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渔歌》 正文 第1章 ☆、001泥螺小娘 1998年,长三角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可破晓前的大海却像是没有接收到春的讯息,幽黑的海面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块巨大的寒铁,依然冷得彻骨。 李渔歌蜷在甲板上,尽管已经抱紧双臂,但海风如刀,依然夹着丝丝缕缕的湿意往骨子里钻,吹得她不停打寒颤。 这趟轮渡,她往返了无数次,早已轻车熟路。 每次从上海回永城,她都得赶在下午四点前,先坐26路到外滩,再调55路到十六铺码头。船票有三类,五等舱是散席,价格三块六,也是她一向的选择。 那时两地还没有开通高速公路,坐船的人乌泱泱地多。尤其是五等舱,一上船,散客们就拿着席子去抢位置,或在甲板上寻个地方蹲下来。门槛精的人早早抢占了底仓,因为甲板虽好,但半夜里海风一刮,人是会冷的。 船开到吴淞口,三楼开始卖饭,晚上还会放电影,看完电影大家就睡了。舟山群岛浪大,船一开到那里,总有人吐,这玩意儿会传染,一旦开了头,船厢里的人便接二连三地开始呕吐,没一会儿,房间里就臭得要死。 所以冷归冷,只要听到第一声呕吐,李渔歌就赶紧爬起来,宁可去甲板上吹风。 总算熬到了清晨,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上厕所、汰面,队伍从两楼排到三楼,再反过来排,到靠岸时,船舱门口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 李渔歌拎着箱子挤在人群中,心中难得喜悦。这一趟去时恰好有人同行,她多带了两大桶泥螺,一共赚了383块,是有史以来赚得最多的一次。 她在心中暗暗盘算,每个月往返上海四趟,如果次次都能赚那么多钱,那么一个月下来,甚至能比正常上班赚得还多些。 下了轮船换中巴,又在浑浊沉闷的空气里熬了三个小时,李渔歌才终于到家。 一进小院,陈玉玲赶忙接过女儿肩上的行李,心疼道:“又是两天两夜,累坏了吧。” 李渔歌喜滋滋地从兜里掏出钞票塞给母亲:“没事儿,值。” “这么多呢?”陈玉玲惊讶道。 “嗯,这次带去的都卖完了。而且陈老板说,下个月要开一家新店,到时候还要我们的泥螺,我们明儿再多做些。”李渔歌掸了掸袖子,“以前一个人去,带的货太少了,下次妈和我一起去吧,或者我临时雇个小工。” 这是她在上海念大学时,母女俩无意间碰出来的生意。 大二那年暑假,李渔歌找了份实习没有回家。陈玉玲想念女儿,便到上海看她。 母亲难得来上海,李渔歌带她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挺有档次的饭店。上菜后,陈玉玲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饭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醉泥螺,李渔歌从小爱吃这一口,她特意做了一瓶带过来。 谁知饭店老板正好是永城人,一看到这卖相绝佳的醉泥螺,忍不住要来尝了一个,直夸味道正宗,念叨着要让店里的厨师也学学这门手艺。李渔歌灵机一动,问老板接不接受供货,如果有需要,她们可以定期送来,保证质量上乘。 就这样,陈玉玲的家庭小作坊开了工,除了给这家饭店供货,她还会多做一些,母女俩再带到附近的弄堂售卖。 这偶尔得来的生意,让赋闲在家的陈玉玲干得很是起劲。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读过大学的宝贝女儿,毕业后竟然还真要靠这点小活计为生。 果然,李成志听到女儿的话,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还真干上瘾了?打算卖一辈子泥螺啊?” 像是早已习惯了父亲的愤怒,李渔歌漠然道:“我赚得也不少,能养活自己。” 李成志一听更是火大:“早知道你要去卖泥螺,供你上什么大学?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家在背后怎么叫你?泥螺小娘!很好听吗?” 李渔歌也火了,提高了嗓门:“那你要我怎样?好工作是找不到了,靠卖泥螺赚点钱,总比在家吃白饭强吧?” 陈玉玲看不下去,赶忙上来拦在中间,两边劝着都少说两句。 李渔歌本想回家休息一会儿,这下也没了心情,干脆拎起放在水槽边的胶鞋、下水裤,提起水桶,扛起“泥马”,在李成志的冷嘲热讽中又离开了家。 肩上的这架“泥马”是李渔歌大学肄业闲在家里后,特意花钱请人打造的。 小小一个,由杉木制成,头部向上微翘,可以破水切泥,尾部敞开,方便单脚出入,在滩涂上驾驶起来如履平地、得心应手。 第一次扛它回家时,可把李成志气了个够呛,直骂她自甘堕落没出息,恨不得赶紧扔出家门。 可李渔歌爱惜得很,每次用完都会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好好安放在小院的角落里。如果李成志流露出想要扔的苗头,她更是立马拿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所以虽然看着碍眼,李成志也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一路上,难免遇到相熟的邻里,见李渔歌这副打扮,大爷大娘们总会停下来聊上两句。 “阿囡,又去捡泥螺啊?侬年纪轻轻还是要找个正经工作啊。” “听你阿姆说,在上海卖泥螺,钞票老好赚类,当真伐?” “读书读进咸齑甏,状元不如生意人——依阿爹开年要供两尊财神嘞?” …… 不管是真关心,还是假客套,李渔歌都直起腰板儿,有问有答,笑得阳光灿烂。直到走到海边,她才放松 下来,卸下“泥马”,活动了活动筋骨,只觉得刚才这一路腰都快挺断了。 得益于依山傍海的地理优势,蛟川县的人自古以渔业和林业为生。 李渔歌穿上下水裤,套上胶鞋,搓了搓手,便驾驶着“泥马”向滩涂深处驶去。 春天是捡泥螺的最佳季节,此时的泥螺肉质肥美、极为鲜嫩,退潮后裸露的大片滩涂,更是泥螺的天然捕获厂。 虽然泥螺不傻,会分泌出粘液,让泥沙包裹住身体来伪装自己,不过这可逃不过李渔歌的眼睛。她就像一个无情的捕手,瞄准滩涂上那一个个小凸起,三指并拢,手指轻轻一夹,便将一个个泥螺轻松捕获。 说起来,这还真是个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最大的原材料是白捡的不要钱,要付出的只是一些调料费、包装费,还有自己现在最不值一提的人力费。没一会儿,水桶里就装了大半。 大学毕业的这大半年里,李渔歌最喜欢在滩涂上捡泥螺的时光,多捡一个,她就能多做一个;多做一个,就能多赚一分。更重要的是,在不断弯腰、起身、再弯腰的过程中,她所有的精力只需要放到那一个个小凸起之上就行了,暂时可以抛开那些无解的烦恼。 就在她打算往更深的滩涂驶去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于晓航。 他俩可算是这条巷子的难姐难弟,她大学肄业找不到工作,小她两岁的于晓航却接连两年都没考上大学,还在被迫复读。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于晓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李渔歌皱了皱眉:“没穿胶靴,跑这儿来干嘛,弄得脚上都是泥,回去又得挨骂。” “没事儿,一会儿我回去自己刷干净,我妈就不骂我了。”于晓航说着捡起几个泥螺扔进桶里,“姐,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什么?泥螺小娘吗?”李渔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卖泥螺啦?” “那又怎么样?凭本事挣钱,不丢人。”李渔歌没好气道,“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今年再考不上,看你爸妈怎么收拾你。” 于晓航哼了一声:“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再说,考上又怎么样,读了大学也不见得有多了不起。” 李渔歌没有吭声,于晓航立马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补救道:“姐,你不一样,那不是你的错,在我心里你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 李渔歌又弯腰捡起了泥螺:“没关系,这世道就是这样,运气不好,遇人不淑,英雄也只能变成狗熊。” 于晓航安慰道:“姐,你别丧气啊,我爸妈说,很多小企业根本不看档案,管你有没有污点呢。你应该去试试,总比天天在这儿捡泥螺强。” 李渔歌直起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行啦,你就别操心了,来找我干嘛?” “哦,对。”于晓航这才想起正事,“小熠哥和淮州哥回来了,我刚碰到他们,说晚上咱四个一起聚聚。” “他们回来了?”李渔歌皱起眉。 “明天就是清明了,上坟么,总得回来的。”于晓航央求道,“姐,一起吃饭吧,你们回来,我爸妈才肯让我出来放会儿风,不然我都快憋死了。” 李渔歌将最后几颗泥螺扔进桶里,直起腰板,默默望向远方的大海。 邻里的闲言碎语她可以不在意,对那些好奇或嘲笑的目光,她也可以坦然看回去。可是,想起阳光里魏淮洲一身白衣干干净净的样子,她才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污泥,确实是碍眼。 /:. 正文 第2章 ☆、002不再是脚步可以丈量的距离 还没到巷子口,就见到了林熠和魏淮洲。 李渔歌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换上那副刀枪不入的伪装笑容,林熠抢先一步跳了过来,打量起她的“泥马”:“这玩意儿不错啊,咱小时候怎么没想到能玩这个?” 林熠轻佻的样子让李渔歌直翻白眼,可看到魏淮洲,心里又轻轻一痛—— 因为魏淮洲眼里,是她这大半年来最熟悉的神情,担忧的、欲言又止的,让她不得不挺起腰杆儿来回应。 就这么短短几秒,林熠捕捉到李渔歌见到他俩时微妙的表情变化,自嘲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渔歌。”魏淮洲刻意不去看这架“泥马”和她腿上鞋上的污泥,笑着开口,“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当然有空,必须有空,火锅,咱们吃火锅!”生怕难得的放风时间落空,于晓航立马抢白道。 “行啊。”李渔歌笑着指了指自己,“不过我得先回家洗个澡,把这身换了。” 回到家中,李渔歌将今天捡来的泥螺交给妈妈,便走到水池边,开始冲洗沾满了污泥的“泥马”和胶鞋。 水声哗啦啦响,泥点子一个个溅开,他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场景也在李渔歌的脑海里一点点蹦出来—— 同住在一条巷子里,他们仨从小就是魏淮洲的跟屁虫,夏天缠着要冰棍,冬天缠着要红薯,天天“淮洲哥淮洲哥”地跟在人屁股后面转。 也许正是因为品学兼优的魏淮洲做了个好榜样,在他考上名牌大学的三年后,李渔歌和林熠也顺利超过了重本的录取线,在巷弄里风光了好一阵。 可惜两年后,于晓航掉了队,于父于母死活不同意他弃学的念头,于是被摁着头一年又一年地复读到了今天。 抛开于晓航,他们仨的剧本本应该是这样写的—— “三位才华横溢的青年,从高等学府毕业后,凭借不懈的努力,在城市里崭露头角,站稳了脚跟。 每逢佳节归乡,所到之处,皆令乡邻们瞩目赞叹。家中长辈自是喜上眉梢,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其他家庭更是期望自家孩童能以他们为楷模,一步一脚印地走向成功。” 想到这里,李渔歌更是发泄似的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将胶鞋刷得哗哗响。 她明白,当那个热水瓶哐当砸下去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不可能按照她最初设想的剧本走了。 火锅的热 气袅袅升腾而起,坐在对面的人竟也无端生出几分虚幻来。 好在于晓航话多,叽叽喳喳地一下子就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冲林熠道:“小熠哥,你怎么一工作就老在出差啊?听宋姨说,你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干工程可不就是这样。”林熠叹了口气,“你以后可千万别读土木。” 李渔歌道:“你不是从小就想开挖掘机?当初自己非要报的土木,现在倒是抱怨上了。” “我那时哪想得到啊,再说开挖掘机还得考证呢,我都没资格,倒是天天画图、下工地,还要跟包工头斗智斗勇。”林熠自嘲道,“在工地上真跟民工真没差多少,就前几天,我捧着盒饭往工地上一蹲,好家伙,旁边几个扛水泥的大爷瞅着我直摇头,说回去得好好劝劝自家孩子,还是得认真读书,可不能像我这样来工地搬砖。我差点哭出来,我这就是读书读的啊……” 于晓航听得直点头:“哥,回头你也跟我爸妈念叨念叨,让他们别非逼着我考大学。如果是去工地搬砖的话,我不如现在就去。” 魏淮洲哭笑不得:“所有工作一开始都得从基层做起,也不是就干工程的特殊。” 林熠“啧”了一声,玩笑道:“张口就基层基层的,凡是说这话的,一听就已经不是基层的人了。” 魏淮洲忙辩解:“你别误解我的意思啊。” 林熠笑着摇头:“不过搞工程的真特殊,你好歹想回家就回家,平时还有双休吧?我们可好,工程在哪儿人在哪儿,不是大干一百天,就是工地是我家。晓航,听哥哥一句劝,就算考上了大学,也千万别念土木。” “得嘞哥。”于晓航夹起一块肥牛,涮了涮放到他碗里,“还是你看得起我,在我心里,其实就没有考上大学这个选项。” “那你复读得这么起劲儿干嘛?两次不够,第三次还来。”林熠毫不客气地把肥牛塞进嘴里。 “为了让我爸妈死心。”于晓航又给自己涮了一片,叹了口气,“谁让你们仨都太有出息呢,让我爸妈有了种我努努力也能考上的错觉。不过事不过三,这次怎么着他们也该放弃了。” 魏淮洲无奈道:“晓航,该努力还是要努力,考没考上大学,出路还是不一样的。” 于晓航瞄了李渔歌一眼,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察觉到于晓航的欲言又止,李渔歌拍了他一掌:“干嘛,有话就说,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不是,姐……”于晓航更加支吾了。 魏淮洲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忙道:“渔歌,我是为了鼓励晓航好好备考,你别多想。” “我知道,我哪儿就这么小心眼了,你俩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再说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李渔歌说得满不在乎,但认同她现在过得挺好的,好像只有林熠一个。 “听我妈说你赚得不少?厉害啊,搞不好你是我们这儿第一个老板。”林熠道。 魏淮洲微微皱起眉头:“渔歌,大学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能一直这么自暴自弃啊。好多小企业招聘都不看档案,你大可以去试试,没必要一直在这儿耗着。” 于晓航乐了:“这话我下午就跟她说了,她不听。” 李渔歌冲对面两人挑了挑眉:“你俩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熠道:“我大概八百多一个月?” 魏淮洲点点头:“我也差不多,八百多一个月,公务员都是死工资,得按职级来。” 李渔歌认真算起账来:“我这趟去上海,带去的泥螺买了383块,每月如果能往返四趟的话,你们算算,我挣的比你们正经上班的少吗?” “岂止不少,还多了好几百呢。”林熠赞道。 魏淮洲还是不认同:“赚钱是一方面,工作还代表着身份地位,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么卖泥螺吗?” 李渔歌不以为然:“一个月赚一千来块是没什么身份地位,如果我一个月能赚一万、十万,甚至更多呢?” 林熠来了兴趣:“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李渔歌挑眉一笑:“能卖给一家饭店,就能卖给十家饭店;在上海能有销路,在永城肯定更有销路。前几年只是凑巧碰上,随便做做,没太当回事。但这段时间仔细想了想,倒觉得说不定真是条好路子。” 这是李渔歌第一次向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想法还很不成熟,什么都还没做就贸然说出口,又能指望得到什么支持? 果然,魏淮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渔歌自己都没注意,她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变得有些忐忑,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后悔。 林熠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嗤了一声,但很快收敛了情绪,问:“你是认真的?从永城做起?” 李渔歌也回过神来,点头道:“我打算试试。” 林熠微微一沉思:“那真要做大了,光靠自己捡泥螺可不行,原材料、包装、渠道、工人……都得考虑起来。” “一步步来呗,过两天我打算去市里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路子。” 魏淮洲讶异地看向林熠:“你还真支持她这么胡来?” 林熠轻笑:“你还不知道她,是能劝回来的性格吗?不如少说些丧气话。” 李渔歌难得对林熠露出好脸色,举起酒杯:“懂我,来,干一个。” 于晓航也举起手边的酒杯:“姐,他俩可能是客套,我是真诚地祝愿你能早日成为大老板,到时候可要收留我。” 李渔歌笑嘻嘻道:“行啊,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欸,不对,谁让你给自己倒酒的,放下,高考以后才能喝!” “怎么就不能喝了?我只是复读得多,不是未成年好吗!”于晓航不服。 魏淮洲彻底被这三人的没心没肺打败,也无奈举起了酒杯,对李渔歌道:“其他暂时帮不上你,但来市里了记得找我,我请你吃饭。” 从魏淮洲上大学那时起,四人聚首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 今夜的火锅,倒像是把他们带回了曾经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魏淮洲依然是那个关怀备至的大哥哥,她与林熠还是一对欢喜冤家,于晓航则依旧懵懂天真,谁的话都信。 许是压抑了太久,散场时,于晓航已经喝多了,林熠不得不一边架着他往前走,一边应付他的胡言乱语。 李渔歌和魏淮洲落在后面,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显得无比亲密,可李渔歌却觉得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从未这么遥远过。 年少时,他是品学兼优的大哥哥,她是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妹妹。 成年后,有他的榜样在前,她也可以考到同一座城市,读同一所大学。尽管她刚踏入校园,他已面临毕业。 从前的距离,仿佛只要她奋力奔跑,总能一点点缩短。可这一次,不再是脚步可以丈量的距离,她第一次没了信心。 “喂,你俩好意思让我一人扛着?再不过来帮忙,我就把这小子扔沟里了。”林熠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满。 李渔歌猛地回过神,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到脑后,立刻跑上前去:“来了来了。” 正文 第3章 ☆、003东郭先生救了一条蛇 送于晓航到家后,三人才各自回家。 魏淮洲刚拐进小院,兰佩雯就迎了上来,嗔怪道:“你可倒好,好不容易回趟家,第一顿饭不在家吃,反倒火急火燎地和小朋友们聚会去了,不知道家里人惦记你呢。” 魏淮洲笑道:“哪儿那么夸张了,我就在市里工作,你要想我,我随时买张车票就回来了。” “说得轻巧,工作这两年,也就节假日见你回来,周末不知道在哪里潇洒。”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借调过去,啥活儿都得干,周末基本也在委里呆着,哪有功夫潇洒。” 魏淮樱笑道:“哥,你别理妈,你不知道她平时多得意,说起儿子在市委办,脸上都能笑出花儿来。” “你这死孩子,我什么时候这样了。”兰佩雯作势轻轻往女儿身上拍了一下,笑容却像女儿说的那样,收也收不住。 兰佩雯的生命里,也有过短暂的幸福。 那时她和丈夫魏楠都在五金厂工作,魏楠是技术上的一把好手,经他调试的机器,运转起来又快又稳,故障发生率极低,厂子里的老师傅都对他赞不绝口。 她也是女工里的佼佼者,那些精细的小零件在她指尖翻转几下便组装好了,速度与质量都让旁人望尘莫及。 两个孩子出生后,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胜在安稳温馨。 可惜好景不长,魏淮樱两岁时,魏楠突然患病,卧床不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不得不向厂里申请了停薪留职,将一对年幼的儿女托付给父母,自己则全力以赴地带着魏楠四处求医。 可是两年的辗转奔波,不仅让家里债台高筑,魏楠的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与此同时,父母也将孩子送了回来,言语之间都暗示着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再把家庭的重担带回娘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待她料理完魏楠的后事,想再回五金厂时,却发现自己的位置早已被人取代,加上厂里效益下滑,没有人再需要她回去了。 兰佩雯咬了咬牙,在小菜场讨了个摊位,开始起早贪黑地卖菜赚钱。 可没有人帮衬,一个女人又要赚钱,又要养两个孩子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她只得把年幼的魏淮樱寄养在临市爷爷奶奶家,直到魏淮洲上了初中,家里情况稍微好转,才把女儿接回身边。 医院、工厂、菜场,甚至是自己父母家,这些年,她在冷板凳上捱过了无数漫长时光,这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弱者只能等待怜悯,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正因如此,在培育两个孩子时,她抱定了一个坚定且不容动摇的信念,那就是要把他们培育成人上人,绝不能重蹈自己的覆辙。 所以,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当公务员,前途光明,一个在小学任教,也算稳定,她那颗被苦难浸透了大半生的心,才终于品出一丝甜来。 待回到屋,兰佩雯拉着儿子坐下,问:“今天你们吃饭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聊聊工作、过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哦。”兰佩雯若有所思,“你知道的,渔歌现在日子不好过,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魏淮洲觉得母亲看上去有点奇怪,“妈,你怎么了?” 兰佩雯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从小和渔歌小熠他们要好,但现在也是你的关键时期,有些不该帮的忙,你也不要去沾惹。” “妈,你说什么呢?”魏淮洲更加觉得费解。 “你李叔和玲姨问过我好几次了,说你现在在市委办,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想办法帮渔歌介绍个好工作。”兰佩雯皱了皱眉,“可你这刚借调过去,哪能随便跟别人开这个口,何况渔歌这情况,也不是说帮就能帮的,妈就帮你回绝了。” 魏淮洲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 “你李叔和玲姨跟我开口,我好拒绝,就怕渔歌自己跟你说,你拉不下脸。”兰佩雯道,“虽说关系好,但毕竟也不是你亲妹妹,有些麻烦你还是不要沾。” 魏淮樱闻言笑了起来:“渔歌简直比我这亲妹妹还亲好吗?哥,你记不记得我刚回来的时候,她见到我老大不开心,觉得我把你给抢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好笑的。” 魏淮樱还真没夸张。 她自小不在这边长大,童年时期都是妈妈与哥哥去看她,所以当她突然回来时,李渔歌才惊觉魏淮洲真的有个亲妹妹,而且竟然不是自己。 当然,这份小小的敌意很快就过去,成年后这段往事还经常被魏淮樱拿出来开玩笑,羞得李渔歌直捂脸。 可笑归笑,魏淮樱心里不是不羡慕。 她的童年是在一个大家庭中度过的,爷爷奶奶与大伯二伯尚未分家,再加上三个堂姐,十几口人都挤在一个屋檐下。狭小的居住空间和有限的资源,使得亲人之间的龃龉与矛盾也如暗生的杂草,充斥在日常琐碎的缝隙之中。 她知道,爷爷奶奶起初是有意抚养哥哥的,但大伯二伯都不同意,一来担心哥哥是唯一的孙子,难免会让二老心生偏袒;二来家中空间实在局促,她尚能与堂姐们挤在一处,但男孩子随着年岁增长,总归是不方便。 她也知道,在这个大家庭里,她始终是个外人,是被恩赐的对象,因此她也从不敢提出什么要求和希望,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所以,当她回到家,看到哥哥对李渔歌他们自然流露的亲昵与好,起初也难免嫉妒。但早慧如她,自然比别人更懂得,岁月沉淀出来的情谊,有时是比血缘更坚固的羁绊。她错失了那段时光,与哥哥的亲厚自然也就少了几分,这是没办法的事。 女儿虽是开玩笑,兰佩雯却立马道:“那是你们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家人和外人总要分分清。” 魏淮樱倒不在乎:“渔歌和家人也差不多,哥要是真有能力,是该帮一下。” 兰佩雯蹙眉道:“你还年轻,不懂得这世界有多复杂。你哥刚借调过去,脚跟都还没站稳,怎么好开口求人办事?况且你现在虽然是教师,但只是在乡镇小学工作,你哥哥如果真的要去求人,也该是为了帮你调去市里。人情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哪能随随便便就用掉。” 魏淮洲打断道:“妈,渔歌有自己想要干的事业,根本没让我帮她,你真的是想多了。何况,我只是一个借调过去的小角色,你觉得我能有多大的能量?说得我想帮就能帮似的。” 兰佩雯道:“你要真有能量,我就不操这个心了。就是怕你现在头脑一热,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淮州,我们家一没背景二没人脉三没钱财,未来仕途能走到哪,都只能靠你自己努力,每一步都要谨慎。哎,妈没别的本事帮你们,只能多多提醒着一点。” 在母亲的殷殷注视下,魏淮洲与魏淮樱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顺从和沉默。 他们知道,母亲养大他们不易,这些关上门的“势利话”虽然不好听,但也确实无一不是在为他们考虑。 尽 管很多时候,这会让他们觉得压抑。 待母亲睡后,魏淮樱敲了敲哥哥房间的门,一进去便问:“你今晚说,渔歌有自己想要干的事业,是真的吗?” 魏淮洲点头:“嗯,她说要认认真真卖泥螺。” 魏淮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愧是渔歌,她总是那么特别。” 魏淮洲扶额苦笑:“你怎么跟林熠似的,不帮忙劝着点,反倒还鼓起劲来。” “就是挺羡慕她身上的那股莽劲儿,从小她就这样,干脆利落,特别有胆儿。不像我,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瞻前顾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么活着挺没意思的。” 魏淮洲看出妹妹的失落,安慰道:“深思熟虑也没什么不好,渔歌要是不那么莽,也许今天也不会这样。” 魏淮洲知道那件事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大四那年寒假,大部分学生都早早收拾行囊回家,李渔歌和舍友罗颖因没买到返乡的票,比其他人晚走了几日。 一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回宿舍,刚想开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她知道,肯定是罗颖的男朋友又来了。 她一边抱怨宿舍管理不严,一边调转方向,打算再晚些回来。可没走几步,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摔落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返回,可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得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只听那男的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各种污言秽语不断,说什么再说分手就杀了她,而罗颖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到后来只剩几声无力的呜咽。 李渔歌等不住了,赶紧打开宿舍门冲了进去,见那男的将罗颖按在地上,正一边叫骂,一边用枕头用力地蒙住她的脸,罗颖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着,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困兽。 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啊! 她赶忙上去阻拦,可那男人的力气要大得多,即使她使了全力,依然不能掰动他半分。 隔壁宿舍早已空荡荡,去叫外援更是来不及,眼看罗颖的挣扎越来越弱,她心急如焚,慌乱间,余光瞥见旁边桌上的热水瓶,也没多想,咬了咬牙便一把抄起,朝着那男人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造成罗颖男友轻微脑震荡,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六厘米的狰狞伤口。 事发之后,罗颖害怕男友报复,在警方调查时,既没坦承男友当时的施暴意图,反而和男友一起诬陷是李渔歌主动挑起事端、出手伤人,还歪曲事实,说李渔歌和她男友本就有矛盾,这次是故意借故生事。 因毫无旁证,孤立无援的李渔歌百口莫辩。警方调查时,现场物证无法证明到底是罗颖男友施暴,还是李渔歌与其斗殴,而罗颖先前险些被枕头蒙至窒息的痕迹也早已消失不见,警方初步认定李渔歌有故意伤害的重大嫌疑。 在法庭上,李渔歌虽然极力辩解,但因证据不足,且罗颖和她男友的证词对她极为不利,最终法院认定李渔歌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拘役2个月,也因此在毕业前夕被学校开除。 这件事,李渔歌只跟他们讲过一次,此后便再也不愿提起。 魏淮洲记得,当她艰难地讲述完这段黑暗往事时,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问了他一个像是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淮州哥,你说如果东郭先生知道自己会被咬,当初还会救那条蛇吗?” 正文 第4章 ☆、004谁会在坟头蹦迪啊 除了春节,清明大概是唯一一个一大家族亲戚都会聚齐的节日。 天还没亮,李渔歌便早早起床,把糕点水果、酒水鲜花、香烛纸钱都清点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 陈玉玲意外道:“今天这么勤快?” 李渔歌又往袋子里装了几件薄雨衣:“看这天可能要下雨,多带几件雨衣吧,免得在山里搞得一身泥。” 李成志冷笑一声:“你还嫌弃泥?我以为你挺习惯的。” 李渔歌不理会父亲的阴阳怪气,神色平静地转身走向厨房,继续忙活早饭。 然而,当她掀起锅盖,腾腾热气忽然将她整个人罩住时,她还是忍不住躲在后面,鼻子一酸——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爱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她与父亲之间,也有过许多融洽的时光,比如考入重点高中、重点大学,每一个能让他在众人面前昂首挺胸、脸上有光的时刻,李成志都会毫不吝啬地流露出骄傲的神情,仿佛她是他此生最得意的杰作。 可是一旦陷入失败或低谷,她永远无法奢望从父亲这儿得到安慰或鼓励。相反,他会失望、会愤怒,然后再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到她身上。 李渔歌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将三碗粥盛好。 小时候,清明对于李渔歌来说是个开心的节日。 每年这个时候,山间溪水潺潺流淌,油菜花、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大人忙着祭奠、除草,她和兄弟姐妹们就在一旁玩耍,象征性地拜过后,就眼巴巴地等着吃供完祖宗的水果和零嘴,很是快乐。 那时候对她来说,沉重的哀思太过遥远,上坟和踏青其实没什么区别。 可今年,她遭遇了如此变故,每个亲戚都少不了要惋惜几句。有人感叹这社会太过不公,让好人受委屈;也有人也怪渔歌行事太过冲动,那种情况下,明明应该第一时间出去找帮手的,怎么能不管不顾地自己冲进去? 李渔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机械地应付着亲戚们的关心,再也找不回年少时踏青的心情。在给祖宗上了香磕了头以后,她便躲到一旁,不想再成为舆论的中心。 她正望着远山发呆,衣袖突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刚上高中的堂妹李宝琳。 李宝琳递给她一串刚供过祖宗的葡萄:“很干净,吃吧。” 李渔歌接过:“废话,那是我早上洗的。” 李宝琳笑了:“你刚发什么呆?” “就是在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山上有很 多坟。” 李宝琳作惊吓状:“姐,你不会是想不开了吧?咱还不至于到那步。” 李渔歌笑笑:“我只是在想,几十年后,大家都要躺在这地底下,到底要怎样度过这一生,到那时才不会有遗憾。” “无愧于本心,就不会有遗憾。”李宝琳道,“姐,你别听大人的,如果那天你没进去,她可能真就被闷死了,那你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的。姐,你可是我偶像,就算真打算卖泥螺,我也相信你会比别人卖得好。” 李渔歌看了眼正在坟头除草的父亲,无奈苦笑:“如果我爸能像你一样相信我就好了。” “大人么,总是很势利的,就看重结果。”李宝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以前我爸妈动不动就说看看你渔歌姐,这好那好哪哪儿都好,现在换成了你可别学你渔歌姐。” 李渔歌笑:“可以理解。” 李宝琳又道:“不过以前,他们都让我跟你学就行了,好像复制你的路,就能拥有很好的人生,现在他们倒是不知道该拿谁教育我了,你说好不好笑?” 李渔歌反问:“那你自己呢,想过怎样的人生?” 李宝琳摇头:“不知道,我还小呢,哪儿想得了那么周到。反正过得比我爸妈好就行,一代更比一代好,省得被唠叨。” 这话倒点醒了李渔歌,也许父亲之所以这么愤怒,就是因为家庭蒸蒸日上的势头被打断了。她没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反而跌入了比父辈更为窘迫的境地,让他满心的希望化为泡影。 李渔歌笑笑,朝堂妹挑了挑眉:“你小小年纪,想得还挺通透。” 李宝琳借机安慰道:“姐,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今天就看你耷拉个脸了。” “是吗?”李渔歌拍了拍自己的脸,长呼一口气,“可能因为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吧。” 谈话间,姐们俩你一颗我一颗,手中的那串葡萄很快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梗。李宝琳意犹未尽地嚷嚷着再去拿些来,便蹦跳着离开了。 一时间,身旁没了声响,李渔歌又恢复了方才的状态,只是这次还没来得及发上呆,就冷不丁被不远处一个跳跃的身影截住了目光。 定睛一看,原来是林熠。 /:. 两家的祖坟相隔不远,从小到大,每年清明,两人都会在山间小道上碰上,少不了要一起玩闹一番。 此刻,那个身影虽然有些模糊,但蹦跳招手的模样却如此熟悉,李渔歌觉得有些好笑:谁会在坟头蹦迪啊? 正好李宝琳招呼她过去吃水果,李渔歌又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没再理会。 上坟结束,林熠娴熟地将三轮车停在院落一角,简单地帮忙归置了一下用剩的祭祀物品,便急匆匆想要出门。 “你这火急火燎的,又要去哪儿?”宋知华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还整天跟个装了弹簧的窜天猴儿似的,就不能安静歇会儿?” “我找渔歌去。” 宋知华一听,反倒拉住了他:“你找渔歌干嘛?” 林熠哼了一声:“我要问问她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人家咋理你?也跟你似的在坟头又蹦又跳啊?” “妈,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林熠皱眉。 “你也知道奇怪了吧?”宋知华损起儿子来不嘴软,“你别去给渔歌添乱啊,她工作落定不了,心情不好。”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去帮她吗?” “帮她?”宋知华一听便来了兴趣,她早跟儿子吩咐过,要是他们公司招人,千万帮渔歌留意着点,“你们公司有合适的岗位了?” “来我们公司干嘛,也跟我似的去工地扛水泥啊?” “就会瞎胡说,你们公司总需要文职吧?有没有适合渔歌的?”宋知华问,“你们好歹是国企,女孩子进去干个文职安安稳稳的挺好,又不用跑工地那么辛苦。” 林熠“啧”了一声:“我这天天跑工地呢,怎么没见你说我辛苦?” “你自己非要去的,我早就让你回来接你爸的班,你不肯,怪得了谁?”宋知华又追问,“你们那儿到底有没有合适渔歌的岗位?” 林熠两手一摊:“没有啊。” “那你怎么帮忙?” “她不是要卖泥螺吗,我当然是帮她卖泥螺。” “你这死孩子!”宋知华赶紧把他往屋里拽,“渔歌那是说气话呢,你李叔和玲姨为这事儿都烦得不行了,你就别去火上浇油了。” “唉唉唉,妈,您先松开!” 林熠试图挣脱,却被宋知华抓得更紧。直到林明谦进门,说自己下午要出去,宋知华才赶忙松开他,走到丈夫身边。 林熠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那老三样——去哪儿?跟谁一起?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然后便是无休止的盘问和确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熠已经习惯了母亲这样,只要父亲稍微脱离她的视线,她就会变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 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林熠皱起眉头,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趁机逃离了家。 没两步,就晃悠到了李渔歌家门口,围墙低矮,林熠轻轻一踮脚,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李渔歌,朝她吹了声口哨。 李渔歌回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水槽下冲了冲手,甩着水珠走了出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林熠反问。 “无聊。”李渔歌没好气道,“我现在没时间陪你玩儿。” “瞧不起谁呢?”林熠哼了一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李渔歌手还是湿的,刚想在自己衣服上抹抹,可念头一转,便直接揪住林熠的衣袖,胡乱在上面擦了几下。林熠还没来得及抗议,她就抽回了手,顺势接过他手中的纸条。 “何凯,永城水产公司海味销售部,联系方式……”李渔歌没念下去,抬头困惑道,“这是谁?” “我大学时的哥们儿,高我两届,那时我俩老一块儿踢球。” “你给我这干嘛?” “没看到上面写的吗?永城水产公司海味销售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李渔歌依然没反应过来。 “给你铺路啊,现在没关系,以后说不定就有了。”林熠嘴角一勾,“你不是要卖泥螺吗,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挂靠在我朋友这儿。” “挂靠?” “对,我昨天给他打电话问过,这条路可行,事成之后你按比例给他一些费用就行。”林熠解释道,“真要做大,你这小作坊哪儿够用?再说卖东西也需要资质,你现在肯定没钱去注册公司,连营业执照都没有,买家凭什么信你?” 李渔歌略微一思索:“我确实也考虑过……” “所以嘛,这是条好路子。”林熠指了指那张纸条,“我朋友需要业绩,你需要资质,完全可以互惠共赢。” “可是……”李渔歌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要卖给谁去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门路你得自己去打听。”林熠笑道,“你不是说了吗,能卖给一家饭店,就能卖给十家饭店,这么快就没信心了?” 李渔歌挺了挺胸脯:“谁说的?” “那就行,不枉我费这心。” 阳光下,林熠靠在墙边,笑得笃定,丝毫没有往常那捉弄人的意思。 李渔歌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心情复杂道:“你知道吗,你竟然是第一个把我说的话当真的人,也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什么叫竟然?”林熠不乐意了,“那你觉得第一个应该是谁?淮洲哥吗?” 李渔歌笑着摇摇头,叠好林熠递给她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口袋里:“没有,我就是太感动了,谢谢你啊。” “你拿什么感谢?”林熠玩笑道。 李渔歌打量他一会儿,明白过来:“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了,说吧,想要什么好处?” 林熠依然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李渔歌挑眉道:“如果事成,是不是不光要按比例给你朋友抽成,也得有你一份?” 李渔歌十拿九稳的模样,让林熠愣了两秒。 但很快,他轻笑一声,快速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是啊,我就是想赚点外快,所以拜托你,一定要成功!” 见果然不出所料 ,李渔歌哈哈一笑:“放心,要是我真的赚到钱,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正文 第5章 ☆、005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终于,新一批醉泥螺新鲜出炉。 李渔歌仔仔细细挑了些个头最饱满、肉质最肥硕的装了六瓶,第二天一早就搭上了开往市里的中巴。 这几天,她可没闲着。白天除了捕泥螺、做泥螺外,她还到处找场地,非常好运地在离家不远处找到一处一百多平的闲置平房,很适合改造成车间。 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她的心却片刻安静不下来,不停在脑海中勾勒未来的蓝图—— “要是能顺利找到销路,就赶紧联系林熠的哥们儿。要是合作洽谈一切顺利,就立马租下那间空房,把它改造成生产车间。然后,一边去水产市场谈批发,一边让妈妈把制作手艺标准化,再雇几个小工,泥螺生意就算能正式开张了。” 这一连串的计划,环环相扣,紧密相连。李渔歌越想越激动,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一会儿担心自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遗漏了潜在的危机;一会儿又提醒自己不要把问题复杂化,不管怎样,先迈出第一步最重要。 这第一步,李渔歌选在了迎凤街。 迎凤街是永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街道两旁,一家饭店挨着一家饭店,每到饭点,几乎家家都座无虚席,热闹得能把整条街的喧嚣都提升几十个分贝。 李渔歌掂了掂手中的泥螺,心中暗忖:当初在上海,是机缘巧合,饭店老板偶然尝了一口这泥螺,便决定让他们长期供货。如果今天,她能找到话事人,说服他也亲自品尝一下,那么也许一切就有谈的可能。 李渔歌抬腕看了眼手表,刚过十点,正好饭店都开张了,客人们又都还没来,正是谈事的好时候。 她选定了路口一家招牌醒目、名为“好再来”的饭店,又掂了掂手中的泥螺,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迈步走了进去。 “您好,顾客,这么早呢?我们这儿刚开张,想吃点什么,菜单上都有。”一进门,服务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李渔歌抱歉地笑了笑,欠身问:“我不吃饭,我想见你一下你们老板,他在店里吗?” 服务员有些诧异:“你找我们老板做什么?” 李渔歌提起手中的泥螺:“我想让他尝尝我的泥螺,看你们饭店需不需要。” “哦,原来是来推销的啊。”服务员像变了个人,立马收起了热情的嘴脸,冷冰冰道,“老板不在。” “那能不能请你们其他负责人,或者厨师长尝一下?”李渔歌没有放弃,“我的泥螺很好吃的,如果可以……” “哎呀,这马上中午了,客人很快就要来了,您要是不吃饭,就不要在这里耽误我们做事了,大家都挺忙的。” 说完,那服务员眼皮都没再抬一下,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仿佛李渔歌从未进来过。 李渔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朝四周望了一圈,见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碌着,压根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这第一步,竟然连五分钟都没撑到就失败了。她咬了咬牙,只得转身离开。 走出“好再来”,李渔歌没再贸然走进第二家饭店。 她站在榕树下,复盘了一下刚才失败的经验,意识到自己的推销实在不够聪明。她略略思索一番,又挑了一家“知味观”,走进去点了一碗面。 今天起得早,这会儿倒是也饿了,吃到汤底时,李渔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招呼店员:“你好,请问我能见一下你们老板吗?” 服务员赶忙走过来,有些不安:“顾客您好,是这面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很好吃,我就是想找你们老板聊点事。” 服务员犹豫地往后厨看了一眼:“有什么事您先跟我说吧。” 李渔歌笑道:“您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真有事找你们老板。” 许是注意到动静,在这年轻服务员犹豫的间隙,一个看着像是主管的人走了过来,客气地问:“请问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麻烦您先跟我说,我是这儿的主管,可以叫我蔡经理。” 蔡经理约莫四十来岁,一看就经验老道。 李渔歌知道绝没越过她的可能,便索性打开一罐自己带来的泥螺:“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泥螺,想请蔡经理您尝尝。” 蔡经理十分意外,一时搞不清李渔歌的来意。 李渔歌从旁边拿了个空碗,又找了双干净筷子,挑出几颗泥螺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直言道:“这醉泥螺是我们家祖传的手艺,上海有两家时髦饭店都是我们家供货,一直评价很好。蔡经理您尝尝,如果觉得好吃的话,还希望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蔡经理明白过来,倒是没一下拒绝,反倒真挑出一颗来尝了尝,笑道:“味道是不错,不过您在大上海都有市场了,还瞧得起我们这小地方?” “您说笑了,咱们知味观在永城也算是最知名的饭店了,如果能合作,我将感到十分荣幸。” 蔡经理笑笑放下了筷子:“小姑娘,实话跟你说,海产品我们都有固定进货渠道的,一直都合作得很好,没有理由要从你这里买。” “那您看我这泥螺的味道怎么样?”李渔歌不死心,“我在永城刚起步,只要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价格方面我们可以谈。” 蔡经理又笑着摇摇头:“小姑娘,采购的事我不管啊,你跟我说也没用。” “那我能见见你们老板吗?”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再被纠缠,蔡经理似真似假的透了个底:“小姑娘,你挑错饭店了。我们老板的亲弟弟就是做海产品的,你说我们怎么可能放着他那儿的不买,从你这儿买嘛?你还是省省力气,再去别处问问吧。” 就这样,第二步也败了。 李渔歌早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太过沮丧,继续拎着泥螺一家家饭店跑。只可惜,面都点了七八碗,老板还没见到一个。而主管们 的说辞几乎都一样,一是采购有固定渠道,二是自己没这个权力,让她再去别家看看。 而且十一点过后,中午的食客逐渐多了起来,更是没有人再有耐心听她说什么。李渔歌拎着泥螺从第九家饭店出来,摸了摸吃撑的肚子,打算先歇一歇。 依在榕树旁,她看着迎风街上人来人往,食客进进出出,心想这还是中午,来的多是散客,等晚上客人肯定更多。要是这街上,能有一家饭店肯接受她的供货,说不定这生意就能做起来了。 只可惜,大饭店的老板,不可能像小饭馆那样,随随便便进去吃个饭就能碰到。只怕这样下去,即便把每家饭店最便宜的面条都点个遍,还是见不到一个能做主的人。 李渔歌又撑又累,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将六罐泥螺放上去,自己则双腿一屈,席地坐了下来。 怎么样才能见到负责人呢?她微微后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琢磨起来。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李渔歌像老僧入定,脑海中却一团乱麻,不管怎么努力,半个有用的点子都想不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眼瞅着下午就要耗尽,李渔歌的内心愈发急躁起来。她知道,再过一个小时,晚上的食客也该陆续来了,到那时,怕是更没有人愿意听她讲话。 可着急也没用,十七八个念头在脑子里乱窜,就是没有能用得上的。她无奈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再去几家饭店碰碰运气。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一只蟑螂正歪歪扭扭地朝她爬来。那蟑螂爬行的姿态十分怪异,像是喝醉了酒般,等爬到跟前,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六脚朝天”一动不动,竟好像是死了? 李渔歌脑海中“啪”地闪过一个点子,可又觉得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蹑手蹑脚地将那死蟑螂捡了起来。装进兜前,她又突然心生一计,不忍心地闭了闭眼,嘴上加快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手却麻利地将那蟑螂扯成了两半。 李渔歌在树旁挖了个小浅坑,将那半只蟑螂埋了,在心里对它磕了三个头,然后装好另半只蟑螂,拎起泥螺,缓步走到“江南食府”门前。 如果说是迎凤街是永城最热闹的街道,那么“江南食府”就是这条街上最好的饭店,包厢几乎从不落空。 李渔歌抬腕看了眼手表,显示下午四点半,时间刚刚好。果然,走进大堂,里面除了忙着打扫整理的服务员,还没有客人,她又是头一个。李渔歌挑了个正中的位置,笑着点了一碗黄鱼海鲜面,和一碟醉泥螺。 面是一口都吃不下了,待泥螺一上,她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颗品尝。 凭良心讲,这泥螺咸鲜适中,味道还算那不错。但论脆嫩、论饱满、论酒味与泥螺本味的平衡,远不及自己家里的。 李渔歌放下心来,决定采取行动。 她朝四周望了一圈,见没有人留意她,便悄悄从兜里掏出那半只蟑螂,快速扔到面碗里,用筷子搅拌了一下,然后便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天呐,你们这面里怎么会有蟑螂?咳咳,还是半只,太恶心了!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怎么也得给个说法!” 正文 第6章 ☆、006我看你就是来敲诈勒索的 李渔歌这一嗓子,把周围毫无防备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几乎都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活儿围了过来。 “咳咳。”李渔歌一边“呕”一边指着漂在面汤上的那半只蟑螂控诉道,“你们的面条里怎么有蟑螂啊!太恶心了!” 年轻的服务员们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个身着西服的清瘦中年男人站出来问道:“顾客,您确定是从这面里吃出来的吗?我们后厨管理很严格,不可能会有蟑螂。” “那它还能是哪儿来的?”李渔歌又“呕”了几声,“吃了几口才发现,还是半只,剩下半只不会被我吞下去了吧……” 李渔歌一边演,一边用余光悄悄打量那中年男人的反应,见他迅速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又望了眼窗外,显然也是在顾虑即将到来的客流。 果然,他打算采取尽快息事宁人的做法,一边吩咐了其中一个服务员几句,一边赔笑道:“这位顾客,我们饭店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但毕竟您也是在我们这儿遇到了不愉快,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顿免单,我们再额外给您两百块钱,这事我们双方就都不追究了。” 两百块,还真不少。李渔歌心里偷偷一乐,脸上却摆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我要钱有什么用?要是真吃出了毛病,两百块都不够我看病的!” “那您想怎么样呢?” 李渔歌扬了扬眉:“我要见你们老板,这事儿必须让你们老板给我一个说法!” “我们老板……” 李渔歌立马打断:“别说不在啊,今天见不到你们老板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一边又小声吩咐了一个服务员几句,一边指着自己的工牌赔笑道:“您看,我叫齐斌,是这儿的前厅部经理。您有什么需求跟我说,和跟我们老板说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李渔歌依然不依不饶,“吃出蟑螂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随随便便一点赔偿就能解决的!” 谈话间,又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型矮胖,穿着厨师服戴着厨师帽,李渔歌估摸着应该是管后厨的。 他可没齐斌那么和善,一看到碗里的蟑螂,立马大声道:“这不可能是我们这里吃出来的,她绝对是污蔑!” 李渔歌脖子一扬:“我怎么可能往我自己的碗里放蟑螂?还是半只!我上哪儿找半只蟑螂去?” “谁知道你?我看你就是来敲诈勒索的!” “你有证据吗?” “你有证据吗!” 两人一句不让,剑拔弩张之际,三两个散客走了进来,疑惑地朝这边望了一眼。 齐斌赶紧吩咐服务员散开,一边压低声音对李渔歌道:“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换个 地方谈?” 李渔歌显然也注意到来了客人,犹豫了一小下,仍咬了咬牙:“可以啊,让你们老板来,我就答应换地方。” “我就是这儿的老板。”李渔歌话音刚落,便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 李渔歌下意识转过头,只见一位气质出众的女人正一路带风地朝她走来。待她走到桌前站定,李渔歌竟一下子看呆了—— 好漂亮的女人啊! 肆意的大波浪卷发,鲜艳的大红唇,窈窕优雅的身材裹在剪裁利落的套装裙里,看上去既精明干练,又自信张扬,仿佛能掌控一切。 “我是梁灿,这家饭店的老板,就是你要见我?”梁灿扫了眼那碗引起争议的面条,对李渔歌道,“方便换个地方讲话吗?” 李渔歌点点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立刻相信了她是这家大饭店的话事人。 梁灿吩咐齐斌把桌上的面和泥螺都带上,向李渔歌稍稍一欠身,示意她可以跟着走。 李渔歌赶紧起身,紧紧跟在后面,心里却一路打鼓——这下老板是见到了,可人也得罪完了,还怎么说服人家买自己的东西? 梁灿将李渔歌带到二楼的一个小包厢,齐斌和那胖厨也跟了进来。 门一关,梁灿让齐斌把面和泥螺搁到桌上,正想研究这蟑螂的出处,李渔歌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三人砰砰砰咳了三个响头。 梁灿吓了一大跳,这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你这是做什么?” “梁总、齐经理,呃,还有这位厨师长,对不起!”李渔歌依旧跪在地上,坦白道,“其实这蟑螂就是我放进去的,不是你们的责任,给你们造成麻烦了,对不起!” 那位胖胖的厨师长一下子气笑了:“我说吧!她就是来敲诈勒索的,我的厨房,怎么可能吃出蟑螂!” 梁灿疑惑地看着李渔歌:“你演这出是为了啥?” “为了见到你。”