
    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按照做的勾当能不能过得了明路,统分为“明八门”与“暗八门”两类。
    赵老大就是大理“暗八门”的舵把子,他掌管着城中许多赌坊妓院,手底下还养了不少打手强盗,据说为人十分贪财好色,是令大理百姓又恨又怕的城中一霸。
    两个年轻客人步入大门,堂倌迎了上来,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一扫,只见这两人衣着虽然平凡,但昂首挺胸,有种经常出入销金窟的泰然自若,便笑容可掬引着两人进入堂中。
    夏堇没有去过赌坊,还是着意探听才知,原来街边酒馆和小赌坊里赌钱都是银锭现结,只有大赌坊里才能见到筹码。
    而且,用烟叶而非更便宜的芭蕉来包裹赌筹,这本身就是在彰显一种极豪横的排场。
    周围呼卢达旦,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银锭,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忍不住悄声问身边男人道:“你身上有多少钱?”
    陆离光道:“一千两白银。”
    夏堇道:“还没抢的不算。”
    陆离光道:“那一文钱也没有。”
    夏堇:“……”
    她又向四周望去,只见院子前后有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在游荡。那是真正凶残的打手,如果赌徒输红了眼要闹事,他们会从他身上切点零碎下来。
    毕竟是习武之人,夏堇忍不住暗自忖度:这样的职业打手,她撂倒两三个不成问题,若被围攻就比较麻烦了。
    见陆离光也正往那边望去,她轻声问道:“怎么,你不会对付不了罢?”
    陆教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了她一眼。
    夏堇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我不大会读人心思。”
    陆离光冷冷道:“……你数十个数,他们谁的脑袋还没被扭到背后去,算谁长得结实。”
    夏堇道:“你说话那么吓人作什么?”
    见陆离光仿佛面色不善,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如今城中接连发生怪事,道上本来就风声鹤唳,你可不要轻举妄动。”
    堂中赌徒们正在下注,有的一两,有的几钱,用的都是半个巴掌大的竹签筹码。
    时而有伙计捧着托盘在赌桌间穿梭,上面几十支筹码捆成一束,每支抵五钱,整整齐齐地裹在叶子里头,只露出刻着字的尾端,要用的时候就抽出来码在桌上。
    一整片翠绿宽阔的烟叶,鲜得仿佛还滴着水,叶脉上染着靛蓝色,与从佛像内部摸出来的那半片别无二致。
    两人闪电般对视一眼,夏堇对堂倌道:“这倒稀奇了,赌筹都做成这般精细样式,咱们在别处可没见过。”
    堂倌满脸堆笑:“瞧姑娘说的,咱们宝来赌坊的排场自然是全大理的独一份哪!”又招呼迎来送往的伙计斟酒来。
    那酒清澈透明,入口却比汉地烈上许多。陆离光一饮而尽,啧啧称赞,又叫
    伙计再上一坛。见夏堇拿眼神瞟他,他满不在乎地哼了声道:“怎的,我自己喝酒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夏堇心道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叫酒的账难道不是她来结?但转念又一想,她今夜要在赌坊打探消息,此人要是能消消停停地当个自饮自酌的树桩子,那简直再好不过。于是她欣然道:“那你慢慢喝。”
    新客到了赌坊,大都是先从赌骰子玩起。夏堇上了赌桌,也兑了一捆竹签筹码出来。
    坐庄的是个矮胖汉子,油亮脑门上几乎反着光,见她落座,招呼道:“是生面孔,快坐,快坐!”旁边的中年人神色阴沉,作乡农打扮,只愁眉苦脸朝她望了一眼,大概是输得抬不起头来。
    赌大小规则简单,三个骰子,桌上开出点数最多之人即为胜。夏堇一边玩,一边留意观察周围众人,如此输一注,赢一注,赌了半天,进出不过几两银子。
    随着酒又上过一轮,桌上赌注渐渐大了起来。中场休息时,那矮胖汉子已经把带来的十来两银子输得精光。他泄气皮球似的一摊,说道:“今儿点子背,不赌啦!明天再来过。”
    见他起身要走,夏堇抽了一把筹码递过去,微笑道:“这位兄弟,你拿去翻本,赢了再还我就是。”
    矮胖汉子简直喜出望外,此中赌徒都知道彼此是什么德行,肉包子打狗,是断然不肯借钱与人的。矮胖汉子连连点头,赞道:“菩萨,菩萨!好姑娘,真有你的。你等着,我马上便赢了双倍还你。”
    趁着新局还没开始,两人就此攀谈起来。矮胖汉子问她来历,夏堇微微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家兄被人做局下套,骗了几百两银票。现在那人逃得没影,家兄不敢告诉爹爹,当真苦恼得紧呢!”
