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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003东郭先生救了一条蛇

    送于晓航到家后,三人才各自回家。
    魏淮洲刚拐进小院,兰佩雯就迎了上来,嗔怪道:“你可倒好,好不容易回趟家,第一顿饭不在家吃,反倒火急火燎地和小朋友们聚会去了,不知道家里人惦记你呢。”
    魏淮洲笑道:“哪儿那么夸张了,我就在市里工作,你要想我,我随时买张车票就回来了。”
    “说得轻巧,工作这两年,也就节假日见你回来,周末不知道在哪里潇洒。”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借调过去,啥活儿都得干,周末基本也在委里呆着,哪有功夫潇洒。”
    魏淮樱笑道:“哥,你别理妈,你不知道她平时多得意,说起儿子在市委办,脸上都能笑出花儿来。”
    “你这死孩子,我什么时候这样了。”兰佩雯作势轻轻往女儿身上拍了一下,笑容却像女儿说的那样,收也收不住。
    兰佩雯的生命里,也有过短暂的幸福。
    那时她和丈夫魏楠都在五金厂工作,魏楠是技术上的一把好手,经他调试的机器,运转起来又快又稳,故障发生率极低,厂子里的老师傅都对他赞不绝口。
    她也是女工里的佼佼者,那些精细的小零件在她指尖翻转几下便组装好了,速度与质量都让旁人望尘莫及。
    两个孩子出生后,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胜在安稳温馨。
    可惜好景不长,魏淮樱两岁时,魏楠突然患病,卧床不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不得不向厂里申请了停薪留职,将一对年幼的儿女托付给父母,自己则全力以赴地带着魏楠四处求医。
    可是两年的辗转奔波,不仅让家里债台高筑,魏楠的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与此同时,父母也将孩子送了回来,言语之间都暗示着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再把家庭的重担带回娘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待她料理完魏楠的后事,想再回五金厂时,却发现自己的位置早已被人取代,加上厂里效益下滑,没有人再需要她回去了。
    兰佩雯咬了咬牙,在小菜场讨了个摊位,开始起早贪黑地卖菜赚钱。
    可没有人帮衬,一个女人又要赚钱,又要养两个孩子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她只得把年幼的魏淮樱寄养在临市爷爷奶奶家,直到魏淮洲上了初中,家里情况稍微好转,才把女儿接回身边。
    医院、工厂、菜场,甚至是自己父母家,这些年,她在冷板凳上捱过了无数漫长时光,这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弱者只能等待怜悯,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正因如此,在培育两个孩子时,她抱定了一个坚定且不容动摇的信念,那就是要把他们培育成人上人,绝不能重蹈自己的覆辙。
    所以,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当公务员,前途光明,一个在小学任教,也算稳定,她那颗被苦难浸透了大半生的心,才终于品出一丝甜来。
    待回到屋,兰佩雯拉着儿子坐下,问:“今天你们吃饭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聊聊工作、过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哦。”兰佩雯若有所思,“你知道的,渔歌现在日子不好过,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魏淮洲觉得母亲看上去有点奇怪,“妈,你怎么了?”
    兰佩雯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从小和渔歌小熠他们要好,但现在也是你的关键时期,有些不该帮的忙,你也不要去沾惹。”
    “妈,你说什么呢?”魏淮洲更加觉得费解。
    “你李叔和玲姨问过我好几次了,说你现在在市委办,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想办法帮渔歌介绍个好工作。”兰佩雯皱了皱眉,“可你这刚借调过去,哪能随便跟别人开这个口,何况渔歌这情况,也不是说帮就能帮的,妈就帮你回绝了。”
    魏淮洲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
    “你李叔和玲姨跟我开口,我好拒绝,就怕渔歌自己跟你说,你拉不下脸。”兰佩雯道,“虽说关系好,但毕竟也不是你亲妹妹,有些麻烦你还是不要沾。”
    魏淮樱闻言笑了起来:“渔歌简直比我这亲妹妹还亲好吗?哥,你记不记得我刚回来的时候,她见到我老大不开心,觉得我把你给抢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好笑的。”
    魏淮樱还真没夸张。
    她自小不在这边长大,童年时期都是妈妈与哥哥去看她,所以当她突然回来时,李渔歌才惊觉魏淮洲真的有个亲妹妹,而且竟然不是自己。
    当然,这份小小的敌意很快就过去,成年后这段往事还经常被魏淮樱拿出来开玩笑,羞得李渔歌直捂脸。
    可笑归笑,魏淮樱心里不是不羡慕。
    她的童年是在一个大家庭中度过的,爷爷奶奶与大伯二伯尚未分家,再加上三个堂姐,十几口人都挤在一个屋檐下。狭小的居住空间和有限的资源,使得亲人之间的龃龉与矛盾也如暗生的杂草,充斥在日常琐碎的缝隙之中。
    她知道,爷爷奶奶起初是有意抚养哥哥的,但大伯二伯都不同意,一来担心哥哥是唯一的孙子,难免会让二老心生偏袒;二来家中空间实在局促,她尚能与堂姐们挤在一处,但男孩子随着年岁增长,总归是不方便。
    她也知道,在这个大家庭里,她始终是个外人,是被恩赐的对象,因此她也从不敢提出什么要求和希望,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所以,当她回到家,看到哥哥对李渔歌他们自然流露的亲昵与好,起初也难免嫉妒。但早慧如她,自然比别人更懂得,岁月沉淀出来的情谊,有时是比血缘更坚固的羁绊。她错失了那段时光,与哥哥的亲厚自然也就少了几分,这是没办法的事。