李渔歌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 “见我?” “嗯。”李渔歌站了起来,“您三位先坐,请给我一点时间解释。” 胖厨眉头拧成了麻花,脸上的愠怒之色愈发浓烈,眼看就要发作。梁灿却拉住他,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齐斌一向看得懂老板的脸色,知道她没生气,反倒有点好奇,便顺势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下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渔歌对三人又鞠了一躬,从桌上拿了现成的干净餐具,又打开自己带来的泥螺,舀了一勺到碟子里,推到三人面前:“还请三位领导尝尝,这是我家自己做的醉泥螺。” 梁灿隐约猜到来意,笑道:“你不会是来推销的吧?” “是的,我们家的醉泥螺有独门秘方,味道和市面上的不一样。”李渔歌道,“如果三位领导觉得好吃,还希望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胖厨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问:“侬个小丫头,脑子瓦特了?” 齐斌也哭笑不得:“就这事儿?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用得着演这出吗?” “要是直接跟您说,您能答应买我的泥螺吗?”李渔歌道歉道,“实在是对不住,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今天在迎凤街,我一家一家地跑,问了起码十多家饭店,见着的主管、经理也有好几个,可不管我怎么说,他们不是说自己没有决定权,就是就说店里早有固定的合作渠道,根本不给机会。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见到能拍板的老板才行。” 梁灿哈哈大笑:“见到了我又怎么样?我也可以拒绝你啊。” 李渔歌坦然道:“那就全当又多了一次失败的经验,反正也没差。” 梁灿挑眉:“小姑娘,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你这是在寻衅滋事,我是可以报警抓你的!你年纪轻轻的,就不怕留下什么案底?” “就是因为当年没有怕,所以今天才会这样的。”李渔歌自嘲一笑,随即又诚恳道,“梁总,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求您能尝一口。” 说着,李渔歌将桌上那份店里的泥螺也推了过去,和自己的泥螺并在一块:“三位领导,求你们尝一尝,一定能尝出区别的。” 胖厨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心里更是不痛快,没想到李渔歌闹事不够,居然还公然拆自己的台。 他正欲发作,却见梁灿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李渔歌带来的泥螺放进嘴里,咀嚼品味了一会儿,又夹起店里的泥螺,再次放入口中,眉头微微皱起。 齐斌也随着尝了一颗,转头对胖厨道:“味道还真不错,你不尝尝?” “我不尝。”胖厨愤恨道,“要尝你尝。” 齐斌笑道:“我已经尝了,还真挺好吃的。” 胖厨怒了:“你什么意思啊?刚怕她在大厅闹事,着急忙慌地找人把我从厨房叫出来,现在这儿不是你的责任了,你就看好戏了?” 齐斌忙摆手:“哎呀,我怎么是这种人嘛。就是觉得这醉泥螺还挺特别,你们做厨师的不是总会好奇新鲜的味道嘛!” “我才不好奇,我不跟来闹事的人谈合作。”胖厨一脸愤懑。 梁灿笑了笑,对李渔歌道:“他说的没错。小姑娘,这事儿要是换个情景,也许我们能谈,但你是来给我们找麻烦的,我没理由和你合作。” “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李渔歌涨红了脸,再次道歉,“而且我是特意挑在没有顾客的时候来的,除了咱们饭店的工作人员,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其实也不算闹起来。” “你话说了一半吧?你是特意挑在了顾客还没来,但快来的时候。”梁灿挑眉道,“而且要是真闹起来了,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李渔歌诚恳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各位领导,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能不能看在我没有给贵店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失的份上,我们谈一谈?” 梁灿朝胖厨瞥了一眼:“怎么没造成实质性损失?我们厨师长今天可被你折腾惨了!” 李渔歌又向胖厨鞠了一躬:“对不起,请您告诉我,您怎样才能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再给您磕一百个头都行!” 胖厨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别了,我可受不起。你看看这碗面,就这么被白白被糟蹋了!其他东西可以拿来开玩笑,粮食不行!我最讨厌你这种浪费粮食的人!” 胖厨态度坚决,一丝转圜的余地也没有。梁灿和齐斌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完全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李渔歌看向那碗面,面已经坨了,那半只蟑螂趴在上面,更显得恶心。 她想了一想,一咬牙走过去端起那碗面,对面前的三人诚恳道:“厨师长说得对,粮食不能别浪费,我也不会浪费这碗面的。” 正文 第7章 ☆、007“也许这迎凤街,还能再飞来一只凤凰。” 没给其他三人反应的机会,话音一落,李渔歌便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梁灿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愣愣地看着李渔歌,只见她狼吞虎咽地吃几口,紧接着便是一阵干呕,可硬是没吐出来,稍作停顿后,又强忍着不适,继续大口吞咽。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李渔歌将空空的面碗往下一扣,拼命抑制住想要吐的冲动,缓了口气道:“我……吃完了,没……有浪费。厨师长,您能原谅我了吗?” 胖厨难以置信地朝空空的碗里看了几眼,看李渔歌的眼神顿时变得像看一个怪物:“我看你这小姑娘真是疯了!” 李渔歌擦了擦嘴,苦笑道:“我不是疯了,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厨师长,我给您赔罪了,能不能看在我诚心道歉的份上,尝一尝我家的醉泥螺?” 小姑娘连蟑螂都咽了,梁灿和齐斌又都看着他,胖厨这架子也着实端不下去,别别扭扭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泥螺放进嘴里。 霎那间,陈年花雕酒的香气裹挟着泥螺的咸鲜在口中蔓延开来,细品之下,酒香醇厚带点甜,螺肉弹性有嚼劲,确实是下饭良品。胖厨放下筷子,没有再去夹自家厨房出品的那份。 “您感觉怎么样?”李渔歌期待地问。 “吃来吃去,也不就是个泥螺么。”胖厨装作不屑。 梁灿冲他抬了抬下巴:“老武,三十年大厨说出这话,可不够地道。” 胖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讪讪之色:“味道还行吧。” 梁灿又问:“跟我们的泥螺比怎么样?” “您心里不是已经有偏向了吗?还非得要我说。”胖厨不满道。 梁灿笑了笑,问:“老武,这些年咱江南食府在永城能立住,靠的是什么?” “老板漂亮。”胖厨翻了个白眼。 梁灿哈哈一笑:“说正经的。” “那原因多了去了。” “这倒是,因素有很多,但我觉得最根本的,是我们始终维持着高水准的美食品质。这是咱的金字招牌,是吸引顾客源源不断上门的根本所在,也是你这些年一直努力的成果,你认同吗?” 被捧这么一下,胖厨心里舒服不少。 梁灿又笑着说:“你看,现在有这么道美食主动送上门来,大家甚至觉得它比咱自己的手艺还要更胜一筹,我们何必为了一点面子之争就拒绝呢?你说是不是?” “您是老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于梁灿的话,胖厨心里显然是服气的,只是面子还拉不下来。 “行啦,别小家子气了。”梁灿搂了他一把,转而对李渔歌道,“泥螺味道不错,我们确实有兴趣,不知你是否愿意把方子卖给我们?可以开个价。” 李渔歌摇了摇头:“梁总,方子我不卖的,如果可以,还希望能稳定给你们供货。” “供货?倒是也可以谈。”梁灿转头吩咐齐斌,“你去叫老孙过来。” 李渔歌试探着问:“您这是答应了?” “味道过关,其他的嘛,还得再谈。” 没一会儿,齐斌带着一人回到包厢,梁灿一拍手:“行了人齐了,这是孙浩,我们的采购经理。” 想必是今后经常要打交道的人,李渔歌赶紧冲他打了个招呼。 梁灿问:“孙浩,泥螺我们是从哪家采购的?每月大概有多少量?” “路阳水产,迎凤街和县学街两家店每月差不多都在八九百斤,宁川路店小些,大概也要四五百斤吧。”孙浩琢磨道,“怎么了?” 梁灿又问胖厨:“泥螺顾客一般喜欢怎么吃?” “点凉菜的多,偶尔也会有人点红烧或葱油。”胖厨老实回答,“泥螺我们基本上都腌了,只留少量一点新鲜的。” 梁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瓶醉泥螺,直截了当地问李渔歌:“你这一瓶,成本价在多少?” 李渔歌如实道:“梁总,说实话今天这一瓶值不了多少钱。我是蛟川人,就住在大海边,这些泥螺是我在滩涂上捡的,相当于没有成本。除此之外,就是花雕酒、盐等调料的成本。不过,今后要是能做大,光靠我自己捡肯定不行。我去水产市场问过,普通品质的泥螺批发价4-5元/斤,品质好些、个头大些的泥螺,要8-9元/斤。” 孙浩点了点头,对李渔歌的报价表示认同。 梁灿睥她一眼:“只算原材料成本?你没有场地和人工?” 李渔歌沉着道:“那就得看梁总能给我多大的单子了。” 梁灿听乐了:“我明白了,原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是等着空手套白狼?这些醉泥螺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倒买倒卖?” 李渔歌诚实道:“泥螺是我们自己做的,只是之前还一直处在家庭作坊的阶段,但只要您给我订单,我保证能马上投入规模化生产,我……” 梁灿摇头打断了她:“你是不是把顺序搞反了?一没场地二没机器三没工人四没资质的,我怎么相信你能稳定供货?干脆你把方子卖给我,我可以给你个好价钱。” “凭这泥螺的味道,和我的决心。”李渔歌诚恳道,“梁总,请您相信我一次,不管您要多少,我一定都能完成的。” “泥螺的味道我认可,但你的决心在我这儿没有价值。”梁灿笑道,“咱们永城人吃饭,少不了要点一份醉泥螺下下饭的,虽然只是一道小凉菜,但在我江南食府,出岔子是决不允许的。” 李渔歌一看到手的订单要飞,拳头都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梁总,您说那些都没问题,其实车间我已经租好,工人也在培训了,回去就能开工。而且不瞒您说,我一关系特好的同学就在永城水产公司,前两天我俩还在聊合作,在机器和资质方面,他会给我最大的支持,您完全不用担心。” 李渔歌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想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更可信一些。 梁灿笑而不语,想了一会儿,对李渔歌道:“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两周后,迎凤街店要你一百斤醉泥螺,我可以出到两块五一斤,但泥螺必须保证是今天的品质,先验货后付款,你接受吗?” 李渔歌一听便明白,梁灿压根儿就没信自己刚才那番话。两块五一斤的价格,不过是笃定了自己两周之内根本启动不了车间,依旧只能靠手工作坊那点微薄的产出,给的辛苦费罢了。而一百斤,确实也是在这有限时间有限范围内,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 李渔歌也不废话,淡淡一笑,朝梁灿伸出手:“谢谢梁总给这个机会,我保证两周后,一定会带着最好的醉泥螺过来。如果今后您决定从我们这儿进更多货的话,还希望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当然,一笔是一笔。”梁灿握住她的手,挑眉一笑,“那就希望我们能有个愉快的开始咯?” 李渔歌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定,两周后,我还是来找您吗?” “行了,就一个凉菜,你还想见我几次?”梁灿抽回手,指了指在场的三个男人,“找他们仨。” 李渔歌向梁灿郑重道了谢,孙浩与胖厨便带她出去,准备进一步详谈江南食府在食材采购和质量把控方面的要求。 待人走后,梁灿在小包厢来回踱了几步,停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笑了起来。 齐斌走到她身边:“今天这么高兴?” “有吗?” “都写你脸上了。”齐斌笑道,“为什么帮她?” “这叫帮?两块五一斤,难道不是压榨吗?” “总要有个投名状的。”齐斌调侃道,“这小姑娘挺有特点,有点你当年的意思。” “你觉得 她像我?” 齐斌点头:“有你当年的风采,年纪不大,野心不小,明明一穷二白,但咋呼起来还挺能唬人的。” “我哪有她那么蠢?把蟑螂吃了来道歉,真亏她想得出来。”梁灿嘴上否认,却又笑得感慨,“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可能就是从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卖掉第一份醉泥螺开始的吧。”齐斌也看向窗外,“也许这迎凤街,还能再飞来一只凤凰。” “凤凰”哪有那么好当,李渔歌现在胃里翻江倒海,简直比落汤鸡还难受。 一离开江南食府,她就赶紧找了一处公共厕所,径直冲向洗手池,弯下腰开始狂吐,吐得眼里全是红血丝,把来往的人都吓了一跳。她顾不上尴尬,只得一边清理,一边忙不迭地道歉。 好不容易吐干净了,李渔歌缓步走在迎凤街上,一边轻揉着还在翻江倒海的胃,一边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 这第一单的量,虽然已经是他们这个小作坊能承受的极限,但她和妈妈一人负责捡泥螺,一人负责加工作制,倒也应付得过来。 只不过,必须得同时考虑工业化生产的问题了,她得尽快把生产车间和存储仓库搭建起来,这样下次接到更大的订单,才不会乱了手脚。 还有,以往妈妈制作醉泥螺,全靠多年积累的手感,可未来大规模生产,这种土办法显然行不通。她得拉着妈妈在家多做几次试验,把泥螺和各种调料的配比固定下来,形成一份真正的“独家秘方”。 除此之外,车间启动后,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招工这事儿倒是可以托付给妈妈,让她和邻里们唠唠,看看有没有想趁着闲暇挣点外快的。 …… 李渔歌越想越激动,很快就没有心思去顾虑身体的不适。她朝四周望了一圈,匆匆找了个电话亭,给林熠呼了个拷机。 正文 第8章 ☆、008“我说重新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熠一听李渔歌谈下了江南食府,十分高兴,赶紧按她的吩咐联系何凯,只可惜何凯恰好在上海出差,搭今晚的轮渡,要第二天一早才能回来。 李渔歌有些失望,握着电话想了一会儿,对林熠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上来找他。” 林熠建议道:“干脆你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我让何凯直接来找你,这样省事点。” “住你这儿?”李渔歌一愣,“不合适吧?” 林熠干脆道:“你住我这儿,我去住单位宿舍。” 李渔歌知道林熠家早些年在市里买了房,倒是还从未去过。 小的时候,两人的父亲都在一家国营家具厂工作,小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在小县城里,已是让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然而90年代初,随着全国房地产市场化加速,家具业也迎来了繁荣发展。李成志是个保守的人,始终觉得国营厂才是铁饭碗,捧着它才能安稳一辈子。林明谦却嗅到了商机,果断辞去国营厂的工作,自己办起了家具厂。 他头脑灵活,敢闯敢拼,厂子越做越大,没过几年就在市里买了第一批商品房。街坊邻里羡慕极了,总揶揄他们守着金窝不挪窝,宋知华就笑着打太极:“没办法,在这里住惯了,再说厂子在这里,走不开啊。” 听出李渔歌的犹豫,林熠调侃道:“我明天就出差了,今晚本来就打算回宿舍住。反正家里空着也是空着,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收你点钱,按市场价给就行。” 李渔歌在心里默默盘算,回一趟家路上至少得耗费三个小时,而上海回来的轮渡明天一早就靠岸了,来回折腾确实不划算,便接受了这份好意:“那谢谢啦,作为报答,今晚请你吃饭。” “好啊!”林熠高高兴兴地接受了邀请。 挂下电话,李渔歌想了想,又给魏淮洲呼了个拷机。 眼瞅着就快到下班的点,林熠正打算开溜,却被通知临时要开个安全生产会议,还不得请假。 会一开起来就没完没了,要还是读书时,他早就脚底一抹油从后门溜了。可在这小小会议室里,所有人围桌而坐,他即使想逃也逃不了,只得硬生生地把领导的长篇大论一字不漏地听完。 会议一结束,他打了辆车就往约定的地方赶,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李渔歌,可对面居然还坐了个男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魏淮洲。 林熠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心里有点吃味,悻悻地走过去挨着魏淮洲坐下,酸道:“原来今天不是请我一个人啊。” 李渔歌笑了笑:“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还不得把你俩都叫上,可算是来了啊。” 李渔歌吩咐服务员上菜,林熠看了两人一眼:“刚你俩都聊啥了?” 魏淮洲道:“我下班也晚,前脚刚到,你就来了,还没聊几句呢。” 林熠心里稍稍舒服了点,问李渔歌:“电话里没顾上问,怎么说动江南食府的?挺厉害啊。” 魏淮洲也道:“是啊,没想到这第一步就这么顺,江南食府算是永城最有头有脸的饭店了。” 李渔歌笑笑不说话,只是将刚上的菜一个劲儿地推到他俩面前,催他们吃。 两人听话地拿起餐具,一个夹了块红烧肉,一个舀了勺咸齑黄鱼汤,李渔歌依然只是看着他们笑,自己却迟迟不动筷。 林熠奇怪道:“你怎么不吃?” 李渔歌干脆把自己面前的碗碟往旁边一推:“今天可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李渔歌把今天的经历缓缓叙述了一遍。 林熠和魏淮洲听得一愣一愣,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早已忘了夹菜,李渔歌忍不住提醒:“你俩傻愣愣地干嘛呢?吃菜啊。” 林熠放下筷子,一脸不可思议:“你真吞了半个蟑螂?不会中毒吧?” 魏淮洲皱眉,有些坐不住:“有没有不舒服?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李渔歌忙拉住他:“都吐干净了,没事儿,你俩别小题大作了。” 林熠不满道:“可那江南食府摆明了是欺负人啊? 两块五一斤,也说得出口,你这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李渔歌笑笑:“投名状嘛,总得交的。我什么都没有,能给这个机会就很不容易了。别说是两块五,就算分文不给,这第一单我也得做成,万事开头难嘛。” 魏淮洲叹道:“渔歌,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说要卖泥螺不过是在赌气和较劲,但今天知道你是认真的了。” 李渔歌苦涩一笑:“赌气?我能跟谁赌气?麻烦是我自己惹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要较劲,也只能跟自己较劲。” “可你也不必这么拼命吧?”魏淮洲建议道,“遇到困难,咱们可以慢慢商量。你这第一单就吞了只蟑螂,如果每一单生意都要这么谈的话,那代价也太大了。” “我怎么可能不拼命?快一年了,工作我不是没找过,外企和政府单位就别想了,好一点的公司甚至连面试机会都不给我。我每天都睡不着,反复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到这种地步。”李渔歌自嘲一笑,声音却带着一股执拗,“你们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别说是蟑螂,要是真能给我一条出路,就算是老鼠我也得吞下去。” 林熠“嘶”了一声:“适可而止啊你,你不吃饭了,我俩还吃呢。” “那你俩倒是动筷啊,菜都快放凉了。” 在李渔歌的催促下,两人又夹了几口菜,可心思却都不在吃上。李渔歌见状,索性将自己今后的打算也与他俩一一道来,聊得好不尽兴。 吃完饭,夜色已深。李渔歌和林熠与魏淮洲告别后,一同前往住处。 到了门口,林熠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却突然顿住,转头对李渔歌抱歉一笑:“你先等会儿啊。” 李渔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熠已经闪身进门,“砰”一声将门关上。她站在门外,只听着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柜子抽屉开合的响动,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几分钟,门才重新打开,李渔歌促狭道:“怎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哪有,就是有点乱,怕你笑话。”林熠干笑道。 李渔歌走进屋,环顾一圈:“挺干净的嘛,看来平时也没少收拾。” “那当然,你真以为我邋遢啊。只不过事出突然,我再检查下罢了。” 李渔歌向来清楚林熠的性子,骨子里就带着几分自恋,稍微夸两句,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故意板起脸道:“家里还有干净的床单吗?我换一下。” “靠。”林熠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谁小时候赖在我床上不肯走。” 林熠还真没说谎。 他们五岁那年,家具厂接了一个大活儿,工期紧,任务重,工人们天天忙到深夜。李渔歌的母亲陈玉玲每天晚上都得去厂里送饭,顺便帮忙做一些边角料的活儿,常常顾不上家里。 李渔歌没人管,就被扔在林熠家,宋知华一人照料着。两个小孩白天玩累了,晚上就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有时陈玉玲两口子回来得太晚,李渔歌已经睡得迷迷糊糊,陈玉玲叫她回家,她却抱着林熠的胳膊怎么都不肯起来,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冷不丁被林熠提起,倒让李渔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林熠偏不收敛,反而还故意逗她:“怎么,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小时候是谁非挤着我睡?” “烦人,早知道不来你这儿了。”李渔歌瞪他。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林熠带她走进卧室,指了指衣柜,“最上面那层,你自己拿了换,我收拾行李去。” 说着,两人便分头忙活起来。 李渔歌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林熠的行李也不多,三下两下就收拾完了。 忙完后,两人站在卧室里,互相瞧着对方,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熠轻咳了两声,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和何凯说好了,你明天八点左右去水产公司找他就行,到了先给他打个电话。” 李渔歌点点头。 “我家楼下有家馄饨摊,挺好吃的,明天你醒了可以去那儿吃早餐。” 李渔歌又点点头。 “那我走了,估计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回来。”林熠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到桌上,“钥匙给你,这段时间你要是来回不方便的话,可以先住这儿,反正家里也没人。” 李渔歌再次点头:“好,谢谢了。” 好像已经再没什么话可说,林熠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又有点舍不得,拖拖拉拉地犹豫了一会儿,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渔歌却没听懂:“什么?” 林熠微微扬起下巴:“我说重新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渔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林熠是在安慰自己,撇了撇嘴,故作不屑地别过头去:“用得着你说。” 林熠却接着道:“你记不记得我高三那年脚骨折了,在家休养了两三个月才回学校?” “嗯。” “那两三个月没上课,回来后成绩一落千丈,那时我觉得自己肯定完了,但后来拼了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学,还不是把成绩追上来了。”林熠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诚恳又真挚,“你也一样,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努力罢了。” 林熠走后,李渔歌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回想林熠刚才说的那番话。 她记得小时候,两人最喜欢看对方倒霉的样子。林熠会把小青蛙偷偷藏进她的书包,就为了让她在打开书包时大惊失色;会趁她在溪边发呆,突然从背后大喝一声,看她狼狈跌进水里,自己却蹲在岸边哈哈大笑;更有无数次,冷不丁地往她脚下扔鞭炮,把她吓得像只炸毛的猫…… 一桩桩,一件件,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可是刚才,他居然那么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这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真是糟糕到连最爱看她倒霉的林熠都笑不出来了。 李渔歌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在心底暗暗发誓:本姑娘一定要翻身! 正文 第9章 ☆、009她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李渔歌起了个大早,下楼一看,拐角处果然有家馄饨摊子。 摊子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口大锅,水汽氤氲,小馄饨皮薄如蝉翼,透过外皮,还能隐隐能瞧见里头粉嫩的肉馅。旁边大平底锅里,生煎正滋滋作响,更是葱香扑鼻。 昨天吐了个干净,又滴米未进,李渔歌这会儿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要了一碗馄饨、一屉生煎。几口下肚,便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昨天的不适一扫而空,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 吃完馄饨,李渔歌带着醉泥螺的样品,赶往水产公司去见何凯。 水产公司的铁门锈迹斑斑,走进海味销售部,连楼道里都飘着咸腥味。 两人见面时,何凯舟车劳顿的疲惫还写在脸上,李渔歌抱歉道:“不好意思,您刚出差回来,周末还麻烦您跑一趟。” “没事儿,周末没人,更好说话。再说,我要不来,林熠那小子非把我杀了不可。”何凯克制又好奇地打量了李渔歌几眼,八卦道,“你是林熠的女朋友吧?他小子非不承认。” 李渔歌一愣,忙否认:“不是不是,我们就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何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他也太上心了,前阵子都快把我办公室踏平了,上周还拎了两瓶茅台四条中华来,让我一定把关系都疏通好,你俩真不是男女朋友?” 李渔歌讶然,林熠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挂靠水产公司仿佛也只不过是他灵光一闪想出的点子,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 为什么瞒着她呢?李渔歌心里涌起一股别扭的感动。 何凯笑了笑:“你的情况,林熠差不多都跟我说了,醉泥螺带来了吗?我尝一尝。” 李渔歌赶紧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罐醉泥螺,旋开盖子,倒了一点在盖子上。 何凯直接用手拿了一只,啧啧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李渔歌道:“我们是小作坊生意,想要拓展销路,还需要您的帮忙。” 何凯摆了摆手:“你也别这么说,现在国企改制,我们压力大得很,引入民间特色也是为了拓宽市场。你要真能跑出销量,品质又过硬,我们简直是躺着赚钱,何乐而不为。” “品质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严格把关。” 何凯点了点头:“不过林熠和你说没,挂靠管理费每月五百,利润要抽三成。我的职权范围内,管理费可以给你降到三百,抽成没办法降了。要是你以后能做大,我再带你找我们领导谈谈。” “没问题。”李渔歌一口答应。 “车间建设得怎么样?我们对场地也是有要求的,合格了才能签协议,而且质检员每个月都会去检查。” “厂房我已经租好了,这两天就能开工,您放心吧。” 话一出口,李渔歌自己心里也觉得诧异,看来撒谎这事儿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明明在江南食府时她还有些心虚,这会儿已是理直气壮。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租好”不过是她自己看上了那个空厂房,连协议都还未签过,只能默默祈祷那厂房可千万还空着,回去得赶紧把这事儿敲定下来。 李渔歌样样答应得爽快,何凯看起来却有些犹豫了。 他挠了挠头:“你这……看起来也不需要帮忙啊?” “嗯?”李渔歌有些疑惑。 “没事,只是林熠跟我说你刚起步,什么都没有,让我多帮帮你,有些环节通融通融,先挂靠上再说,不过看起来是他多虑了。” 李渔歌顿时有些脸红,她只是想尽快把眼前这条路走通,所以打算什么都先答应下来再说,却忘了何凯和梁灿不同,他们中间还有个对她了如指掌的林熠。 何凯看出李渔歌的不自在,一下明白过来,促狭道:“看来弟妹还跟我见外呢?” 还来不及否认,何凯已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又问:“车间有了,设备有吗?” 李渔歌只得老实道:“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接到什么订单,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买设备。除了冰箱冷柜必须买,其他暂时还只打算按以前的路子,家里怎么做,车间里就怎么做。” 何凯嘿嘿一笑:“你跟我来。” 说着,何凯便带李渔歌走到一处仓库。 “这是滚筒式清洗机,人工刷洗效率太低了,腌醉泥螺它最实用,不过这机子筛网孔径大了点,你得自己换个小些的。”何凯指着堆在墙角的几个机器,“这是手动压盖机,去年退休的,换副垫圈就能封玻璃罐,就是手柄有点卡,你得使点劲。” 李渔歌惊讶道:“这是?” “厂里淘汰下来的设备,但是修修补补都还能用,可以折旧卖给你。” 李渔歌很是惊喜,也不藏着掖着了:“那太好了,我本来打算等资金充裕点再去买设备,您这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了,这得要多少钱?” 何凯摆了摆手:“这些机器林熠已经买下了,你想办法拉走就是。” 李渔歌一愣:“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他买,您告诉我个价格,我来付。” 何凯笑道:“他已经付过钱,机器的手续我也办好了,你就拿去用吧。至于要不要还,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李渔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是什么时候买下的?” “就前阵子,好像是清明后?”何凯回忆道,“清明时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事,节后来找了我一趟,我正好在处理这些机器,他就说卖给他得了。” 林熠居然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聊起“泥螺生意”时,就把机器买了下来?李渔歌有些无语,这人怎么比她自己还有信心?那时她都不确定这生意该怎么做呢! 心里那股别扭的感动又翻腾起来,但在何凯面前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李渔歌只得应道:“谢谢了,这些机器还麻烦您再帮我保管两日,改天我再来拉走。” 敲定完挂靠的细节,何凯又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这两年在海产品加工与销售方面的经验,直到临近中午,李渔歌才满心感激地起身告辞。 她顾不上回家,一回到县里,就联系房主,径直赶去之前看上的那处空厂房。万幸,厂房还没有租出去,李渔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当场与房主签了租房协议,付了押金。 回家路上,日影西斜,她不由思绪万千,这两天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如果说曾经的蓝图不过是自己脑海中缥缈的幻想,那么从今天起,一切已经实实在在地拉开了序幕,她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唯有坚定地大步向前。 回到家中,父母已经吃完晚饭,李成志照例出门散步,陈玉玲正弯腰收拾碗筷。 见到女儿回来,陈玉玲赶忙揭开锅灶,端出专门留出来的饭菜。闻到饭香,李渔歌一下觉得胃里空得厉害,匆匆洗了手,坐到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陈玉玲知道女儿这两天是去谈生意,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可看到女儿埋头扒饭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看着她吃饭。 李渔歌终于把肚子填了个半饱,放下筷子喘了口气,眯起眼冲陈玉玲嘻嘻一笑:“妈,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家的泥螺事业就要正式开张了,开心不?” “永城也有饭店想要我们的泥螺了?”陈玉玲高兴道,“我女儿果然厉害,两天功夫就拉来生意了。” 李渔歌得意道:“可不止这些,我慢慢给你说,你别太惊讶。” 李渔歌放下碗筷,神色认真起来,一边讲述这两天的经历,一边把自己刚刚想清楚的关于未来的发展规划详细地说给母亲听。 随着李渔歌的讲述,陈玉玲的表情从开心、惊讶,渐渐地转为疑惑、担忧。待女儿说完,她似乎仍不敢相信,喃喃道:“渔歌,你不是在骗妈妈吧?” “当然没有。” “厂房租了?机器买下了?挂靠也谈好了?” 李渔歌点点头。 陈玉玲似乎受到了惊吓,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一把抓住李渔歌的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自己决定呢?我以为只是再谈几家 饭店,多做一点泥螺罢了,你怎么摊得这么大?厂房和机器还能退吗?” 陈玉玲慌了神,拉着李渔歌就想去退钱,李渔歌赶忙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妈,你别着急,这些都是我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而且没办法反悔了。” 陈玉玲仍无法接受:“你这也太冲动了,咱们也就会做点泥螺,小打小闹还行,什么招工人办工厂,我真是想都没想过。” “那你现在开始想想。妈,这一步必须走,不然光靠我们这家庭作坊,即使能拉来生意,我们也忙不过来啊,永远没办法做大的!”李渔歌撒娇道,“妈,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可是我唯一的合伙人了,不能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啊。” “你爸不会同意的。” “如果要我爸同意,那我什么事都干不成,只能先斩后奏。”李渔歌咬牙道,“妈,但我需要你跟我站在一起,你愿意帮我吗?” 陈玉玲面露难色:“我就一小学毕业的人,能帮你什么?这种大事,还得找你爸爸商量商量。” 李渔歌不以为然:“妈,你别老小瞧自己。咱家的泥螺一直都是你亲手腌制的,味道一绝,尝过的哪个不夸?车间造起来后,就要规模化生产了,我想过了,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凭感觉做,还需要妈多实验几次,把配料比例精确地固定下来,形成我们特有的秘方。而且,我这刚开始,人手不够,你在街坊邻里人缘这么好,还得靠你帮忙找几个靠谱的工人,先应应急。你说这些事,找我爸有什么用?” 陈玉玲似乎被打动,但依然担忧道:“只怕你爸知道了,你又挨骂。” “没事,让他骂。”李渔歌拉起母亲的手,“妈,我早就知道,在我干出成绩之前,爸是不可能认同我的,所以我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是我特别需要你的支持,你会支持我吗?” 陈玉玲叹了口气:“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你这一下子迈这么大一步,哪儿来这么多钱?” 李渔歌嘿嘿一笑,撒娇道:“这两天我已经把我自己的存款都用完了,不知道妈这儿还能不能支援一点。不行的话,我只能想办法再去借一些了。” “我就知道!所以啊,干事前怎么也要跟家里商量商量。”陈玉玲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爸是不可能会同意的,不过我们这些年在上海卖泥螺,还有我自己接零活赚的钱,我都有悄悄攒下一些。不是为了瞒你爸啊,只是他这人好面子,与其让他借给那些不靠谱的弟兄家,还不如不让他知道我们家有这笔钱。” 李渔歌来了精神:“有多少?” 陈玉玲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竖起两个手指。 “两千?” 陈玉玲摇了摇头,却卖关子般的不说。 “两万?”李渔歌惊呼一声,激动地一把搂住妈妈的肩,“可以啊,富婆!”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4-30 大家五一节快乐~假期也是每天早上7:00更新,希望得到大家的票票,谢谢~~ 正文 第10章 ☆、010为什么李渔歌会不记得 说服了母亲,李渔歌找了个借口,匆匆溜出家门,找了处电话亭,给林熠呼了个拷机。 跑了一天,腿有些酸,等待回复的间隙里,她靠在电话亭旁,微微弓着身子,轻轻捶打着小腿,试图缓解那股隐隐的酸痛。 月光皎皎,将她的小脸映照得素白透亮,可她心里,却有着一大片月光抵达不了的幽暗角落—— 豪言壮语已经说出口,能否实现仍是未知;工厂开建了,下一笔新订单还不知道在哪里;更别提父亲知晓后,家里会掀起怎样的暴风雨…… 太多的问题堆积在心头,像一团乱麻。但此时此刻,她至少可以弄清楚一件事——林熠为何这般帮她,却又刻意对她隐瞒? 等了好久,电话铃才响起,一接起,林熠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喘:“我们项目部只有一部电话,我到办公室时,发现居然锁门了,只能又回去找人拿钥匙。” 李渔歌并不介意这短短的等待,笑道:“没事,也没等多久。我今天见过何凯了,把一切都谈妥了,告诉你一声。” “那是好事啊。” “那些机器,我过几天再找人一起去拉回来。”李渔歌顿了顿,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买了机器的事?” “哪儿来得及告诉你,那天我去找他时,他正好在处理这些机器,我要不快点定下,搞不好就卖给别人了。”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可李渔歌仍然不满:“那你也该跟我商量商量,万一清明时我只是说说,并不是真的要做呢?这机器不就白买了。” “大不了再卖了,又不会亏多少钱,你担心什么?” 林熠语气轻松,逗得李渔歌也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怎么什么事到你这里,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给你打个电话,我心情好像都变好了。” “那你多给我打电话。”林熠不假思索。 李渔歌没理会:“那些机器,我现在没钱还你,还有你送的那些茅台中华。” 林熠“哎”了一声:“这何凯怎么这么多话啊。你别操心这些,我天天呆在工地,想花钱都花不出去,你……” 李渔歌打断他:“一码归一码,等我赚了钱,肯定是要还的。” “行行行,等你成富婆了,想还我多少都行,我求之不得。”林熠依旧语气轻松,也不和她争。 电话两端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李渔歌清了清嗓子:“你这是转性了?帮我这么多,居然能忍着不说?” “没什么,怕你压力太大。”林熠没打算再瞒着,“何况你刚才也说,那时还没完全拿定注意,我怕我太着急一下子把事情都办了,反而让你骑虎难下,所以就没提。 “所以啊!万一我没做,这钱不是浪费了吗?你还是 应该提前跟我说的。” 林熠笑道:“怎么说来说去又绕回去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反正机器能转手,搞不好反而还能赚一笔。” “机器能卖,茅台和中华可收不回来了。”李渔歌噘了噘嘴,“无论怎样,你都该提前和我商量!” “好好好,知道了。”林熠认道,“李总还有什么吩咐?” “别油腔滑调的。”李渔歌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自嘲道,“你见过一无所有的‘总’吗?” “早晚的事。”林熠依旧玩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都已经上轨道了,怕什么?” “借你吉言,谢谢帮忙。”李渔歌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啊?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这下电话那头半天没了回音,李渔歌拿下听筒看了看,又对着话筒“喂”了几声,林熠才好似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些不自然:“你以前也这么帮过我的,不记得吗?” “有吗?”李渔歌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以为他又是在安慰自己,“别闹了,你哪有像我这么惨过。” 林熠沉默了一会儿,轻笑道:“记不得就算了。” 挂下电话,李渔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林熠指的是什么,估计这别扭鬼大概是因为热心帮了自己而有些不好意思,才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来掩饰。 这么想着,她便不再纠结,长舒一口气,步伐轻快地朝家走去。 月光清亮,林熠也缓缓朝宿舍走去。 他现在的项目是一个隧道工程,离城区很远。住的地方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简易的移动板房,蓝白相间的铁皮拼接而成,整齐地排列在工地一角,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微型城镇。林熠这样的正式职工住的是两人间,而农民工们则挤在八人一间的板房里。 工程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跟着项目走,像候鸟一样迁徙。隧道开工以来,林熠基本上一两个月才得以休假回一次家。大半年下来,他也习惯了这种热闹又孤独的生活——周围一直都有很多人,但可以谈心的人,却几乎没有。 路过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挤满了人。 年轻的、年长的,有像他这样读过大学的工程师,也有满手老茧的农民工。工地的寂寞似乎打破了身份和阶层的隔阂,让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变得熟悉起来。这会儿,大家正围坐在一张大木桌旁打牌。 工地寂寞,打牌是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斗地主、双升、捉黑A……林熠是其中高手,常常赢得其他人吱哇乱叫、抱怨连连,可他今天却没什么玩牌的兴致,目不斜视地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没走两步,便听得有人匆匆追了出来,回来一看,原来是老张头。 “小林工,今天不玩一把?”老张头笑问。 “林工就林工,老加个小字。”林熠不满道,“我今天有点累,想回屋睡了。” 老张头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份信递给他,林熠意外地接过:“这是?” “我孙女写来的,让一定我交给你,她想亲自跟你说声谢谢。”老张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林工,谢谢啊,要不是你,她现在肯定已经没在上学了。” 林熠拆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娟秀而工整的字迹—— “林熠哥哥: 展信佳。 我是张晓月。 在我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洒在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一切都那么美好而珍贵。 我知道,要是没有您的帮助,我现在肯定已经离开了校园。您的帮助对我们家庭来说,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生活的希望。 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您。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黑暗而漫长。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已经快走到隧道的尽头,马上就会看见光。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的帮助。老师说,我的成绩还不错,只要再加把劲,一定能考上不错的大学。希望那一天,我能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您面前,亲口对您说声谢谢,让您知道您的善意没有白费。 再次谢谢您!愿您一切安好。 张晓月。” 老张头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林熠将信仔细地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轻轻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别太放在心上,您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在家休养着呢,算是闯过鬼门关了。”老张头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晓月那孩子懂事,每天放学回家就给她爸做饭、擦洗,父女俩在那边,也算能过得下去。” 林熠点点头,笑道:“这不都好起来了吗,怎么还掉眼泪了呢?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晓月那么努力,一定能考个好成绩。” “希望一切顺利。”老张头由衷道,“林工,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您。您放心,您借我的钱,我慢慢攒,一定会还上的。” 林熠摆了摆手:“不着急,别老想着这些。快玩牌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老张头“哎”了一声,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看你晚上没来食堂,我给你带了点韭菜饼,要饿就吃啊。” 林熠握着晓月的感谢信,揣着韭菜饼,继续往楼上走。 老张头已经七十多岁,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工人。熟悉之后,林熠曾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跑来工地和年轻人抢饭碗。 老张头听了,只是苦笑。后来才知道,他的妻子早逝,儿子年轻时患上尿毒症,丧失了劳动能力,儿媳妇也因此离开了家,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孙女。 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他根本没办法不劳动。然而大半年前,儿子的病情突然恶化,老张头如果要回家照顾,家里就没了经济来源,孙女张晓月便提出要放弃学业,早点工作养家。 林熠得知后,不忍不帮。但自己刚参加工作,积蓄并不多,便把父亲给他买的大哥大卖了,又借了一点,帮老张头的儿子垫上了住院费用,也为晓月补交了学费,嘱咐老张头千万要让孙女读完高中、参加高考,最后关头放弃太可惜。 老张头本就和林熠投缘,自这件事后,愈发将他当自家人照顾,还无形中充当了他们这帮“知识分子”和农民工之间的桥梁,工程推进都顺利了不少。 在生活中,老张头也没少操心,一天三顿都留意着林熠有没有按时吃饭,知道林熠不能吃辣,还会偷偷嘱咐食堂师傅一定要多炒几个不辣的菜,简直拿他当自家孩子看待。 回到屋里,林熠将信和韭菜饼放到桌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其实借出去的那笔钱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他所获得的关心与善待,却要多得多。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李渔歌会不记得—— 她于自己,就像自己于老张头。 对于身处顺境的人来说,有些事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却不知那其实是别人的救命稻草。 就像登山者不会记得随手递给别人的登山杖,可正是那根不起眼的木棍,支撑住了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灵魂。 正文 第11章 ☆、011“希望你以后找的另一半要比我的好。” 李渔歌刚踏入家门,便察觉到屋内气氛诡异。她扫了一眼李成志阴沉着的脸,又看到陈玉玲担忧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刚才,母亲定是将自己正式决定创业的事情告诉父亲了。 早说晚说终究躲不过,父亲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既然母亲已经开了口,倒也省得自己再多费唇舌。 李渔歌心里这么想,便径直走了过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水杯就突然朝她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 陈玉玲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去看女儿的伤口,很是焦急:“有话好好说,你动什么手啊!哎呀,这都流血了,我去拿纱布!” 李渔歌却一把拉住母亲,毫不退让地直视父亲:“看来你都知道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也就不再重复了。” 李成志猛地站起身,指着女儿厉声道:“把你那些厂房机器都退了!” “晚了,退不了。”李渔歌冷冷回应。 李成志怒火中烧:“退不了就不要了!钱亏了就亏了!我给你联系了庄园街道,那里缺个管档案的,同意让你去试试,明天你就给我去上班!” “不可能。”李渔歌梗着脖子,语气坚决。 李成志气得脸色铁青:“你还真反了天了!这个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样的指责早已不是第一次,李渔歌只觉得心里的伤比额头更疼:“在街道干个合同工,难道就比捡泥螺高贵了?爸,反正你要的体面工作,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别管我了?” “不管你?就由着你这么胡闹下去?你这像话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成志讥讽道,“你妈小学文化都能干的事,你还真当成事业?” 李渔歌一下被激怒,声音陡然拔高:“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贬低我妈!还有,你凭什么认定我不会成功?淮州哥和林熠都觉得我这条路可行!” 李成志冷笑一声:“外人说几句漂亮话你就当真了?现在你们刚毕业,等再过几年,你看看他们还愿不愿意跟你做朋友!你再看看他们以后找老婆,会不会找一个捡泥螺的!” 这话像一把尖刀,一下戳中李渔歌的痛处,她忍不住疯狂地冲李成志吼道:“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 李渔歌再也无法忍受与父亲的争吵,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用力甩开身边试图阻拦的母亲,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般,不管不顾地摔门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大海。 朝着海边狂奔,泪水与额头上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耳旁呼啸而过的冷风,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跑得太快,心脏不安得快要跳出来。 她真想质问老天爷,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她到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她好不容易从绝望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为什么又要被自己的亲人用最无情的话语否定? 到底要退回哪一步,她的人生才能够重新开始? 李渔歌觉得自己快疯了,直到双脚踩在潮湿的沙滩上,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才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脑子逐渐放空,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坐在礁石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出神。 直到母亲找到她。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陈玉玲将一件外套披在女儿身上,仔细检查了她额头的伤口,“回家吧,脑袋破了,得用酒精消消毒。” “没事,反正已经不流血了。”李渔歌紧了紧母亲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声音沙哑。 “回家吧。”陈玉玲劝道,“刚才我和你爸谈过了,你还是干你的,他不会再拦着你了。” 李渔歌皱起眉头:“他是不是又骂你了?” 陈玉玲摇摇头:“那不重要。” “重要!”李渔歌的拳头又攥了起来,“他只不过有一份稳定的工资罢了,可妈妈你这些年打过毛衣、磨过零件、卖过泥螺,也没少赚钱,家里还都是你在照顾,明明是你的贡献最大!凭什么这个家一定要听他的?” 陈玉玲笑了笑:“如果真要这么计较,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李渔歌倔强道:“我偏要计较。” 陈玉玲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如果不是真的要分开,那就没必要认真吵架,敷衍过去就行了。非要分出个谁高谁低,谁对谁错,那这家迟早要散。” “散就散!妈,你为什么非要跟爸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呢?他有尊重过你,欣赏过你吗?张口闭口小学毕业,他看到过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心血吗?他有过感激吗?” 陈玉玲被问得一愣,沉默了几秒,还是说:“哪有孩子劝自己爸妈分开的。我们这一辈,婚姻都是父母做主。你爸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他对这个家还是一心一意的。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习惯了,没有想过要和你爸分开。” “一心一意就行了?你要求也太低了。”