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12、祁正荣(2)

    长剑直指祁正荣的后心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竟猛然扑来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不要——!”
    不知何时,被摔晕在地的祁宁泽竟已经醒了过来。一个没有学过武的闺阁女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大叫一声扑了过来,一把将哥哥推开!
    一声金属没入血肉的闷响,长剑从她的腹部穿了过去。
    大量的鲜血汩汩涌出,那一刻,握着剑的追兵,和滚倒到一边的祁正荣,两个人仿佛都全然的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少年目眦尽裂,发出了一声长而凄厉的大叫。
    姓余的也没料到那娇怯怯的小姑娘竟然有这般胆量,可这一下她必然是活不成了,没法带回去交差,登时又惊又怒,大骂道:“妈的,碍事!”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另一个也杀了再说!
    既已见血,他眼中凶光毕露,提着剑就要向祁正荣斩去——
    就在这当口,姓余的手中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知何时,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戴白色面具的男人。
    那个人逆着夕照而立,身前投下了极狭长的阴影。整张脸都罩在一张惨白的面具下,连嘴唇都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描着黑色,又是一身黑衣,远远望着,简直不像是人,而似社火戏里的鬼怪。
    这样诡异的装扮,又是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姓余的心中顿时打了个突。
    他横剑在手,朝那人转过半步,冷冷道:“这事与你没干系,识相的就别来多管!”
    刚才他是怎么轻松制服了祁正荣,那白面人想必都原原本本看到了,可他竟如没听见一般,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近。
    白面具下传来了一个古怪而模糊的声音,毫无感情,甚至连年龄都分辨不出:“让开。”
    常人走路的时候,身体是放松闲散的,可白面人脚下迈着步子,上臂从肩到肘竟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活傀儡——能这般控制肢体的,必定是习武之人。
    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突然出现,再配上脸上那惨白的面具,简直像是走着夜路兜头撞见了鬼。
    姓余的心中一凛,警觉道:“阁下是谁?既是江湖同道,到了岳阳的地界上,难道不把我洞庭帮放在眼里吗?”
    白面人却置若罔闻,一边径直走近,一边又用那古怪嗓音重复道:“让开。”
    姓余的已料定他来者不善,决定先下手为强,当即大喝一声,横剑朝他急削而去。
    那白面人脚下一顿,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似的,讶异地偏了偏头。
    这一霎那的犹豫间,剑尖已经直指他胸口而去。白面人本能地抬起右手去护,姓余的面露狞笑,长剑灵活地一挑,势头顿收,当即转刺为劈,朝他右臂直斩而下!
    刚才那招乃是佯攻,正是要先削这白面人一条膀子下来!
    而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长剑已经砍中了白面人的手臂,触感却不像血肉之躯,而似劈到了生铁上一般——然后,姓余的看见,自己的剑当中断为了两截,剑尖高高飞起,划过长长的弧线坠落在地。
    为什么,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突然变高了……姓余的疑惑地想着。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长剑挥下的那一刻,白面人竟不躲不闪,手臂径直伸向了他的脖子,准确无比地一钳一扭。
    然后,“喀”的一声脆响,他的头颅晃了晃,朝肩上诡异地一歪。
    ——他死了。
    周围突兀发生的变故,仿佛一点都没有传进祁正荣的耳中。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妹妹身边,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给她包扎伤口。
    可是无论他怎么拼命地捂着压着,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宁宁身体里涌出来,无止无尽地漫过他的手心。
    宁宁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哥……”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他慌忙想去给妹妹擦眼泪,却忘了自己满手是血,直把那张小脸抹得血迹斑斑。
    “不要死……宁宁,求你、求你不要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混乱地哀求,“咱们去找郎中,找郎中!”
    宁宁缓慢地摇着头,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不!不,不——你不会死,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郎中!”祁正荣语无伦次地大叫,他抱着妹妹,跌跌撞撞想要站起来,可是刚把妹妹抬离地面一点,她的血就流得更猛。
    他们的背后响起了一道古怪的嗓音:“她很快就要死了。”
    祁正荣抬起头,迎上了一张无悲无喜的惨白面孔。
    不知何时,那个白面人已经踱步到了他们身旁。
    祁正荣此刻哪有心情和他说什么话,只漠然低下头去,想把妹妹从地上抱起来。那白面人却又自顾自地开口道:“我救了你,你甚至不向我道谢吗?”