    女儿虽是开玩笑,兰佩雯却立马道:“那是你们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家人和外人总要分分清。”
    魏淮樱倒不在乎:“渔歌和家人也差不多,哥要是真有能力,是该帮一下。”
    兰佩雯蹙眉道:“你还年轻,不懂得这世界有多复杂。你哥刚借调过去,脚跟都还没站稳,怎么好开口求人办事?况且你现在虽然是教师,但只是在乡镇小学工作,你哥哥如果真的要去求人,也该是为了帮你调去市里。人情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哪能随随便便就用掉。”
    魏淮洲打断道:“妈,渔歌有自己想要干的事业,根本没让我帮她,你真的是想多了。何况,我只是一个借调过去的小角色,你觉得我能有多大的能量?说得我想帮就能帮似的。”
    兰佩雯道:“你要真有能量,我就不操这个心了。就是怕你现在头脑一热,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淮州,我们家一没背景二没人脉三没钱财,未来仕途能走到哪,都只能靠你自己努力,每一步都要谨慎。哎,妈没别的本事帮你们,只能多多提醒着一点。”
    在母亲的殷殷注视下,魏淮洲与魏淮樱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顺从和沉默。
    他们知道,母亲养大他们不易,这些关上门的“势利话”虽然不好听,但也确实无一不是在为他们考虑。
    尽
    管很多时候,这会让他们觉得压抑。
    待母亲睡后,魏淮樱敲了敲哥哥房间的门,一进去便问:“你今晚说,渔歌有自己想要干的事业,是真的吗?”
    魏淮洲点头:“嗯,她说要认认真真卖泥螺。”
    魏淮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愧是渔歌,她总是那么特别。”
    魏淮洲扶额苦笑:“你怎么跟林熠似的,不帮忙劝着点,反倒还鼓起劲来。”
    “就是挺羡慕她身上的那股莽劲儿,从小她就这样,干脆利落,特别有胆儿。不像我,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瞻前顾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么活着挺没意思的。”
    魏淮洲看出妹妹的失落,安慰道:“深思熟虑也没什么不好,渔歌要是不那么莽,也许今天也不会这样。”
    魏淮洲知道那件事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大四那年寒假,大部分学生都早早收拾行囊回家,李渔歌和舍友罗颖因没买到返乡的票,比其他人晚走了几日。
    一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回宿舍,刚想开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她知道,肯定是罗颖的男朋友又来了。
    她一边抱怨宿舍管理不严,一边调转方向,打算再晚些回来。可没走几步,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摔落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返回,可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得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只听那男的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各种污言秽语不断,说什么再说分手就杀了她,而罗颖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到后来只剩几声无力的呜咽。
    李渔歌等不住了,赶紧打开宿舍门冲了进去,见那男的将罗颖按在地上,正一边叫骂,一边用枕头用力地蒙住她的脸,罗颖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着,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困兽。
    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啊!
    她赶忙上去阻拦,可那男人的力气要大得多,即使她使了全力,依然不能掰动他半分。
    隔壁宿舍早已空荡荡,去叫外援更是来不及,眼看罗颖的挣扎越来越弱,她心急如焚,慌乱间,余光瞥见旁边桌上的热水瓶,也没多想,咬了咬牙便一把抄起,朝着那男人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造成罗颖男友轻微脑震荡,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六厘米的狰狞伤口。
    事发之后,罗颖害怕男友报复,在警方调查时,既没坦承男友当时的施暴意图,反而和男友一起诬陷是李渔歌主动挑起事端、出手伤人,还歪曲事实,说李渔歌和她男友本就有矛盾,这次是故意借故生事。
    因毫无旁证,孤立无援的李渔歌百口莫辩。警方调查时,现场物证无法证明到底是罗颖男友施暴,还是李渔歌与其斗殴,而罗颖先前险些被枕头蒙至窒息的痕迹也早已消失不见,警方初步认定李渔歌有故意伤害的重大嫌疑。
    在法庭上,李渔歌虽然极力辩解,但因证据不足,且罗颖和她男友的证词对她极为不利,最终法院认定李渔歌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拘役2个月,也因此在毕业前夕被学校开除。
    这件事,李渔歌只跟他们讲过一次,此后便再也不愿提起。
    魏淮洲记得,当她艰难地讲述完这段黑暗往事时,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问了他一个像是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淮州哥,你说如果东郭先生知道自己会被咬,当初还会救那条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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