李渔歌嘴噘得老高,“我不服气!凭什么我们每次都要让着他呢?” 陈玉玲安抚道:“我知道你生你爸的气。你爸脾气是差了点,但他还是爱你的。那街道的工作,他也是求了好多人才求来的,不想你风吹日晒这么辛苦。” “他应该是不想我给他丢人现眼吧。”李渔歌冷笑,“这哪是爱?真正的爱应该是雪中送炭,是在你落难时,也能理解你信任你支持你。可我从小到大,他都只会锦上添花,我不需要这种爱。” 陈玉玲没有反驳,感慨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道:“你说的也没错,希望你以后找的另一半,要比我的好。” 李渔歌不自然地别过脸:“哪有心思想这个,现在我只想把我认定的事业干成。” “我的女儿,一定可以的,妈妈相信你。”陈玉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这海风吹得妈妈怪冷的。” 李渔歌不情愿道:“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 陈玉玲又道:“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淮州来电话了,你不去回一个?” 李渔歌皱眉:“他找我吗?” “是啊,快去回个电话吧。” 李渔歌撇了撇嘴,这才随着母亲站起身来。 随着母亲走到巷子口,李渔歌没有回家,还是绕回了刚才的电话亭,给魏淮洲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魏淮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渔歌?” 李渔歌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流泪。 魏淮洲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声问:“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我刚打电话到你家,你妈说你和你爸闹得很不愉快,是不是他不同意你做泥螺生意?” 李渔歌咬了咬唇:“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做。淮州哥,你不会也是来劝我放弃的吧?” 魏淮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劝你多少次了,你听过吗?我早就放弃了。” “那你找我干嘛?” “真要做这生意,投入可不小,你 钱够吗?” “差不多吧,应该能行。”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魏淮洲直截了当道,“我比你们早工作几年,手上虽然没多少存款,但也攒了一点。明天我给你汇两万,你先拿去用。” 李渔歌一惊,连忙拒绝:“淮州哥,不用!我卖泥螺攒了一些,我妈那儿还能支援点,够开工的了。你能认同我做这个事,我已经很感动,怎么能要你的钱?” “这钱又不是白给你,我是借给你的。” 李渔歌急得对着空气直摇头:“不行不行,万一亏了,我拿什么还你?”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事能成吗?怎么这会儿就怕亏了?”魏淮洲调侃道。 李渔歌“哎”一声,无奈道:“淮州哥,我现在已经满头包了,你就别逗我了。” 魏淮洲认真道:“渔歌,我不是在逗你。那天吃完饭后,我仔细算了算,按你的计划,车间、机器、工人,哪样不要钱?你与其东拼西凑去借别人的,不如用我的。反正我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多,你不用担心,可以慢慢还。” 李渔歌握着电话听筒,喉咙有些发紧。她知道魏淮洲说得对,自己现在确实缺钱,也确实在动脑筋怎么再去多借一些,便不再逞强,低声说:“谢谢,那我就收下了。等我赚了钱,一定第一时间还给你!” 魏淮洲笑了笑:“不急,说实话,我现在也有点期待,有朝一日真能看到你变成一个大老板。” 挂下电话,李渔歌觉得刚才被海风吹得透的身体,居然又一点点暖了起来。 她想起刚才和母亲的对话,母亲说,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另一半,而她希望的另一半,不正是能欣赏她、支持她,在她跌入低谷时依然愿意伸出手的人吗?魏淮洲的举动,不也正是如此吗? 那可是她从小就喜欢着的人啊。 想到这里,李渔歌坚硬了一晚上的心,竟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血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心中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前方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她从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母亲的理解,有魏淮洲的支持,有林熠的帮助。她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她必须成功,也一定会成功! 正文 第12章 ☆、012“别的都不着急你这儿可是红色警戒。” 这晚以后,李成志不再反对李渔歌做泥螺生意,只是视她如空气。 李渔歌没时间在意这些,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忙得脚不沾地。机器拉回来后,她马不停蹄地开始建设车间,和母亲一起招工人。为了降低成本,一得空,她依然跑去沙滩捡泥螺。母女俩常常忙到深夜,终于在两周内备齐了江南食府要求的一百斤泥螺。 按照约定时间,这天天刚蒙蒙亮,李渔歌就起床忙活起来。 运输需要冷藏,她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就用了渔民传下来的土法子,将两大桶醉泥螺装进垫着稻草的木箱,底层铺满冰渣,掺着粗盐粒压得严严实实,最上层用油毡布仔细隔开,最后裹上两床旧棉被扎紧,这样至少能保持寒气五六个小时不散。 这两大桶泥螺,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搬不动的。好在邻居王叔有辆小皮卡,她早早跟王叔说好,付了运费,请他帮忙送到永城。 她没敢坐副驾驶,而是蜷在皮卡的后斗,紧紧倚着两个大木桶。车子一颠簸,她就下意识地护住木桶,生怕里头的泥螺磕了撒了。 清晨的风还有一丝凉爽,路边田里秧苗泛着青绿,远处山坡上的杨梅树开着细碎的白花,一片春夏交织的美好景象。 她在皮卡上看风景,也有不少好奇的路人在看她。她心情很好,冲着每个看她的人笑,这一路颠簸,竟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舒心得多。 中午前,李渔歌带着泥螺赶到江南食府。王叔一路帮她将泥螺抬进后厨,确认了她今天不回家后,便匆匆告别,准备去市区忙别的事。 孙浩和胖厨仔细检查了食材,见泥螺个头饱满,色泽鲜亮,品质无可挑剔,便爽快地入库结账,李渔歌心中松了一口气。 想到上次的失礼,她这次特意让母亲亲手做了四份精致的点心,用素雅的纸盒仔细包好,打算当作赔礼。孙浩和齐斌接过点心,客气地道了谢。胖厨这次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李渔歌这才知道原来他叫武银福。 可梁灿的那份,只能由齐斌代为转交,李渔歌心里有些失望,今天果然见不到她。 忙完泥螺的事,李渔歌才发觉肚子早已空空如也。她在江南食府的大厅挑了个靠窗的散座坐下,像上次一样点了一碗黄鱼海鲜面。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鲜香四溢,她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谁知刚吃了两口,面前的光线忽然一暗,抬头一看,发现齐斌不知为何坐到了她对面。 “齐经理还有吩咐?”李渔歌忙咽下口中的面。 齐斌笑:“哪敢哪敢,我是怕李总还有什么吩咐,特意过来问问。” 李渔歌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我这次肯定不会再闹事儿啦,您放心忙别的去吧,不用特意看着我。” 齐斌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一看到你坐在这儿吃面就紧张,别的都不着急,你这儿可是红色警戒。这次咱们文明点,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 “我这次真没有坏心思,您放心。”她顿了顿,转念一想,又开口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梁总一面。” “梁总不是说了吗,如果泥螺后续反应好的话,会加大采购量。梁总说话向来算数,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李渔歌点点头,“就是想再见她一下。” “为什么?” 李渔歌思索片刻:“想感谢她,感谢她给了我第一个机会,也想再跟她取取经,梁总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齐斌微微一笑:“她现在确实忙,抽不开身。不过,只要你把泥螺做好,把品质和服务都做到位,总会有再见梁总的一天,机会得靠行动争取。” 李渔歌听了,心中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 齐斌站起身,笑道:“行了,看来红色警戒可以解除。你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这一天忙完,李渔歌没有回家,和林熠打了招呼后,便又在他那空房里借住了一段。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抽空去水产公司找何凯汇报车间建设和泥螺销售的最新进展外,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跑市场上。 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依旧带着醉泥螺的样品,一家一家饭店地跑,一周下来,竟又成功拉到三笔生意。虽然都是些小饭店,订单量并不大,但对李渔歌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鼓舞,有生意总比没有的好。 又过了几天,孙浩打来电话,告诉她醉泥螺反响非常好,食客们评价很高,甚至还有人想买了带回家,他们决定加大采购量,想再订八百斤醉泥螺,问她两周后能不能供货。 李渔歌大喜过望,赶紧应承下来,马不停蹄地赶到江南食府,按市场价签下了最新的采购合同,然后立即返程回家,紧锣密鼓地组织扩大生产。 陈玉玲一直对工厂的生产计划心存顾虑。她担心这批泥螺做完后,若没有新的订单,生产出来的货会积压,造成浪费。 然而,李渔歌却坚持不管有没有新订单,工厂都得先运转起来,只有提前做好准备,机会来时才能从容应对。 这一把,她赌赢了。江南食府突然加大的采购量,没让他们手忙脚乱,反而越干越有劲儿。 两周后,李渔歌依旧拜托王叔开着他那辆小皮卡,将江南食府所需的八百斤醉泥螺,以及那三家小饭店的订单一起运往永城。 装车时,王叔看着快满当的后斗,半开玩笑地说:“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这小皮卡可就装不下咯。” 李渔歌挤在后斗,迎着风笑道:“那到时候就麻烦王叔多跑几个来回。” 就这样,一边跑业务、一边抓生产、一边盯送货,李渔歌忙得不可开交。 她供应的饭店已经扩充到了八家,尤其是江南食府,再次加大了采购量,让她的小泥螺工厂忙得不亦乐乎。每次来送货,她都会精心准备四份小礼物,尽管梁灿的那份依然要拜托齐斌转交。 这天,李渔歌将新一批醉泥螺送到江南食府县学街店,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下班点。她站在店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市政府大楼,终于决定约魏淮洲出来吃个饭。 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周都要在永城和蛟川之间奔波。尽管魏淮洲早就跟她说过,来市里可以随时找他请吃饭,她也好几次站在江南食府县学街店的门口眺望市政府大楼,可每次她都退缩了。 一是知道魏淮洲在市委的工作并不轻松,她不敢总去打扰。二是自己的事情还一团乱,见了面,怕是忍不住会把满腹的烦恼都倒给他,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抱怨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醉泥螺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订单开始稳定增长,李渔歌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心情,去见一见她的淮州哥。 市政府的大楼在落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门口的卫兵笔挺地站着,让路过的人不禁心生敬畏。 李渔歌站在对面的大树下,静静地看着政府大院内郁郁葱葱的树木,感到一种无形的威严正从那高高的围墙内弥漫出来,仿佛这座建筑本身就承载着一种使命和责任。 她心中不禁感慨,淮州哥一向沉稳干练,被借调到这里太合适了,一定能施展拳脚,成就一番事业。 而此时,魏淮洲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政府大院那密不透风的大树下。 这段时间,委办一直忙着筹备全市的企业家座谈会,他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埋头在一堆文字材料中,不仅眼睛熬得通红,肩膀也酸得发僵。 可今天会议却出了岔子,某位重要企业家的名牌被错放在了末排,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这本不是他负责的工作,可科长却在会后,当着领导的面,再三解释:“小魏刚借调过来,业务还不熟,我们一定好好反思,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错误。” 语气诚恳,却字字如刀,将自己的责任全推到了他头上。魏淮洲站在一旁,有口难言,只能默默低下头,背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锅。 回到办公室,科长对他一句解释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看着桌上堆满的待写材料和未完成的请示,魏淮洲心里更是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亲人朋友都以为他借调到市委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人物,在这偌大的机关里,渺小得如同一粒沙,一阵风吹来,他就无处可依。 当李渔歌打电话约他吃晚饭时,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可今天实在没有加班的心情,下班后又感觉无处可去,犹豫片刻后,还是顺口答应下来。 走出政府大院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行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树下的李渔歌。 落日斜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洒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尤其是一看到他,李渔歌立刻使劲地挥手,动作有些夸张,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本嗡鸣了一整天的脑袋,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起来。魏淮洲没有再犹豫,快步朝她走去,暗暗庆幸自己答应了今晚的邀约,拯救了他压抑了一天的心情。 正文 第13章 ☆、013“毕竟这世上,多的是王八活千年。” 小饭店里,灯光昏黄却温馨,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李渔歌拿起菜单,做主点了几道招牌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眯眼笑道:“今天我请客啊,不许跟我抢。” 魏淮洲靠在椅背上,调侃道:“看来是赚到钱了,又吞了几只蟑螂?” 李渔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可能啊,只是最近运气还不错而已。” 魏淮 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生意一切顺利吗?” 这一下打开了李渔歌的话匣子,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来。从筹备工厂,到招工人;从江南食府决定扩大采购量,到又成功谈下了另外几家饭店的合作。她讲得绘声绘色,手还不时地比划着,整个人泛着耀眼的光。 魏淮洲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李渔歌,一时有些恍惚。 这样的她,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谁能想到,当年会因为和林熠抢一根冰棍而吵架哭闹的小妹妹,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模样? 魏淮洲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初他得知李渔歌突遭横祸时,心里满是担忧。他起初的劝阻和帮忙,多少也带着一些怜悯,生怕她今后的日子过不下去。可没想到,她竟能如此迅速地爬起来,不仅站稳了脚跟,还一步步朝着更高的目标迈进。 她的野心写在脸上,如此生动,如此好看。而反观自己,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小挫折,就心情压抑了一整天,甚至觉得前途无望,真是有些好笑了。 许是察觉到魏淮洲的走神,李渔歌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淮洲哥,怎么了?你是不是累了?” 魏淮洲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佩服你的。渔歌,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看来我之前是白担心了。” 李渔歌“嘿嘿”一笑:“厉害谈不上,一切都刚起步呢。钱赚到就又投进去了,你借给我的两万,还容我再缓缓,我一定按世面利息还你。” 魏淮洲摆了摆手:“真不着急,我现在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你别老放在心上。再说了,你能把生意做起来,比什么都强。” 李渔歌感激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知道我招的工人都有谁吗?” “有谁?” 李渔歌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招工时间紧,现在规模也小,我就找了几个街坊邻里的熟人。你还记得隔壁巷子的黄婶吧?她家不是一直挺困难的吗,自己身体不好,一直领低保,儿子也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我妈看她可怜,就让她来厂里帮忙,做些腌制的活儿,不算太累,每周给她结一次工资。你是没看见,她拿到钱的时候有多开心。” 魏淮赞道:“你这不仅是在做生意,还帮助解决了就业,真是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了。” 李渔歌点点头:“是啊,我有次回去,黄婶拉住我聊了半天,说她一直想找工作,可别人都不要她。所以我们工厂主动找她,她特别感激。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现在干的事可太有意义了,以后如果能做大,我要帮助更多的人,让那些有困难的人都能自食其力有饭吃。” 魏淮洲静静地看着她,感慨道:“渔歌,你真的长大了,不是小姑娘了。” 李渔歌调皮一笑:“不然呢?我都已经二十三了,是大姑娘!” 魏淮洲也笑了,端起酒杯:“那就祝我们的大姑娘心想事成,越做越大。” 李渔歌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谢谢,我一定会的!” 吃完饭,魏淮洲将李渔歌送到住处,抬头望了望眼前的楼,问:“这就是林熠家吧?他又出差了?” “是啊,他正挖隧道呢,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他说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把钥匙给我了。”李渔歌道,“真挺感谢他的,不然我这来来回回的,又是一大笔费用。” “这小子,关键时候还挺靠谱,不过他搞工程也真是够辛苦的。” “嗨,他喜欢呗。”李渔歌挑眉一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边上修路,挖掘机开来开去,就他一天到晚喜欢看那挖掘机,还非要上去试试。这下好了,终于如愿以偿了。” 魏淮洲也跟着笑了起来,感慨道:“挺好,你俩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对未来的规划也很清晰。倒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反而落后了。” 李渔歌不解地看他:“怎么会?你可是在市政府工作欸!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在门口等你的时候,心里可紧张了,都不敢往里面多看,生怕那站岗的士兵把我当坏人抓起来。” 魏淮洲被她的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只是表面罢了,我只是里面的一颗小小螺丝钉,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李渔歌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关切道:“淮洲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魏淮洲摇摇头:“还好,只是有些迷茫罢了。不过今天见到你,我觉得好多了。” “真的?”李渔歌有些讶异。 “真的。” 李渔歌眼睛亮了起来,顿了顿,抱着一丝期待问:“那我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魏淮洲笑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过,下次吃饭得我请了。” “好!”李渔歌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可就当真了。”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魏淮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我等着你。” 这一晚,李渔歌的梦里都是甜的。 她又回到了那家小饭店,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映得魏淮洲的笑容格外温暖。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们还是不断地在聊天,从生意到生活,从过去到现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更别提分别时,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么亲昵,那么自然,像是兄长,又像是别的什么。 早上醒来时,李渔歌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晚那温柔的触感,脸上不禁泛起一抹红晕。 可没过多久,她就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床—— 现在可不是做梦的时候,还有很多正事要忙呢! 今天,她打算去银行再开一个账户。泥螺生意渐渐上了轨道,资金流动也越来越频繁,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有任何疏漏。 可刚迈进银行的大门,李渔歌就愣住了,大厅里那位穿着制服、面带微笑、正为客人服务的大堂经理,不正是罗颖吗? 罗颖也看到了她,一时间表情凝固在脸上,两人四目相对,都不敢相信这猝不及防的重逢。 倒是罗颖先反应过来,迈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大堂经理标志性的职业笑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刻意:“渔歌,好久不见,是来办业务的吗?” 李渔歌冷笑:“不来办业务,难道是来看你的?” 罗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办什么业务?我可以帮你。” “不必。”李渔歌冷冷回绝,径直绕过罗颖,走到取号机前取了一张个人业务的号单。 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李渔歌刻意地不去看大堂的方向,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她实在很难把现在这个“人模狗样”的大堂经理,与曾经诬陷她、伤害她的那个恶毒女人联系在一起。 可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好人受尽磨难,而像罗颖这样的坏胚,却活得心安理得、毫无波澜,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知不觉间,李渔歌紧攥着包袋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她很想立刻逃出去,换一家银行,可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要躲?要躲,也该另有其人吧! 好不容易捱到业务办完,李渔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银行的大门。谁想到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又令她厌恶的声音:“渔歌,等一下!” 李渔歌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站住身,回头厌恶地看着她:“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你怎么有脸叫我?” 罗颖低下头:“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但那件事后,我就找不到你了,没有办法。渔歌,真的对不起。” 李渔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歉有用吗?你要是真有一点点歉意,当初在法庭上就不会那么污蔑你的救命恩人!” 罗颖试图解释:“对不起……你知道我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他威胁我,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办,就算将来出狱也会来杀我。而且,我爸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会打死我。我那时候……真的不敢……” “所以你就能牺牲我?”见罗颖竟然还流下泪来,李渔歌更觉荒谬,“有没有搞错, 你在我面前哭?” 罗颖咬了咬唇:“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其实我也过得很不好,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一夜的事情。渔歌,我真的每天每天都在忏悔……虽然无法回到过去,但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补偿你,哪怕一点都好。” 看着眼前罗颖楚楚可怜的样子,李渔歌不禁回想起她们大学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她们是不仅同专业同宿舍,还是同乡。罗颖总是这样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李渔歌觉得自己比她强,能帮就帮点,于是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罗颖遇到困难,她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可如今想来,罗颖的示弱,不过是她扮猪吃老虎的手段。而自己才是个傻子,以为是在帮助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殊不知早已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罗颖红着双眼,依然在等李渔歌的回答。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时候,你敢站出来说出真相吗?如果不敢,就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李渔歌冷冷地看着她,“你的忏悔,你的道歉,只不过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好让自己过得更心安理得罢了。但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也希望你真的如你所说,夜夜都被噩梦纠缠,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李渔歌说完,扭头想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冷笑道:“我只可惜,你这种极度自私的人,注定不会愧疚太久,反而会人模狗样得活得挺好。毕竟这世上,多的是王八活千年。” 话音落下,李渔歌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罗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久久无言。 正文 第14章 ☆、014“咱俩的账,根本算不清。” 因为这次意外的仇人相见,回程路上,李渔歌一路心情郁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依然提不起兴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眼神空空。 李成志瞥见她这副模样,阴阳怪气道:“又碰钉子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 陈玉玲忍不住反驳:“渔歌这个月拉了好几单生意,工厂都快忙不过来了。她做得不错,你别总是泼冷水。” “是啊,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做多大的生意。”李成志不屑道,“你瞎折腾也就算了,把你妈也搭进去,这下可好,每天晚上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李渔歌抬起眼皮:“怎么,我妈是你的保姆吗?你是缺胳膊了还是断腿了?就不能自己做顿饭?” 李成志呯地一声摔下筷子:“跟谁说话呢你!不过是刚赚了点小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不知道能走多久呢!” 李渔歌也摔下筷子:“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想看到我成功?我要是失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玉玲一看父女俩剑拔弩张,又要吵起来,赶忙起来劝和:“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现在渔歌生意做得蛮好,你也不用太操心,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的多好,老吵架有什么意思呢。” 李渔歌还想争辩,可母亲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那么轻,却让她瞬间泄了气。她明白,这个家最心累的不是忙着生意的自己,也不是颐指气使的父亲,而是温温柔柔、永远在中间调停的母亲。 她不再回应,默默低头,把白米饭扒进嘴里。 吃完饭,李渔歌正帮母亲收拾碗筷,忽听有人敲门,一开门,发现是林熠。 “你怎么回来了?”李渔歌有些惊讶。 “我都快两个月没回来了,还不能休息一下?”林熠挑了挑眉,“再不回来,你怕是都要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吧。” “找我有事?”李渔歌倚在门边。 林熠玩味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老朋友回来看看你,还非得找个理由?” 李渔歌知他油嘴滑舌,可朝屋里望一眼,刚吵完架的尴尬气氛还未散去,便提议道:“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好啊。”林熠欣然应允。 初夏的海风裹着咸涩,吹得思绪也跟着凌乱起来。 李渔歌沉默地走在沙滩上,林熠的影子始终与她隔着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一块礁石旁,李渔歌停住脚步,抱膝坐下。林熠也跟着坐了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盯着海面出神好久,李渔歌才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大海。春天渔汛时海是躁的,冬天又冷冷清清。太阳好的时候,白天的大海像是会流动的碎金子,可到了晚上,就变成一口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井,好像随时会把你吞掉。我以前不知道同一片海还能有那么多变化,也不知道我居然会有这么多不开心的时候。” 林熠侧头看她:“又跟你爸吵架了吧?我刚在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对。” 李渔歌没有回答,反而苦笑一声:“你说,人最初为什么会要结婚呢?” 林熠一愣,反问道:“怎么?我以为是你和你爸又因为泥螺吵架了,难不成是他们俩自己吵起来了?” 李渔歌摇摇头:“我妈要是会吵就好了,可她总是在忍。我只是替她感到不值,这样的婚姻根本就不幸福。” “你觉得怎样的才算幸福?” 李渔歌想了想,缓缓道:“两个人彼此欣赏,能看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也能真心实意地感激对方的付出。当一方陷入低谷时,另一方不会质疑或退缩,而是给予无条件的信任、支持和陪伴。大概就是这样?彼此成就,互相温暖。” 林熠笑了笑:“你想得还挺深。” “可我妈说,她从来没想过要和我爸分开。” 林熠沉默了片刻,黯然笑道:“大人们不分开,原因很多的。有可能是因为一方还有爱、或者恨,也可能是为了孩子,或者因为外界的压力,维持在一起反而比分开容易些。” “真没意思。”李渔歌厌倦道,“这个家好像就只能这样下去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渔歌抬眼看他:“你爸妈呢?现在好些没?” 林熠恹恹道:“大差不差,反正也挺没意思 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李渔歌松开环抱着双腿的手臂,缓缓躺倒在礁石上,仰望着满天繁星,轻声感叹:“真希望现在还是小时候啊。那时候躺在这里,心里可没这么多烦恼。” 林熠也跟着躺了下来,海上的星光确实美得令人心醉:“是啊,以前来这儿就只顾着玩了。你记不记得就在前面那块滩涂,有次你非说要抓螃蟹,结果一脚陷进去,还是我把你拽出来的。” 李渔歌哼了一声:“你还有脸说?那次明明是你骗我说那边有只特别大的螃蟹,我才过去的。结果你倒好,站在旁边笑了半天!” 林熠忍俊不禁:“有吗?我怎么不记得这一出?” “大概是因为你干的缺德事太多,记不过来了吧。” 林熠“啧”了一声:“你干得少?有次我在海滩边睡着了,是谁在我脸上画了个大王八,害得我回去一路被人笑话?” 李渔歌忍住笑:“那还有一次你要跟我比赛挖蛏子,结果你作弊,提前挖好了一堆,骗我请你吃了一礼拜冰棍!” 林熠立刻回敬:“你还说呢,是谁往冰棍上涂牙膏的?害得我吃一口就吐了。” 李渔歌实在忍不住笑,摆手道:“算了算了,咱俩的账,根本算不清。” 两人从满天繁星中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对方,相视一笑。 然而不到一秒,便都忽然顿住了——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一起看星星的年纪,他们现在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李渔歌有些尴尬地坐起身来,林熠也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又不动神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大海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当人们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阵阵海浪便能恰到好处地填满这空隙。 过了许久,林熠才开口:“你今天就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别太担心了,人选择留在某段关系里,都有自己的考量。可能在你妈妈心里,除了对伴侣的期待,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守护。何况,幸福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唯一的,我们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就武断地评价长辈的选择。你做好子女该做的事,多关心她、理解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就行了。” 李渔歌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出来的话。” 林熠淡淡一笑:“也许是你从来都没了解过真正的我。” 李渔歌挑了挑眉,显然不服:“得了吧,就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熠欲言又止,还是转开了话题:“现在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李渔歌本不想再提,但在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有个人倾诉。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其实不止家里的事,我今天碰到罗颖了。” 林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罗颖?你们怎么碰上的?” “我去银行办业务,结果她是大堂经理。”李渔歌轻蔑道,“人模狗样的,看上去过得挺好。” 林熠听出李渔歌话语里的不甘,好奇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知道结局会这样,你那时还会选择冲进去吗?” 李渔歌自嘲一笑:“如果我以后成功了,有媒体采访我,我一定说还是会冲进去,因为如果我不进去的话,那一条人命可能就没了。” 林熠笑道:“现在是我采访你。” 李渔歌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那我希望我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回去,她就活该被闷死在枕头里,那男人就是故意杀人罪,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林熠不觉意外,笑了笑:“够狠的,你没回去不就得了,干嘛咒别人死?” “现在快被整死的是我!反正时光也不能倒流,我心里想想还不行吗?”李渔歌咬牙道,“我心里有太多恨,连做梦都想让他们付出代价。诅咒要是真的有用就好了,我诅咒他们这辈子都被噩梦纠缠,不得安宁!但可惜,他们根本没良心,也不要脸,活得比谁都自在。” 林熠笑道:“你对我可真够坦诚的,以后要成大老板了,媒体问你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有损你成功女企业家豁达的形象。” 李渔歌嗤笑一声:“那当然,我又不是傻。咱俩这么多年了,跟你就懒得说假话了。” 海风吹得人蠢蠢欲动,林熠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平时他可能怎么也不愿意问出口的问题:“淮州哥也和你一起长大,如果是他问你,你也会这么坦诚?说你希望他们不得好死?” 李渔歌一愣,眼神闪烁躲避了一下:“你问这干嘛?” 林熠轻声道:“他知道你的心思吗?” “什么心思?”李渔歌心一慌,明显跳错了一拍。 林熠依然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知道。” 李渔歌瞬间红了脸:“瞎说什么呢你。” “得了吧,从你眼巴巴地要跟着他去上海读大学时我就看出来了。”林熠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我那时还以为你俩会有什么变化呢,谁知道到现在还是这样。” 李渔歌脸更红了:“你胡说什么!” 林熠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你俩以前都没好成,现在你要不要考虑放弃算了?” “为什么?”李渔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不由得被林熠的话带着走。 “因为在他面前,你从来都不是完全的自己。而你描述中的理想伴侣,淮州哥也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李渔歌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我就是知道。”林熠笃定道。 林熠这突如其来的无端猜测和否定让李渔歌又慌又气,她咻地一下站了起来:“神经病啊你,我为什么要大晚上在海边跟你讲那么多废话。”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岸边走去,步伐又急促又凌乱,像是一场匆匆的逃离。 林熠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无奈地朝她喊道:“喂,你记不记得是你让我跟你来海边的?” 正文 第15章 ☆、015试图挽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最不值得的事情 回家路上,李渔歌走得飞快,躲他跟躲瘟神似的,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熠便也作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直到各自拐进自家院子。 一进门,宋知华便迎上来,拉过儿子:“去,给你爸打个电话。” “怎么了?”林熠皱起眉。 “还能怎么,问问他在哪里,几点回家。” 林熠一听,便心生疲惫:“妈,我爸都几岁了,他要回来,自己会回来的。” “啧,让你打就打。” 林熠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得拿起了话筒。 作为事业有成的老板,林明谦是最早在腰间别上大哥大的那批人,宋知华想联系他轻而易举。可偏偏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像从前那样,只要有他在,就一定要他在中间传话。 林熠草草讲过几句,便挂了电话,对母亲说:“他在应酬,说今天要晚一点回来,你先睡吧。” 宋知华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应酬?跟谁?几点能回来?哎呀,你怎么不问清楚一点。” 林熠想走,可看着焦躁不安的母亲,又停下脚步,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一边给她揉肩,一边故意打岔道:“妈,你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你不关心关心我,非得盯着我爸干嘛?” 宋知华果然被逗笑了一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非要去干什么工程,要我说,跟着你爸干,接你爸的班多好,也可以盯着他一点。” 林熠知道宋知华话语里的“盯”是什么意思,故意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才不要走我爸的老路。再说,我爸还年轻力壮呢,找什么接班人。” “是啊,你爸还年轻,就你妈老了。”宋知华叹道。 林熠故作夸张地将脸凑到她跟前:“老?哪里老?我倒要看看谁的皮肤这么光滑,居然一丝皱纹都没有,比二十岁的小姑娘还好看。” 宋知华笑着轻轻拍了儿子一巴掌:“别闹了,竟会说些瞎话骗我。” “哪是瞎话,真话!”林熠认真道,“而且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别老皱着眉头。爸什么时候回来你管呢,早点睡你的美容觉。” 宋知华笑里又添了一分苦涩:“是啊,不管了,也管不了。走吧走吧,咱娘俩都先睡觉去。” 林熠哄着母亲进了卧室,见她眉头稍稍舒展,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记不清这个家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似乎就是从林明谦下海赚了点钱开始。家里有钱了,却反而没了从前那种简单的和睦。 林明谦长得俊朗,人到中年依旧风度翩翩,被人戏称为“楚留香”。随着事业越来越成功,他倒也真学起了楚留香的风流,在外面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林熠看着母亲一点点转变,时而歇斯底里地吵闹,逼迫父亲断了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时而又扮演起贤妻良母的角色,试图用温柔挽留父亲的心,在暴戾与服软间反复横跳,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而他则成了这场拉锯战中的传话筒,问父亲在干什么,劝父亲早点回家,被踢来踢去,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林熠心疼母亲,也曾像李渔歌那样,劝母亲干脆离开,说自己愿意跟着她走。可宋知华只是冷笑:“穷的时候,我陪着他一起吃苦一起打拼,这好日子是我们一起挣来的。现在有钱了,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 这话里,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林熠觉得连母亲自己都不知道。 林明谦和宋知华的婚姻就这么维持了下去,也正因为此,即使林明谦赚了很多钱,在县里和市里都买了更好的房子,可宋知华还是坚持住在现在这个家里,因为她想守住一些熟悉的东西,也想提醒林明谦不要忘本。 在这场无休止的拉锯战中,林熠结束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也学到了感情路上的第一课—— 原来,爱会滋生恨,恨里却也藏着爱,而试图挽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最不值得的事情。 高二那年,宋知华和林明谦吵得越来越凶。不同于之前那些莺莺燕燕,这一次,林明谦似乎动了真格,认真地谈了一段恋爱,这几乎将宋知华逼至崩溃。 家庭的动荡,让林熠的青春期变得更加叛逆和烦躁。他开始越来越抗拒回家,也越来越不爱学习,逃课变成家常便饭,成绩单上的分数更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下坠—— 直到李渔歌发现他的异常,毫不犹豫地介入了他的生活。 文理分科后,两人已经不在一个班。可他每天一出门,就会看到李渔歌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上学。放学后,李渔歌的身影又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监督着他一起回家。 在那敏感而懵懂的青春期,李渔歌的这种举动在他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每当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待时,总会有人吹口哨起哄,而李渔歌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收拾书包。 他呢,明明觉得很烦很没面子,可不知怎么的,在她每一次瞪过来的眼神里,还是莫名其妙地就收拾好了书包。 李渔歌毕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高三刚开学不久,他翘了月考打篮球,起跳扣篮时鞋底打滑,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打着石膏躺在家里时,他居然有种诡异的解脱感——这下就算李渔歌再凶,也拿他没办法了。可没想到,当天晚上,李渔歌就抱着作业敲开了他的房门。 从此,每个夜晚都会准时响起李渔歌的敲门声,她会一边抱怨“重死了”,一边把带回来的各科作业摊满他的书桌。 一日复一日,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李渔歌每晚的到来,竟成了他一天中最期待的事情。一起写作业也开心,听她念叨学校里发生的事也开心,闷在家里的无聊日子就这么渐渐有了盼头。 一个普通的晚上,他们还是在一起写作业。 台灯洒下柔和的光,林熠侧头看她时,突然发现她脸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像一颗粉嫩饱满的水蜜桃;看书时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好看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扇在他的心上。 林熠忽然感到呼吸滞在胸腔,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然意识到,长大了的男孩女孩之间,是可以产生一些不一样的感情的。 这发现让林熠感到一种隐秘的欣喜,连带着学习也变得努力起来。 一直忍到高考结束,他才敢忐忑又期待地去问她要不要报一个大学。谁知她却害羞地垂了垂眼,看向一旁刚放假回家的魏淮洲:“淮州哥,我报你的大学,你说好不好?” 林熠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问的问题,李渔歌不回答,却反而要去问魏淮洲? 可很快,李渔歌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就让他明白过来—— 原来,并不是只有他在成长、在开窍,李渔歌甚至可能比他更早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等待李渔歌的回答,林熠默默报了一个离上海很远的大学,远到足以让他可以不再那么频繁地想起她,也远到让他们只能在每个假期相见。 这个带点痛的领悟,是他在感情路上学到的第二课。 这次的休假只有短短三天。第二天,林熠帮母亲将那些她搬不动的重物一一归置妥当后,便起身告辞了。 李渔歌一早就去了工厂,林熠自知经过昨晚那番谈话,她现在一定不愿见他,便也没想着再去找她,只是在心里觉得好笑—— 这样的情形太过熟悉,吵架又和好,和好再吵架,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古怪的默契。 只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昨天的问题过于唐突,不知他们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回到彼此身边。 在回工地前,林熠去了趟水产公司,约何凯出来吃饭。 水产公司门口的小饭馆,何凯到时,林熠已将菜都点齐了。 见他手边还放着两条中华,何凯笑道:“事儿都办成了,你还拿来烟 来干嘛?” 林熠将烟推过去:“送你的呗,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得好好感谢感谢?” 何凯不客气地接过烟,啧啧感叹:“咱也是托了弟妹的福了。” 林熠赶忙道:“别瞎说啊。” 何凯还真是不解:“你也否认,她也否认,什么情况?你俩真没点什么?” 林熠眉头一皱:“什么叫她也否认啊?你跟她说什么了?” 何凯不以为意:“就是叫她弟妹了呗,结果人家说跟你只是发小。” “哎呀,你瞎叫什么,我不是早跟你说了是我发小吗?” 何凯笑道:“得了吧,你小子的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要不是喜欢她,你能这么上心?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难道不是想追她?” 何凯一直想不通他这个小学弟,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大学里对他有意思的女生一抓一把。可偏偏他就像在这方面少了根弦似的,虽也有过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但最终总是无疾而终,徒留对方黯然神伤,悄然离去。 原先,他以为林熠只是不开窍,直到这次他三番四次为了李渔歌的事情跑前跑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小学弟不开窍,而是他的心早已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何凯调侃道:“你怎么这么怂,喜欢就追啊,背后帮这么多忙有什么用,我要不说,人家都不知道,你图个啥?” 林熠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我不图什么,我只希望她过得好。” “得了,你小子别在这儿装伟大。”何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追人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个时机,宜早不宜晚,晚了,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林熠笑笑,转了话题:“渔歌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 “你别说,咱弟妹还真挺厉害。”何凯夸道,“我一开始还担心她连管理费都赚不回来,没想到人家靠着两条腿,还真能跑出业务来。她那车间我也去了一次,小是小了点,但弄得不错,我看挺靠谱的,你可以放心了。” 林熠无奈地给何凯满上一杯酒:“谢谢哥,以后还请哥多多关照,就是别再叫人家弟妹了!” 临别时,何凯还在絮絮叨叨地提醒他,要抓住时机,别让自己后悔。 林熠心下黯然,他何尝不知道时机的重要?只是现在,恰恰是最坏的时机。 他太了解李渔歌了,从小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在她自己想明白之前,别人撼动不了她半分。 她还没从泥潭里爬出来,满脑子都是生计和事业,连对魏淮洲的执着都放下了,哪还有心思考虑他? 更何况,他太清楚,强求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是多么无望的事情,他才不要当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所以,当反复确认过李渔歌对魏淮洲的心思后,他早就放弃了,帮她跑这些事,也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只是见不得她落难,希望她过得好而已,就如同高中时她对他那样。 继续当发小,是条不错的退路。只是,他始终觉得,对于李渔歌来说,魏淮洲并非良配。这或许也是他所有光明正大的关心里,唯一一点藏得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吧。 正文 第16章 ☆、016一个机会 转眼间,距离在江南食府谈下第一单生意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李渔歌一手抓市场,一手抓生产,忙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她的努力下,六月的销售额扣除人工、原材料等成本后,纯利润竟然达到了一万五。这个数字让她心头一热,小小的泥螺生意竟然真的走上了正轨。 然而,喜悦之余,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订单多了,送货自然就频繁。王叔有自己的生计,那辆皮卡不可能总是配合她的时间,有一次因为送货延迟,差点丢了一家大饭店的订单。这也让她意识到,物流是重中之重,依赖他人绝非长久之计,她得拥有一辆自己的货车,并雇一个专职司机。 在王叔的帮助下,李渔歌以一万二的价格,买下了一辆二手东风小面包。这辆车虽然已经行驶了四五个年头,车身表面有一些轻微的磨损,但发动机等关键部件状态良好,没有什么大毛病,这对于资金有限的李渔歌来说,已是捡着了大便宜。 解决了车的问题,雇佣司机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工厂里,李渔歌正和母亲正商量该去哪儿雇个司机,一旁的黄婶听到了,忙凑过来,脸上堆笑道:“玉玲嫂,渔歌,你们要找司机?