    她穿着朴素,又未着妆饰,自称是一位大家小姐其实不大说得过去。但毕竟气质斯文优雅,矮胖汉子又急着奉承,听了便深信不疑。
    他点头如捣蒜:“啊哟,是是。恶人竟敢诓骗姑娘的兄长,实在是可恶得紧!等逮到了,该剁他手指,再打百八十个耳刮子!”说罢还连连呸了两口,仿佛当真深恶痛绝。
    夏堇摇头道:“家兄当时喝得烂醉,连那人长什么样子都不大记得,只知道他是宝来赌坊的常客,烟瘾很重。如今人早跑了,还说什么呀?”她怅然叹了口气,“我今晚来这儿,不过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堵到那人罢啦。其实几百两银子也算不得许多,但他这样诓骗家兄,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也是气不过。”
    矮胖汉子急忙道:“这么点小事,姑娘不必发愁。不是我自吹自擂,哥几个天天混在这里,宝来赌坊出出进进的这些人,我陈老九打听不出的只怕不多。姑娘等着瞧吧,哥几个保管能把这人给揪出来!”
    夏堇刷地展开了一把纸扇,遮住大半张脸。倒不是为了气质考虑,实在是周围烟气袅袅升起,直往她鼻子里扑。
    她微微一笑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接近午夜时分,筹码已经加到六两银子一次,这次轮到乡农坐庄。
    矮胖汉子率先接过骰子,握在手心一阵猛晃,叫一声:“通杀!”掷入碗中。打开一看,加起来还不到十点,汉子直骂晦气,捶胸顿足坐了回去。
    众人一一掷过,只见三只骰子滚来滚去,有人吃了,有人赔了。很快轮到夏堇,也许是新人真的手气旺,她一掷下去,竟然投出了两个五点,一个四点。
    桌上闲家里,这已经是最大的数字,但大得也不十分牢靠,仍有可能被庄家翻盘。现在,压力就都在最后掷骰的庄家身上了。
    只见坐庄的乡农一张脸拉得老长,右手抓住骰子,正待摇晃,左手手肘却痉挛似的一挺,把喝空的酒杯碰到了地上,正正砸中一根脚趾。
    乡农“啊哟”一声大叫,虾米一样弓着后背跳了几下。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嘲笑,乡农恶狠狠“呸”了一声,把三粒骰子掷入碗中,用力摇晃起来。
    里面玎玲玲旋转的声音停了,乡农却迟迟不揭,嘴里念念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赌神菩萨第一灵!骰子小鬼抬元宝,一只一只抬进门……”
    这一揭就关系着几十两银钱,众人视线俱都集中在那只倒扣的碗上,连抽水烟的都撂下了手。闹闹哄哄的赌坊里一时寂静下来,夏堇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
    “砰!!”
    就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震得桌上杯中酒液都微微摇晃起来。所有赌徒同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正踉跄扑到夏堇的椅背上,一只手猛然按到桌子上,好险才止住冲势,没把她连人带椅子往前撞翻了。
    这醉醺醺的浪荡子抬起头,一双桃花眼迷迷瞪瞪地睁着,仿佛半晌才看清了周围景象,朝那乡农居高临下地一指,大声骂道:“还有完没完!快点开了!耽误阿妹与我吃酒!”
    周围静了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赌坊里都是边喝边赌,场子里有人发酒疯也是常事。尤其是他的话音里明显带着醉意,显然是灌了点黄汤下肚,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只有夏堇头皮发麻,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不知道这人到底突然在发什么神经。
    半个时辰都没到,难道自己一个人喝酒也能醉成这副德行?他吃什么了?!赌场给他的酒里下麻沸散了吗?!
    夏堇的视线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
    在她宛如见了鬼一样的视野余光里,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个醉鬼一双黑亮的眸子低垂,朝她眨了眨眼,投来了一道十足清醒而揶揄的眼神。
    其他赌徒们都没发觉,有人不耐烦道:“急个屁!赶着投胎啊!”
    “晓不晓得这把已经押到多大了?”
    持刀的打手们还在场中巡逻,就算真有人借酒发疯,顶多也只敢在嘴上耍耍威风,更何况扑过来的青年已经醉到走路都趔趄。没人把他当一回事,有人讥讽道:“开,开出来你指不定就要去当裤子啦!”
    陆离光放声大笑,在夏堇椅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开!有什么不敢开?输了全算我的!”
    夏堇:“……”
    这人衣兜比脸还干净,自己不拿钱说话倒是硬气!
    桌上的赌徒们轰然大笑,只有乡农脸上的表情正在急剧变化,他一张脸由青转红,又由红到紫,最后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一双枯瘦的手仿佛都微微发起了抖来。
    倒扣的瓷碗终于掀开。
    三枚骰子,三个孤零零的红点!
    庄家竟然开出了三个一点,桌上全部的筹码都毫无争议地归于夏堇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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