    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像根烧着的引线,让祁正荣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炸开了。
    白面人一抬手就拧断了追兵的喉
    骨,要杀他只怕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可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祁正荣猛然抬头,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滚!你给我滚!谁叫你救我的!不如让我死了干净!我妹妹……我妹妹都……”
    少年的嘶吼又转为痛哭,而白面人竟不以为忤,反问道:“你妹妹不是还没死么?”
    祁正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望向他。
    “人若死了,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可是她现在还没有死啊。”白面人缓缓说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法子能救活。”
    他微微低下了头,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只有一张雪白诡异的面孔,像夜行的鬼神。
    白面人平静地问道:“只是,你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哧”地一声轻响,漆黑的夜幕里浮起了一簇光。
    白面人提起了一盏纸灯,有苍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仿佛那层宣纸里面燃烧的,是一束雪白凄异的火。
    祁正荣抱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宁宁的鼻息正在逐渐微弱下去,他心急如焚地探了又探,忍不住出言催促:“恩公,还……还要多久?我妹妹她……”
    白面人头也不回道:“快了。”
    祁正荣还要追问,可白面人像听不见似的,再也没有回答一句,直带着他在夜色中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停下脚步道:“我们到了。”
    黑夜中,竟然有一架宽敞的马车停在路边。
    那辆马车边,还有十六个骑马的黑衣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扣着与那白面人一模一样的面具,手里都提着一模一样的雪白灯笼,那凄异的火光上下浮动,将他们无悲无喜的苍白面孔映亮。
    一模一样的十六个黑衣白面,正沉默地看着他们。
    祁正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后背登时爬上了一丝恶寒,冷汗涔涔地流了下来。
    他们……是人是鬼?
    难道说,他们兄妹刚才都已经死了,这里其实是阴曹地府的阎王殿吗?
    祁正荣脚下扎根似的站在原地,抱着妹妹的手不由得发起抖来。他心中正涌起惊涛骇浪,那白面人却已径直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道:“主人。”
    “阿崇,”帷幕后面,传来了一道低柔的声音,“叫你去买些宵夜,怎的却空着手回来?”
    “去的不巧,那家食肆已经关门了,”名为阿崇的白面人恭谨地弯着腰,“还请主人责罚。”
    “无妨,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那个人说,“不过,阿崇,你这是给我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祁正荣冰冷发麻的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了一个游丝般的念头。
    雪白的灯笼……白灯笼……“主人”……
    难道说,那马车中的不是什么地府无常,而是……“报丧鬼”?
    那个神秘莫测的江湖人物,原本自称“白灯主”,因他每到出手灭门时,就在宅子外面挂盏雪白灯笼,后来才被人称为“报丧鬼”。
    祁正荣听爹爹说起过与他相关的那些传闻。这样的行径,显然不是正道中人,可与那些兴风作浪的邪魔外道相比,他又实在是过于低调了,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流言,说“他”其实是个女人。
    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恐惧在顺着血脉爬上心脏,然而祁正荣咬了咬牙,疾步上前,在马车外跪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我是洞庭帮祁帮主的儿子祁正荣,”他嘶哑着嗓子大声道,“我兄妹俩受奸人所害,妹妹此刻命在旦夕,求大人出手救救我妹妹,正荣愿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寂静的黑夜中,那些骑着马的白面人沉默地朝他望过来,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动静,仿佛十六尊生铁铸造的雕像。
    “有意思,”马车中传来的声音年轻而和缓,“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点微末功夫,谈什么当牛做马?是准备给我汲水劈柴吗?”
    祁正荣的心仿佛在沉甸甸地往下坠,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拼命地磕着头,直到头颅嗡嗡作响,直到额头被地上的石子扎得血肉模糊。
    “正荣……心知功力粗浅,不值一提,”堵在喉咙里的血气,让他的声音都完全变了形状,“但求大人救救我妹妹,无论什么报酬,只要大人开口,正荣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半晌,那个人仿佛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一只白若透明的手拨开了帷幕,指甲的末端涂着一点浅浅的桃绯色,衬得皮肤白皙如玉,可从骨节的轮廓来看,那又分明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
    他缓慢地重复道:“……任何代价吗?”
    那只手向祁正荣平伸开来,他的掌心里,一枚雪白的珠子正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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