小坤可以啊!他之前就在金属材料公司的车队,大货车都会开,别提这小面包了。” 陈玉玲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虑:“既然他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又不干了呢?” 黄婶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尴尬道:“哎,这小子不争气,喝醉酒误了出工,被公司开除了。” 陈玉玲一听,更不乐意了。就住隔条巷子,她不是不知道黄婶的儿子邵坤平日里游手好闲,招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来帮女儿开车,她怎么放心? 黄婶见陈玉玲这般神情,更是央求:“渔歌啊,求你给小坤一次机会吧。他前几份工作确实都没做出个样儿来,名声也不太好。可他现在想改过自新,工作也不好找啊。他没啥别的本事,就会开车,你好好教他,我也会在一旁紧紧盯着,他肯定会痛改前非,好好干活的。” 李渔歌看着黄婶那满是期盼与哀求的眼神,心里一动。当初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多么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机会啊,可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帮她,她只能靠自己咬牙硬撑。现在她有这个能力了,是不是可以尝试着给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一次机会?万一邵坤真能知错悔改呢? 想到这里,李渔歌答应道:“行,你让他来试试。” 黄婶一听,顿时红了眼眶:“渔歌,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厂子周周给我结工钱,我这日子真过不下去,更别说现在……” 李渔歌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黄婶,没事, 我需要司机,邵坤会开车,正好是各取所需。但我丑话也说在前头,他不能再干那些不靠谱的事,不然即使您求情,我也绝不会容忍的。” 黄婶连忙点头:“那是自然!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的!我也会好好管教,绝不会让他再犯糊涂!” 第二天,邵坤便来了厂里。 李渔歌和他也算认识,只是邵坤比他们大五六岁,从小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两人之间交集不多。不过今天,他好像刚理了发,刺猬般的短发根根直立,显得干净利落,看上去倒是比以前精神不少。 在李渔歌的同意下,邵坤立刻行动了起来。他绕着车仔细检查了一圈,从底盘到发动机,从刹车到车灯,发现油箱有些漏油,便从工具箱里翻出胶带和密封胶,手脚麻利地修补起来。 紧接着,他又从仓库里找来几块木板和泡沫板,开始改造车厢。他仔细量了尺寸,用锯子细细切割,在车厢内部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隔温层,又在底部铺上了一层防水布。改造后,这辆东风小面包就更适合运输海产品了。 李渔歌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邵坤的一举一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或许这次,他真是决定要改过自新了。 自那以后,李渔歌一直带着邵坤进货送货。 改装后的东风小面包很是稳当,李渔歌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副驾驶,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蜷缩在颠簸的车斗里。 随着相处的日子渐长,两人之间也越来越熟悉。李渔歌忍不住问他:“你之前那些工作,为什么都干不长?” 邵坤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意思,赚不到钱。” 李渔歌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后咱们一起赚大钱!” 不仅如此,日子久了,李渔歌还发现邵坤很擅长那些市井交际,水产市场的老板见他来了都喊“坤仔”,而且饭店的采购经理多是男性,他递上一支烟,聊上几句闲话,很快就能和对方称兄道弟起来,倒是帮她把市场关系也维护得不错。 有几回,李渔歌分身乏术,就将送货任务全权托付给邵坤,每次他都能顺利完成,没有出现一丝差错,这让李渔歌对他愈发信任起来。这下,有母亲帮忙管控生产,邵坤帮忙管理运输,李渔歌终于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新市场开拓上。 生意日渐繁忙,李渔歌留在永城的时间越来越多。 不能老蹭林熠的便宜,李渔歌没有再去他家借住,而是另外租了一个小单间。更何况,那晚在海边谈话后,她憋着一肚子气,一点儿也不想理他。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房子租在了林熠家附近。这段时间她对周边的环境已经十分熟悉,特别是门口那家馄饨摊子,从清晨开到深夜,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她疲惫不堪的肠胃,令她舍不得走。 又是一无所获、四处碰壁的一天。 李渔歌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馄饨摊。老板跟她早已熟悉,见她来了,笑着点点头,熟练地往锅里下了一碗馄饨,又特意多加了一把紫菜和葱花。 她感激地接过,深深吸了口气,一口暖呼呼的馄饨下肚,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可就在这时,林熠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浮现在脑海,李渔歌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噌得一下蹿了上来。 这段时间,她越想越恼火,这家伙居然说他早就看出自己暗恋淮州哥?那这些年她在他眼里不就跟傻子一样? 更让她生气的是,他居然断定淮州哥不行!她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不过是能患难与共而已,他凭什么说淮州哥做不到?也不想想从小到大每次他们俩闯祸,是谁给他们收拾的烂摊子! 李渔歌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就揪住他那张欠揍的脸,狠狠地揍上几拳。 又吞下一口热乎乎的馄饨,李渔歌脑海里交替浮现出魏淮洲的笑脸。一瞬间,她的心就柔软了下来,对着虚空中林熠那张脸狠狠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说的才不准呢! 魏淮洲之前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去找他吃饭。于是,李渔歌在稍有空闲的时候,跑去找了他好几次。 起初,她心里也很忐忑,毕竟他们之间的成长始终隔着时空,其实自从魏淮洲上了大学以后,他们便只有在假期才能短暂见面。 但很快,她就重新找回了小时候在魏淮洲身边自在的感觉,仿佛时间从未改变过什么。她隐隐觉得,魏淮洲是喜欢自己去找他的,因为有一次,他甚至还带着她去了市政府的食堂。周围的同事好奇地询问她是谁,魏淮洲说是妹妹,即便被大家揶揄打趣,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并不否认。 这让李渔歌的心里像被蜜浸过一样,甜丝丝的。 她很满意当下这样的相处——能时不时见到他,但又不会太有负担。至于其他的,必须要等自己变得更优秀、更成功之后再说。 爱情太过奢侈,李渔歌不敢多想,眼下最着急的,还是如何卖出多一点、再多一点的醉泥螺。 自从邵坤加入后,李渔歌渐渐将大部分送货任务交给了他。但每次来江南食府,她总是坚持亲自跑一趟。 送完货,她都会和几位经理和大厨聊聊天,随后照例在大堂点一碗黄鱼海鲜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时间变得格外宽裕。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再没见过梁灿。 这一次来江南食府送货,李渔歌特意让母亲做了四瓶红膏蟹糊,精心包装好作为礼物。 这一步,她在两个月前就开始谋划了。毕竟,海味生意不能只靠泥螺,总得拓展一些新品,母亲的另一道拿手菜红膏蟹糊,就成了她的首选。只是家庭作坊和规模生产完全不同,母女俩反复试验了好些天,才终于调出了满意的味道。 李渔歌每次来,都少不了要和胖厨打交道。她嘴甜手勤,还总带着些小礼物,胖厨对她的态度早已缓和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吹胡子瞪眼。 只是这次,见到她带来的礼物是蟹糊,还是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什么意思啊?抢了醉泥螺还不够,还想再抢一道菜?” 李渔歌赶忙赔笑:“武厨,您别误会啊,这是我和我妈刚研制的新品,心里没底,特意拿来请您这位大厨把把关。您尝尝,味道怎么样?给我们提提意见嘛。” 胖厨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这小丫头,纯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清亮的女声:“我看看,是哪只黄鼠狼来了?” 李渔歌惊喜地转过身,果然是梁灿! 正文 第17章 ☆、017她离那一步还早 梁灿脸带笑意,一步步朝她走来。李渔歌依然像第一次见她一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利落的女人啊? 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衣摆利落地收进西裤中,走路带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又被一抹柔和的笑意完美中和。 “这小黄鼠狼怎么傻了?”梁灿走到跟前,指着她对胖厨道。 “不定打什么鬼主意呢。”胖厨哼唧道。 李渔歌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道:“梁总,好久不见,我刚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没想到真的是您。” 梁灿瞄了邵坤一眼:“这是?” 邵坤赶忙低头喊了声梁总好:“我是帮忙一起来送货的。” 梁灿对李渔歌一笑:“看来这几个月发展得不错啊,都有小跟班了。” 李渔歌真心道:“是您给了我第一个机会,我一直都想谢谢您。” 留下邵坤和胖厨负责点货,梁灿邀请李渔歌上楼聊天。 李渔歌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激动。这段日子茫然无措的时候,她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小小的渴望——如果有人能伸出手,为她指一条路该多好啊。而奇妙的是,她心底反复浮现的那个身影,竟然是梁灿。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毕竟她们只打过一次交道,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可今天再次见到她,李渔歌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并不突兀—— 可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把梁灿当成了偶像,羡慕她事业有成、从容自信,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和她一样的成功女性。 这是李渔歌第一次走进梁灿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不算大,没有刻板印象里的红木老板桌和真皮老板椅,墙上也没挂类似“天道酬勤”之类的字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白色的宽大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几本翻得有些旧的管理书籍。 梁灿邀请李渔歌在沙发上坐下,转身给她泡了一杯茶,问:“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工厂建好了吧?” 李渔歌双手接过热茶,点头道:“现在有十八家饭店肯跟我合作,规模大大小小都有,差不多刚够工厂忙活。” 梁灿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你忙得过来吗?” “最近能转得开了,工厂差不多理顺了,我妈在管生产,刚才您见到的小伙子叫邵坤,负责运输和送货,我就把主要精力放在跑市场上了。” “那小伙子是你的合伙人还是?” 李渔歌摇头:“不是,是雇来的人。我买了辆小货车,一开始只是雇他来开车的,没想到他人挺灵活,跟那些饭店经理关系处得也挺好,倒是让我省心不少。” 梁灿想了想道:“这人靠谱吗?也不能太省心,客户关系维护还得自己来,不然拉到新客户,丢了老客户,白白忙一场。” 李渔歌道:“邵坤他妈妈也在我们工厂干活,跟我妈老交情了,应该能信得过。” “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现在规模只有这么一点,除非绝对信任的人,商业机密不能随意分享,多长些心眼。” “明白,谢谢梁总提醒。” 梁灿又问了好些生意上的细节,李渔歌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上次见面时,梁灿给她布置了好多作业,现在她正在逐项检查,而自己迫不及待想地把所有情况都分享给她,并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建议。 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李渔歌试探地问:“梁总,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能否帮个忙?” 梁灿挑眉:“你说说看。” 李渔歌挺直了身子:“这三个月来,我们供应给江南食府的醉泥螺反馈还是挺好的。我听齐经理说,好多客人吃完后都想打包一份带走。所以我琢磨着,江南食府大厅空间宽敞,要是能划出一块区域,专门售卖一些适合打包带走的食品,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商机。”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空玻璃瓶递到梁灿面前:“这玻璃瓶好看不?我特意挑选的。您看我的方案如果可行的话,我可以生产这样一批罐装的醉泥螺,您把它们放在大厅售卖,食客们进进出出的,说不定销量会很可观。” 梁灿调侃道:“你这小算盘,又打到我头上来了啊?” “互惠共赢嘛,如果您认可这个想法,我的醉泥螺只是您柜台里的一个小产品,江南食府那么多名菜,很多都适合这样销售。”李渔歌又补充道,“这部分醉泥螺的利润怎么分,由您说了算。” “这么大方?” 李渔歌诚恳道:“我跑了这几个月生意,知道想找个合适的销售平台有多难,是您给了我第一个机会。咱们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我真心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肯定可以赚到钱。” 梁灿嘴角微微上扬:“行,你这主意有点意思,这段时间我让他们布置这样一块区域出来,你先送两百瓶来试试。” 李渔歌欣喜道:“谢谢梁总!” “不过,你这瓶子的包装还得改进一下,要印上江南食府的标志,不能印你自己的名。齐斌那里有现成的款式,回头你找他要。” 李渔歌满口答应:“我本来也只是做贴牌,没有自己的名字,一会儿我找齐经理好好学习一下,把logo印得好看一些。” 这件事算是谈妥,李渔歌按捺住喜悦的心情,又道:“梁总,这次我带了几瓶新研制的红膏蟹糊,刚才送给武厨了,请您也尝尝味道,给我们提提意见。” 梁灿笑道:“我可不敢瞎尝,不然武胖子又该跟我急了。” “反正我送的时候,武厨是收下了。” 梁灿会心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无非是还想给我们供货。通过这段时间醉泥螺的反馈,你们的品质我信得过,武胖子和孙浩的品味我也信得过。我不用尝了,如果你能说动他们俩,我可以答应从你这儿进货。” 李渔歌眼睛一亮:“当真?” 梁灿点头:“当真。” 李渔歌激动地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他俩的意见。” 李渔歌走后好久,齐斌敲门进来,一进门便说:“武胖子气得直跳脚。” 梁灿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笑问:“最终结果怎么样?” “武胖子和孙浩都没同意,小姑娘只能哭丧个脸走了。” 这倒让梁灿有些意外:“她就这么走了?” 齐斌点头:“她的蟹糊确实不错,但我们的蟹糊无论是品质还是口感,都也非常好。武胖子和孙浩比较之后,觉得差别没有像醉泥螺那么大,没必要从外采购。她自己品尝过后,可能觉得也是如此,没胡搅蛮缠,人倒也挺实在。” 梁灿点了点头:“不过,她刚才提了个不错的点子,你应该知道了吧?” “对,她刚跟我研究了半天logo该怎么贴。”齐斌笑道,“觉不觉得这小姑娘跟我们挺有缘?这不是你最近一直想干的事情吗?” 梁灿笑而不语,她和李渔歌确实想到一块儿去了,起源就是齐斌的那句“不少顾客吃了想带走”。 既然顾客有这样的需求,那就得千方百计地让他们能更便捷地将心仪的美食带走。倘若在大厅里设置这样一个区域,其中或许蕴藏着不小的商机。 届时,可供售卖的又岂止是醉泥螺?江南食府里那些同样便于外带的菜品,像红膏炝蟹、新风鳗鲞、四季烤麸、油焖笋等等,不都可以纳入其中? 这段时间,梁灿正在琢磨包装设计,既要方便顾客购买后自行享用,又能作为体面的礼品馈赠亲友,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免费的广告。 只是没想到,前两天她和齐斌才敲定最终的logo款式,今天李渔歌提出的想法居然和他们不谋而合。 “我早说 了,这小姑娘有些像你。”齐斌笑道,“这段时间她每次来送货,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憋着想见你呢,可每次你都让我打发她走。” “机会我给了,如果这段时间她都撑不过来,那也没有再见的必要,说明她不是做生意的料。” “那现在呢?”齐斌问。 “还可以,只是少不得还有苦头要吃。” “为什么?” “你们拒绝了她的蟹糊,不是很好的例子吗?”梁灿微微挑眉,眼神锐利,“她的产品,对我们来说不是必需品,仅仅靠一家家饭店地去推销,很难把生意做大的,她还得找到更合适的销售渠道。何况,一直做贴牌,别人想弃就弃,都不是长久之计。” “你跟她说了吗?” 梁灿摇了摇头。 齐斌不解:“为什么?” “生意场上,很多道理提早说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走过、闯过,才能真正懂得其中滋味,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何况,她现在的实力也只够这么小打小闹,还得再积累积累。我说了也是白说,搞不好还会打击她的自信心。”梁灿笑了笑,“她现在拼劲儿足,就让她自己去闯闯看吧。” 齐斌领悟道:“我就知道你欣赏她,我还等着迎凤街再飞来一只凤凰呢。” “当凤凰有什么好的?浴火才能重生,死后才能涅槃,可那种滋味,又有多少人能扛得下来?”梁灿自嘲地笑了笑,“别操心李渔歌了,她离那一步还早。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大厅销售区的布置上吧,尽快把它弄好。” “遵命!”齐斌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又讨好地笑道,“不过领导,我可不可以明天再来干?今天我要下班了。” 梁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错愕道:“现在才四点?” 齐斌叹了口气:“前些天我就跟你请过假,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我得早点回家去陪她吃生日饭。” 梁灿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礼物递给齐斌:“快去陪你太太吧,这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替我祝她生日快乐。” 齐斌大方收下:“谢谢,她一定会特别开心的。不过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今年有人陪吗?有人陪的话,我就不替你订蛋糕了。” 梁灿“鄙视”道:“怎么,一年就一个蛋糕,这你都想赖掉?” “那倒不是,只是希望能有新的人陪你,年年跟我们一起过多无聊。”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太太这么幸运。”梁灿的目光落在手边那摞厚厚的报表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一份,轻轻晃了晃,对齐斌挑眉一笑,“这些就够我忙的了,何况这些数字,可比人可靠多了。” 正文 第18章 ☆、018他们之间第一次讨论爱情,落脚点居然在值不值得。 李渔歌依然把精力都放在新客户的开拓上,然而这几个月下来,她已经明显感到有些吃力。 永城知名的大饭店,她几乎都跑遍了。那些未能谈拢的,合作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中小型饭店。然而,中小型饭店对食材的要求本就没有大饭店那么高,很难为这份独特的风味支付额外的费用。 难道要去别的城市寻找机会?李渔歌有些迷茫,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家家上门推销。 与此同时,跟在她身后的邵坤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潜在的危机,反倒觉得这生意并不难做。 经过这段时间的送货,李渔歌谈拢的那些饭店,他都已经跑遍。从采购经理到后厨师傅,他凭借一支烟、一杯酒,渐渐混熟了关系,甚至与不少人称兄道弟起来。 有一次和某家饭店的几个兄弟吃饭,主厨忍不住抱怨:“从早忙到晚,挣的都是辛苦钱,打工真是没有出头之日。” 旁边有人随口提议:“你有这手艺,不如自己出来开店,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何必累死累活给别人打工?” 那主厨是否听进了建议,邵坤不得而知,可他却是听到心里去了。 邵坤为人其实十分机灵,过去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就是觉得赚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比如之前在金属材料公司开车,出一趟车才赚二十块辛苦费,就算全年无休地干,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日子看不到希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有时喝醉了酒,第二天就干脆不去上班。 这段时间跟着送货,他亲眼目睹了李渔歌如何做生意,渐渐摸清了门道,再加上母亲一直在工厂帮忙腌制泥螺,一定掌握了秘料配方,如果他自己另起炉灶呢?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滋长,让他渐渐动起了歪心思。 然而,李渔歌却对此毫无察觉。她每谈下一家饭店,就带着邵坤去熟悉关系,然后将后续的事情交给他处理,自己则继续专注于新客户的开拓。 在无尽的奔波中,偶尔的闲暇是支撑疲惫生活的微光。 自四月起,《泰坦尼克号》的上映席卷全国,成为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因为影片口碑爆棚,放映时间一延再延。 但李渔歌一没心情,二忙于生计,始终没能抽出时间去看。转眼到了八月底,再不去,恐怕就真要错过这部传奇之作了。她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约魏淮洲一起去看电影。 黑漆漆的放映厅里,几乎都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更别提荧幕上放映的,还是鼎鼎有名的爱情片《泰坦尼克号》。 周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魏淮洲的手就在右侧,离她的指尖不过寸许。当电影推进到那段大胆的裸露戏时,李渔歌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想到喜欢的人就在一旁,更是让她脸颊发烫,愈发觉得局促和新奇。 这是他们俩之间从来没有过的相处场景,李渔歌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气氛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却又被两人默契地按捺住了。 电影散场后,夜色已深,路边的灯光在夏末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李渔歌依旧沉浸在电影的情绪里,眼眶微微发红。魏淮洲走在她身旁,温柔道:“ 还感动呢?” 李渔歌点了点头:“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电影。你怎么没哭呀?我看好多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魏淮洲挠了挠头:“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李渔歌闻言倒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淮州哥,你干嘛总是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活得这么严肃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魏淮洲也笑了:“是吧,如果林熠和小航在,他们可能哭得比你还夸张。” 听到林熠的名字,李渔歌有点不自在,又将话题转回了电影:“我看之前,不知道Jack居然死了……导演也太残忍了,为什么不能让两个人都活下来呢?” 魏淮洲则相反,他早就从别人的讨论中得知了电影的结局。所以,他虽然也被这份伟大的爱情震撼,但在观影时却总忍不住去推想,如果两个主人公在某些关键时刻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是否就能避免这悲惨的结局? 李渔歌依然眼睛红红:“你觉得这世上存在这种trust吗?” “Trust?” “对,电影里出现好多次,Itrustyou,你记不记得?” 魏淮洲当然记得—— Jack引导Rose爬上船头,Rose说Iturstyou,然后慢慢放手,成就了那个最经典的画面。 Jack被锁在船舱,Rose想用斧头砍断锁链却不敢下手,Jack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双手交给她,说Itrustyou。 甚至在船尾即将沉没时,两人紧紧抓住栏杆,生死之际Rose对Jack最后的回答依然是Itrustyou。 “你觉得这种trust存在吗?”李渔歌追问。 魏淮洲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也许应该讨论的不是存不存在,而是有没有必要。如果没有那么多trust,或许像你说的那样,两个人都能活下来。” 李渔歌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Rose如果没有跳回来,她早就顺利坐上了救生艇,本来就不会死。Jack不用照顾Rose,他一个人的求生能力会更强,也许也不会死。” 李渔歌愣了一下:“可是如果两个人分开求生,就算能再次见面,也不会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了,那这个故事就不成立了。” 魏淮洲看到她有些错愕的表情,抱歉道:“对不起,我是不是扫你的兴了?我只是提前知道了Jack的结局,所以看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是这一步没有那样做就好了。” “你觉得不值得?” 魏淮洲揉了揉李渔歌的脑袋,笑道:“别钻牛角尖啦,在电影里,当然是值得的。爱情、灾难和死亡,本来就是最勾人心的三个要素,所以你也别怪导演残忍,只有拍成悲剧,观众才会更刻骨铭心。” 魏淮洲说在电影里值得,那么言下之意是现实中并不值得? 李渔歌没有再追问,可刚才在电影院里那种快要破土而出的悸动感却突然消失了。她没想到,他们之间第一次讨论爱情,落脚点居然在值不值得。 这让她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淮州哥不过是在讨论电影本身,又不是在说自己,她有什么可忧虑的? 想到这里,李渔歌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抬起头对魏淮洲笑道:“看电影可真好啊,短暂离开现实的烦恼,却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淮州哥,我可以经常请你看电影吗?” 魏淮洲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当然是我请你啊。” 虽然已经如此约定,隔几日李渔歌决定重温《泰坦尼克号》时,却没有再约魏淮洲。 不再为他人分心,只剩下银幕上那艘巨轮随着命运缓缓驶来,她突然发现,这故事所承载的,远不止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电影的结局并没有停留在Jack死去、Rose获救的那一刻,而把最后的镜头给了已经老去的Rose,她的床头摆满了她这一生的照片——骑马、飞行、饮酒、拥抱世界。李渔歌突然意识到,Rose在Jack死后,依然走过了漫长而精彩的一生。 她猛然察觉,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王子救公主”的故事,Rose从来不是被动等待救援的柔弱女子,相反,她从下定决心反抗命运的那一刻起,便毫不犹豫地主宰了自己的人生—— 她主动请求Jack为她画裸体像,毫不羞涩地将Jack拉进车厢后座,不顾危险数次往返去拯救自己的爱人,即使经历了巨大的悲痛后,依然重新振作,完成了与Jack要好好活下去的约定。原来,这些曾经被她定义为“浪漫”的桥段,内核竟是如此顽强而又倔强的生命力。 永恒而悠扬的主题曲响起,李渔歌久久回不过神来。她突然觉得,这部被世人定义为“爱情史诗”的电影,于她而言,竟然是一个人来观看更为合适。 电影里的世界终究是短暂的梦境,灯光亮起,终要回到没有剧本、却更难应对的现实生活。 李渔歌越来越觉得醉泥螺的生意已经走到了瓶颈,如果还是沿用现在的套路,一家家饭店地跑,不仅累人,效果也十分有限。 她已经意识到,对于饭店来说,她的醉泥螺并非必需品。即使她的产品再好,为了节省成本,许多对食材要求不那么高的店家,宁愿选择自己腌制。 李渔歌开始琢磨,如何绕过中间环节,直接把泥螺大规模地卖给喜欢这种口味的顾客?思来想去,她将目标瞄准了超市。超市面向的是广大消费者,醉泥螺又是永城市民最喜欢的压饭榔头,若能成功进驻,销路必将大幅拓宽。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却残酷得多。超市的推销之路非常不顺,采购经理不是嫌弃她的产品没有知名度,就是表示自家已经有固定的合作厂商,没有一家肯接受她的供货。 无奈之下,她向何凯求助。何凯坦诚地告诉她,他们确实与部分超市有合作,但销售员们早已各自铺好了货,实在没有多余的路子分给她,销路还是得她自己闯。 李渔歌很是失望,但也只能强打精神,咬咬牙继续一家家推销。可就在她屡屡碰壁焦头烂额之际,后方的坏消息却接连传来—— 邵坤陆续告诉她,有五六家饭店决定终止与她合作。 更糟的是,不久后,其他饭店纷纷向她投诉,指责邵坤近期根本没有按时送货。 正文 第19章 ☆、019“对不起我总是冲你乱发脾气。” 当邵坤第一次告诉她有饭店决定停止合作时,李渔歌虽然有些失望,但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算太过意外,毕竟生意场上难免起起落落。 然而,短时间内听到越来越多的饭店要终止合作,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直到接到第一个投诉,她几乎可以确定,背后一定有什么她未曾察觉的隐情。 她没有急着找邵坤对质,而是决定先摸清情况。 她一家家跑遍了所有合作的饭店,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那些终止合作的,几乎都是她刚谈下来就交给邵坤去维护的客户;而像江南食府这样一直由她亲自维护的,虽然也听说送货不如以前及时,但合作关系却依然稳固。 当她拜访那几家决定终止合作的饭店,试图弄清背后的原因时,采购经理们大多含糊其辞,直到有一家饭店的经理实在经不住她再三追问,才勉强开口:“谁更合适就用谁的呗,反正味道都一样。” “味道怎么会一样呢?”李渔歌下意识地反问。 对方没有接话,只是略有尴尬地笑了笑。这一笑,却让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坐在返程的大巴上,李渔歌紧紧攥着拳头,心里像有一团怒火在燃烧,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又会遇上一个白眼狼! 回到工厂,邵坤果然不在,连黄婶也不见踪影。 陈玉玲见她脸色阴沉,宽慰道:“黄婶最近身体不好,经常请假,今天又说有些头晕了。你放心,我们人手够,忙得过来。” 李渔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工厂,直奔黄婶家。 黄婶家大门紧闭,任凭李渔歌怎么敲都无人答应。她站在门前,心里那股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里走。谁知刚走到巷子口,就撞见了林熠。 “渔歌渔歌!”见李渔歌没打算搭理他,林熠赶忙跑过来拦在她面前,“不是这么小气吧?都俩月没见了,一声招呼都不打?” 李渔歌像是还在状况外,与他对视几秒才问:“你怎么回来了?” “工地上放假,可以休息几天。” 李渔歌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正好,你家的钥匙,还给你。” 林熠没有接:“那房子我也住不上,你留着呗。” 李渔歌摇了摇头:“我呆在市里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老住你那里也不合适,我已经自己租了一个小房子了。” 林熠没再坚持,收下钥匙,瞥了眼她的脸色:“还在生气呢?能不能和好了啊,就当我乱讲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渔歌白了他一眼:“早就不和你计较了,从小到大你说过几句靠谱的?信你一句算我输。” “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李渔歌咬牙道:“我要找邵坤算账,他家里没人。” “邵坤?我们隔壁巷子的那个邵坤吗?”林熠讶然,“我刚看到他了。” 李渔歌一听便急了:“在哪里?” “水产城那边,我刚陪我妈去买菜,他开一车从车上下来,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 李渔歌一把拽过林熠:“走,带我去找!” 林熠明显感觉到,这会儿的李渔歌像一团低气压风暴。他心知自己这是撞到她枪口上了,哪还敢多问什么,只得乖乖闭嘴,默默在前头带路。 两人在水产城附近一搜寻,就找到了停在街边的东风小面包,林熠指了指前方:“他刚停好车,就往那儿走了。至于具体去哪儿,我就不清楚了。” 李渔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是一排破旧低矮的民房。走近了才发现,这片区域早已人去楼空,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杂乱无章的小作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 沿着狭窄的巷道,李渔歌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排查过去,终于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屋子前看到了黄婶,她正弯着腰,将刚买来的泥螺舀进清洗机里。 李渔歌一把推开门,冷声道:“黄婶,你不是头晕吗,在这里干什么?” 黄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铁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泥螺撒了一地,抬起头见是李渔歌,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 李渔歌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是你们家的大恩人吗?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渔……渔歌,哎……”黄婶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不停地朝屋里张望,眼里满是慌乱和不安。 没过多久,邵坤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李渔歌一脸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旁边是小心翼翼的林熠,便明白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邵坤语气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带着几分坦然,“我承认,我确实撬走了一些你的客户,抢了你的生意,今后我打算自己干了。” 李渔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发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我们一直合作得不错,我说过我们可以一起赚钱的!” 邵坤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抬起头:“我们之间不是合作,我只是个打工的。但是渔歌对不起,我也想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意。” “所以你就背信弃义,踩着别人的心血往上爬?邵坤,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李渔歌的声音陡然提高,怒火几乎要从她的眼中喷出来,“你明明知道我跑来这些生意有多辛苦,你就这样回报我的信任?” 邵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是辜负了你的信任,但那些饭店,我没逼着他们选我,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就算我不抢,迟早也会被别人抢走,你的生意根本就没你想得那么牢固!” “别人抢是别人的事,别人抢去我认输,可现在是你!”李渔歌冷笑着看向一旁的黄婶,“黄婶,在你困难的时候,是谁拉你进厂来帮忙,周周给你结工钱?现在你偷她的秘方,毁她的生意,你对得起我妈吗!这么多年的邻里邻居,是不要做了吗!” 黄婶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愧疚和慌乱。 邵坤见状,抢白道:“是我逼我妈的,你不用怪她。李渔歌,事已至此,商场如战场,我们各凭本事吧。” “好一个商场如战场!”李渔歌冷笑一声,“我原来以为我们是战友,没想到我们竟然是敌人。邵坤,你昧着良心做生意,做不长的!靠背叛和欺骗得来的东西,迟早都会失去!” 邵坤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究竟是你能做得长,还是我能做得长,我们凭本事说话。” “凭本事?偷客户,偷秘方,还偷偷开着别人的车去送货。呵,你要真有本事,就不会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李渔歌嘲讽道。 邵坤的脸色更加难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给李渔歌:“车子还你,今后我不会再用。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等我赚到钱了,这段时间你的损失我赔给你,算是对你的弥补。” “弥补?”李渔歌接过钥匙,眼里满是痛心和失望,“你以为赔钱就能弥补一切?你错了,和信任比起来,钱一文不值,失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李渔歌紧紧攥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小作坊,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窒息。林熠见状,赶忙小跑着跟上她。 走到车边,李渔歌停下脚步,瞟了林熠一眼:“会开车吗?” 林熠摇了摇头:“不会。” 李渔歌翻了个白眼:“那你跟着我干嘛?” 林熠苦笑:“姐姐,是你叫我带你来的,你不能一生气,就把所有火都往我身上发吧?” “算了。”李渔歌气鼓鼓地往车轱辘上踢了一脚,扭头就走,“先回家吧。” 林熠又小跑了两步跟上她,试探地问:“你确定现在要回家吗?这么大火气,别又跟你爸吵起来,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李渔歌脚步一顿,似乎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又不愿承认,便蛮横道:“我自己去,你别跟着我!” 林熠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跟在她身后,心里忍不住想,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魏淮洲,她也会这样蛮不讲理吗?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低垂,将大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有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面上跳舞。 李渔歌爬上礁石,望着眼前无垠的大海。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脚下的礁石,也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她心里的愤怒和委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海风吹乱她的头发。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不再像刚才那般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斗,终于找到了片刻的喘息。 她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林熠依然站离她不远处,不由鼻子一酸:“对不起,我总是冲你乱发脾气。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有的人来说,背叛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正文 第20章 ☆、020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拔刀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李渔歌紧抿着嘴唇,下颌微微扬起,满脸倔强和清高,可泪珠却不受控制般的簌簌滚落。 林熠站在一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矛盾的画卷,美得让人心疼。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终于忍不住迈步上前,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又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想哭就哭吧,不用忍着。” 李渔歌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又在片刻之后就接受了这份温暖,靠在林熠肩头啜泣起来。林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渔歌才抬起头来,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恢复成那倔强不服输的模样:“哭完了,不哭了,哭也没有什么用。” 两人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大海发呆,直到大海的颜色越变越深,李渔歌才缓缓开口:“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说完谢谢,转头手上的刀却捅得比谁都深。” “利益面前,人心总是复杂的。” “钱都没赚几个,情义就先没了。”李渔歌苦笑一声,“他们是没看到我吃的苦,这条路哪有那么好走。” “就这么算了吗?抢客户也就罢了,你的秘方也被他们偷走了。” “永城大大小小的饭店,我都已经跑遍。那些拒绝我的,想必也不会轻易接受邵坤。这条路,我自己都已经走不动,不信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经过刚才那番发泄,李渔歌好似已经冷静了下来,“至于秘方,扯不清的,与其因为这个扯皮耗费精力,不如把时间花在找新的出路上。” 林熠不由低头笑了笑,李渔歌从小就是这样,无论遇到多大挫折,情绪有多么崩溃,都能迅速逼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好状态重新迎战现实。 只是难了他,明明觉得她需要安慰,却又偏偏无从下手,干脆转而问道:“这条路已经走不动了是什么意思?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反正给饭店供货这条路走不远,也做不大,得另外找销路。” “你找到了?” 李渔歌摇摇头:“我想跟超市合作,但人家看不上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 “你找何凯了吗?他也没办法?” 李渔歌还是摇头:“他们跟超市确实有合作,不过何凯说他们的销售渠道已经饱和,没有多余的路子可以给我。” “我找他去。” 林熠说着就想起身,李渔歌赶忙伸手拉住他:“哎呀,你干嘛。他已经帮得够多了,当初签挂靠协议的时候,他就跟我说得很清楚,销路得靠自己,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林熠无奈又坐下来:“那怎么办?你还能撑得住吗?” “暂时还死不了。”李渔歌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哎,聊点别的,让我喘口气,明天再头疼吧。” 林熠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笑了笑:“行,听你的,你想聊什么,我陪你。” 想说的话很多,可真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海浪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缓和,又像是催促。 良久,李渔歌回想道:“上次我去江南食府见梁总,她提醒过我的,要多留些心眼,不能轻易相信别人,只不过当时我没太往心里去。” “梁总?”林熠皱眉,“就是看着你吃了半只蟑螂,又两块五买你一百斤货的人?” 李渔歌笑笑:“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第一单应该只是想试试我,后来我们合作得很好,她也是我最大的客户。” 李渔歌接着说:“你知道吗,她是一个特别有气场的女老板,我每次见到她都又佩服又羡慕,觉得如果以后也能像她这么成功就好了。可是现在想想,她能走到这一步,一定经历了比我更多的痛苦。” “你害怕了吗?”林熠打了个比方,“现在还只是个开始,从这里到成功,也许还要走一条非常狭窄的路,路上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孤独和痛苦。” 李渔歌摇摇头:“不害怕,只要能走到终点,再痛苦我也能承受。” “如果走不到呢?” “一定要走到。”李渔歌斩钉截铁道,“偏执也好,天真也罢,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没有第二个选择。” 林熠侧过头看向李渔歌,相比上次相见,她似乎又单薄了许多,下颚的线条愈发明显,透出一股清瘦的倔强。 林熠轻叹一声:“其实我现在不太确定,当初那么一股脑地鼓励你去做这件事到底对不对。也许听其他人的,放下执念会比现在过得容易得多。” 李渔歌轻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看武侠小说,如果主人公中刀,一定不能马上拔刀,否则就会立即毙命?” 见林熠面露疑惑之色,李渔歌又道:“我的过去,就是插在我心口的一把刀。如果我接受他们的建议,随随便便 找一份要求不那么高的工作,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那就是强行拔走了我心口的刀,我可能马上就会死。但带着这把刀,我至少可以活在我的痛苦之上。” “你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必须跟自己较劲!我必须证明,即使跌得再重,我也能重新站起来!我要用更大的成功,来洗刷大学时的冤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就是这么厉害!”李渔歌对林熠一挑眉,目光灼灼,“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拔刀。” 两人从海边离开时,天刚好黑透。经过这一番倾吐,李渔歌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林熠却觉得心里热热的,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久久无法平静。 回到家,仰面躺在床上,林熠脑海中一遍遍浮现李渔歌说那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拔刀”时的样子,耀眼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也让人想起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刺头儿”—— 小时候,她挨揍从不逃跑,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往大人身后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任凭李叔叔的棍子落在身上,多疼都不低头。 小学时,班里几个顽皮的男孩总爱欺负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女孩,嘲笑她、捉弄她,甚至撕坏她的作业本。其他孩子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着起哄,只有她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挡在那女孩面前,毫不畏惧地和那群最顽皮的男生对峙。 高中时女子排球赛,她意外扭到了腰,可为了团队荣誉硬是拼到了最后一刻,虽然赢下了比赛,腰伤却因此加重,导致她后期恢复了好久。 李渔歌从来就有自己的“拔刀”方式,也从来都有自己衡量得失的标尺。这或许也是他从一开始就决定支持她的理由——因为他从心底里就不相信,她会如此轻易地服输。 这一晚,林熠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脑海中李渔歌的身影挥之不去,那些与她有关的过往如潮水般不断翻涌。虽然思来想去,好像也都是些细细碎碎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让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对于这段感情,他试探过、后退过、失望过、放弃过,可每次再见,他发现那种由衷的欣赏和心疼却从未真正消失。 可好像也只能止步于此,再往前一步是不自量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要彻底割舍,好像又做不到,只能明知不该念而念之。 这场无声的独角戏,终究显得有些可笑。终于疲惫压过了思绪,林熠在各种胡思乱想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一晚,李渔歌却也在想着林熠。 她忽然意识到,大学毕业后的这段狼狈岁月,林熠居然是所有朋友里,最支持她的那一个。甚至从被退学,决定创业,到卖出第一桶泥螺,遭遇第一次背叛,每一次狼狈或喜悦,他都恰好在身边。 只是今天她才突然发现,林熠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可她却对他的生活知之甚少。 她记得他小时候喜欢挖掘机,所以选择念了土木工程,却从未问过他在那个陌生的北方城市过得怎么样。 她听他念叨过工地苦、工地累,却从未深入追问过,既然这么苦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坚持? 更奇怪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向在她面前张扬跋扈、没心没肺的林熠,偶尔会变得有些沉默。他们的话题总围绕着她的烦恼和近况,他却很少再主动谈及自己的生活。 李渔歌猛然发现,其实他们已经分开很久很久了,对于他的所思所想,她早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了如指掌。而她太过专注于摆脱自身的困境,直到这个夜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切。 然而,这种种情绪,仅仅也只是一个夜晚的波澜。 第二天安排妥当工厂的后续生产任务,李渔歌就匆匆赶往汽车站,坐上了开往永城的大巴,甚至来不及向林熠告别。 眼下的困境如同一堵难以翻越的墙,她知道,仅凭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乱闯,已经很难找到破局之法。她必须去找一个人,或许能帮她拨开迷雾,看清方向。 正文 第21章 ☆、021“做生意就像打牌,你得先上桌。” 几乎等到江南食府打烊,李渔歌才终于见到双颊微微泛红的梁灿。 等待的时间里,李渔歌从齐斌那里了解到,梁灿虽是老板,但只要她在饭店,每晚一定会挨个包厢敬酒,亲自询问食客对于菜品和服务的满意度,遇到大客户或是熟客,更是少不得要多喝几杯。 李渔歌若有所思,如此经营,难怪这些年江南食府能一直稳坐永城餐饮的头把交椅。 空闲的小包厢里,齐斌给梁灿泡了一杯柠檬蜂蜜水。梁灿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揉着太阳穴:“你找我什么事?” “您是不是不太舒服?”李渔歌有些不安,“今天有点晚了,我可以明天再来找您。” “不用,我清醒得很。”梁灿放下水杯,“齐斌说你等了挺久,说吧,什么事。” 既然梁灿这么说了,李渔歌索性也不再客套:“梁总,醉泥螺的生意,我始终找不到拓展销路的好办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李渔歌将生意的始末大概讲述了一遍:“大学时第一笔单子是运气好,碰巧有饭店看中了我的醉泥螺,愿意进货。可这段时间跑下来,我发现单靠这条路不行。我们的产品对饭店来说不是必需品,可能今天要得多,明天就不要了。而且饭店本身也有自己的经营压力,像江南食府这么稳定的毕竟是少数。我把自己的命运叠加在饭店的命运上,等于是把两个不确定的因素绑在了一起,太没安全感了。” 梁灿流露出一丝欣赏的目光:“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想直接把产品卖给喜欢它的客户,所以能在超市上架是最好的。但这段时间我跑了很多超市,没有一家肯跟我合作。”李渔歌无奈道。 “你初来乍到,大家不知道你是谁,被拒绝也很正常。” “所以我今天才来 找您。”李渔歌诚恳道,“梁总,您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帮忙。这条路该怎么走,您能否再指点我一下?” 看着李渔歌急切热烈的眼神,梁灿不由想起自己刚出来打拼时的模样,也是那么年轻,那么无知无畏,却又对前路充满迷茫。 她笑了笑:“做生意就像打牌,你得先上桌,才有资格参与游戏。” “怎么才能上桌?”李渔歌立马追问。 梁灿想了想,转头问齐斌:“下周润和超市有个供应商答谢晚宴吧?” 齐斌点点头。 润和是永城最大的连锁超市之一,李渔歌有些惊讶:“江南食府和润和超市也有生意往来吗?” “怎么,你以为我们梁总的生意就只在饭店里吗?”齐斌笑。 “那天饭店有个重要客人要来,我抽不开身,齐斌会替我去。”梁灿转而对齐斌道,“你带上她一起吧。” “没问题。”齐斌点头道,“我联系他们加一个位置。” 梁灿冲李渔歌挑眉一笑:“中国人都喜欢在饭桌上做生意,但上了桌,但这顿饭吃成什么样,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晚宴那日,李渔歌早早到了江南食府等齐斌,梁灿见到她,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去?” 李渔歌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是她当年为了找工作面试买的,虽不算华丽,却也干净利落。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这已经是我最正式的衣服了……有什么问题吗?” 梁灿摇了摇头,嘲笑道:“土,像个推销员。” “我本来就是去推销的啊。” 见李渔歌一副愣头青的模样,梁灿叹了口气,示意她跟她走。 走进办公室,梁灿打开柜子,挑了几条裙子出来扔在沙发上:“看你身形和我差不多,试试吧,肯定比你那破西装好看。” 李渔歌看着梁灿挑出来的几条裙子,一条是杏花粉的修身连衣裙,别致的一字领,可以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一条是墨绿色的露背真丝长裙,垂坠感极佳,颇有风情;还有一条是藏蓝色的丝绒礼服,下摆开衩,可以恰到好处地展示修长的腿部线条。 三条裙子造型虽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散发着优雅性感的女人味,完全不是李渔歌平时的打扮风格。 “这……我不合适吧?”李渔歌犹豫道。 “你试试。”梁灿坚持。 在梁灿的催促下,李渔歌选了那条看起来最保守的杏花粉裙子。 换上后,她站在镜子前,竟微微怔住了。这条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剪裁极为贴合她的身形,腰间系带轻轻一束,瞬间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腿部线条。 “怎么样,好看吧?”梁灿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送给你了。” 李渔歌连忙摆手:“不不不,这裙子一看就很贵,等今晚结束,我洗干净了给您送回来。” “随便你。”梁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皱起了眉头,“还不太对。” 说着,梁灿拉着李渔歌坐到沙发上,拿出自己的化妆包,开始为她上妆。她的动作娴熟又轻柔,眉刀轻轻刮过眉毛,将杂毛修整干净,略施粉黛,涂上一抹豆沙色的唇膏,几笔就将李渔歌的秀丽容颜勾勒得更加明艳动人。 仔细端详一番,梁灿又摘下自己的项链给李渔歌带上,这才满意地将她推到镜子前:“好了,大功告成!你看看怎么样?” 李渔歌看向镜中的自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素面朝天的影子?只不过换上这身装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倒像是小孩子硬要穿上大人衣服。 “梁总。”李渔歌迟疑道,“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 “那倒不是。”李渔歌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就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梁灿轻轻一笑:“我问你,你今天去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推销泥螺啊。”李渔歌不假思索道。 “你打算怎么推销?还吞蟑螂吗?” “梁总你就别取笑我了。”李渔歌撇了撇嘴,认真道,“我是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晚宴结束后,找润和超市的负责人尝尝我的醉泥螺,然后聊聊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你太天真了,哪有什么合适的时机给你?”梁灿轻笑,“饭桌上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老油条,你一个小姑娘,一没背景二资源,人家为什么要听你讲话?” 李渔歌蹙了蹙眉:“那我该怎么办?” 梁灿走到李渔歌身后,帮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扶着她的肩一同看向镜中,“漂亮也是一种优势,要好好利用。” 李渔歌耳朵一下红了,窘迫道:“梁总,我是去正经谈生意的,又不是……” 梁灿哈哈大笑:“冲突吗?怎么就不能又漂亮,又谈正经生意了?做生意,归根结底就是注意力的争夺。在你还没有别的实力能吸引到注意力之前,该用的筹码,都得用上。” 恰好这时,齐斌敲门进来催促出发,见到焕然一新的李渔歌,不由眼前一亮,止不住地发出“哇哦”的赞叹声。 梁灿凑近李渔歌耳边,压低声音道:“看吧,这就是效果。”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渔歌这么一打扮,我都快认不出了。”齐斌赞道。 梁灿得意地将李渔歌领到齐斌跟前:“你带她去吧,对外就说,她是我的妹妹。” 到了晚宴,李渔歌才懂得梁灿的用意。 酒店的大厅金碧辉煌,灯光璀璨,人来人往,男士们几乎已是黑压压一片西装,自己这么一打扮,倒是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齐斌似乎也早已准备好配合这场“戏”,逢人便热情地介绍她是梁灿的妹妹,更是为她引来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晚宴开始前,她已成功凭借这个名号与这身行头,与不少同行交换了名片。 晚宴正式开始,水晶吊灯光芒渐暗,聚光灯打在致辞台上。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稳步上台,齐斌微微侧身,低声告诉李渔歌,这便是润和超市的总经理沈杰。 沈杰致辞结束后,紧接着上台的是供应链总监沈莉,身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一头乌黑的短发整齐地束在耳后,一看就是一位十分干练的职场女性。齐斌又告诉低声告诉她,沈莉是沈杰的亲妹妹,大家都称呼她为“小沈总”。 李渔歌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听得异常认真,不仅牢牢记住了润和超市“质量至上、客户为本”的经营理念,对于沈莉提到的公平、公正、公开的“三公”采购原则,更是在心里反复默念。 望着台上侃侃而谈的两位高管与身边的供应商同行们,李渔歌这才明白梁灿说的“上桌”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人脉与资源交织的商业世界里,如果无法跻身核心圈子,无法见到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关键人物,再努力也是事倍功半。 只是,晚宴开场后,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供应商们如众星拱月般围着沈杰敬酒,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空隙。李渔歌心里有些焦灼:就算已经坐在这桌上,又该怎么才能突破重围,讲上两句话呢? 正文 第22章 ☆、022能坐上谈判桌之前,任何能用的筹码,都得用上。 李渔歌坐在席间,目光锁定在不远处那一圈圈轮番上前敬酒的人群上,神色略显紧张。 又见一位身形微胖、面色泛红的供应商挤到了沈杰身边,满脸堆笑:“沈总,以前承蒙您照顾,以后还是得靠您多多关照啊!” 周围人打趣道:“那就得看你有多少诚意了。” 那男人二话不说,一口干了手中的白酒,又拿起桌上还剩的半瓶,豪爽道:“沈总,我干了您随意,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话音一落,那男人竟然真仰头灌了下去。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听得李渔歌心惊肉跳。 虽然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女学生,对酒文化也并非毫无了解,但当真置身其中,李渔歌还是感到自己背后发凉,甚至无所适从。 齐斌目光敏锐,一眼便察觉到了李渔歌的异样,轻声问:“紧张了?” 李渔歌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又轻轻点了点:“有点儿。” 齐斌了然,但还是端起酒杯道:“一会儿我要代梁总去敬沈总一杯,你要不要一起去?老是坐在这里,机会可是不会主动找上门的。” 李渔歌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咬了咬牙道:“走,还拜托斌哥帮我引荐一下。” 李渔歌紧紧跟在齐斌身后,只听齐斌和沈杰娴熟地客套了几句之后,便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沈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梁总的妹妹,李渔歌。” 沈杰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了李渔歌一眼:“梁总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旁边一位眼镜男插嘴道:“梁总的妹妹,和梁总一样漂亮啊。” 另一个梳着大油头的中年男子立即附和:“是啊,今天听说梁总没来,我还觉得很失望呢,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啊。” 又有人疑问:“不对啊,怎么一个姓梁,一个姓李?” 李渔歌微微一笑:“我是梁总的表妹,刚开始做海产品生意。听说今天是个大场面,我想着来见见世面,就求我姐让斌哥带我来了。” 李渔歌顿了顿,看向沈杰:“沈总,我们现在的主要产品是醉泥螺和红膏蟹糊,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尝一尝,保证质量上乘,货源稳定,如果能进入润和超市,相信一定会取得不错的销量。” 话音刚落,眼镜男立刻笑着打断,调侃道:“欸,你这小妹妹,不懂规矩了啊。今天大家伙聚在一起高兴,不谈生意的。” 立刻有两三人附和:“就是就是,谈生意就扫兴了嘛。” “谈生意也不是这么谈嘛,看来梁总还没来得及教你哦?” 李渔歌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沈总约个时间。” 油头男瞥了一眼李渔歌手里的酒杯,皮笑肉不笑道:“约时间哪是嘴上说说就好的啦,得有诚意呀。我们沈总很忙的,能不能约到沈总的时间,就看你诚意有多少了咯。” 齐斌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解围道:“沈总,渔歌刚大学毕业,还不太会喝酒,我替她喝吧。” 眼镜男立马笑着摆手:“哎呀,齐总,你这就不对了嘛。梁总当年看着比她还小呢,那风范,那姿态,谁敢拿她当小姑娘看?梁总的妹妹,想必也有梁总的风采吧?” 李渔歌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所有的目光都像无形的箭,齐刷刷地射向自己。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中的戏谑、试探,甚至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期待。除了齐斌,在场的每一个男人似乎都在等着看她的好戏。 沈杰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似乎也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慌乱间,她的余光扫到隔壁桌的沈莉,对方的目光也正好投来,只不过眼神冷若冰霜,更叫她不寒而栗。 李渔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从桌上拿起酒瓶,给自己半空的酒杯添满了酒,昂头笑道:“沈总,我干了,您随意,还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她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仿佛一团火从胸口一直烧到胃。 喝完,李渔歌单手捏着酒杯,手腕轻轻一转,杯口朝下,酒液一滴不剩,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依旧保持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周围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热闹的起哄声,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笑着调侃:“不愧是梁总的妹妹,果然有魄力!” 沈杰也笑了起来:“梁总的妹妹,总要给点面子的嘛,明天下午你带着样品来找我吧。” 生意场上的酒,要么一滴不沾,一旦开了头,便再也停不下来。 第一杯是试探,第二杯是诚意,第三杯便成了习惯。李渔歌厌恶酒的味道,厌恶它滑过喉咙时的灼烧感,厌恶它带来的晕眩与失控,但奇怪的是,正是这令她反感的液体,却帮助她逐渐融入了这喧闹又虚假的氛围里。 李渔歌清楚地知道,自己离真正的“上桌”还差得远。桌上坐着的,都是些喝得上头的中年男人,此刻的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花瓶、一个陪衬,一个能带来些趣味的装饰。她很想逃,可她也一直记得梁灿说的话——能坐上谈判桌之前,任何能用的筹码,都得用上。 李渔歌打起精神,笑着端起酒杯向“大哥”们一一敬酒,互换名片,脑海中竟然还有余力来盘算这些新结识的人将来能有何用场。 想到一切是为了生意,喝下去的酒,一下就变得不那么难受了。 晚宴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散场,李渔歌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快步冲向洗手间。门一关,她便再也撑不住,弯下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酒精混杂着食物的残渣,一股脑儿涌出喉咙,吐得她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吐到几乎虚脱,她才勉强直起身,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再抬头看镜中的自己,哪还有什么妆容可言,只剩下一张惨白的脸。 摇摇晃晃走到大厅,齐斌正倚在墙边等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 李渔歌冲他摆了摆手:“我走不动,我得缓缓。” 齐斌赶忙过去扶住她:“在沙发上歇会儿吧。” 齐斌依然绅士,为李渔歌倒来一杯热水,李渔歌接过,皱着眉小口啜饮起来。 齐斌笑道:“以前是不是没这样喝过酒。” 李渔歌摇摇头。 “我一开始还挺担心你,以为你会受不了,没想到你应酬起来也可以。” 李渔歌自嘲地笑了笑,酒局、饭局作为传承了千百年的社交方式,她还没有天真到觉得自己可以不屑。更何况,她现在哪有资格评价这些,能获得机会“上桌”,得以参与其中,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机会。 李渔歌沉默了一会儿,问:“梁总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何止是以前?现在不依然身不由己?生意场上的应酬,从来都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齐斌叹了一声,“你想好了吗,一个女人,要独 自闯荡生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渔歌反问:“男人就会比女人容易吗?” “那是自然,比起男人,女人要顾虑的因素更多。何况今天你也看到了,这生意场上,大多是男人,游戏规则大多也是男人制定的。你一个女人,尤其是有求于他们的漂亮女人,对他们来说是稀罕物。品性好的,或许会尊重你,给你机会;那些不怀好意的,可就难说了。” 齐斌说得直白又现实,李渔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梁总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她啊……比谁都倔,也比谁都清醒,知道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要强,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什么时候又该忍耐。”齐斌顿了顿,“你在江南食府应该也感受到了,别人用一分力,她就用十分。行业地位起来了,自然也就不敢有人小看她了。” 李渔歌由衷道:“梁总真厉害。” “其实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和她年轻的时候有些像,她愿意帮你,我也不奇怪,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真的吗?哪里像?”李渔歌强撑起眼皮。 齐斌笑笑:“那股劲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 李渔歌晕乎乎地笑道:“要是我以后也能像她这么厉害就好了。” “背后吃了多少苦,常人想象不到。”齐斌感叹,“我有时候觉得,或许过普通人的生活更幸福,领一份工资,过平淡日子,不用承受那么多压力与非议。” 李渔歌却轻轻摇了摇头:“如果心里有更重要的目标,吃苦也是心甘情愿。” 齐斌好奇道:“你是为了什么?” “我啊,我有很多很多想要实现的愿望……” 李渔歌觉得眼皮发沉,脑子发胀,还没想好该怎么表达,却突然被一声熟悉的叫唤打断了思路。 转头看去,她一下傻了,怀疑是喝下去的酒让她产生了幻觉——魏淮洲竟站在几步之外,并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走近,直到他停在她面前,略带惊讶地看着她,又狐疑地扫了齐斌一眼:“渔歌,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喝醉了吗?” 正文 第23章 ☆、023“我有一个愿望,是跟你有关的。” 李渔歌没有回答,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茫然地回过头去看齐斌:“我眼前是站着一个人吗?还是我的幻觉?” 齐斌咳了一声:“是有一个人,不是你的幻觉。” 魏淮洲弯下腰,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不由皱了皱鼻子:“你怎么喝那么多酒?” “啊,我……”李渔歌意识到真是魏淮洲,酒醒了大半,但此事说来话长,此刻脑筋又不太灵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下的情况。 魏淮洲的目光在她和齐斌之间扫过,眉头微微皱起:“不好意思,我是他哥哥,请问你是?” “您好,我……”齐斌想了想道,“可以说是她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吧。” 魏淮洲明显不太信任齐斌,又伸手在李渔歌面前晃了晃:“你还清醒吗?做什么生意要喝那么多酒?” “说来话长,我现在脑子有点累。”李渔歌大着舌头,半撒娇道。 魏淮洲无奈道:“那我送你回家。” 魏淮洲伸手想要拉李渔歌起来,可齐斌明显也不是很信任他,一步挡在前面,戒备道:“不好意思,我没听说她有哥哥。她现在这样,我不放心她跟你走,还是我送吧。” 魏淮洲皱眉道:“我还不放心你呢。” 李渔歌站起来,踉跄着往魏淮洲身边迈了一步:“真的是我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就不是亲哥呗?”齐斌仍有些怀疑,低头问她:“你确定你没喝醉?” 李渔歌晃了晃脑袋:“我就是有点晕,但脑子清醒着呢。” “好,那我问你,江南食府有几家分店,分别在什么位置?” “三家,迎凤街、县学街、宁川路。”李渔歌缓缓道。 “今天的晚宴是谁办的?老板叫什么?答应你明天什么时候去找他?” “润和超市,沈杰沈总。”李渔歌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酒气,“让我明天下午去找他。” 齐斌这才相信李渔歌没有喝懵,又看了魏淮洲一眼:“他真是你可以相信的人是吧?” 李渔歌拽过魏淮洲的胳膊,眯眼一笑:“嗯,我全世界最相信的人之一。” 齐斌半开玩笑道:“你全世界最相信的人有几个啊?” 李渔歌靠在魏淮洲肩头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三个。” “那也不少了。”齐斌笑了笑,“既然是你哥哥,那我就真走了。我再问一遍,你确定不用我陪你?” 李渔歌摇摇头:“放心吧,我真的清醒。你看,他叫魏淮洲,在市委办工作。明天晚上我会去江南食府,如果没出现的话,你记得去市政府要人。” “行,能说这么多话,看来真没喝傻。”齐斌无奈地笑了笑,又叮嘱魏淮洲,“那就交给你了,麻烦务必把她送到家。” 齐斌离开后,魏淮洲又陪着李渔歌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直到她恢复了些力气,才慢慢扶起她,走到酒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护着她坐了进去。 可车一开动,李渔歌那股难受的劲儿又翻涌了上来,一路都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魏淮洲侧头看了她好几次,见她眉头微蹙,知道她不舒服,便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将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缓缓吹进来。 快到目的地时,李渔歌突然脸色一变,直起身子,一手紧紧捂着嘴,另一只手急促地拍打着车窗,像是随时都要吐出来。 魏淮洲见状,立刻示意司机赶紧靠边停车。车一停稳,他便迅速下车绕到李渔歌那一边,打开车门,扶住她的手臂,带她下了车。 果不其然,李渔歌一下车,便踉跄着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开始呕吐起来。魏淮洲站在她身后,无奈地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则小心翼翼地帮她撩起长发,以免被呕吐物沾染。 这一通吐完,李渔歌总算觉得眼前的世界清明了许多。她抬手擦了擦嘴 角,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这下我好像真的醒了。” 魏淮洲眉头微皱,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擦嘴:“你一个女孩子,喝这么多酒,像话吗?” “嘿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魏淮洲向路边望了一眼:“离住的地儿还有一点距离,再拦一辆车吗?” 李渔歌忙摆手:“我们走回去就行,正好散散酒劲儿。” 以往每次见面,魏淮洲总会贴心地送她回家。这条马路,两人已经一起并肩走过很多次。 路灯昏黄,影子交缠,这是一个有点暧昧的场景,像极了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家,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可和以往的满心雀跃不同,今晚的李渔歌像是一个被抓了把柄的小学生,心里多了许多忐忑。 果然,没走两步,魏淮洲就问:“既然清醒了,说说吧,今晚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为了卖泥螺呗。”李渔歌老实道,“给饭店供货遇到些瓶颈,还是得想办法拓宽销路。今晚是润和超市的供应商晚宴,我托了人带我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 魏淮洲皱眉道:“这世道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那些所谓的关系场,水太深了。你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而且还喝了那么多酒,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我也不想喝酒,可骑虎难下啊。而且你看,我也没喝多,脑子清醒着呢。” “都吐了几次了还脑子清醒?要是今天我没碰上你,你打算怎么回来?信那个生意伙伴吗?你才认识人家几天?” 虽然魏淮洲的语气里满是责备,李渔歌心里却暖暖的。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她总是莽莽撞撞,而他总是一边皱着眉头数落她,一边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 “知道啦,我错了还不行吗?”李渔歌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会在那儿?” “今天有个接待,正好在那里。” 李渔歌微微踮起脚,凑近魏淮洲的衣领,轻嗅了几下,不满道:“你是不是也喝酒了?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魏淮洲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掌:“我这是公务接待,是工作。” “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吗?”李渔歌不服气道,“如果你是我,酒桌上人家说你把这杯酒喝了,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喝不喝?”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不一样。” “可我也没办法变成男人了,难道就不干了?” 魏淮洲皱眉道:“理由一套一套的,刚还说自己错了,我看你根本就没觉得有错。” 李渔歌噘了噘嘴:“你知道吗,其实我刚在酒桌上也挺不舒服的。可我不拼,别人就会抢在我前面。我不喝,可能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魏淮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担忧:“渔歌,我理解你想要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可生意场上人心复杂,酒桌上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你一个女孩子,真的非要在这里面抢生存吗?” 李渔歌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我好不容易找到目标,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反正是我认定的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何况,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达成,可都必须等到我做出一点成绩以后才可能实现。” “你有什么愿望?”魏淮洲好奇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住处。 李渔歌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身旁的魏淮洲。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亮的,带着一丝困惑,专注地在等待她的回答。 或许是残留的酒意给了她一点勇气,李渔歌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有很多很多愿望,但有一个,是跟你有关的,那时你会答应我吗?” 魏淮洲微微一怔:“什么愿望?你先说说看。” 李渔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把酒吐得太干净,摇了摇头:“我不说,等到了我觉得可以的那一天,我再问你。” 魏淮洲笑了笑,也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反问道:“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李渔歌疑惑地抬眉:“什么?” “刚才你对那人说,你有三个最相信的人,如果其中一个是我的话,其他两人是谁?” “我说了三个?”李渔歌微微蹙眉,带着酒意去回想令她有些头疼,“可能那时我喝醉了?” 魏淮洲却不依不饶:“别耍赖,明明你自己说脑子清醒得很。” 李渔歌见躲不过,只能慢慢回想:“一个是你,一个……一个肯定是我妈呀,我怎么可能不信我妈呢。” “好,还有一个呢?” 李渔歌揉了揉太阳穴,酒精让思绪像隔了层毛玻璃,方才脑海中分明掠过三个身影,可有一个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林熠?我刚才想的,好像是他。” 夜已深,魏淮洲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疑惑自己为什么非要知道李渔歌最相信的三个人到底是谁。他好像对她的事情越来越在意,越来越好奇了。 其实,李渔歌那欲言又止的心愿,他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早在李渔歌跟随他到上海读大学,从她倾慕而欣喜的眼神里,他就大概能猜出七八分。只是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加之两人很快因为各自的生活轨迹而分离,他便有意装作不知,一直将她当邻家妹妹。 可是这段时间,李渔歌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起初,他只是怕她独自在市区闯荡无人帮扶,便自然而然地请她吃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意上的琐事,像兄长照顾妹妹那般理所当然。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觉她的出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时间明明在向前奔流,可又停留在了某个温柔的角落,没有真正流逝—— 工作三年,那些年少时的鸿鹄之志,在日复一日的公文堆叠中早已渐渐蒙尘。曾经“别人家的孩子”,如今不过是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穷小子,是体制内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可李渔歌却全然不觉,她望向他的时候,眼里依然盛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他还是那个能解决一切难题的“大哥哥”。这种全然被信任被欣赏的感觉,让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忍不住想贪恋地想多停留片刻。 他开始期待李渔歌来找自己,期待与她一起吃饭,看到她脸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期待与她一起看电影,心疼她因为伤心落泪,睫毛轻颤的样子。这些细细碎碎的瞬间,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 而今晚,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打扮,贴身的裙装完美地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尽管脸色惨白,妆也花了,但依然美得让人心动。他突然意识到,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早已蜕变成眼前这个一颦一笑都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女人。 她说要等她准备好了,才会问出那个问题。魏淮洲不由有些心痒,忽然觉得等待本身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正文 第24章 ☆、024“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 翌日,李渔歌悠悠转醒时,日头已近中午。 她支起身子,只觉得脑袋仍然有些昏沉,太阳穴处也时不时传来隐隐抽痛,恨不得再一头栽回枕头上。可一想到润和超市给的机会就在今天,她顿时一个机灵,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散了。 草草洗漱罢,李渔歌把样品和证件资料都准备齐,匆匆下楼打了辆车。 润和超市总部就设在永城旗舰店的楼上,李渔歌来过三次,每次都被前台客客气气地挡回去,任凭她怎么软磨硬泡都没有用。 这一次,凭借着昨晚沈总给她的那张名片,前台总算没有再一口回绝,而是半信半疑地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得到肯定后,才露出笑容,引着李渔歌向内走去。 李渔歌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鼓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推门而入:“沈总好。” 沈杰陷在真皮老板椅里,背后是“诚信赢天下”的烫金匾额,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眼看了李渔歌一眼:“你还真来了啊。” “那当然,沈总好不容易给了一个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沈杰并没有要起身客套的意思,李渔歌小心翼翼地将醉泥螺和红膏蟹糊的样品摆到他面前,堆笑道:“沈总,这就是我们的产品,您尝尝看,保证味道交关赞。” 沈杰却没有动作,只是靠在椅背上:“你是梁总的妹妹,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也不好伤你一个小姑娘的面子,所以答应给你一个机会。但今天你真来了,我就实话跟你讲,合作基本没可能。” 李渔歌一愣:“为什么?沈总您先尝尝……” “我不用尝,醉泥螺和蟹糊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在做,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沈杰摆手道,“早上梁总给我打过电话,大概说了你的情况,还请我多关照。可是我们超市对供应商要求很高的,你连自己的公司都没有,就算是梁总向我开口,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答应。” 李渔歌忙道:“虽然我现在暂时还没有钱去注册自己的公司,但我们挂靠在永城水产公司名下,是有生产和销售资格的。” 李渔歌说着从资料袋里掏出一系列资质材料铺在桌上,诚恳道:“沈总,挂靠又不违反政策规定,何况我们家的味道真的跟世面上的不一样,之前给永城好多饭店供货,评价都很高,要不然梁总也不会向您推荐我,您说是不?” 沈杰仍旧没动,问:“你们有自己的厂房吗?在哪儿?规模多大?” “有,在蛟川县里,一百多平,现在有六个工人。”李渔歌如实道。 “一百平,六个工人。”沈杰轻蔑道,“你知道我们超市最小分店的后仓有多大吗?” 李渔歌咬了咬唇:“沈总,我知道我现在在您眼里可能连门槛都够不上。但生意都是慢慢做大的,也许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明年我的生产规模就能扩大百倍。” “年纪小小,野心倒不小。”这番豪言壮语倒是把沈杰逗笑了,“这样吧,我可以给梁总一个面子,不过这事情,我说了不算。” 李渔歌一愣:“怎么可能呢?” 沈杰拿起电话,拨通号码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对李渔歌说:“小沈总管供应链,你带着这些样品,去三楼找她。如果她同意的话,那我也没意见。” 沈杰竟就这样把她打发了,李渔歌万分失落,回想起昨日在酒桌上努力迎合的样子,更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安慰自己事情也并非毫无转机。沈杰既然明确表示,只要沈莉点头同意就行,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方设法说服这位供应链总监。 李渔歌回想起昨晚,其实沈莉才是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人。作为高管里唯一的女性,她在台上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干练与专业,十分令人钦佩。她本打算敬完沈杰后就去找她请教,却在推杯换盏间被绊住了脚步,自己后来又喝晕了,只能遗憾错失了机会。 想到这里,李渔歌收起了沮丧失落的表情,鼓起笑脸敲开了沈莉的门——也许这位沈总会更愿意好好听自己聊一聊产品呢? 沈莉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类样品和文件,见李渔歌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她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上,又扫过她朴素熨贴的棉麻衬衫,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意外地挑了挑眉:“今天这副模样,倒叫我没认出来。” 李渔歌不懂她话里的含义,只是笑道:“沈总好,昨晚您在晚宴上讲得太好了,我在下面一直鼓掌。今天有机会能跟您见面聊一聊,我感到十分荣幸。” “是吗?”沈莉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呢。” 李渔歌敏锐地察觉到沈莉看自己的目光总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得先说明来意:“沈总,我刚见过大沈总,也听他给您打了电话。我把醉泥螺和蟹糊的样品带来了,您现在方不方便品尝一下?” “他答应你什么了?”沈莉眉毛一挑,“供应商审核是我的职责范围,如果产品不达标,就算他答应你,我也不会放水的。” 李渔歌一愣,明显听出了沈莉语气里的不友善,有些纳闷儿——他们俩不是亲兄妹吗,怎么听起来像敌人似的? 她没时间多想,只能赶紧解释:“当然没有,大沈总特意强调了决定权在您手里,所以让我直接来找您。我知道您见多识广,但我们的醉泥螺和蟹糊绝对和市面上的通货不一样,还请您先品尝品尝。” 说话间,她一边暗暗地观察着沈莉的表情变化,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醉泥螺和蟹糊的样品摆出来放到她面前。 沈莉眼神冷淡地从样品上扫过,既没有要品尝的意思,也没有对产品的外观色泽做任何评价,而是直接对李渔歌道:“把你们的资质材料先拿出来我看看。 李渔歌赶忙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资质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沈莉一边看一边皱眉:“你们挂靠在水产公司下面?生产车间在哪里?也在水产公司里吗?” 李渔歌摇头:“我们虽然还没有能力独立成立一个公司,但生产车间是我们自己的,大概有一百多平。” 沈莉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你这材料漏洞太多,上架超市风险很大,不符合我们的规定。” 李渔歌不明道:“不会吧?我们也和永城好多饭店都有合作,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餐饮和商超的标准怎么可能一样呢?”沈莉抽出那份挂靠协议,“挂靠单位必须对承包方生产场地、设备、人员实施直接监管,我怎么没看到你们车间的备案证明?” 李渔歌一愣:“之前没有人要求过,不过您放心,永城水产的检验员经常过来车间检查,上次来还说我们的卫生标准比他们自己的车间还严呢。” 沈莉摇头:“那不行,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方式和他们挂靠上的,但既然是独立车间,就必须要有永城水产出具的《分装车间备案证明》,没备案的场地算非法加工,我们超市不可能和黑作坊合作。” 沈 莉目光如炬,在文件材料与样品间来回扫视,语速极快地不断地指出问题——工人健康证缺失,食品标签标注不规范,配料表模糊,净含量标注不规范,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位置不明显…… 一项一项,听得李渔歌冷汗直冒。她原以为自己的资料准备得滴水不漏,样品更是精益求精,没料到在沈莉的火眼金睛下,竟有如此多的致命漏洞。 数落完毕,沈莉“啪”地一声把资料拍在桌上,身体向后一靠,微微扬起下巴:“李小姐,我看这样品我也是不必尝了。” 李渔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头:“沈总,您刚才提出的这些问题,我可以不可以把它们当作是鞭策我改进的意见建议,而不是拒绝?” 沈莉眉毛微挑,似乎没想到她还会坚持:“恕我直言,你目前连我们超市合格供应商的最低门槛都够不着,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一次我一定会做好合规,带着符合要求的样品和手续来见您。”李渔歌诚恳道。 “是吗?是带着符合要求的样品和手续来见我,还是通过别的什么办法来见我?”沈莉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李渔歌一愣:“沈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小姐。”沈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十分冷淡,“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年轻、漂亮,以为靠一张笑脸、几句漂亮话,在酒桌上娇笑几声就能打开门路。但我告诉你,这一套对我没用,我只看实打实的资质和能力。” 李渔歌这才明白,为什么昨晚她扫过来的目光如此冰冷,原来她竟是这样想自己。 然而还来不及等她开口解释,沈莉又道:“至于另一位沈总那边,你大可以继续去献殷勤,但他点头没用,我摇头,一切免谈。” 李渔歌咬了咬泛白的嘴唇,与沈莉对视道:“如果您点头呢?您点头是不是就可以?” 沈莉眉梢微挑:“卖弄风情对我可没有用,我也没兴趣跟你喝酒,我只看实打实的东西。” “好,请您再给我两周时间,如果两周后,我能拿出让您挑不出错的东西,您能不能答应至少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 沈莉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抱,目光审视而淡漠,像在衡量一场胜负已定的赌局。而李渔歌依然执拗地看着她,似乎憋着一股劲儿,怎么都不肯服输。 良久,沈莉终于松口:“好,两周时间,我可以给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你还是不能达到标准,就不要再来浪费我的时间。” 李渔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半分,感激道:“谢谢沈总,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5-15 存稿见底啦,第二赛段隔日更啊~谢谢大家投票给我~希望继续得到大家的票票~谢谢谢谢~~~ 正文 第25章 ☆、025一个像淬了毒的玫瑰,一个似出鞘的利剑 脚步沉重地从沈莉办公室离开,李渔歌心里满是失落。引以为豪的醉泥螺和蟹糊,两位沈总竟是一口都不愿意尝。 更刺痛她的,是她将沈莉视作职业女性的标杆,可没想到在人家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个想靠性别资源走捷径的投机者。 走进楼下超市,李渔歌鬼使神差地拐到海味区。冰柜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罐头,她挑出一瓶来仔细端详,觉得也不过尔尔,心里不由更加苦涩:自己的产品明明在品质上更胜一筹,想上货架怎么就这么难? 挫败感如影随形,李渔歌还是打起精神,赶往江南食府。 齐斌见她来了,笑道:“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还真得去市政府要人了。今天下午去润和了吗?谈得怎么样?” 李渔歌叹了口气:“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梁总现在有空吗?” 齐斌讶然,连忙道:“她应该在办公室,你快去找她吧。” 李渔歌站在梁灿办公室门口,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场景,她本应该是满心欢喜地来分享好消息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带着失败和疑问站在这里,连门都不好意思进。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敲门进去,梁灿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失落, 倒是没有太过意外,笑问:“怎么了?没谈成?” 李渔歌抱歉道:“对不起梁总,我给您丢脸了。” 梁灿招呼李渔歌在沙发上坐下,青花瓷茶具在暖光灯下泛着釉光,梁灿用茶针轻轻拨动普洱饼,给她泡了一杯茶。 李渔歌将小小的茶杯捧在手心,将今日在润和的经历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谢谢梁总,沈杰总说您早上还特意给他打了电话,可我没把握住机会。” 梁灿不甚在意道:“不是两周后还要再去吗,又不是被回绝了。” 李渔歌道:“也许只是给我判了个缓刑,两周后就算我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沈莉总也不一定会给我机会。” “为什么?” 李渔歌攥紧了手心的杯子,带着些委屈,将沈莉的误解与偏见告诉了她。 梁灿心里了然,笑道:“她这人是这样的,向来眼光高,对人对事都很严苛,而且最讨厌那些靠不正当手段竞争的人。听齐斌说,昨晚你在饭局上出的风头不小,她看到了,被误解很正常。” 李渔歌不解道:“梁总,你说女人到底应该怎么做?昨天在酒局上,如果我不喝下那些酒,根本连一个机会都争取不来。可今天小沈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我又觉得……” “一个眼神就把你吓怕了?”梁灿嘲笑道,“生意场上,女人本来就比男人要难做得多。如果你连这点眼神都受不了,干脆就别走这条路。” 李渔歌被梁灿的话噎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梁总,你也曾经被这么议论过吗?” 梁灿轻轻一笑,她何止曾经被这么议论过,这些年围绕她的风言风语,又何曾停歇过? 总有人不愿相信,这样一个餐饮王国会是一个女人 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 有人说,这是她前夫打下的功劳,她不过是坐享其成,占尽了好处;更有甚者,还为她编造出一个莫须有的靠山,说她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漂亮花瓶。 若要计较每一个揣测、每一道目光,那她这生意干脆就别做了。 梁灿对李渔歌莞尔一笑:“我刚开始出来讨生活的时候,在南门市场卖豆腐,那时他们都叫我豆腐西施,你觉得这是善意还是恶意?” 李渔歌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卖不过我的同行,是酸我讽刺我;来买豆腐的男人,很多也要轻佻两句。我不喜欢被这么叫,可后来发现,既然这名号能让我的豆腐多卖三成,那他们爱叫便叫,就当是帮我打广告。” 李渔歌闻言,若有所思。 梁灿又道:“江南食府刚起步时,不过是个三十平的小馆子,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店里的伙计跟我说,来的食客十桌里有八桌都在打听,问漂亮老板娘在不在。你说,我是该躲起来,还是该去站在迎客的台阶上?” “当然不应该躲起来。”这次李渔歌回答得不假思索。 “没错,我不仅要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地迎客,还要亲自为每桌客人推荐店里的招牌。菜色入了口,是鲜是涩,食客的舌头最明白。老板娘就算是美若天仙,若端上桌的是糟糠,客人也不会买第二次账。”梁灿又问,“但你觉得,那些竞争不过我的同行会怎么说?就算是你最亲的人,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他们又能真正理解你吗?” 见李渔歌神色凝重,梁灿轻笑着叹了一口气:“男人经商被说精明能干,女人就要被指指点点?你问我女人到底该怎么做,我的答案是没必要纠结,心中有目标、有底线,朝着那个目标去就好,不要理会别人的目光。” 梁灿这番话让李渔歌醍醐灌顶,忽然觉得先前的纠结如此可笑:“梁总,我连像样的成绩都没做出来,就先在意起别人的看法来,真是太幼稚了。” “这世道对女人从来都苛刻,女人想做一番事业,就得比男人多付三成力气,多吞五分委屈,所以,别急着跟自己过不去。”梁灿又道,“更何况,应酬场合的那几杯酒充其量只是块敲门砖。那些在商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没有真本事,你就算喝穿胃也分不到半杯羹。等哪天他们肯正眼看你,一定是因为你变得足够强大,他们才不得不把你当作平等的合作伙伴。” 李渔歌听得心悦诚服,可眉间那抹犹疑仍未散去,低声道:“谢谢梁总点拨,我听明白了,只是小沈总那边,我实在摸不准深浅,您跟她打过交道吗?” 梁灿微微一笑:“你对上她,反倒是好事。” “好事?”李渔歌疑惑。 “润和超市的创始人叫沈润和,是沈杰和沈莉的父亲。前两年他生病隐退后,把总经理的位置给了儿子,让沈莉特别不服。”梁灿笑道,“你被沈杰推荐过去,她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 “怪不得……”李渔歌更加明白了沈莉那审视的目光从何而来,也懂了她在润和为何能如此强势。 “这是他们内部的斗争,让你碰上,不过是殃及池鱼罢了。” “那您为什么还说是好事呢?”李渔歌不解。 “沈莉虽然位置比沈杰低,但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对于供应商这事儿,她还真能说了算。她这人虽然难缠,但却是认真做事的人。两周后,你要是真能拿出让她挑不出毛病的东西,她未必不会给你机会。”梁灿抬眉一笑,“比起在酒桌上陪笑脸,踏踏实实把产品做好,不是更合你胃口?” 李渔歌觉得有理:“那是自然。” 梁灿顿了顿,又道:“她出身就在罗马,自然体会不到普通人跋山涉水只为抵达起点的痛苦。所以,不必在意她那些高高在上的批判,如果你们站在同样的起跑线,拥有同样的资源,你未必做得比她差。” 李渔歌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梁灿的几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挑开了她心里的结。她忽然觉得,她最幸运的选择,就是那天迈进了江南食府的大门,并不择手段地见到了梁灿。 “梁总,我也不是赤手空拳,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谢谢您这么帮我。” “在这场上,女人少得可怜,有个同类也不错。”梁灿挑眉一笑,“何况,我也不是做慈善,用你的泥螺,是因为东西确实好。卖得好,账本上的数字就漂亮。我帮你,是因为你也同样帮了我。” 李渔歌自然不敢领功:“梁总说笑了,我哪敢当。” “不过……”梁灿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道,“你和沈莉打交道,就不必提我了,只会有反作用。” 李渔歌疑惑道:“为什么?” “我俩不对付,你看不出来吗?” 李渔歌望着眼前的梁灿,一头大波浪卷发如棕色绸缎般自然垂落在肩头,一对孔雀石耳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一双凤眼愈发风情万种。 而回忆起跟沈莉的两次见面,她都是一丝不苟的西装短发,连袖扣都透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的确是两个风格迥异的成功女人,一个像淬了毒的玫瑰,一个似出鞘的利剑。 梁灿莞尔道:“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商场如战场,男人扎堆的地方,她觉得要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就得先抹去女性的胭脂味,要活得比男人还男人。看见我这样不肯脱下高跟鞋上战场的,自然觉得碍眼。” 李渔歌倒是非常理解沈莉的想法,不由问:“那您觉得呢?” “我还是那句话,能坐上谈判桌之前,任何能用的筹码,都得用上。家世是她的资源,她用得正大光明。漂亮是我的资源,我为什么要藏着?”梁灿红唇一勾,不以为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草包,你抿嘴一笑就够他晕头转向;碰到狐狸,就得比他多算三步棋。反正,记住你的目标和底线,路上能借的力管他是男是女。但是如果有人想带你绕远路,或从你身上捞点别的什么,那就趁早踢开。” 梁灿说得深奥,李渔歌还在琢磨话里的意思,梁灿又打量了她几眼,目光落在她那件素色的棉麻衬衫上,嫌弃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真该学着打扮一下自己,这身行头,实在是太丑了。" 走出江南食府,夜色已深。李渔歌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裹挟着花香拂过面颊,她忽然觉得又充满了力量,心中像是被人重新点燃了一盏灯。 梁灿那些关于男女的见解,离她尚远,她听得懵懂,并不能完全领会。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在两周内把挂靠的乱麻理清,让沈莉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次,她一定要拿下润和的入场券! 正文 第26章 ☆、026“又变成穷光蛋了啊。” 这两周,李渔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重新整顿生产车间,一边联系厂家赶制新的玻璃瓶和标签,其中最棘手的,还是水产公司那边。 以往给饭店供货时,饭店对于挂靠资质的审查并不十分严苛,何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许多事情能通融就通融了。但如今需要出具《分装车间备案证明》,这就超出了何凯的能力范畴。 为了这件事,何凯多次去找分管副总请示汇报,可那位副总顾虑多多,不肯轻易答应。既然办公室里谈不成,何凯只能另寻机会,叫上几个人作陪,专门组了一个酒局。 酒桌上,李渔歌堆着笑容,一边介绍自家产品的独特优势,一边详细阐述这条路走通后能给水产公司带来的好处。副总虽听得饶有兴致,但依然不肯松口。 直到酒过三巡,他泛红的耳尖终于微微松动。李渔歌趁着酒酣耳热、气氛正浓之时,又不动声色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悄悄塞进他的公文包中,这件事才算是彻底办成。 这场酒局下来,李渔歌更加领悟到,酒文化的本质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形态。上位者举杯是恩赐,下位者干杯是本分。弯腰的弧度、杯沿的高度、眼睑垂落的分寸,下位者只有把姿态摆得足够低,让上位者看到你的诚意和“懂事”,才可能侥幸获得一丝机会。 李渔歌打心底里厌恶这种应酬方式,但她有资格说不吗? 显然没有。 相反,她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时,看着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居然会觉得既狼狈,又庆幸。 两周后,李渔歌带着全新的样品和全套的手续,再次敲开了沈莉的门。 沈莉扫了她一眼,依旧像上次一样,带着审视与挑剔,毫不客气地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资质材料和样品包装。可这次,居然没有发现半点纰漏。 检查完最后一项,沈莉摘下眼镜,镜腿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咔嗒”声:“看来这两周下了不少功夫。” 李渔歌暗暗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打开样品罐子,用筷子夹出一点醉泥螺和蟹糊,放在小碟子里,双手捧着递到沈莉面前:“沈总,您再尝尝我们的产品,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莉微微挑眉,拿起筷子,夹起一点醉泥螺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过了一会儿,喝口茶冲了冲嘴里的味道,又尝了一点蟹糊,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 李渔歌试探道:“沈总,上次您说,如果两周内我能达到要求,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今天您看可以吗?” 沈莉不置可否:“上次我只是答应给你两周时间,并没作其他承诺。超市的海味供应商有八家,根本不缺,凭什么要添上你?” “凭您那天在晚宴上说的话。”李渔歌不慌不忙道,“我记得您说,这个时代零售行业正在经历深刻变革,外资超市来势汹汹,消费者对品质的要求越来越高,超市想要在竞争中取胜,必须要把好质量关。既然我能做到比您现有的供应商都出色,您又怎么会错过真正的好产品呢?” 没想到李渔歌竟会搬出她自己的话,沈莉眉梢微挑:“你居然记得我讲的话?我以为你就忙着做花蝴蝶,只顾着给那些男人敬酒递名片呢。” “您讲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李渔歌诚恳道,“您说好产品是超市与外界沟通的唯一通道,润和超市会坚定走品质零售的路线。还有您说过,您的采购原则是公平、公正、公开,这也是我有信心您会与我合作的原因。” 沈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倒真是小瞧你了。” 李渔歌眼里满是真诚:“沈总,如果您允许的话,真心希望日后能有更多机会让您深入了解我和我们的产品,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莉轻抬下巴,审视的目光依然未褪去:“既然对自家产品这样自信,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带着样品直接来找我,不比混酒局强?” 李渔歌微微一笑:“沈总,不瞒您说,润和超市我来过不下三次,可连您的面都见不到。我花了很多时间,想了很多办法,才走到您的面前。尽管有些您不认同,但今天能与您说上这些话,我觉得都是值得的。” 李渔歌的这番话,让沈莉的内心泛起了微微的涟漪。她垂下眼眸,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后缓缓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认可:“好,就冲你在两周内真能把所有问题都整改到位,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先进行小范围的试销,如果市场反馈好,我们再商讨是否要长期合作。” 从润和超市走出来,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李渔歌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湛蓝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彩悠悠地飘荡着,仿佛也在为她此刻的心情而轻舞。 尽管刚签完的合同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进场费、堆头费、保证金,再加上前期生产要垫付的资金,银行卡上的数字又回到了起点。可奇怪的是,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变成穷光蛋了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她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穷光蛋的口袋里,装着整个未来。 李渔歌花了几天,将资金筹拢到一起,一部分按合同向润和缴清了所有前期费用,一部分付给玻璃厂订购了一大批玻璃罐头,另一部分转给母亲,叮嘱她去水产市场多订一批货。 做完这些,她盘了盘手上还剩的钱,去了趟百货大厦。 她在柜台挑选了半天,买了一条丝巾、一条皮带,让专柜小姐用香槟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墨绿色的缎带,然后踏上了回家的归程。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家了,这段时间的摸爬滚打,她学会了在酒桌上适时举杯,学会了在谈判时以退为进,也让她对处理生活中的关系有了新的领悟。 她开始转换思维,如果把父亲当作生意场上那个关键的、必须全力争取的客户,面对意见分歧时,她还可能像以往这么强硬吗?肯定不行,就像她不可能冲到沈莉办公室,拍着桌子质问:“我的产品就是好,凭什么不用我的?” 这段时间的挫折与历练,将她原本横冲直撞的棱角磨得稍稍圆润了一些,她开始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之争,不是有理就能硬着来,每种关系都需要经营,有些台阶更是要主动给。 何况,她知道母亲一直悬着心,她就算不为自己,也不想再看到母亲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力交瘁的模样。 果然,饭桌上李渔歌拿出两份精心包装的礼物时,李成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爸,这两年让您担心了。现在生意总算走上正轨,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李渔歌双手将礼物呈上,“里面是一条皮带,我看您的那条旧了,以后用新的吧。” 李成志盯着那条墨绿缎带,过了好半天才放下筷子,接过礼盒,脸却还是板着:“卖泥螺能赚多少钱?瞎嘚瑟!” “赚得不少啊,能养活六七个工人,还能买下一辆东风小面包。爸,你觉得女儿厉不厉害?”李渔歌难得撒娇。 李成志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强烈反驳。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老婆越来越忙,女儿竟真一点点把生意撑了起来,心里不是不惊讶。 “你爸昨天还念叨呢,不知道你的生意怎么样了。”陈玉玲忙打圆场,“你看,这多好,父女哪有隔夜仇。” 李渔歌抿嘴笑了笑,又取出丝巾递给母亲:“妈,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丝巾你刚好可以用上。” 陈玉玲笑着接过,嘴上却不停抱怨:“哎哟,我这天天忙里忙外的,你 给我买这么好的丝巾干什么。” 这是大学出事以来,李家吃得最和谐的一顿饭。 虽然李成志依旧是那副爱说教的模样,嘴里不住地哼哼唧唧,可李渔歌却一反常态,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反驳或是与他针锋相对。相反,她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轻轻点头,好脾气地应和着,让李成志过足了说教的瘾。 吃完饭,李成志照例双手一甩,出门遛弯,李渔歌帮着母亲一起收拾碗筷。 陈玉玲不住打量女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渔歌笑而不答。 陈玉玲又道:“以前你爸反对,也是怕你吃不了这份苦。但看到你做出成绩了,他也不是不高兴的。黄婶和她儿子那档子缺德事,气得你爸一晚上没睡着,差点想去把他们那小作坊拆了,还是我给劝下来的。今天你肯这么听他讲话,你爸一定很高兴。” 李渔歌扭头问:“那你高兴吗?” “我?我当然高兴了!”陈玉玲的喜悦溢于言表。 李渔歌弯眉一笑:“你高兴就好了。” 母亲说得对,父女间没有隔夜仇。可有些伤痕,不是时间流过就能抚平。 她心里依然计较,在她最艰难、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父亲的冷嘲热讽比任何人都让她寒心。 现在她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了,他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肯定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走投无路时伸过来的那只手。可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父亲却总是最先转身离开。 只不过,她曾经憋着一股劲,想用事业的成功狠狠回击父亲,让他后悔当初的冷眼与嘲讽。可如今站在更高的地方回望,才发现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母亲每次欲言又止时担忧的眼神,和两鬓越来越多的白发。 如果母亲的幸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的和睦,那么她先一步向父亲低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渔歌一边帮母亲洗碗,一边回想父亲刚刚在饭桌上发表高见的样子,心里不禁想笑。 原来生意场上学来的那些门道,用在至亲身上也同样奏效—— 适时地递话头,时不时露出钦佩的眼神,在对方高谈阔论时保持恰到好处的沉默。 这些让客户,尤其是男人舒心的把戏,竟也同样适用于父亲。 她拧干抹布,看着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忽然觉得荒谬又心酸。 洗完碗,这段时间累积的疲乏感涌上心头,李渔歌觉得浑身酸痛,打算给自己放一晚上假,好好放松一下,明天再愁明天的事。 她正要陪母亲看会儿电视,然而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敲门声。她示意母亲不用起身,自己快步走去开门。 一打开门,站在门外的竟是魏淮洲的母亲兰佩雯,这让李渔歌有些意外。 “兰姨好,您是来找我妈的吗?我这就去给您叫。” “不不不,我就找你。”兰佩雯连忙道,“我今天在巷子口看到你回来了,就想着过来找你。” “您找我什么事?”李渔歌疑惑道。 兰佩雯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在斟酌措辞,犹豫了片刻,还是不自然道:“渔歌,淮洲是不是借给了你两万块钱?阿姨现在有点急用,你能不能先还给阿姨?” 正文 第27章 ☆、027“不行,这绝对不行。” 兰佩雯还是从女儿魏淮樱口中才得知此事。 /:. 前日女儿放假回家,在厨房里边剥蒜边随口道:“好羡慕我哥在市里工作啊,不像我在乡下,放假也没什么可玩的,只能往家里跑。” 兰佩雯不以为然:“你哥从小就只知道埋头读书,现在怕不是又扑在工作上,哪有时间玩。” 魏淮樱噗嗤一笑:“您这思想也太老派了,我哥又不是机器人。再说现在渔歌也在市里,他俩好像老约着一起吃饭。” 兰佩雯切菜的动作一滞:“渔歌经常去找你哥吗?他怎么没跟我提过。” “这有什么好特意提的?再说,就不能是我哥去找渔歌?”魏淮樱依旧漫不经心地掰着蒜,“当初渔歌要做生意,我哥可担心了,还借给她两万块钱呢。要我说啊,指不定哪天渔歌就升级成我嫂子了。” 兰佩雯“哐当”一声放下菜刀:“不行,这绝对不行。” 魏淮樱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兰佩雯皱眉道:“他们根本就是两路人。” 魏淮樱不解:“为什么?他俩从小关系就好,知根知底的,我觉得挺合适。” “渔歌档案里是留下过污点的,你哥是公职人员,以后是要走仕途的,遇到提拔考察,政审都麻烦。” 魏淮樱无语道:“妈,你会不会想太多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兰佩雯摇头:“你们年轻,经历过的事情少,还是太天真了。” 那天晚上,兰佩雯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又想起了那些早已尘封的陈年旧事。 丈夫魏楠在生病前,也是厂里出了名的技术能手,那年厂里本来计划提拔他为生产科科长,本以为胜券在握,可公示期间,却被人匿名举报说家庭关系存在问题。组织考察后,发现他真有一个亲叔叔在1947年去了台湾,尽管早已失去联系多年,但仍被认定为海外关系复杂,错失了晋升机会。 魏楠此后一直郁郁,后来生病卧床,也不知和那次的打击有没有关系。 如今,儿子也走在人生的关键路上,她怎么可能让儿子重蹈覆辙? 第二天清晨,一宿没睡的兰佩雯实在按捺不住,趁上班前往儿子宿舍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她找了个借口,称有亲戚需要借钱,试探着问儿子能否先拿出两万块救急。 魏淮洲当然是拿不出来的,兰佩雯追问缘由,他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透露是把钱借给了李渔歌,并告诉她,自己今 天下午要外出培训,两个月后才能回来,若亲戚那边不是十万火急,就等他回来再想办法,半点没有要李渔歌还钱的意思。 挂下电话,兰佩雯心中已然有数。儿子话语里那些不自然的停顿,提到李渔歌“现在很不容易”时突然柔软下来的语调,都在不经意间透露着他的感情。 她知道李渔歌从小就喜欢跟在儿子身后转悠,也一直挺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可现在早已不是年少时期,两个成年男女频繁往来,绝非只是儿时玩伴的单纯情谊,她不得不开始重新考量。 女儿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虽然儿子让等他回来,可今天在巷子口看到李渔歌的身影,年轻女人眼角眉梢都漾着掩不住的喜色,她还是忍不住地想再从她那里印证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发展到了哪步。 李渔歌没想到兰佩雯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是没提过还钱的事,可魏淮洲每次都说自己不着急用,等她等成为更大的老板以后,再还也不迟。 李渔歌感激魏淮洲的善意和温柔,泥螺生意刚起步,每赚得一笔钱,就又迅速投入到生产中去,手头确实始终捉襟见肘,没有过太宽裕的时候,便也没有再逞强。 但她从来没有不打算还钱,就在刚和润和超市签完协议时,她还想着这次等货款一到账,一定要第一时间把钱还给魏淮洲,并且要付上足够的利息。 只是没想到,魏淮洲的母亲恰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还钱。 兰佩雯见李渔歌神色尴尬,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啊,不是淮州让我来问你要的。本来我也不知道,只是家里亲戚急需用钱,我早上问淮州,他说借给你了,现在手头也没钱。他又要出差两个月,让我等他回来再想办法,只是借钱这事确实又挺着急,今天看到你回来,我就寻思着来问问看。要是你也没有,我就再想想其他办法。” 李渔歌忙道:“兰姨,淮州哥是借给过我两万块钱,我本来想着过一阵子就还的,但您现在有急用,我不能拖着。不过我一下子真拿不出来,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办法,行不行?” 兰佩雯点头道:“好,那就谢谢你了。” “是我该谢谢淮州哥。”李渔歌由衷道,“这笔钱真的帮我了我很大的忙,我本来就该还的。” 兰佩雯告辞后,李渔歌也无心再看电视,怕惹母亲心烦,就干脆借口出去散步,一边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边想办法。 刚把所有能用的钱都垫付了出去,她手上能活动的资金,只剩三千元,远远不够还的。这节骨眼上,能问谁去借? 林熠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确实是朋友里最有可能拿得出这笔钱的人。但相较之下,她更讨厌他在得知此事后可能的嘲笑,便一下把他的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思来想去,李渔歌走到电话亭,给梁灿打了个电话,如实告知现在遇到的困难,请求预付下个月江南食府的货款。作为报答,后两个月的供货她都可以打九折。 幸好,梁灿爽快地答应了交换条件,李渔歌挂下电话后,终于松了口气。 第二天,李渔歌一收到预支的货款,便立即赶去银行取了两万现金。 兰佩雯开门见是李渔歌,十分惊讶,没想到她一个晚上就把钱凑齐了,赶紧招呼她进屋坐。 兰佩雯倒了杯热茶,递给李渔歌,寒暄道:“渔歌,真是不好意思,你生意这么忙,我还给你添麻烦。” 李渔歌连忙双手接过:“哪里,其实我早就该还了,只是淮州哥怕我周转不过来,所以总是说他不着急。” 兰佩雯笑道:“他从小待你就很好,淮樱那时还吃醋呢,说你比她更像亲妹妹。” 李渔歌不好意思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是啊,你们都长大了。”兰佩雯感慨,“小的时候,你总爱跟在淮州后头转,他说啥你听啥。一转眼,你们也到结婚生孩子的年纪了。” “兰姨,这还早呢。” “哪儿早了?”兰佩雯盘算道,“你今年二十三,是还小点。淮州比你大三岁,都二十六了,该考虑起来啦。” 没想到兰佩雯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李渔歌心中藏着几分隐秘的小心思,一时间竟有些慌神。 “我前两年就老问他,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他总说没有,也不知道是瞒着我呢,还是真没有。按理说,淮州这么优秀,不可能没有姑娘喜欢是吧?” “那肯定的。”李渔歌只能应道。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希望他能同样找个体制内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李渔歌握着杯子的手一僵,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是体制内?” “女人结婚后,总归是要多顾着点家里的,尤其有了孩子,要操劳的事情太多了。体制内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毕竟旱涝保收,安稳有保障啊。你兰姨这辈子风风雨雨经历得太多,对淮州、淮樱唯一的希望就是平平稳稳、顺顺利利。” 李渔歌有些不甘:“兰姨你这要求好满足,就算不是体制内,也可以做到平稳顺利啊。” “哪有那么容易。”兰佩雯笑笑,“渔歌,兰姨真是挺佩服你的,当初街坊们都说你卖泥螺是瞎折腾,没想到真被你做起来了。可兰姨每次见你,都觉得你瘦了一圈,可想而知压力有多大。你妈妈也伟大,能这么支持你,要换作是我,光是这份提心吊胆,就够受的了。” 李渔歌被夸得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含糊道:“还好,等上正轨后,就能轻松多了。” “兰姨看好你,你从小就聪明能干、敢闯敢拼,一定可以的!”兰佩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道,“听淮樱说,你和淮州在市里也会时常碰个面?” “有空的话会一起吃个饭。”李渔歌老实回答。 “那太好了!你帮兰姨劝劝他,都这个年纪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也委婉地提醒提醒他,还是要找个在体制内工作的姑娘,这样两个人有共同的生活圈子,也能有更多共同语言。我跟他说这些,他不一定听得进去,你俩关系好,你说没准他就认同。”兰佩雯又笑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要是他有女朋友了,你可得给兰姨通风报信!” 从魏淮洲家出来,李渔歌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其中透着古怪。明明有被夸奖,可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琢磨了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 兰姨对未来儿媳妇的想象,应该是个端着铁饭碗的温柔姑娘,朝九晚五,相夫教子;而自己在兰姨眼中那些聪明能干、敢闯敢拼的特质,恰恰与那个形象南辕北辙。 想明白后,李渔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不知道兰姨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聊起这个话题,也许只是无心的巧合,但这巧合,也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沮丧。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5-20 我们男主好像在工地搬砖有点久了,下几章让他回来打个酱油~哈哈 正文 第28章 ☆、028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幸好,李渔歌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儿女情长里。 与润和超市的合作,既带来了机遇,也让她压力倍增。首批试销订单虽然规模不大,却关乎着后续能否打开更广阔的市场。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生产线上,从原料筛选到成品封装,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把关,车间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与此同时,原有的餐饮渠道供应也不能松懈。自从邵坤背叛离开后,她不得不临时雇了个司机,但新人尚在磨合期,又有上次的教训,每次给饭店送货时,她还是坚持亲自押车。 就这么两头跑、两手抓,在这无尽的忙碌与疲惫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放松与慰藉的,便是与魏淮洲通话的时刻。 这次他外出学习,要两个月才能回来。不能见面的日子里,每当呼机突然震动,李渔歌总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寻个安静的角落回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聊,大多是些日常琐事,魏淮洲会讲讲他在外地的见闻,李渔歌则挑一些生意上高兴的事情说说。言谈间,李渔歌猜测魏淮洲似乎并不知道他母亲已经把钱要回去的事情,便也默契地没有提。 每次挂断电话,李渔歌都会忍不住地对着嘟嘟的忙音发一会儿呆—— 从前单纯做朋友或兄妹的时候,他们何曾这样频繁地联系,或觉得有跟对方分享生活日常的必要? 这份若有似无的暧昧,像初春将化未化的薄冰,既让人期待破冰的声响,又怕脚步太重会惊碎这份美好。李渔歌虽然心里痒痒的,却也依然不敢点破。 这一天,李渔歌给江南食府送完货,照例又去梁灿那儿坐了坐。 她犯愁地谈起那两次酒局,说自己再苦再累都不怕,但对应酬还真是挺怵。 梁灿笑笑,告诉她酒桌上最重要的不是能喝,而是会演,三分醉的时候就要装得有五分醉,五分醉就要装成七分醉,话要说得漂亮,酒却要聪明地逃。 李渔歌这才惊觉,自己前两次简直是飞蛾扑火,为了达成目的,莽撞地来者不拒,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下去多少,若不是有齐斌、何凯在一旁挡了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梁灿还告诉她,要想自保,就得熟悉每种酒的性子,摸清自己在喝不同酒时的状态。比如白酒,喝上一两,可能只是微微泛红,头脑还能保持清醒,可一旦喝到二两,大脑可能就不听使唤了;啤酒呢,或许刚开始喝个一瓶两瓶,只是觉得肚子有些胀,但要是连着灌上几瓶,酒劲一上来,也难免犯晕;红酒和黄酒相对来说口感好些,后劲却不容小觑,一旦轻视,喝断片不是没有可能。 李渔歌听完梁灿的话,觉得又学到了宝贵的一课。毕竟自己现在只是生意场上的小虾米,想要清高自守、滴酒不沾,根本不可能,如何掌握分寸、巧妙自保,才是当务之急。 这晚难得有些空闲,回到出租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决定去附近便利店买碗泡面,再买瓶白酒来,测测看自己的酒量到底有多少。 谁知结账时,她突然发现排在她前面的人居然是林熠?再定睛一眼,他手里也正拿着一碗泡面。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了彼此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幻觉。 李渔歌惊讶道:“你从工地回来了?” “嗯,回来培训。”林熠看了眼李渔歌手里拎着的白酒,更是诧异,“你这是?泡面配二锅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李渔歌觉得一两句话难以解释清楚,转而问道,“你也没吃饭?” 林熠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觉得既然都碰上了,还各自回去吃泡面实在太凄凉了些,便都把东西放回了货架,决定一起出去吃顿好的。 热闹喧嚣的烧烤店,林熠做主点了一堆烤串,李渔歌又喊店员来一瓶二锅头。 林熠疑惑道:“你真要喝酒?” “嗯。”李渔歌又喊店员拿来一张纸一支笔,对林熠道,“正好你在,帮我记录下,看看我喝一两什么状态,二两什么状态,喝到多少就彻底不行了。” “有病吧你?记录这玩意儿干啥?” “应酬需要。”李渔歌简单向他解释了一番,“反正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前两次我都喝得太急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梁总说,得找个信任的人一起喝一场,摸好底才能不打无准备之仗。巧不巧,今天正好碰上你了,不然我还得自己一边喝一边记。” 林熠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我是你信任的人?你怎么不找淮洲哥?” “他不喜欢我喝酒。”李渔歌皱眉。 林熠不屑地“切”了一声:“就会在他面前装。” 李渔歌干脆道:“怎么了?装不行吗?装是因为我喜欢他。” 这句话砸得林熠一时语塞,李渔歌见状“切”了回去:“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就会看我笑话。” 自从林熠把她的心思点破后,李渔歌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始终绕不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逐渐想通了,觉得横竖不过如此,她索性懒得再装,反正这家伙应该不会去淮州哥面前乱讲话。 而林熠则似乎完全没料到李渔歌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心意,好久才回过神来,嘲讽道:“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有意思吗?” “在喜欢的人面前想表现得更好一些有什么问题?”李渔歌反唇相讥,“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难道你没喜欢过人?” 林熠被怼得一愣又一愣,略感烦躁地转头对店员道:“麻烦这二锅头不要了,换瓶你们这儿最好的白酒,茅台有没有?五粮液也行。” 店员回道:“还真没有,最好也只有泸州老窖,行不行?” 林熠点头道:“行,上吧。” 李渔歌诧异道:“干嘛换酒?” “你们应酬难道喝二锅头?二锅头喝多了第二天不舒服,还是喝点好的吧。” 李渔歌一想,也有道理,笑了笑:“也是,不过你怎么不劝我?” “劝你什么?” “就那些,女孩子不要乱喝酒乱应酬之类的呗。” 林熠冷笑一声:“我劝你你听吗?” 烤串和酒还未上桌,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熠在心里后悔,没想到自从在海边被自己戳破心思后,李渔歌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多那句嘴。 李渔歌则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细细算来,两人已差不多两月未见,可突然重逢,却毫无生疏之感,仿佛一切都能无缝衔接。 她又想起上次喝多时,齐斌问她最信任的三个人是谁,她居然会想到林熠。明明他们见面总是没说两句就会呛起来,互相嫌弃,可偏偏就是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卸下所有伪装,感到无比放松与自在。 李渔歌胡思乱想之际,店员端着一盘滋滋冒着香气的烤串走来,不一会儿,又送来了林熠特意加的红薯和玉米。 林熠随手拿起酒瓶,动作娴熟地给李渔歌斟上 了一杯酒,问:“拔刀拔得怎么样了?” 李渔歌一愣,反应过来林熠是指自己上次在海边夸下的海口,笑道:“还不错,至少找到正确的拔刀方式了。” 李渔歌拿起酒正欲喝,林熠却按下她的杯子,指了指红薯和玉米道:“每次喝酒前,先吃点粗粮,垫垫肚子,空腹喝容易醉。以后有应酬,也记得要吃饱了去。” 李渔歌听话地拿起红薯,一边剥,一边疑惑道:“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真不劝劝我?” 林熠又何尝不想劝?可对于生意场上那根深蒂固的“酒文化”,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林明谦刚开始跑家具生意的时候,为了打开局面、留住客户,在酒桌上不知拼过多少回。每次面对宋知华又心疼又埋怨的数落,他都道是身不由己,还说跑北方市场时更夸张,人家明着跟你说喝多少酒给多少订单,这时候你能不喝? 干工程也少不了要喝酒,参加工作后,他也跟着领导应酬过好几次,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来难以调和的矛盾,酒过三巡反而迎刃而解。现实摆在眼前,让他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劝诫之词,反倒是真心实意地想教她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 然而,林熠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反而阴阳怪气道:“淮州哥的话你都不听,我劝有用吗?还不如省省力气。” “也是。”李渔歌一边吃红薯,一边拿起酒杯笑道,“不过,谢谢你不劝我,也不带有色眼镜看我。” “什么有色眼镜?” 李渔歌笑着摇摇头,朝他举杯:“没什么,不提也罢。来,我们干一杯。” 虽然已不是新手,白酒入口,李渔歌还是被辣得够呛。 林熠递给她一串烤肉,问:“你刚说,找到正确的拔刀方式是什么意思?找到别的出路了吗?” 李渔歌点点头,一边咬着烤串,一边把在润和超市的经历絮絮叨叨地告诉他。 林熠道:“沈家这两位老总,看样子是面和心不和啊,以后你听哪边的?” “当然是小沈总,反正供应商由她说了算。”李渔歌拿着酒杯摇了摇,“如果生意场上,都是小沈总这样的人就好了,只拿实力说话,我也就不必在这里测酒量了。” “真能那么顺利就好。”林熠又问,“接下来呢?还有什么计划没?” “先争取和润和超市达成长期合作再说,接下来嘛……”李渔歌顿了顿,转而问道,“怎么总是我在说我的事,你怎么不说你的?”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也可以讲讲你工作上的事啊。” “工程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切,敷衍!淮州哥还经常跟我讲他工作上的事呢,他怎么不会说我不懂?” 林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着李渔歌,她脸上虽带着几分不满,但在提及魏淮洲时,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这么着急秀恩爱,在他面前,她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林熠不由有些烦躁起来,他才懒得听她和魏淮洲现在究竟有多好,没好气道:“他喜欢你,所以愿意跟废话。我又不喜欢你,所以我懒得讲。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正文 第29章 ☆、029偷吻 看着林熠莫名其妙板下来的脸,李渔歌皱眉道:“你又犯病是不是?不会好好讲话吗?” “我说他喜欢你,你不高兴?”林熠依旧满脸不痛快,“不过也许是我误会了,可能淮洲哥只是觉得无聊,随便跟你聊聊,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李渔歌被噎了一下,不满地抬起下巴:“你怎么这么烦呢?他喜不喜欢我,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就是怕淮洲哥看走眼,被某些人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 “哈!”李渔歌被气笑,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错了,这事还真和你有关。” 林熠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李渔歌挑衅地看着他:“因为有可能你得叫我嫂子呢。” “咳——”林熠猛地呛住,白酒火辣辣地烧过喉咙,咳得他眼眶发红,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人,“你说什么?” “很难理解吗?”李渔歌故意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笑眯眯道,“你叫他哥,我俩在一起的话,你不就得叫我嫂子了吗?” “滚蛋!做你的春秋大梦!” 林熠气极反笑,抓起笔在点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白酒一两,智商归零,出现妄想症状,建议别他妈喝了。 李渔歌一把抽走林熠手下的纸,垂眼扫过那行龙飞凤舞的字迹,眉头蹙起:“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林熠下意识地伸手去抢,李渔歌反应迅速,往回一收,他没抢到,干脆道:“那你自己记。” “行啊。”李渔歌把纸拍回桌上,“那就只喝酒,别说话。” “谁先说话谁是狗。”林熠赌气道。 桌上一下陷入了沉默,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言不发地对着喝起闷酒来。 李渔歌悄悄瞥向林熠,只见他故意将脸偏过去,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她心里不禁疑惑,这人明明刚才还在关心她的事业,现在却突然连看都不愿看她,态度转变得毫无征兆,真是令人费解。 李渔歌心里涌起一阵委屈,今天见到他,她是真心高兴的,还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忙,没想到话还没说两句,就又吵起来了。 何况,这次可不是她先挑的事,是这家伙莫名其妙地找茬。 李渔歌闷闷地喝着酒,正当她觉得这沉默实在难熬时,余光突然瞥见林熠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捏着桌上的花生壳。那堆可怜的花生壳已经被他捏得粉碎,趴在桌上,像一小堆无法反抗的尸体。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林熠从小就这样,小时候他俩闹别扭,他懊悔却拉不下脸来道歉时,就会跟身边某个小物件过不去。捻得卷了毛边的作业本,深深浅浅全是指甲印的橡皮擦,都是他无处安放的小拧巴。 想到这里,李渔歌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散了大半,不想再跟他较劲,故意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喂,和好吗?” 林熠明显僵了一下,正捏着花生壳的手突然顿住,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求和。 “汪汪。”李渔歌“认输”道,“这下满意了吗?” 林熠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却还是嘴硬:“……幼稚。” “到底谁幼稚?”李渔歌翻了个白眼,故意拖长了音调,“那到底和不和好?” 林熠终于绷不住,将脸转了过来:“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只好答应了呗。” 终于又能好好吃饭,李渔歌抿了口酒:“等润和超市的货款下来,我就把钱还你,何凯告诉我那些机器的价格了。” 林熠知道李渔歌的脾气,这钱说什么她都是要还的,淡然道:“都行,看你方便。” “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了。”李渔歌终于把压在心底的感谢了说出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头问,“可你上次说,我也这么帮过你,我怎么不记得是哪次?” 林熠不想聊这个话题,敷衍道:“记不得就算了呗。” “不行,你说嘛。”李渔歌皱眉,“话说一半最讨厌了。” 林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就是高中那时候,你不是天天盯着我上下学么。我腿摔断了,你还天天来给我送作业。” “哦,原来你是指这个啊。”李渔歌恍然大悟,“那时候你妈都快急死了,一直拜托我多盯着你些,免得你跟那些坏学生学坏了。” 林熠闻言,微微一怔:“所以……是因为我妈?” “不然呢?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围着你转呀?”李渔歌挑了挑眉,“你那时候见我就想跑,活像见了鬼似的。要不是宋姨三番五次地拜托我,我真懒得管你了,谁愿意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是吗……” 林熠低头抿了口酒,辛辣味在舌尖蔓延,他这才惊觉,原来他们从未共享过同一段过去。 在他记忆里,每个清晨等在梧桐树下的身影,递来作业时指尖相触的温度,甚至说“再逃课我就不管你了”时气鼓鼓的样子——所有这些他反复摩挲的细节,原来只是出自母亲的嘱托。 酒精开始不动声色地发挥着它的魔力,李渔歌的眼神变得迷离,完全没注意林熠悄悄低落的情绪。 她两颊泛着潮红,手里晃着酒杯,顺着话题说起他高中时的有多不靠谱多叛逆,可每每说到关键处,自己倒先忍俊不禁地咯咯笑起来。 林熠心情复杂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直到觉得李渔歌实在是喝多了,才抢下她手里的酒杯,喊店员过来结账。 走出店门,林熠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把李渔歌塞进后座。 出租车缓缓启动,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林熠不时侧头查看李渔歌的状态,谁想这短短十分钟的车程,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脑袋毫不讲究地靠在车窗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仿佛暂时抛下了一切烦恼。 林熠不忍心叫醒她,直到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知道李渔歌租的是他家对面的小区,却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楼。 “渔歌?” 林熠只得轻轻推了推她,可换来的却是不满的轻哼。李渔歌又皱着眉头往角落里缩了缩,像只慵懒的猫,反而睡得更香了。 “你们到底下不下呀?我还要做生意呢。”司机师傅等不了了。 林熠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醉成这样,叫又叫不醒,带回自己家好像也不太合适,早知她就这点酒量,应该早点拦下来。 经过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林熠问:“师傅,我们多呆一会儿,钱我按行使价付给你行吗?” “还有这种好事?”司机师傅倒是有些意外,嘿嘿一笑,“正好我肚子饿,出去吃一口。” “行,您去吧。”林熠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可能得等她睡醒了才能走,这钱您先拿着,不够我再补。” “得嘞,反正我晚班,她睡多久都行。那你俩歇着吧,我看对面有家馄饨摊,我就在那儿,她醒了你再叫我。”司机师傅接过钱,高高兴兴地打开车门走了。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更加明显,一下又一下,似有节奏地撩拨着他的心弦。林熠不由自主地顺着这声音望去,只见李渔歌将头微微仰靠在座椅上,眉眼舒展,睡得正香。 “还真是放心我。”林熠觉得无奈又好笑,想干脆下车等着,可目光却始终舍不得从李渔歌的脸上移开。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驶过,前灯的光正好扫过她的脸,他竟又看到了她脸上那层浅浅的绒毛。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转,他恍惚回到了十七岁的秋夜。那年,秋老虎发威得厉害,老式台灯的暖光下,两个人对着写作业,他抬眼就能看到李渔歌鼻尖上沁出的细小汗珠,和脸上同样毛茸茸的光晕。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林熠感到一阵恍惚,心跳声震耳欲聋,他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做了一件他十七岁时就想做的事—— 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轻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青春的秘密。 唇的触感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只是多了一丝酒精的迷乱。当他仓皇撤离时,李渔歌在梦中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却让他的耳尖却瞬间烧了起来。 “该死!我他妈到底在干些什么!”林熠猛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跌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他用力抹了把脸,暗骂自己鬼迷心窍、趁人之危,实在是不光彩。 过了好一会儿,如雷的心跳才稍稍平缓。他缓缓回身,透过车窗看向李渔歌,她依旧安静地歪着头,仿佛正做着一个美好的梦,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林熠松了一口气,既庆幸,却又觉得莫名失落。他靠在车边,不再往车里看——至少在李渔歌醒来之前,他是绝对不敢再靠近了。 正文 第30章 ☆、030李渔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二天,李渔歌醒来已是中午。 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觉脑袋一阵钝痛,宿醉的后劲如潮水般向她涌来,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试图回忆起昨晚的种种—— 林熠抢过她手中的白酒,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呢?她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她明明记得还坐在车上,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睡到了自己床上? 可惜,中间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剪掉,任凭她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空白。 李渔歌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别干了什么丢人的事,不然准会被林熠那家伙笑死! 懒躺了一阵,李渔歌撑着起身,踉跄地走到桌前倒水,发现玻璃杯下压着张纸条。 拿起一看,是林熠的字迹: “二两以下清醒但脸红,三两晕,四两醉,酒桌上别喝超过三两。” 指尖轻轻描摹过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李渔歌这才想起昨晚约酒的初衷,看着末尾那个用力且醒目的叉叉,不由暗笑:这家伙,真的别扭。 慢悠悠喝完水,李渔歌换了件常穿的棉麻衬衫下楼。 巷口的馄饨摊依然冒着热气,她坐在老位置,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一边回想昨晚的那段空白,越想越觉得不安心。 吃完后,她让老板现煮一份打包,叮嘱不要香菜,多放紫菜,提着便往林熠家走去。 来到林熠家门前,李渔歌深吸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轻轻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锁才“咔嗒”响了一声,林熠顶着乱发,眼下泛青,防盗门还没开,人却愣在了原地。 李渔歌隔着铁框纱门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提起手中的馄饨,不满道:“不让我进去吗?” 林熠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为她打开防盗门。 李渔歌环视了一圈,将馄饨放在桌上,故意清了清嗓子:“就猜到你还没吃东西,呐,给你买的馄饨,怎么样,对你好吧?” 林熠的反应显得有些迟疑,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算是回应,身子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向前靠近一步。 李渔歌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太反常了,居然到现在都没开口取笑,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李渔歌心里懊悔不已,在两次不得已的酒局上都能强撑住保持清醒,怎么在林熠面前就喝断片了? “你不吃吗?”李渔歌故作镇定地问他。 林熠这才点点头,道了声谢,犹豫地坐到餐桌前。 太过反常,眼前这家伙前所未有的沉默,让李渔歌几乎可以断定昨晚绝对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暗暗回想,前两次喝多,除了呕吐之外,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昨晚甚至都没吐,她还能做出什么? 李渔歌偷偷瞟了林熠一眼,干咳一声:“那个……昨晚……” 林熠正将一个馄饨送入口中,听到她的话,手猛地一颤,馄饨呛进了喉咙,剧烈咳嗽起来,慌乱道:“怎么了?” 李渔歌被他的反应弄得更是紧张,手忙脚乱地帮他拍了一会儿背,尴尬道:“我昨晚……好像是挺醉的……那个……上车以后的事情,我好像就不太记得了,没做什么出格的吧? 林熠愣愣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你真的想听?” 李渔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完蛋,果然如此,这还不得被这家伙嘲笑八百年? 林熠眯起眼睛:“你上了车就一直说自己是美人鱼,还问司机师傅信不信,非要开车窗往海里跳。” 李渔歌难以置信:“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熠一本正经道,“司机师傅说不信,你把人胳膊都抓红了,要不是我在旁边不停赔礼道歉,人家都想报警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着了。” “睡着了?”李渔歌睁大眼睛。 “嗯,变成了睡美人。” 李渔歌目瞪口呆地想象着那些荒诞的画面,正欲再问,却瞥见林熠的肩膀因强忍笑意止不住地轻颤。她顿时明白过来:“你骗我是吧?” “你真信了?”林熠这才忍不住抬头笑起来,“你还真是得少喝点酒,智商下降太厉害。” “讨厌啊。”李渔歌啐了他一口,不满道,“说正经的,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林熠微微一顿,反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渔歌认命地摇摇头。 林熠将目光停留在李渔歌的脸上,半晌,才轻声道:“没有,你就是在车上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睡了多久?”李渔歌还是觉得奇怪,“司机师傅能让我睡觉?” “我付钱了。”林熠简单道。 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李渔歌又问:“那我睡了多久?昨晚怎么回去的?” “两三个小时吧。后来你自己开门出来,我扶着你走回去的,这都不记得了?” 李渔歌又摇摇头。 林熠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面,还真得少喝点酒,太危险。” “知道,我这不正好测一下底线么。”李渔歌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扬了扬,“谢谢了。” 确定昨晚自己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后,李渔歌大大松了口气。 等林熠吃完馄饨,她已打算告辞:“我今天回蛟川,你要不要一起?” 林熠摇头:“我明天就得回项目,今天还有些别的事,这次就不回去了。” 李渔歌爽快道:“行,那我走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得到过年,年前工期抓得比较紧。”林熠笑着看她,“怎么?你找我有事吗?” “那倒没有。”李渔歌眼珠一转,自信道,“过年见,到那时我肯定能还上你的钱。” 李渔歌走后,林熠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早已湿了一大块。 他走到窗前,看着李渔歌头也不回松快离去的背影,擦了把冷汗:万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然以后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目送李渔歌走远,林熠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也准备出门。他答应了老张头,今天要陪他去大学看孙女张晓月。 骄阳似火的七月,老张头在工地收到了晓月考上永城大学喜讯。可工地上请假要扣钱,老张头舍不得,尽管满心都是对孙女的骄傲与思念,他却始终抽不出时间回家看上一眼。 晓月也几次动了心思,想来工地看望爷爷,可父亲的身体状况不佳,她整个暑假都忧心忡忡,放心不下,只能守在家里悉心照料,一步也不敢远离。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大学开学。 老张头深知孙女的牵挂,安慰她安心去上学,承诺等工地上一有假期就去学校看她。晓月虽然点头应下,心里却始终记挂着自己对林熠的承诺,她说过等考上大学后,一定要当面向他道谢的。这一直未能兑现的承诺,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林熠从老张头那里得知了晓月的心事,略一思索,便决定陪老张头一同去学校看望晓月。既然她过不来,他过去便是,这不就解决了“当面”的难题? 林熠去超市买了好些补品和水果,循着地址,找到了老张头家。 张晓月上了大学后,老张头委托自己的妹妹来照料儿子,每月付给她五百块钱。虽然赚钱的压力更大了,但孙女至少可以安心去念书。 见到两手被礼物占满的林熠,老张头父子俩感动流涕,林熠赶忙劝慰,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两人情绪平复下来。又一起坐着聊了好一会儿,张老头和林熠才起身赶往永城大学。 “小林工,又托你的福了,不然来一趟哪那么方便。”下了出租车,老张头感慨道,“打车费不少吧?” “没事儿,小钱。”林熠爽快道,“咱们快进去吧,别让晓月等急了。” 秋天的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年轻的学子们步履匆匆,脸上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老张头四处张望着,心里高兴:“真好啊,晓月能来这里读大学,真是福气啊!” 朝着与晓月约定的地点走去,远远便瞧见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身影。那身影一看到他们,便兴奋地挥舞起手臂,激动地朝着他们飞奔过来,一边喊着:“爷爷,爷爷!我在这儿!” 老张头听到孙女熟悉的声音,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把拉住林熠的手臂,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近,林熠方才看清张晓月的模样,清秀朴素的女孩子,脸上因激动泛起红晕,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张晓月先是给了爷爷一个 紧紧的拥抱,而后略带羞涩地将目光转向林熠。老张头满是欣慰地感慨道:“小林工啊,晓月这孩子可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好好感谢你呢,今儿个总算是见上面了。” 张晓月微微低下头:“林熠哥哥,我本来高考完就打算去项目上看你的,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反倒还麻烦你大老远跑过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林熠温和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久没回大学校园,正好借机会来永大逛逛,就当散心了。” 张晓月眼睛一亮,连忙说:“那我陪你好好走一走吧?” 林熠欣然应允:“好啊,你来当导游。” 张晓月亲昵地挽起爷爷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校园的各处景致。 “林熠哥哥,其实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原本是想去你的学校的,可惜实在离得太远了。留在这里读,周末我还能回去照顾爸爸。” “多好,离家近,省得来回奔波了。”林熠笑道,“我那时候都后悔了,每次坐火车都得花上好长的时间,尤其是到了春节,车厢里挤得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晓月眉眼弯弯:“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的。林熠哥哥,真的特别感谢你,如果不是你,高三那年我可能就辍学了。” “你在信里都谢过我无数回了,要说起来,你爷爷在项目上帮我更多,我更得感谢。” 老张头连忙摆手:“你可别听小林工瞎说,他一个大学生,我这老头子能帮上他什么忙哟?” “怎么没有?上次我们和施工队起冲突,不就是您帮忙调停的吗?还每天帮我留饭,简直把我当孙子疼。”话一出口,林熠琢磨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呢?” 张晓月听得咯咯直笑,老张头还是摆手:“这算啥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把永大逛了个遍。 吃过晚饭后,三人漫步走到宿舍楼下,林熠将拎了一路的水果和礼物递给她,张晓月高兴地接过,示意他们在楼下等一等。 没一会儿,她就拿着两个小袋子从宿舍楼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递给爷爷和林熠:“快到冬天了,我怕工地上冷,就织了两条围巾。林熠哥哥,你别嫌弃。” 林熠意外地接过,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针脚细密而均匀。 “怎么会嫌弃呢,围巾很好看,我收下了,谢谢你。” “戴着孙女织的围巾,这个冬天我就不怕冷了!”老张头感慨地抚摸着围巾,不舍道,“时间晚了,我和小林工该走了,你也回宿舍吧。好好读书,其他啥都不用担心,一切有爷爷呢。” 张晓月轻轻点点头,双脚却像被钉住了般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又把目光投向林熠。 林熠笑了笑,温柔道:“大学四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晓月,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多去尝试一些新的事物,不要总是担忧。别为了赚钱急着到处打工,遇到困难就跟我们说,好好享受青春吧。” 这话听得张晓月瞬间红了眼,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谢谢林熠哥哥,我记住了。” 回到宿舍,张晓月将林熠带来的水果分给舍友们,女孩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开心地接过水果,嘴里不住地道谢。 一个活泼的女孩凑了过来,眨着眼问:“刚在宿舍楼下看到你了,你爷爷旁边的是谁呀?” 张晓月想了想:“是我哥哥。” “你哥哥好帅啊。”女孩儿羡慕道,“还给买了那么多好东西,我怎么没这么好的哥哥。” 张晓月羞涩地笑了笑,微微红了脸。她放下水果,转身走到阳台,双手扶着栏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林熠和爷爷离去的方向,胸口泛起奇异的酸涩—— 明明刚刚才告别,她却已经在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正文 第31章 ☆、031“女人家的突发奇想” 都说大学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可偏偏有的人就是与它无缘。 这已经是于晓航第三次落榜了。放榜那天,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母亲流了一天泪,终于认命——自己的儿子确实不是当大学生的料。 上不了大学,找工作就成了头等大事。可在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上,中专生好歹能进厂当技术员,大专生能混个文员,高中学历恰恰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短短几个月,于晓航试过商场站柜台,也试过小餐馆端盘子,可这些活儿,他干着干着就像被抽走了魂,完全提不起劲来。 这天,他正瘫在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瞥见李渔歌的身影从窗外晃过。他一个激灵跳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了出去。 “渔歌姐渔歌姐!”于晓航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冲到李渔歌身前,“你终于回来啦!” “怎么了,找我有事?”李渔歌停下脚步。 “还不是工作的事儿。”于晓航撇嘴道,“姐,你就行行好,让我跟着你干吧,我保证能把活儿干好。” 李渔歌叹了口气,既心疼又无奈。于晓航刚落榜的时候,就一脸恳切地跟她提过这想法,可那时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总不能让一个高中生来车间腌泥螺吧?她同意,于晓航父母都未必乐意,只能拒绝了他。 “晓航,不是我不想帮你,你好歹是读过高中的,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出路。我现在只是小本买卖,你来能干嘛呢?总不至于要跟李婶王婶一起在车间腌泥螺吧?” 于晓航嘿嘿一笑:“之前你是用不上我,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渔歌不明所以:“哦?” “邵坤走了,你新招的那个司机,是不是连装箱都装不明白?我听阿姨说,你对他很不满意,那不如聘我咯。” 李渔歌心头一动,确实,自从邵坤背叛离开后,她就像少了条胳膊,送货、对账、维护关系,样样都得自己来。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是有个知根知底又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帮忙就好了,要是晓航能来…… “姐,让我给你开车吧。”于晓航提议道。 李渔歌上下打 量他:“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 于晓航得意道:“开车不是小意思?我就差最后一门路考了,等把驾照一拿,立马就能上岗。到时候,保证把货给你送得妥妥的。” “可以啊你。”李渔歌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你怎么想起去学车的?” “听说邵坤那事儿以后,我就开始准备着了。”于晓航眉眼一弯,“当时就想着,要是我会开车,没准儿就能给你搭把手。” 李渔歌有些感动,可还是面露迟疑:“我当然是欢迎你来,可我现在毕竟只是小本买卖,还没成气候呢,你爸妈能同意吗?” “嗨,他们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不想再管我了,所以我现在拥有最大的自由!”于晓航笑了笑,“再说,你没成气候不是正好?那我就是开国功臣。” 李渔歌被逗笑,想了想道:“这样吧,你赶紧把驾照考出来,至于你爸妈那边,我陪你一起去说。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征得他们的同意,你也别总让他们为你操心难过,知道吗?” “好咧,姐,我都听你的。”于晓航重重点了点头。 想到不久后于晓航就能来给自己帮忙,李渔歌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这两周,她总是天不亮就赶到车间,从晨光熹微忙到月上梢头,终于把要供给润和超市的第一批货都备齐。 到了交货这天,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工装,跟超市工作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醉泥螺和红膏蟹糊卸下车。 等待验收的时间里,每一秒仿佛都被无限拉长。她心里好似揣着一只的惴惴不安小兔子,紧张得七上八下。 当验收人员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时,李渔歌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悄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她知道,新的征程就在这一刻正式开启了。 货品顺利上架后,李渔歌终于能喘口气。可她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只要得空,就去润和超市的海味区转悠。 她佯装成普通顾客,在货架间慢悠悠地穿梭,看似随意地挑选着商品,眼睛却不停往其他顾客身上瞟,默默观察着自家产品的销售情况。一旦发现有顾客在自家产品前驻足,她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有回见个阿姨在冰柜前犹豫,她一个没忍住凑上前去:“阿姨买这个,这醉泥螺特别好,不骗您。” 话一出口才惊觉唐突,那阿姨诧异地打量了她几眼,反而摆摆手走了。更揪心的是瞧见顾客毫不犹豫地拿起别家的产品,她急得直绞手指,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日子久了,超市的几位值班经理难免对她印象深刻。值班经理老陈有回打趣道:“李老板,要不我给您申请个工牌?您这出勤率比我们店员都勤快了。” 旁边的几位店员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李渔歌耳根发烫,脸上一红,可尴尬之余,她却在心里反复琢磨起陈经理的这句玩笑话,觉得这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她又敲开了沈莉的门。 推门而入时,沈莉正埋首在一堆报表中,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试销期还没结束,数据都没出来,你回去等消息就是了,来找我干什么?” “沈总。”李渔歌轻轻关上门,“我不是来催结果的,就是有一些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听一听?” 沈莉这才抬起头:“来都来了,说吧,什么想法?” 李渔歌赶紧道:“沈总,不瞒您说,这些日子我只要一有空,就来咱润和超市呆着。看到顾客选购我的产品,我就开心,要是看到他们买了别家的产品,我就难受,心情竟然比备货时还要紧张许多。” 沈莉早有耳闻,原本紧绷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听说你这几天把值班经理都烦得够呛?” 李渔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他们添麻烦了,不过通过这几天的蹲守,我也发现一些问题。” 沈莉挑眉:“什么?” “好几次,我看到有几个顾客在犹豫,就忍不住向他们推销。可醉泥螺和蟹糊都装在瓶子里,看不清样子,闻不到味道,更尝不到口感,口说无凭,效果就差了许多。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在产品旁边设置一个试吃台?这样一来,顾客就会有更直观的感受,也能大大增加购买的可能性。” 沈莉听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稍稍坐直了些,目光专注地看向李渔歌,示意她接着说。 “还有,我觉得最关心产品销量的,除了超市,肯定是我们这些厂家。所以我琢磨着,不知道超市能不能给我发一件你们的工服?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推销产品了,顾客也不会觉得唐突。”李渔歌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我不要工钱的,和其他店员也不冲突,不知道符不符合超市的规定?” 李渔歌说完,沈莉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着实没有料到,仅仅凭着在超市里蹲守的短短几天,李渔歌竟能提出这般建议,而这些想法,恰恰击中了她的内心。 今年上半年,麦德龙超市强势入驻杭城,作为首家踏入本省的外资超市,它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沈莉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第一时间便前往观摩学习。 她潜伏在麦德龙内,仔细观察着它的销售方式,揣摩着它的管理思路,颇有所得。其中,让她觉得见效最快、成本最低的,就是现场试吃试用与厂家驻场推销的模式。 正如李渔歌所言,没有人能比厂家自身更在意产品的销量,也没有人能比他们更熟悉自家的产品,他们亲自来推销,效果自然是普通超市店员难以企及的。 而且,当几个售卖同类竞品的推销员同时在场时,他们之间自然形成了一种竞争态势。大家你追我赶,各显神通,将超市的整体氛围烘托得非常热闹,极大地提升了顾客的关注度。 更难能可贵的是,厂家派驻推销员,无需超市承担额外的人力成本,对于超市而言,简直是躺赢。 回来后,她不止一次在总经理办公会上提出这些想法,试图推动超市进行改革创新,以更好地应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但遗憾的是,她的提议每次都被驳回了。 每当这时,她就恨自己只是个供应链总监,职位不够高,权力有限,无法伸手其他领域。而那个手握决定权的人,却偏偏看不到危机,依旧沉浸在高枕无忧的黄粱美梦中。 凭什么她的方案总被当作“女人家的突发奇想”?凭什么不懂居安思危的人可以安稳地坐在决策位上?凭什么她这么努力,就只能当个“小沈总”? 见沈莉长久没有反应,李渔歌有些慌乱,尴尬道:“沈总,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讲错话了?” 沈莉回过神来,摇摇头,难得正眼打量了她一番:“这些主意,梁灿教你的吗?” “梁总?”李渔歌一愣,摇头道,“没有,她很忙的,我不好意思总去打扰她。” “所以都是你自己想的?” 李渔歌点点头,见沈莉的神情并不排斥,试探道:“沈总,您觉得可行吗?” 岂止是可行,简直太可行了! 沈莉咬了咬牙,只恨超市营销不归她管,而现在的营销总监,正是他哥的跟屁虫,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沈莉沉思片刻,抬起头对李渔歌道:“明天一早,你再来找我,我给你答复。” 正文 第32章 ☆、032一个乳臭未干一个心比天高 李渔歌离去后,沈莉也再无心继续久坐,草草将文件归置整齐,拎起包便往家赶——既然无法获得总经理的支持,上面不还有董事长吗? 这个念头让沈莉心头一阵发苦。 她向来有自己的坚持,从进入润和超市第一天起,就立志要靠真本事站稳脚跟,而不是仰仗裙带关系。所以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几乎从未向父亲开过口。 可自从父亲隐退,将经营大权交给哥哥沈杰后,她的处境愈发艰难。沈杰有自己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方式,与她的想法常常相左,底下人自然懂得该听谁的。除了深耕已久的采购领域尚能守住阵地外,润和其他经营事项,她根本插不了手。 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前,沈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仔细地打了一番腹稿,才推门走了进去。 “爸。”她拖着尾音,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着挨到父亲身边。 沈润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女儿突然回来,讶异道:“哟,我们家的拼命三娘大白天的居然有空回家?” “这不是遇到难题了嘛。”沈莉挽住父亲的胳膊,“有个朋友求我帮忙,可我实在搞不定,只能来搬您这座靠山了。” 沈润和笑着摘下眼镜:“稀奇,还有能难倒我们沈总监的事?” “总监搞不定的事情多着呢。”沈莉斟酌着词句,“我那朋友做海味,也是前阵子我新引进的供应商,东西刚在我们超市上架。人家刚起步没什么名气,想穿着咱们超市的工装在超市做推广,报酬都不要。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想着答应了她,爸,您觉得可行吗?” “你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了,有什么可问我的?”沈润和笑笑,“你给她一件衣服,让她干去不就完了?” 沈莉咬了咬唇:“超市的营销不归我管,就算安排个临时促销员,我也没这个权力呀。” “你直接跟你哥说不就成了?”沈润和还是不以为意。 “爸,问题就在这儿。”沈莉故作轻松道,“上半年我不是去麦德龙考察过嘛,人家就有这种试吃和驻场推销的模式,回来我提议我们也学一学,可哥不认同。” 自从放权后,沈润和就很少过问经营细节,闻言将报纸对折放在膝头:“你哥为什么不认同?” “他觉得没有必要。”沈莉撇了撇嘴,“他说我们现有的销售模式很成熟,没必要照搬国外那套,他认为驻场模式会影响员工士气,试吃会增加运营成本,也不一定能带来相应的收益。” “你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沈润和又重新抖了抖报纸。 沈莉立马道:“所以我也没有坚持嘛,只是有朋友求到我头上了,我就想着,能不能破个例。爸,您知道我大公无私的,要是试销阶段效果不好,下个月我肯定让她走人。可要是现在不答应,我实在没法跟朋友交代呀。” 沈润和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大公无私,所以你平时从来不和供应商走得太近,更别说交朋友了。这次为了一个供应商来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沈莉心里“咯噔”一下,立马镇定下来:“爸,人总是会成长的嘛,谁说就一定不能和供应商交朋友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分寸。” 沈润和没有立即接话,反而话锋一转:“你们兄妹俩最近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呀。”沈莉的指尖在真皮沙发扶手上轻轻一划。 “工作上配合得也顺畅?” “大事都哥哥操心着呢,我就管我供应链这一摊。” 沈润和微微颔首:“供应链这一块,你一直管得不错,我们都看在眼里。超市的其他事情,多听你哥安排,他跟着我干了很多年,经验比你足。” “我知道。”沈莉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所以我今天来不就是要讨个特例嘛,其他事情我才懒得操心呢。” “你还不操心?一个姑娘家,整天扑在事业上。”沈润和无奈地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我倒是更操心你的终身大事,这个供应商男的女的?” “女的……爸,您怎么又来了。”沈莉不满道,“感情的事看缘分,缘分没来,我能怎么办?” “你找对象要是有干事业一半的劲头,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单着。” “我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家在忙?”沈莉不服气地反驳。 “是是是,咱们润和没你不行。”沈润和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想道,“要我跟你哥开口也行,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沈莉立刻正襟危坐。 “第一,经营上的事情,我已经交给你哥了,以他的意见为主,我不会多加干涉。既然你哥不同意这种做法,那这次破例就仅限于你这位朋友,不可随意扩大。而且如果效果不好,或给超市运营造成了其他负担,就得立马停止。” “没问题。”沈莉立马点头。 “第二,上次我提到的荣江地产王总的儿子,我帮你约个时间,你去见一见。” 沈莉的笑容僵了一瞬:“爸,您这是趁火打劫啊!” “答不答应随你。”沈润和双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莉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行!我答应!” 第二天一上班,沈莉就被沈杰叫到了办公室。 “我还当是哪个供应商能让你这么上心呢,居然是李渔歌?”沈莉刚进门,沈杰就开门见山道,“你什么时候跟她交上朋友了?” “不是你把她推给我的?怎么还问起我来了。”沈莉调笑。 沈杰一时语塞—— 沈莉向来挑剔,对供应商的审核近乎苛刻,当初把李渔歌推给她,就是笃定那种小作坊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那就不算自己驳了梁灿的面子。 他一向喜欢漂亮女人,可唯独就是不想再招惹梁灿了。那个女人就是朵带刺的玫瑰,当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色令智昏”地吃了不少暗亏,从此只敢维持生意场上的往来。 至于李渔歌,那日晚宴虽然让他眼前一亮,可一听是梁灿的妹妹,他立刻掐灭了那点旖旎心思。围着他转的女人不是没有,他何必火中取栗? 只是没想到,以往他想塞进来的关系户,尤其是漂亮女人,沈莉从来都警惕万分。他不想被她抓住把柄,多数也只能作罢。可这次,她却偏偏能看得上李渔歌那小作坊? 沈杰微微眯起眼睛:“你确定,真的只是想给李渔歌一个特例?” 沈莉露出无辜的笑容:“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杰笑了笑:“你心里清楚,我一直反对驻场推销这种方式,一个特例改变不了大局。 “哥,你想到哪儿去了。要是试销期效果不理想,下个月她就得走人。我是看这姑娘踏实靠谱,她又再三求我,才想着给她个机会试试。”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沈杰露出一丝冷笑。 沈莉也快没耐心,直截了当道:“ 哥,你就说能不能给这个特例吧。” “爸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不?”沈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莉,“但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越级汇报的事情,就算你是沈家人,明白吗?” 沈莉僵了两秒,应道:“我知道了。” “那就破一次例,但要是她扰乱了超市秩序,必须马上叫停。” “好,一定的。” 沈莉正欲走,刚迈出一步,沈杰的声音又冷冷响起,带着一丝讥诮:“爸隐退,是因为身体不好,没精力再管超市的事。你要真想让爸高兴,就别总拿超市的事去烦他,不如找个有实力的亲家,对润和的发展更实在。毕竟,我们俩兄妹责任不同。” 沈莉后背一僵,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是啊,我们俩兄妹确实不同。哥倒是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超市经营上,少听些马屁精的奉承话,免得被人当梯子踩,自己还不知道!” 沈莉“砰”地一声摔门而去,沈杰靠在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她这妹妹,终于还是露出狐狸尾巴了。 他知道,自从老爷子把超市的经营权交到他手上,这个妹妹就没真正服气过。供应链这块肥差,老爷子主事时就交给她管,她也确实经营得滴水不漏,自己不好多说什么。但除此之外,她方方面面都想插一脚,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岂会容忍? 一个乳臭未干,一个心比天高,沈杰不屑地想: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女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沈莉回到自己办公室,狠狠地一摔门,余怒未消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些年她为超市发掘了多少优质供应商,节省了多少成本,但凡给她更高一些的位置,她能做的又岂止这些? 实绩没得说,就拿婚姻说事,好像女人的出路就那一条,简直可笑至极! 沈莉紧咬下唇,明明还在为沈杰刚才的那番言论而生气,心里却同时生出些后悔来—— 做好准备前,还是应该先忍耐的,不然对她实现目标毫无益处。 可惜,每次面对沈杰的挑衅,她的理智就像遇见火星的汽油,“轰”地一下就烧没了。 待李渔歌来找她时,沈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将超市的工作服递给她,要求她在试销期内按点上下班,并要争取做到同品类销量第一。 李渔歌一脸讶异与惊喜,沈莉郑重地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她想要争取更好的堆头位置,提升产品销量;而自己想要更高的职位,施展更大的抱负。 那么从现在起,她们就是同一条战线的人了。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5-30 端午假期愉快~求个票票,谢谢大家^_^ 正文 第33章 ☆、033现在你只能站在我这边了明白吗 李渔歌有些受宠若惊,穿上润和的红色小马甲,一边回想沈莉的话,一边向海味区走去。 沈莉告诉她,驻场推销员这个身份,是她费了一番周折争取来的,让她务必争气,必须拿下同品类销售第一的目标,第二都是失败。 不过一夜之隔,沈莉的态度变化竟如此之大,虽然没告诉她缘由,但李渔歌知道,肯定不单纯是为了帮她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这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机会已经递到手中,她唯有撸起袖子加油干。 连续两周,李渔歌都早早到岗,将试吃台布置得格外诱人。 醉泥螺在特制的酱汁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蟹糊更是一绝,满满的红膏点缀在白嫩的蟹肉上,每一丝纹理都散发着海的腥甜。 试吃在永城还是个新鲜事,不少顾客好奇驻足。李渔歌总会甜笑着第一时间递出牙签:“免费品尝,您尝尝,上好的醉泥螺和蟹糊,下饭最合适不过了。” 虽然有不少顾客纯粹是为了凑热闹,但购买的人也不在少数。李渔歌虽然没有仔细统计,但肉眼可见的,这些产品在试吃活动的助力下,明显比之前冷冷清清地摆在冰柜时要卖得好得多。 李渔歌打心眼里高兴,吆喝起来笑容就更甜了。 沈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两周海味区的销售对比令她很是满意,她有信心,再等些时日,这些亮眼数字便能成为她的有力筹码。 而且不得不说,李渔歌这小姑娘还真让她刮目相看。本以为她只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做起事情来有板有眼,从试吃台的布置到与顾客的互动,每一个环节都有创新有亮点。她敢断言,换做其他推销员,未必能达到这样的销售业绩。 何况她清楚,超市有不少人正盯着自己这次插手,营销总监更是虎视眈眈,随时等着揪出错处,好向他哥汇报借机取消这个“特例”。可令她欣慰的是,预想中的刁难竟迟迟未发生。 周五的夜晚,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即将迎来周末的轻松氛围中,而沈莉依如往常,埋首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工作。 忽听得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沈莉抬头,见李渔歌探着脑袋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沈总。”李渔歌关上门,“周末可能得跟您请个假,我得回趟蛟川。” 沈莉下意识地问:“你回蛟川干嘛?”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有些突兀,倒好像李渔歌真是她的下属。 李渔歌没有在意,自然道:“工厂生产的事,得回去盯一下,给饭店的供货,也得安排安排。另外还有一些私事。” 沈莉笑笑:“我问得太多了,好像你真在这儿上班似的。” “我求之不得。”李渔歌由衷道,“感谢沈总给我这个机会。” 沈莉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吧,坐着聊会儿。” 李渔歌在沈莉对面坐下,接过她亲手泡的茶,还是觉得有些拘谨。毕竟前三次见面,她从未有过坐下 的机会,更别说沈莉会像这般,主动提出要聊一聊, 她会聊些什么? 李渔歌正暗自思忖着,便听沈莉开口问:“和超市其他员工相处得还好吗?” 李渔歌想了想:“应该还算不错吧?” 得到驻场的允许时,沈莉除了叮嘱她要努力之外,就是一再强调不能被人投诉。她起初不解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直到亲自作为一个“新鲜事”出现在海味区,她才明白过来—— 她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排斥,店员们看她的目光总含着戒备,生怕她会威胁到自己的岗位;陈经理更是对她格外关注,仿佛随时准备挑刺。 李渔歌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虽然搞不清为什么,但她决定主动出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手脚麻利嘴又甜,客流少时,她会主动帮店员干些体力活,下班后更是自掏腰包请大家吃宵夜,一来二去便和不少店员混熟了。只不过陈经理始终冷冰冰的,她只能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想法子不让他挑出错来。 “做得不错。”沈莉满意地点点头,“若是和超市里的人处不好关系,我也很难帮你周旋。” 李渔歌犹豫了片刻:“沈总,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什么疑惑?” “您为什么会突然帮我?”李渔歌琢磨道,“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供应商,您说过,后续是否合作还要看试销表现。我当然拼了命想留下来,但对您而言,这本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知道,您为什么突然这么希望我能做出成绩?” “你倒是挺敏感。”沈莉笑了笑,“反正对你是好事,你管我是为什么?” “如果能明白您的用意,或许我能做得更符合您的期望,我也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 沈莉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稚嫩又敏锐的年轻人,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在做一个实验,你是我的数据,我自然希望数据漂亮点。” “实验?” “对,试吃试用、厂家驻场这种模式,对经营业绩到底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李渔歌疑惑道:“您为什么不直接在整个商场推行呢?” 沈莉苦笑一声:“供应链总监的手,伸不到营销的地盘。所以,我需要你这个特例拿出漂亮的数据,才能有办法说服别人。” 李渔歌恍然大悟,难怪沈莉一再要求她务必想方设法提升业绩。再往深一琢磨,陈经理对她的特别关注也就说得通了—— 当她假扮顾客闲逛时,陈经理还能笑着打趣两句;可自打她正式驻场,他就立马警惕起来。幸好自己时刻小心,没有让他抓到什么错处。 李渔歌想起梁灿提起过的润和内部的暗流,上一次,自己还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如今,她分明已经变成博弈棋盘上一枚醒目的棋子了。 “你只有拿出成绩,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得好,我可以拍板扩大采购;做不好,其他人也有权能让你卷铺盖走人。”沈莉的唇角勾起锋利的弧度,“可是,现在你只能站在我这边了,明白吗?” 李渔歌沉默了一会儿,笑着与她对视:“不是只能。” 沈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还指望我哥?实话告诉你,他真正想保的人,可不会那样轻飘飘地推给我。而你现在被我推到这个位置,他那边你是回不了头了。” 李渔歌又浅浅一笑:“沈总,您有没有想过,我本来就想站在您这一边?” 沈莉闻言,一时语塞,眼中的意外更甚:“为什么?” “因为您说过,您只看实打实的资质和能力,我也正希望用我的能力立足。认真做事才是一切的根本,不是吗?”李渔歌微微颔首,“而且,我觉得您对超市的经营思路是对的,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更希望能帮助您实现您的抱负,哪怕我的力量很微弱。” 李渔歌走后,沈莉抱着双臂站在窗前,久久未动。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她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出神,思绪却早已坠入回忆的漩涡。 1994年,父亲在福光路盘下第一家润和超市,一百五十平米的店面,货架上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门口总堆着特价促销的洗衣粉和鸡蛋。就凭着社区平价超市的定位,润和超市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永城这片土地上迅猛生长。如今,12家分店遍布城区,去年销售额更是实现破亿,这般风光,在整个永城也独一无二。 可她在这里,却从未有过太多的安全感,尤其前两年父亲因身体原因隐退后,她和沈杰的矛盾更是日益尖锐—— 她不认同他的经营理念,更看不起他为人处世的原则和酒肉朋友的圈子;而沈杰则更讨厌她的野心和锐气,把她的每一点建议都当做觊觎他交椅的罪证。 野心有什么错?她不过是想让润和更上一层楼。可她的野心,也如困于笼中的猛虎,始终难以施展,就因为沈杰才是那个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认真做事才是一切的根本”,如此简单的道理,本就是她一直奉为圭臬的准则,可她从未想过,竟有人会因此而真心站在她这边。 回想起李渔歌说这话时坦然认真的模样,沈莉不禁莞尔——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有点意思。 李渔歌利落地脱下润和的红色工装马甲,步履轻快地赶往车站,心中惦记着那最后一班开往蛟川的大巴。 自从与润和达成合作以来,她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又开心,因为未来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幻影,而一条清晰可辨、切实可行的通途。 尤其今晚,沈莉第一次对她展露了那么一点点真心,让她更加乐观。她并不在意被利用,相反,能被强者选中作为同盟,恰恰证明了她很有价值。这盘棋局里,她可以当沈莉手中的棋子,因为她每执子向前一步,自己也就离目标更近一分。 但今晚最让她欢喜的,并非这些,而是魏淮洲终于回来了。 两个月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一想到马上就能与心心念念的人相见,李渔歌的心就如同被羽毛轻挠,又痒又酥,满是期待。 正文 第34章 ☆、034“但现在,我不想等了。” 这份期待并没有被辜负,此刻,魏淮洲正在家中,同样满心期待着李渔歌的归来。 许久未曾 回家,此次返程的大巴途径蛟川,他与李渔歌商量好了,他提前在蛟川下车,她则从永城赶回。 陪母亲吃完晚饭,魏淮洲心不在焉地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他却总忍不住往挂钟上瞟。 “干嘛老看表?”母亲奇怪道。 魏淮洲笑笑:“今晚渔歌也回来,一会儿我去汽车站接她。” 兰佩雯闻言,起身去房间里拿出一个个厚厚的信封,往他手上一递:“给你,渔歌还的两万块钱。” 魏淮洲一愣:“什么钱?” 兰佩雯坐下身来:“你不是借给渔歌两万块钱吗?妈前阵子去要回来了。” 这话让魏淮洲有些发懵,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与渔歌联系得频繁,从未听她提过。母亲此前虽说过亲戚想借钱周转,但他拒绝后,母亲也没再提,他以为就这么搁置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您问渔歌要回来的?”魏淮洲仍然有些不信,“是为了借给二叔?他这么快就还钱了?” 兰佩雯摇头:“你二叔借钱就是个幌子,妈就是想把这钱要回来。” “您这是为什么?”魏淮洲更是不解,“钱是我借给渔歌的,就算要,也该我去要,您去开口算怎么回事?” “你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吧?” “我们本来就没有急需用钱的地方,渔歌做生意又正是困难的时候,何必着急把钱要回来?” “我怕再不着急,你对她的关心,就太过了。”兰佩雯叹了口气。 魏淮洲皱起眉头:“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兰佩雯不打算绕圈子,“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想关心她,可以,但我不同意你们有更深一步的交往。” “您到底什么意思?”魏淮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俩不适合处对象。”兰佩雯直截了当道,“从哪一方面都不相配,妈绝对不会同意的。” 魏淮洲心中一震,有些诧异于母亲突如其来的偏执:“为什么?” “你会这么问,就代表你确实喜欢她,对她有想法?”兰佩雯反问。 “难道您不喜欢她?她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您都会给她多留一份,现在这是为什么?” “我是喜欢她,但那只是邻里情分,可从没想过要她当我的儿媳妇。”兰佩雯摇了摇头,“她要走的这条路,太不稳定了,就不是能过安稳日子的。” “您是担心她的泥螺生意?”魏淮洲反应过来,心下一松,笑着宽慰,“妈,渔歌很能干,生意做得很不错,说不定以后比您儿子赚得多多了。” 兰佩雯依然摇头:“这不是最重要的,你以后是要走仕途的人,渔歌……哎,大学那件事,以后政审起来都是大麻烦。就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绝对不行。” 魏淮洲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妈,她是被冤枉的啊,是受害者!怎么能把这个怪到她头上呢?” “如果真有机会能纠正,她又怎么会愿意一直背负着这个污点,变成现在这样?可事实就是,这错误已经无法挽回,这污点也只能伴随她一生。”兰佩雯望着满脸焦急的儿子,没有丝毫动摇,“这一年,他们家为了她的事操了多少心,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也无端背上这些是非。” “妈……您真是想太多了,这件事都翻篇了。” “有些事情是永远翻不了篇的。”兰佩雯痛苦地回忆起过去,“你爸爸的事,你是知道的,谁能想到断联了那么多年的亲叔都能惹上麻烦,大好前程说没就没。你爸后来一直心情郁闷,才生了大病,我不能看你走他的老路。” “可现在是新时代了。”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想法太幼稚。”兰佩雯叹了口气,“你和她,现在还没什么吧?” 魏淮洲黯然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们年轻,总是容易把一时心动当成终身依靠。趁现在还没什么,及时回头,对谁都好。”兰佩雯又劝道,“婚姻决定后半生,一定要慎重。妈是过来人,只希望你能走得稳当,过得幸福。你要接她,你就去吧,但妈说的话,你要好好想一想。” 魏淮洲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他太了解母亲执拗的性子,此刻再多争辩也只是徒劳,说不定还会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去接李渔歌的路上,他一路郁郁。分开的这两个月,他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想念李渔歌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喜欢她在话筒里带着倦意却依然清甜的声音,他对她,早就有了超过兄长朋友的感情。 可没想到,一切还没开始,就被母亲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一下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李渔歌自是不知道魏淮洲内心的波澜,一见到他就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着到他跟前:“等很久了吗?” 魏淮洲恍惚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温柔道:“没有,我也刚到。走吧,我们去门口打车。” “不。”李渔歌却摇了摇头,“打车太快到家了,淮洲哥,我们走回去吧。” 魏淮洲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那两颗俏皮的小虎牙上,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了一下:“那就依你,只不过,晚上有点冷,而且你都站了一天了,还走得动吗?” “小瞧我,我有得是力气。”李渔歌俏皮一笑。 李渔歌雀跃地跟在魏淮洲身旁,不由想起前阵子和超市同事们一起吃宵夜时的闲聊—— 海味区的黄翠翠是个爽朗的东北大姐,有次两人在大排档吃小海鲜时,正巧看见一对小情侣在对面马路上腻腻歪歪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黄翠翠已是孩子他妈,见到此情此情,嘬着螺蛳感叹:“现在想想,谈恋爱可真够无聊的。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在街上一直走,走得腿都细了,也不知道图个啥。” 当时她只是抿嘴笑,并没多想。可此刻望着身旁人的侧脸,她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甜意——他们现在这样,和谈恋爱又有什么分别? 李渔歌在心里偷着乐,冬夜的风裹着冷意,她却丝毫不觉得冷,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趣事。直到快走到巷子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魏淮洲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反应总是慢了半拍,像是装着什么心事。 李渔歌站住脚步,探究着看向他:“淮洲哥,你怎么了吗?” 路灯的光晕在他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魏淮洲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妈跟我说,你把钱还给她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李渔歌“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等你回来再告诉你也一样嘛。” “可你那时不是才刚和润和签了约,付了一大笔钱吗,哪来的钱还?” “就……拜托梁总预付了一些货款。”李渔歌笑笑,“你别放在心上了。” 魏淮洲觉得心里难受,内疚道:“对不起,渔歌。我替我妈妈向你道歉。” 李渔歌连忙摆手:“道什么歉啊,这钱我本来就是该还的,阿姨问我要天经地义。” “如果她还说了别的什么……”魏淮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但如果……如果有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了,我也替她向你道歉。” 这话倒是让李渔歌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嘴上依然否认着,但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当时兰姨来找她还钱时,她并未多想。后来在客厅里话家常,她虽觉得别扭,但也只当是长辈随口的唠叨。直到离开许久,她才回过味来——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希望他能同样找个体制内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妈妈也伟大,能这么支持你,要换作是我,光是这份提心吊胆,就够受的了。” “要是他有女朋友了,你可得给兰姨通风报信!” ……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每一句却也都沉甸甸的。 := 兰姨向来是个细腻敏感的人,李渔歌越琢磨越觉得,这些话并不是无心之言。虽然想不通其中缘由,但至少可以确定,在兰姨眼里,她绝非魏淮洲的良配。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巷子口,李渔歌停下脚步,迟疑地问:“淮州哥,兰姨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魏淮洲脱口而出,“你别多想。” 李渔歌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淮州哥,你不用瞒着我,我大概能猜到。” 她沉默片刻,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 起头问:“但是,这会影响你的决定吗?” 魏淮洲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决定?” 路灯下,魏淮洲干净英俊的脸近在咫尺。李渔歌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渔歌……”魏淮洲瞬间愣住,一时不敢相信。 李渔歌退后半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淮州哥,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个关于你的愿望吗?” 见魏淮洲点头,李渔歌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我原本想再等等。等生意经营得再好些,等我更有底气一些,等一切都更稳定一些……但现在,我不想等了。” 冬夜的风将她的鼻尖吹得红红的,李渔歌仍旧扬着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就是我的愿望了,淮州哥,你愿意吗?” 魏淮洲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渔歌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好,兰姨的顾虑也都是对的。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在海边等你。如果你愿意,就来找我。但如果不来,我也会明白的。” 正文 第35章 ☆、035“初吻” 1998年的最后一天,李渔歌过得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刚蒙蒙亮,她就直奔水产市场。第一批渔获刚卸下车,腥气混着水汽弥漫在空中,她熟练地穿梭在湿漉漉的摊位间,一边寻找着最优质的货源,一边与老板谈价格。如果与润和超市达成长期合作,采购量必定会大幅上升,她有信心获得更多的议价空间。 下午,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车间,仔细检查每一台机器的运行状况。元旦放假在即,工人们的心似乎也浮躁了起来。李渔歌趁机让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又进行了一次卫生和品控的培训。 到了晚上,她拒绝了和母亲一起回家吃饭,反而一头扎进账本中,全神贯注地核对每一笔账目,直到过了七点,她才肯停歇下来。 李渔歌合上账本,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用这些琐事情将这一天填满,她就只能被淹没在无尽的焦虑与不安中了。 冬夜的海风格外刺骨,李渔歌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终于允许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念头涌上心头—— 淮洲哥会来吗? 海浪声里,李渔歌靠在礁石旁,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旧日时光。他会替她喜、替她忧,会亲昵又自然地揉她的头发,会在分别后见缝插针地打来电话,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沙滩上的贝壳,在记忆里闪着微光,让她觉得他是会来的。 可转念间,他昨日迟疑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那些贝壳突然变成了碎片,扎得她心里生疼。 冷风吹过她的脸,李渔歌吸了吸鼻子,其实自从大学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对爱情就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事到如今,她再一次觉得,即使淮洲哥不来,她也是能够理解的。 海边的时光仿佛被冻住,只有腕表指针在固执地走动。 八点之约,她提早了半个小时,潮水退去又涨回,表盘上的分针已经绕了完整的一圈,可依然不见魏淮洲的身影。 海风把脸颊吹得生疼,李渔歌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大冬天的约在海边,这么冷的夜,任谁都不会来的。 希望像沙子,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李渔歌终于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哭了。 这一年里,愤怒、怨恨、不甘都曾在心头翻涌,她却唯独没有让眼泪这样肆意流过——她总怕一哭就泄了气,怕被人看笑话,怕就此认输。 可此刻,咸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混着海风滚落,她突然发现,原来痛痛快快哭一场竟是这样畅快。 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求而不得,但幸好,除了爱情,她还有无数可以靠双手争取的东西。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她也依旧会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继续为自己战斗。 正当她决心放弃幻想离开时,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奔跑的身影。那人沿着海岸线焦急地张望,在看到她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全力向她奔来。 李渔歌还未来得及站起,魏淮洲已经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喘着粗气看她。只借着一点黯淡的月光,她都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未加掩饰的心疼。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她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大衣柔软的面料蹭在脸上,还带着他奔跑后的体温。 魏淮洲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还未从刚才的急切奔跑中缓过劲来,气息仍有些不稳:“我去了另一片的礁石滩,等了好久,一直不见你来,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我找错了地方。” 听到这话,李渔歌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下次,你是不是得把地方说得更明确一些?要是我今天没找到你,岂不是误会大了?” 魏淮洲微微偏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克制。 干燥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被泪湿的脸庞,像退潮时最后一缕浪花的轻吻。李渔歌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颤抖的睫毛,听见两颗心脏在浪潮中噗通噗通地相撞。 他的唇最终轻 柔地覆上她的,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带着一丝羞怯与生涩。但很快,这个吻变得深入,热烈而又执着地攫取着她的气息,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融进自己的生命。 李渔歌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海风、星光、远处的灯塔都渐渐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唇齿间咸涩的泪水和彼此紊乱的呼吸。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奇妙,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看过无数个潮起潮落,却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时刻——原来最熟悉的人,也能带来最新鲜的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淮洲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腿酸不酸,要不要站起来。” 蹲了太久,李渔歌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岂止是酸,简直是全麻了,她刚一起身,便又一个趔趄,栽进魏淮洲怀里。 “小傻子。”魏淮洲替她揉着发麻的腿,“哪有人大冬天约在海边见面的?” “可不是有个更傻的?”李渔歌仰起冻得通红的脸,“不仅来了,还跑错了地方。” 魏淮洲笑着将她冰冷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手这么凉,明天该感冒了。” “那你再抱抱我。”李渔歌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抱紧些就不冷了。” 魏淮洲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像两只在寒风中里依偎取暖的小兽,用最原始的亲昵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感受铭记这份崭新的亲密。直到李渔歌突然打了个喷嚏,魏淮洲才松开她:“走吧,回家,不然真要冻生病了。” 走到巷子口,李渔歌突然站住脚步,松开了魏淮洲的手。魏淮洲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 “我们的事……”李渔歌踟蹰道,“先不要告诉家里吧?特别是兰姨,你先不要让她知道。” 魏淮洲静静地望着李渔歌,月色如水,洒在她的肩头,让他觉得心疼。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混乱中度过,母亲的告诫与李渔歌的身影交替浮现在脑海。他知道母亲这人有多固执,倘若得不到她的祝福,他俩的路必然会充满波折。 可当看到挂钟的指针悄然划过七点,所有理智便瞬间溃不成军。他跑得那么急,连撞翻院子里的花盆都顾不上回头,生怕迟一秒,就会永远错过那个在海边等待的身影。 “我妈……” “我知道。”李渔歌抢白道,“兰姨最疼我了,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她都特意给我留,但是不着急,我想晚点再告诉她。” “为什么?” 李渔歌扬起笑脸:“因为这是我的计划啊。” 魏淮洲诧异道:“什么计划?” “漂亮地打场翻身仗,把过去抹掉。”李渔歌自信地笑了笑,“淮洲哥,向别人解释,求别人相信,总是很难很累的。与其费尽口舌,不如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他们自会看到。” 魏淮洲心中一震,眼前这个沉默地扛下了所有非议的姑娘,此刻眼里的锋芒亮得惊人——原来她骨子里的傲气从未折损过分毫,只是蛰伏着,在等待一个时机。 李渔歌又赶忙补充:“当然我不是说兰姨是别人,我只是想更漂亮一点地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可以吗?” 魏淮洲没有回答,反倒忽然倾身向前,眼底噙着促狭的笑意:“还叫哥?” “啊……” 李渔歌的脸腾地又红了,想把那个“哥”字省了,却始终不好意思叫出口,只得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就羞得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去。 这个夜晚,李渔歌蜷在被窝里,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发烫的嘴唇。 轻轻的、重重的、浅浅的、深深的,各式各样的吻在记忆里不断回放,每一次重温都让心跳漏掉半拍。 到底哪样的,才算是“初吻”? 李渔歌把脸埋进枕头,却藏不住嘴角漾开的笑意,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份甜蜜的躁动才终于化作朦胧睡意。 只是梦里,她又回到了海边。海风好冷,她蜷缩在礁石上,却始终等不来那个期盼的人。 突然,远处隐隐跑来一个身影,她惊喜地招手:“淮洲哥,我在这里!” 然而,待那身影跑近,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林熠的脸? 他站在礁石上,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别傻了,他连你说的是哪片海都不知道。” 李渔歌愤怒地攒起了拳头:“他会找到这里的!只是还需要时间!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海边,就是指这片海。”林熠又轻蔑地笑了笑,“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都只会来这片海。你说过,这片大海最开阔,礁石也最特别,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美。” 李渔歌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个不停。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甜蜜的夜晚,林熠这家伙居然会闯入自己的梦境。 真是太气人!李渔歌坐起身来,对着虚空胡乱挥了几拳,仿佛这样就能就将那恼人的梦境驱赶出去。 天已微亮,睡意全无,她干脆彻底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林熠在第一次点破她心事时,就说过她和淮洲哥不合适。 “呵。”李渔歌对着窗外冷哼一声—— 下次见面,定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错得有多离谱!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5-30 复工愉快,继续求票票~谢谢~~ 正文 第36章 ☆、036瞎说我看你就招女孩子喜欢 1999年的第一天,天空悠悠漫漫地飘下些雪粒子。 翻开崭新的台历,在这样特别的年份交替之日,总觉得该发生点什么新鲜事。只可惜,工程人的生活终究是跟着进度表走,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昨晚食堂多添了几道菜,工友们围着火炉嬉笑怒骂又撑过一年。 隧道已经推进到最关键的岩爆段,每天都能听见山体内部传来的闷响,像是大山在抗拒被贯穿的命运。 林熠总听安全员老李说,干了这么多年,这声音听着还是揪心。可每一次爆破平息,工地上又会弥漫起一阵庆贺的喜悦。因为大家都知道,按照这个进度,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看到隧道那头的光亮了。 一个上午过去,林熠身 上已经落满了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和身边的民工几乎没有两样。 临近中午,盒饭已经送来。林熠和老张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打算歇会儿,却惊讶地发现隧道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张头怔住,惊讶道:“晓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张晓月的目光却越过爷爷肩头,直直落在林熠身上,更是诧异——此刻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色工服,和那天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的简直判若两人。 她很快收回了惊讶的神情,笑着对爷爷说:“元旦放假,我就想着来看看您呗。” 老张头皱起了眉头:“就一天时间,折腾这干嘛呢。” 张晓月跑过去挽住爷爷的胳膊,撒娇道:“来陪您吃一顿午饭也好呀。吃完午饭我就回去,误不了事儿的。” 老张头的眉头仍然紧锁,其实他心里一点儿也不愿意让孙女来工地,一方面担心路上的安全,另一方面工地上大多是糙汉子,平日里那些粗鄙的玩笑话张口就来,一个年轻姑娘待在这儿,实在是不合适。 林熠笑了笑,提议道:“来都来了,就别在这儿吃盒饭了,咱们出去吃。” 自从上次被李渔歌嘲笑不会开车以后,林熠回来就抓紧考了驾照。他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问队里要了辆车,载着两人往最近的小饭馆驶去。 落座后,林熠拿起菜单询问张晓月的意见,在她推脱后,便依着老张头的口味点了几个菜。 张晓月一眼望去——黄鱼鲞烤肉、红烧大排、葱油芋艿、烤菜,都是爷爷爱吃的,心里一阵感动。她一直担心爷爷在工地受苦,有林熠在,可真是太好了。 梦里辗转的思念,缩短成了一张饭桌的距离。 张晓月的目光轻轻描摹着林熠的轮廓——他瘦了,下颌线愈发清晰,发梢已经扫到后颈,鬓角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尘土,除此之外,和她在平日里一遍遍回想时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问:“林熠哥,你为什么愿意一直泡在工地呀?不觉得辛苦吗?” 林熠语气轻松:“这有什么的,你爷爷都不觉得苦,我才几岁?” 张晓月仍是不解:“可是以你的能力和条件,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呀。” 老张头也附和:“我也一直想不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没什么别的本事,只能在工地卖苦力,可你不一样,家里条件那么好,何必非要来这里吃苦?你爹妈要是看见自家宝贝儿子过的是这种土里打滚的日子,怕是要心疼死喽。” 林熠笑笑:“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再说,这条隧道一旦打通,永城到芜州的路程可以缩短三分之二,到时候芜洲的面貌马上就会不一样了。我这是在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多有意义。” 老张头啧啧感叹:“到底是读书人,我们这些大老粗只知道埋头干活儿,挣点工钱养家糊口,哪会想到什么意义不意义。” 林熠笑道:“养家糊口就是最大的意义啊,是不是晓月?” 张晓月忙道:“是啊,爷爷最了不起了。要不是爷爷,我早就上不了学了。” 老张头受不得夸,粗糙的大手一摆:“说我这老头子干啥?晓月啊,你在大学里头咋样?” “特别好。”张晓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学和中学完全不一样,没有班主任天天盯着,图书馆能待到熄灯,上周我还去听了建筑系的讲座,感觉比学会计有意思多了。” 林熠玩笑道:“就光念书了,没谈个恋爱?我们晓月这么水灵,怕不是天天有人堵教室门口送情书?” 张晓月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才没有呢……” 林熠遗憾道:“那太可惜了,大学可最适合谈恋爱了,我敢保证比建筑系的讲座好玩儿多了。” 老张头一巴掌拍在林熠的脑袋上:“你个混小子!晓月才多大,尽出馊主意!” 张晓月却眨了眨眼睛:“那……林熠哥在大学里谈过恋爱咯?” “我?”林熠自嘲地笑了笑,“土木系被称为少林寺,系里几乎没女生,我想谈也谈不上呀。” “那现在工地全是男人,岂不是更没机会了?”张晓月忍不试探道,“林熠哥现在也是单身吗?” “哎哟。”林熠作势捂住胸口,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晓月这箭扎得真准啊,看来我得考虑转行了,不然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 老张头哈哈笑了起来:“你小子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也就是现在没动这心思。” 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热闹饭,林熠像来时一样,又开车把张晓月送到车站。 三人下了车,张晓月拽了拽爷爷的袖口,对林熠吐了吐舌头:“林熠哥,我有几句悄悄话要跟爷爷说。” 林熠笑道:“看来我终究是个外人。行,你俩好好说,我去给你买车票。” 说罢,林熠转身朝着售票窗口走去。目送着他走远,老张头疑惑地看向孙女:“到底啥话这么神秘,还不能让林熠听?” 张晓月微微咬了咬嘴唇:“爷爷,林熠哥现在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倒是没听他提起过,怎么了?” 张晓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爷爷,我喜欢林熠哥,您能不能帮帮我?” “你?林熠?这……”老张头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显然没有料到孙女的悄悄话竟是这事,“你们俩怎么可能嘛,差距也太大了!” 张晓月一听,便有些急了:“为什么?难道爷爷觉得我不好,配不上林熠哥?” “不是你不好,只是,哎……”老张头欲言又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晓月啊,找对象这事,还是得讲究门当户对。你当然哪里都好,又善良,又懂事,可我们家和林熠家,实在是差太远了。” 张晓月咬了咬唇:“林熠哥看着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老张头还是摇头:“我就是个在工地卖苦力的老头子,你爸又长期瘫在床上,你想想,要是林熠真跟你好了,他得背上多大的负担?就算他乐意,他家里都不会同意的。” “可是爷爷,我真的喜欢林熠哥。”张晓月已经红了眼眶。 “林熠是很好,但要他当我的孙女婿,我是想都不敢想。人家能帮我们,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老张头又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小,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你不是说了大学里有很多好玩的讲座吗,那就都去听听。” “可是……” 张晓月还欲再争辩,老张头却打断坚持道:“晓月,你爸和爷爷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但是听爷爷一句劝,赶紧把这念头收回去,你和林熠不合适。” 恰在此时,林熠拿着车票折返回来,一下瞥见了张晓月红红的眼睛,奇怪道:“这是怎么了?悄悄话还把自己说哭了?” 张晓月红着眼,抿着嘴唇不作声,老张头见状,揽着她道:“这傻丫头,舍不得我呗。” 林熠会意地笑了笑,将车票塞进她手里:“别担心,你爷爷可是我们工程的定海神针,谁都不敢让他累着。再说有我呢,你就好好读你的大学,不用担心这边。” 老张头顺势推着孙女往候车厅走,布满老茧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一送:“快去吧,再耽搁该误车了。以后再不许再来这儿了啊!” 返回工地的路上,林熠感慨道:“晓月这孩子真懂事,担心您呢。” 老张头苦涩一笑:“是啊,这丫头从小就贴心,就是投错了胎,生在我们这样的穷家破户,耽误她了。” 林熠侧头看了眼老张头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温声道:“您这话可不对。爱才是最大的财富,多少富贵人家求都求不来。晓月有您这样的爷爷,是她的福气。” 老张头抬手抹了把眼角,突然问:“小林工,你真没处对象?” 林熠笑道:“我要是有对象,还天天在这荒山野岭待着?人家早跟我闹分手了。” 老张头追问:“那你喜欢啥样的姑娘?” 林熠轻不可闻地“呵”了一声:“不知道,没想过。” “瞎说,我看你就招女孩子喜欢,肯定谈过。” “我招女孩子喜欢?”李渔歌那张气鼓鼓的脸浮现在脑海,林熠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自嘲道,“我怎么觉得我特不招人待见呢?” 老张头眯着眼打量他,皱纹里藏着过来人的精明:“哟,这话听着,倒像是真有个人?” “是有一个。”林熠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跟我急。” “那是那姑娘眼瞎,没这福气。” “哈哈,是吧?”林熠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停在工地门口,他熄了火,转头冲老张头咧嘴一笑,“我也觉得她眼瞎。” 正文 第37章 ☆、037做生意的哪会嫌机会多 这个新年,沈杰过得格外糟心。 他原以为,放沈莉去搞个实验,不过是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谁曾想,她竟然还藏了后手。短短两个月,李渔歌的产品销量一路飙升,把其他同类产品远远甩在身后。沈莉雷厉风行,直接砍掉了末位两家海味供应商——偏偏这两家,都和他关系匪浅。 这事自然就闹到了他跟前,可供应商的筛选和管理本就是沈莉的权责范围。面对一沓沓实打实的销售数据和客户反馈,她做得有理有据,沈杰纵是心里窝火,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令他恼火的是,不少厂家见李渔歌这套打法成效显著,纷纷要求派出驻场推销。这套当初被他亲自否决的提案,如今却像雪花般地堆到他的案头,简直像被人当众打了耳光,面子里子都挂不住。 更别提几个老供应商,竟直接把状告到了沈润和那儿。老爷子虽放权已久,但近日接连收到旧部诉苦,也来了兴致,这几日见着他,总要问问市场情况,简直问得他后背发凉。 与沈杰的焦头烂额相比,沈莉自是春风得意。她甚至不需要再费心推动什么,市场的反响已经替她扫清了障碍—— 有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让事实说话。那些曾经需要她据理力争的提案,现在反倒成了别人求着要加快落实的项目。 近日,她回家吃饭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果不其然,饭桌上沈润和率先开口:“你还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两天好几个老伙伴来找我,也要求有这个待遇。” 沈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故作漫不经心:“是吗?那真是没想到呢。” “少来这套。”沈润和笑着戳穿她,“这本来就是你计划好的吧?” 沈莉也不装了:“爸,那您觉得我这计划好不好?” 沈润和笑道:“我听说前阵子你在会上力推这个方案,被你哥连否了三次?你这一手‘以退为进’,倒是直接把你哥将军了。” “我哪是为了将我哥,还不是为了超市好?”沈莉道,“哥不采纳我的意见,我就只能先做个小范围的试验,但是您看,现在连供应商们都坐不住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沈莉索性放下筷子:爸,麦德龙、家乐福都已经开到杭城了,等这些外资巨头杀进永城,整个行业都要重新洗牌。我们要是不自我革命,以后就是别人革我们的命。” “说得还怪吓人的。”沈润和笑笑,“那你说说,我们还应该怎么革命?” “改革采购体系,升级卖场体验,建立会员系统,提供个性服务,要改进地方多了。” 捕捉到父亲脸上认真的神情,沈莉坐心中一喜,坐直了身子,索性将自己在心底反复琢磨的想法和盘托出,从外资超市的先进经验,到本地超市的竞争布局,从货架陈列、库存周转,到会员管理、损耗控制,甚至每个建议都带着精确的数据支撑。 沈润和静静地听完,沉默良久,笑道:“只让你当个供应链总监,确实是有些屈才了,你哥要是也能有你这份心思和眼光就好了。” 沈莉在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您这些年明晃晃的偏袒,他哪能这般高枕无忧? 可开口时却换了一副温顺的语气:“不屈才,就是不在其位,无法谋其政。如果爸觉得我讲得有道理,就跟哥念叨念叨,他不听我的,您的话他总归还是听的。” 沈润和琢磨了一会儿,问:“管了这么久供应商,想不想再干些别的?” 沈莉还没讲话,母亲黄萍立马打岔道:“你可别再给她压担子了,现在就忙成这样,再干点别的,怕是这辈子都不用结婚了。” 沈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两年,父亲把大权都交到了哥哥手上,从未真正考虑过她,好不容易铺陈到这里,居然又被母亲扯回到这种话题上。 沈莉强忍怒火,深吸一口气:“妈,这是两码事,您不要混为一谈。” 黄萍却不以为然:“怎么是两码事?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你在这头放得多了,那头自然就顾不上。女人呐,最终还是要找个好归宿的,免得到最后孤孤单单一个人。” 沈莉冷笑:“哥倒是不孤孤单单一个人,他身边是人太多,这你们就没意见?” “这孩子,说你呢,扯你哥干什么!”黄萍不满道,“捕风捉影的事,你少听外人瞎说。家里不许提啊,听见没,免得惹你嫂子不高兴,两人又要闹矛盾。” 沈莉更觉得好笑:“他们俩闹矛盾,倒是我的不是了?” 沈润和劝阻道:“好啦,这又都说到哪里去了。莉莉啊,你妈也是为你好,你犯不着那么大脾气。话说回来,上次你答应去见见王总的儿子,听说人家约了你好几回,你都回绝了?” “年末供应商盘点,哪有时间去。”沈莉没好气道。 黄萍更是抓住了话柄:“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润和附和道:“你妈说得有道理,知道你对超市上心,但自己的事,也得上上心啊。” 沈莉感觉有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区区一个打岔,这场谈话就彻底偏离了轨道,让她一下没了兴致。 沈润和却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这两年我身体调养得还算可以,精力也恢复了些,超市的事我会多过问,你不要着急,还是听你妈的,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你刚才提的那些想法都很好,我会跟小杰说的,让他再深入研究研究。” 沈莉听得胸口发闷,她忙前忙后,到头来又是 给她哥做了嫁衣?他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她来做呢? 李渔歌自是不知道润和内部的暗流涌动,此时的她,正被接二连三的好运冲得晕晕乎乎。 一月初,沈莉与她签了长期合作协议,更令她喜出望外的是,采购量竟直接翻了十倍,一下让她的小工厂满负荷运作起来。 她永城蛟川两头跑,即便如此,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周抽出三天,套上润和那件红色小马甲,站在柜台前为自家的产品卖力吆喝。每次看到有熟客径直走向海味区,点名要她的醉泥螺和蟹糊,她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对未来也愈发充满信心——这些回头客,就是对发展潜力的最好证明。 一天中最甜蜜的,就是魏淮洲来超市接她下班。 明明双腿已经疲惫不堪,她却依然喜欢拉着魏淮洲在街头漫步。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超市里看到的趣事倒豆子似的讲给他听;有时又像块牛皮糖,只管把冻红的手塞进他温暖的口袋里。而他总是笑着配合,眼里都是宠溺。 送到楼下时,两人总要在夜风里磨蹭好久。冬天的夜好冷,两人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舍不得分开,李渔歌有时候会想,原来谈恋爱真的就是件很傻很傻的事情。 她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那时候看别人谈恋爱,男生总会将女生送到宿舍楼下,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尽管如今他们早已步入了成人世界,可魏淮洲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从没提出过要上去坐坐,只是每天笑着目送她上楼。 李渔歌欣慰地想,他果然还是小时候那个干净正派的淮州哥,这让她既觉得安心,又有些遗憾,更为自己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而感到害臊。 年关将近,超市里人头攒动,永城人置办年货的热情让收银台排起了长队。蟹糊和醉泥螺作为永城人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下饭菜,销量更是比平日翻了好几番。 她自是不好意思直接将年货送到魏淮洲家里,便悄悄问他需不需要额外准备一些。魏淮洲告诉她,往年都是母亲在操持年货的事,而且这两年单位发得不少,肯定够用了,让她不必过于费心。 这话让李渔歌灵光一闪,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永城大大小小的机关单位、国企私企,哪家过年不发年货?若是能打进这个采购渠道,岂不又是一条绝好的销路? 有了方向,却不见得有门路。李渔歌将通讯录翻了个遍,决定先去找何凯探探路。 见到李渔歌来访,何凯很是高兴。她挂靠以来的出色表现,让他间接获了不少利。他也没料到,本以为是帮了林熠一个忙,现在倒是要感谢林熠给他介绍了一个“拼命三娘”。 “你还真是不知足。”听完她的来意,何凯笑道,“刚拿下润和的大单,就又惦记上年货市场了?” 李渔歌抿嘴一笑:“做生意的,哪会嫌机会多?” 何凯沉吟片刻:“路子倒是有,现在努努力,说不定真能赶上年货采购的末班车。” 李渔歌一听就来了精神:“那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介绍?” 何凯琢磨道:“这样吧,我先联络联络,有机会的话,我约一约,到时候叫你,你带上泥螺和蟹糊。” 李渔歌再三道谢后才离开何凯的办公室,匆匆赶回蛟川。 一到工厂,她就召集工人们开了个短会,要求这段时间在不影响质量的前提下全力提升产量。 工人们都是些生活困难、待业在家的中年妇女,对这份工作很是感恩。李渔歌如此郑重其事,她们自然明白事关重大,纷纷主动提出可以加班加点。李渔歌更是感动,允诺一定会支付加班工资,大家的工作热情就更高涨了。 与此同时,何凯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仅仅过了两天,他就打听到有六七家单位还没完全结束年货采购的工作,有可乘之机。 他张罗了饭局,把接下来一周排得满满的。李渔歌知道,自己测好的酒量,这下恐怕是不得不派上用场了。 正文 第38章 ☆、038魏淮洲你还真是个柳下惠呢 魏淮洲觉得奇怪,连续一周,李渔歌竟然都没有时间见他。 往常,每当超市快下班,李渔歌看到他在门口等待时,总是会露出急切的神情,仿佛迫不及待地想结束一切工作奔向他。 可这一周,她每晚都不在超市。魏淮洲理解她有别的业务要跑,但当他提出晚上找时间见面时,她还是以太忙没时间为由推脱。 李渔歌的反常让魏淮洲有些心神不宁。 晚饭时,他坐在机关食堂里,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甚至没注意到领导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 “发什么呆,这么出神?”李秀红放下餐盘。 “李主任,不好意思。”魏淮洲回过神来,赶紧随便编了个理由,“我刚在想……西岙的调研材料,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对。” “年轻人专注工作是好事。”李秀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桩更好的事,你有没有兴趣听?” “什么好事?” “你这小子,可是撞了大运了,两个月培训没白去。”李秀红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有个姑娘看上你了,托我来探探底。” “姑娘?”魏淮洲一愣。 李秀红笑道:“孙燕燕,你认识吧?” 魏淮洲当然认识,孙燕燕是市委宣传部的,两人平时工作就有交集。这次培训,全市众多年轻骨干汇聚一堂,孙燕燕和他分在同一个小组,他们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完成任务,接触得频繁,对彼此就更加熟悉了。 李秀红也是个急性子,见他发愣,又追问:“人家女孩子家都主动迈出这一步了,你爽快点说,你有没 有这方面的意思?” 魏淮洲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一下脸红了,支吾道:“李主任,我真的没想过……” 李秀红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傻小子,那还不赶紧想想?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长得周正就不说了,性格也好,而且你知道她爸是谁吗?咱们市教育局局长,孙正军。你说你小子是不是走了大运?” 魏淮洲尴尬道:“李主任,我有女朋友了。” 李秀红一下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你有女朋友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魏淮洲道:“您见过她的,之前我带她来食堂吃饭时,碰到过您。” 李秀红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眼睛大大的姑娘,皱眉道:“当时你不是说是同乡的妹妹吗?” “我们确实也刚在一起不久。”魏淮洲实话实说。 “哎……那太可惜了。”李秀红叹道,“我还寻思着,你跟孙燕燕要是能成,对你未来发展也很有帮助呢。” 魏淮洲低头笑了笑:“有劳李主任费心了。” 魏淮洲没将这小小插曲放在心上。 吃过晚饭,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办公室,打算集中精力再仔细修改一下西岙的调研材料。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会跳舞,他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放弃工作,又给李渔歌呼了个拷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边的电话却毫无动静。魏淮洲有些坐不住,干脆不等了,直接朝李渔歌家赶去。 他抬头望向三楼窗口,窗户漆黑一片,看样子是没人在家,只得在楼下寻了处相对背风的角落,耐心等待。 这会儿,李渔歌那头的酒局刚散。 连续一周的应酬,让她更加深刻领悟了梁灿的那句话——酒桌上最重要的不是能喝,而是会演。 她逐渐摸清了门道,不再像前两次那般憨直地一饮而尽,而是学着尽量周旋。她眼尖手快,一边时刻留意着客人的酒杯,一见谁的杯子空了,便立刻笑意盈盈地为对方斟满;一边嘴巴也不闲着,抹了蜜似的,或调侃打趣,或赞美奉承,哄得来客眉开眼笑。 只是今晚的酒局着实有些难缠。何凯约来的那位国企采购负责人,是个十足的“酒蒙子”,从凉菜上桌就开始劝酒,那双眯缝眼跟探照灯似的盯着她的酒杯。饶是她使尽浑身解数,还是被灌下去不少。 出租车在夜色中摇晃前行,李渔歌揉着发晕的脑袋,问身边的何凯:“凯哥,你说为什么谈生意就一定要在酒桌上谈呢?” 何凯今晚也没少喝,含糊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从我踏入社会开始,生意场上一直是这样。” “那你说,那些老总、主任、处长们,难道真都那么喜欢喝酒?” “一半一半吧,有的是真有瘾,有的是逢场作戏。”何凯打了个酒嗝,“但被捧着的感觉总归是不差的,不然为什么人人都想往上走?” 李渔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在陪谁演戏。” “能拿来合同就行,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 李渔歌迟钝地点了点头:“也是,不想了,有钱赚比什么都实在。” “记不记得当初搞那份备案证明?那时我看你喝酒都直冒冷汗,心想这姑娘要再这么实诚,迟早得喝进医院。” 李渔歌也笑了:“是啊,那时候太傻了。” “这周安排了这么多局,我还担心呢,还好你学精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学精一些呗。”李渔歌发沉的脑袋竟还能保持思考,“今年行动得晚了,明年得早点布局,福利这块还真是个大市场呢。” 车子驶到住处,李渔歌下车后,冷风一吹,顿时又让她觉得头晕起来。 何凯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想吐吗?” 李渔歌摇头:“没事,只是这风吹得人难受。” 何凯抬头看了看:“你住几楼?还能自己上去吗?” 没等李渔歌回答,旁边突然冒出一个男声:“我送她就行。” 这声音……李渔歌微微一怔,动作略显迟缓地转过身去,然后就对上了魏淮洲那张不太高兴的脸。 “又喝那么多?拷机也不回。”魏淮洲皱眉道。 “对不起啊,我没顾上看,你怎么来了?”李渔歌还大着舌头。 “联系不上你,我只能过来看看了呗。”魏淮洲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到何凯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何凯,林熠的朋友。”李渔歌大着舌头解释,“之前挂靠的事,全靠他帮了我大忙。” 魏淮洲闻言,脸色缓和了几分,对何凯客气道:“谢谢你送她回来,现在交给我就行了,我会照顾她的。” 何凯打量了魏淮洲一番,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李渔歌身边又走近了一步:“这不太合适吧?” 魏淮洲简直要气笑,怎么每次遇上这种情况,他反倒要被自己女朋友身边的男人盘问一番? 他伸手捏了捏李渔歌发烫的脸颊:“我是她男朋友。” “怎么可能?”何凯几乎脱口而出,可看到李渔歌并没反驳,语气顿时弱了几分,“真的假的?" “凯哥。”李渔歌往魏淮洲怀里靠了靠,“给你介绍一下,魏淮洲,真的是我男朋友。” “那林熠……”何凯差点就想问“那林熠怎么办”,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硬生生改口道,“那怎么没听林熠提起过?” “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凯哥,您就别担心了,放心回去吧。” 回到家,李渔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还是没忍住,脚步踉跄地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就吐了起来。 魏淮洲赶忙跟了进去,眉头紧锁,一手轻轻拍着李渔歌的背,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撩起她散落的长发。 吐完之后,李渔歌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意识倒是清醒了不少。 魏淮洲朝屋里打量了一圈:“家里有没有蜂蜜?我给你冲点蜂蜜水喝。” 李渔歌摇头,魏淮洲拎起热水瓶晃了晃,居然也是空的,他叹了口气,只得又去厨房烧热水。 李渔歌双手接过杯子,温热立刻从掌心蔓延开来,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着,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他:“你生气啦?” “所以这就是你这周忙得没时间见面的理由?天天都喝成这样?” “都是为了谈生意,我就是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酒,所以才没敢告诉你。”李渔歌委屈道。 “所以宁可每次都让陌生男人送你回来?” “我也就今天喝得多了些,前几天都还行。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林熠的朋友,我挂靠水产公司,年货的供货渠道都是他帮忙牵线的,人很靠谱,是可以信任的。” “他是可以信任的,上次那个大堂经理也是可以信任的,就你自己的男朋友反倒不可信了?”魏淮洲打断道,“你知道我刚在楼下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你站都站不稳,还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扶你!” 李渔歌反应了两秒,嘿嘿一笑:“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吃醋了!” “别扯远了。”魏淮洲依旧黑着脸,“渔歌,如果以后这是常态的话,我真是后悔当初支持你了。” “那你告诉我,我刚起步,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地位,还有什么办法?”李渔歌委屈道,“我也很想清高,可我总得先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魏淮洲陷入了沉默,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些推杯换盏的场面,那些靠酒搭桥、靠饭开路的手段,他也见得不少。但那都是别人的事——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在酒桌上强撑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喝的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女朋友。 “渔歌,这条路是非走不可吗?” 这个问题,在最开始的时候魏淮洲就问过。但李渔歌诧异的是,他现在竟还会这样问。 “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要放弃?”她反问。 “没有尽头的,市场永远跑不完,应酬也永远停不下来。”魏淮洲问,“难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为了我想要实现的目标,我可以忍。”李渔歌坚持道,“淮州哥,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你知道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魏淮洲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李渔歌,也没有足够地立场去劝她放弃。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渔歌不想继续这个无解的争执,放下杯子,挪到他身边,像只猫儿似的钻进他怀里,仰头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一下:“也就是这 阵子,想赶在发年货前再努努力,别不高兴啦,今天在楼下等我很久了吗?” 魏淮洲闷声道:“都快冻死我了。” 李渔歌嬉皮笑脸得贴上去:“那我抱抱你,抱紧点就不冷了。” 魏淮洲感受着怀中李渔歌柔软的身躯,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毛衣里。 那熟悉的温度让他沉沦,他低头寻到她的唇,与她的气息彻底纠缠在一起,却也在唇齿交缠间尝到了更多不属于她的味道——舌尖残留的酒的苦涩,发丝间陌生的烟草气息,都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将他逐渐升温的欲望一寸寸浇熄。 他别开脸,推开李渔歌:“你现在不清醒,快点去洗澡,早点睡觉。” 李渔歌双颊绯红,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情动:“那你呢?” 魏淮洲伸手替她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节克制地轻蹭过她发烫的脸颊:“我会看你睡着,然后我再回去。” 李渔歌怔忡地望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魏淮洲,你还真是个柳下惠呢。”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6-05 周五快乐,求票票啊~谢谢谢谢~~ 正文 第39章 ☆、039他才发现自己酸得说不出半句祝福的话 虎啸渐远,兔影徐来。 岁末的钟声敲散了一整年的奔波,当家家户户贴上新对联、挂上红灯笼,所有的欲望与筹谋,都在这年味中悄悄融化。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一年时光里,最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可以停下脚步、安心休憩的日子。 年前,于晓航将驾照拿到手,毅然辞去了工作。 按照之前的约定,李渔歌和他一起前往他家,与他父母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李渔歌一五一十地介绍了目前的发展情况、未来规划,并坦言自己真的十分需要可靠的帮手。 于晓航连续三次高考落榜,踏入职场后也一直磕磕绊绊,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始终找不到方向。于父于母看着儿子这般光景,早已灰心丧气,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当李渔歌提出要带于晓航一起创业时,老两口非但没有嫌弃她现在规模小,反而格外欣赏她这股从挫折中爬起来的韧劲。他们打心底感激她愿意拉儿子一把,再三叮嘱于晓航这次可千万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必须跟着李渔歌好好干。 从家里出来,于晓航脚步轻快,嘴快咧到后脑勺。 李渔歌瞥了他一眼,泼冷水道:“跟着我干可不轻松,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嘿嘿,累点才带劲,之前那些工作就是太无聊了!姐你现在做的事多有意思啊,虽然我没什么大智慧,但你放心,我绝对是个好帮手。”于晓航拍了拍胸脯,“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李渔歌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出声,嫌弃道:“就会耍贫嘴!” 于晓航还是嘿嘿一笑:“对了姐,今天下午小熠哥也能回来了,咱们四个晚上一起吃个饭?” “是吗?他没跟我说呢。” “我昨天刚问的,他说今天下午就能到。”于晓航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明天就是大年夜了,接下来就是到处走亲戚。等初七初八那会儿,淮州哥和小熠哥又该回去上班了,再想聚可就难了。” 李渔歌略一沉思,她和魏淮洲的恋情虽然瞒着家人,但总不好连最亲近的朋友也一直瞒着。更何况于晓航以后还要跟着她做事,迟早会知道,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公开了。 “行。”李渔歌点点头,“不过都过年了,还有饭店开门吗?” “上次吃过的那家火锅,老板掉进钱眼里,每年都开到大年夜,今晚肯定开着。”于晓航说着就张罗了起来,“我这就去通知淮州哥!” 在冬日里吃火锅,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热气氤氲,各式各样的食材在锅里沉沉浮浮,宛如生活中的起起落落,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李渔歌和林熠先到,选了靠窗的位置相对着坐下。没过多久,魏淮洲和于晓航也推门而入,魏淮洲毫不犹豫地坐到了李渔歌身边,顺手拿起她的碗筷烫了一遍,又自然而然地摆到她面前。 林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变了。 大大咧咧的于晓航自是不会留意这些,一边往锅里下肥牛一边冲林熠嚷嚷:“过完年我就跟着渔歌姐混了,这下我们仨都在永城,总算能常聚了。小熠哥,你到底还要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多久?" 林熠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眼皮都没抬:“什么鸟不拉屎?那也是永城地界。” “得了吧!”于晓航夸张道,“你那个深山老林比寺庙还清净,知道的说是去搞建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修仙呢!” “怎么?想我了?”林熠嘴角勾起熟悉的痞笑。 “那可不!不想你我能眼巴巴地盼着你回来吗?” 于晓航这话倒不假。与板板正正的魏淮洲相比,只大他三岁的林熠显然更合他胃口——小时候带他掏鸟窝的是林熠,帮他写检讨的是林熠,连第一次喝酒都是林熠偷偷带他去的。 李渔歌看着两人斗嘴,眼底漾起笑意。她从包里取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在蒸腾的雾气中推了过去:“喏,送你们的。你以后想找林熠,随时都能逮到他。” 于晓航好奇地接过:“什么呀?” 李渔歌卖了个关子:“拆开不就知道了?” 于晓航三下五除二地拆了包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诺基亚!姐,这真是送我的?” “喜欢吗?”李渔歌嘴角噙着笑。 “当然喜欢了!就是没钱买。”于晓航爱不释手地研究起来,似乎还不敢相信,“姐,真送我啊?” “以后工作联络也需要,呼来呼去怪麻烦的。” 林熠拆开了他手中的礼物,果不其然也是台诺基亚。他掂着这台崭新的机子:“那送我又是因为什么?” “我说过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的。”李渔歌扬起下巴,笑得自信,“这是一部分,你把银行账号给我,过完年我把你买机器的钱还给你,只多不少。” “姐,看来你是真没少赚!”于晓航高兴道,“我可是跟对人了。” “行,那就谢谢李老板了。”林熠微微挑眉,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魏淮洲:“不过我俩都有 了,淮州哥也该有吧?” 李渔歌与魏淮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李渔歌轻笑道:“这手机,就是我俩一起去买的。” 那周闹了不愉快以后,魏淮洲提出了要买手机的想法,那样就能及时联系到对方。 李渔歌立刻就点了头,其实自从做生意开始,她早就有了想买手机的念头,只不过兜里一直紧巴巴的,不舍得花这个钱。 这几年,手机一直是奢侈品。虽然如今价格亲民多了,但一部普通机型仍要花去普通人三四个月的工资,大部分人还是舍不得。 如今不同了,润和的货款到账后,买部手机对李渔歌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她和魏淮洲都不约而同地想把手机当作礼物送给对方,当发现彼此的心思后,却又都固执地拒绝接受对方这昂贵的礼物。 最终,魏淮洲多买的那部手机送给了妹妹魏淮樱。李渔歌则干脆又多买了几部,打算当作新年礼物送人。 “你俩一起去买的?”于晓航完全没察觉到弦外之音,只顾摆弄着自己的新手机,“挑得真好啊,我一直就想买这款。” “咳咳。”李渔歌轻咳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于晓航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看向他俩:“那重点是什么?” 李渔歌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挽住了魏淮洲的胳膊:“重点是这个。” 于晓航歪着头,脸上挂着一副傻愣愣的表情:“什么意思?” “这都看不出来吗?”李渔歌瞪了他一眼,又抽出手,与魏淮洲十指相扣,“你们俩是最先知道的,够义气吧。” 于晓航嘴巴张成了“O”型,直直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像个没回过神的愣头青。林熠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渔歌脸上——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微微上扬的唇角像是蘸了蜜,整个人笼着一层幸福的光晕。 他不禁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刚才那莫名的感觉,并不是事出无由。 林熠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尽管早就知道李渔歌的暗恋,但看到她竟真的得偿所愿,那又是从未想过感觉。 他不是希望她过得幸福吗?他不是只想当个发小吗? 可现在,亲眼看到李渔歌闪着光的幸福模样,他才发现自己酸得说不出半句祝福的话。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于晓航眼睛瞪得溜圆,手机都差点脱手,“这事可不能乱开玩笑啊。” 魏淮洲笑着揽住李渔歌的肩膀:“没开玩笑,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渔歌在谈恋爱。” “我的天!什么时候的事?”于晓航惊呼一声,一把拽住林熠的袖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林熠被他扯得心烦,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我怎么会知道?” “我的妈呀!这顿饭吃得太值了!”于晓航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快说说,谁追的谁?怎么就谈上恋爱了?” 林熠只觉得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无比煎熬。无奈之下,他只能愤愤地戳着碗里的丸子,跟食物较劲。 “以后多帮衬着你渔歌姐。”魏淮洲给于晓航倒了杯酒,“她现在刚起步,应酬多,别让她老喝酒,好好照应。” 李渔歌挑了挑眉,嗔怪道:“你这是在我身边安插了个眼线啊?” 于晓航却立马跟狗腿子似的嘿嘿一笑:“放心吧淮州哥,保证完成任务!” 这顿饭吃得热闹,于晓航很快就醉意上头,林熠心里装着事,也闷头灌了不少酒。 散场时,于晓航又醉得东倒西歪,魏淮洲和李渔歌只能无奈地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走,林熠沉默地跟在后面,离了他们三步远。 到半途,兰佩雯迎面走来,于晓航醉眼朦胧,咧嘴一笑,大着舌头喊道:“兰姨!恭喜啊!大喜事啊!淮州哥和……” 话还没说完,魏淮洲一把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勒得他直翻白眼。 兰佩雯狐疑地看了看他们:“什么喜事啊?神神秘秘的。” 魏淮洲掩饰道:“他喝多了,瞎说八道呢。” 李渔歌也赶紧放开于晓航,退到一边,附和道:“每次都喝成这德行,真受不了!” 说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魏淮洲仍紧捂着于晓航的嘴,对母亲道:“妈,我先送他回去,免得他吐路上,一会儿就回家。 待兰佩雯离开,林熠斜睨着李渔歌,讥诮道:“原来你们的恋爱见不得光啊。” 李渔歌皱眉瞪他:“怎么见不得光?我们不是大大方方告诉你了吗?” “告诉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反对。”林熠酸道,“怎么,怕家里不同意?是你家不同意,还是他家不同意啊?” 李渔歌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林熠嗤笑一声,“我就是好奇,你们能瞒多久。” 李渔歌听得恼火,她实在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说他不好吧,几次她陷入低谷,伸出援手的是他。 说他好吧,她好不容易开心起来,他却又非要来挑刺,好像就见不得她顺遂。 李渔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突然冷笑道:“你干嘛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从刚才吃饭就是。是不是觉得自己输了?” 林熠心里一慌:“我输什么了?” 李渔歌扬起下巴,得意一笑:“打赌输了呗,我说过,早晚会让你叫我嫂子的。” “我叫你大爷!”林熠像是被烫着了脚,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愤愤道,“这辈子你都别想!” “爱叫不叫,反正我赢了!” 说完,李渔歌懒得再理他,潇洒转身,扬长而去。 林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起说不出的烦躁,却又无处发泄。他抓了把头发,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低声骂了句脏话,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骂谁。 正文 第40章 ☆、040哥哥的这个女同事还真是不错。 这个年,李渔歌过得既熟悉又陌生。 家族聚会向来是是是非非聚集之地,泥螺事业的初展拳脚,让她在亲戚面前小小翻了身。 尽管评价还是两极分化,有的依然为她惋惜,觉得大学生当个体户太不体面;但立马就会有人反驳,说若不是有大学的学识和眼界打底,哪能做得这样好,毕竟生意这事儿,聪明人做和普通人做,结果肯定是不一样。 最扬眉吐气的要属李成志,女儿送他的手机可是同辈里的头一份,这让他赚足了面子,再次昂起了头来。 穿梭在有关于自己的褒或贬、赞美或惋惜中,李渔歌却有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只有看到母亲骄傲的笑脸,她才感到真心高兴,觉得这一年什么都值得。 最让李渔歌心神不宁的,是她和魏淮洲这段“见不得光”的恋情。 同住一条巷子,抬头不不见低头见,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情侣,却要在所有街坊邻居面前装“兄妹”。尤其是每次遇到兰佩雯,她都会有种头皮发麻的心虚感,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唤她一声“兰姨”。 林熠那句“见不得光”像根刺,时不时就在她心口上扎一下。明明暂时隐瞒关系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可真要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时,她又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李渔歌把这份煎熬归结于时机未到,她太珍惜这份感情,任何身边人的否定都会让她难以承受。所以她要再等等,等自己变得更成功、更优秀,这段关系也就能变得更顺理成章。 难得的七天假期,两人终究按捺不住思念,总要寻着机会偷偷见面。 为了避开熟人,他们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相约海边。冬夜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咸涩的海风呼啸而过,冻得人直跺脚。魏淮洲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兜里,两个人的牙齿都在打颤,却看着对方傻笑个不停。 海潮声淹没了一切,他们在海风里正大光明地牵手、拥抱、亲吻,不必担心被人撞见。李渔歌望着魏淮洲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被冻红的鼻尖,再次觉得谈恋爱真的是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但她甘之如饴。 大年初五的夜晚,魏淮洲和李渔歌依依不舍地在巷口分别,蹑手蹑脚地走回家中。 刚走进自己房间,魏淮樱就像只小鹿般跳了进来,笑得一脸神秘:“哥,我看到你们了。” “你看到什么了?”魏淮洲被吓了一跳,故作镇定道。 “你和渔歌!”魏淮樱挑了挑眉,“我刚在巷子口看到你俩牵着手,你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魏淮洲原本就没打算瞒着妹妹,只是想着暂时不想让母亲知晓,所以便也没跟她提起。如今既然被撞了个正着,他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坦承道:“我俩是在谈恋爱。” “好啊你!”魏淮樱兴奋得两眼放光,猛地一掌拍在哥哥肩上,声音中满是惊喜,“我说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鬼鬼祟祟地溜出去,原来是和渔歌好上了!” 魏淮洲赶紧拉住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小声点,别让妈听见了。” 魏淮樱在椅子上坐下,探究道:“哥,你不打算让妈知道?” “暂时不打算。” “你觉得妈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魏淮洲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觉得呢?” 魏淮樱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她估计是要反对的。有次我跟妈说起你和渔歌在市里经常见面,她那时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什么你和她不是一路人。” “你什么时候和妈说的?”魏淮洲皱眉。 “前两个月?好像你外出学习那时候,记不太清了。” 听到这话,魏淮洲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找李渔歌把那两万块钱要回来,又为什么自己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告诫他要保持距离。 “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见哥哥脸色变了,魏淮樱觉得有些不安。 魏淮洲摇了摇头,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不关你的事,这事迟早都要面对的。” “你知道妈为什么反对吗?”魏淮樱小心翼翼地问。 “我知道,爸的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她怕我重蹈覆辙。” 魏淮樱忧心道:“你也知道妈这个人,特别固执,爸的事情一直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渔歌……哎,她是不会轻易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魏淮洲望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初李渔歌提出暂时隐瞒关系时,他没有反对,正是因为预见到贸然公开可能引发的风波。 但他心里清楚,他们选择隐瞒的初衷截然不同。 李渔歌相信只要事业足够成功,过往的阴影就能被彻底掩盖。 而母亲那边,却有着另一套根深蒂固的衡量标准——过往的污点不是可以被时间冲淡的往事,而是深埋在地下的雷管,随时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引爆。 所以,每次看着李渔歌像只执着的小兽,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他怎么也不忍心告诉她,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难。 “哥,你俩真要好,以后其实挺难的,说服妈不容易。不过,我会站在你这边的。”魏淮樱宽慰道。 魏淮洲心头一暖:“谢了,到时候可得帮哥多说好话。” “那是自然。” “不过,你这么晚出去干嘛?”魏淮洲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抓住魏淮樱的手腕,凑近她的指尖闻了闻,“你又跑出去抽烟了?” 魏淮樱不情愿地抽回手,小声嘟囔:“就抽了一根。” “一个女孩子家,学人抽什么烟?”魏淮洲责备道。记得第一次发现她抽烟的时候,他就狠狠地训了她一顿,可没想到,这丫头到现在还没改掉这毛病。 魏淮樱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哥,我天天在乡下教书,身边连一起玩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只能抽烟打发时光呗。” “你先别急,再耐心等等,哥会帮你想办法的。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去托托人,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市里来。” “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魏淮樱沮丧道,“只怕那时候,我都成老姑娘了。” 魏淮洲思索片刻:“初七我就回去了,你寒假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到永城来玩玩吧,哥哥招待你。” “真的?”魏淮樱眼睛一亮,“太好了!你和渔歌可得请我吃大餐!” 可没想到,魏淮樱到了永城,见到的第一个站在魏淮洲身边的姑娘,竟不是李渔歌,而是孙燕燕。 这天晚上,她在市政府大门口等着哥哥下班一起吃晚饭。等了许久,才看见魏淮洲匆匆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同事。两人边走边比划着手势,似乎还在讨论工作上的事。 碰上面,魏淮洲抱歉道:“等很久了吧?我也没想到一开年就这么忙。” 市里马上要召开经济运行分析会,起草方案、统筹联络的重任又落在了魏淮洲肩上。一开年,他就忙着跟各相关单位对接,今天就是在和宣传部的孙燕燕讨论方案。 市委办和宣传部工作往来密切,自那次李主任“说媒”未果后,魏淮洲起初见孙燕燕时总有些不自在。倒是人家姑娘落落大方地表示“相见恨晚”,主动以同事之礼相待,反倒让他不好意思再扭捏。 说实在的,孙燕燕聪明能干,做事勤快,要不是李主任告诉他,他都不知道她有这么深厚的家庭背景。魏淮洲觉得和她一起共事十分愉快,倒是庆幸这个小插曲没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工作关系。 “没事的哥,工作要紧。”魏淮樱笑了笑,将目光转向哥哥身边的姑娘,“这位是?” “我叫孙燕燕,你哥的同事。”孙燕燕大方地伸出手,“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一直拉着你哥讨论工作,刚才知道他约了你吃饭。早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耽误他这么久。” 正说着,她的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孙燕燕有些尴尬:“你看 ,真是拖得太晚了,我都饿了。” “要不然就一起吃吧,反正我们也是要去吃饭。”魏淮洲提议道。 “真的吗?那好啊。”孙燕燕欣然应允,“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淮扬菜,我带你们去。” 淮扬菜馆里,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拆烩鲢鱼头……一道道精致的淮扬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欲大动。三人边吃边聊,魏淮樱和孙燕燕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听说魏淮樱是教师,孙燕燕羡慕道:“真羡慕你啊,毕业这两年,我最怀念的就是寒暑假,以后是再也享受不到咯。” 魏淮樱却轻叹一声:“我在乡镇小学教书,回一趟县城都麻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批作业,实在是无聊得很。” “是不是可以考回城里,或想办法调过来?”孙燕燕道。 “哪有那么容易,而且服务期还没过,我们那儿师资紧张,校长怕是不会放人。” 魏淮洲打断道:“要我说,先安安心心做好工作吧,就算平时在乡镇,寒暑假还是自由的呀。你要是想玩,随时都能来永城,哥哥陪你。” “你说得好听,昨天约你你就没空,今天又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你。”魏淮樱朝孙燕燕抱怨道,“我哥就会骗人。” “我也没想到一开年就这么忙嘛。”魏淮洲无奈道。 这确实是实情,最近他忙得晕头转向,幸好李渔歌还留在蛟川忙工厂的事,不然他连去找自己女朋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孙燕燕笑道:“你哥能者多劳,这样吧,以后你来找我,我有空,下了班我带你玩。” “真的吗?”魏淮樱师范不是在本地念的,在市里还真没什么熟人,听孙燕燕这么一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又很快道,“不行不行,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这有什么的,有人陪我玩我才开心呢。”孙燕燕笑着睥了眼魏淮洲,“你妹妹交给我,你放心吗?” “你又不能把她卖了。”魏淮洲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我们先去看电影,后天晚上我带你去鼓楼那一带逛逛。大后天嘛,我再想想。” 孙燕燕说话干脆利落,待人热情周到,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魏淮樱心里暗暗想,哥哥的这个女同事,还真是不错。 正文 第41章 ☆、041爱情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 果然,孙燕燕言出必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热情满满地带着魏淮樱走遍了永城的各个地标。 闲谈间,孙燕燕总会不经意地问起她和魏淮洲的往事。魏淮樱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地被对方的真诚打动,便也将家中琐事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眼角泛起泪花。 寄人篱下的童年给魏淮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即便后来回到自己家中,那如影随形的不安感仍挥之不去。所以,她十分羡慕孙燕燕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这是她怎么模仿都学不来的气质。 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魏淮樱总觉得,每当她提起和哥哥艰辛的过去时,孙燕燕的眼神便会瞬间柔软下来,隐隐泛起疼惜之意。 开学在即,分别前,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永城小海鲜。 孙燕燕正跟一只椒盐濑尿虾较劲,突然被虾壳上的尖刺扎到了手指,“哎哟”一声缩回手,把指尖含在嘴里吮着。 魏淮樱笑着递过一张餐巾纸:“燕燕姐,我真好奇,你在生活中有什么烦恼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孙燕燕接过纸巾,歪着头看她。 “就是觉得很羡慕你啊。”魏淮樱感叹道,“你看我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你好像不用像他这么辛苦。” “你哥事业心重,我嘛,随遇而安。”孙燕燕笑道,“女孩子不用这么拼吧。” 魏淮樱摇头:“他也没办法,不拼一把,借调期一结束,想在市里留下来可就难了。” 孙燕燕自是知道魏淮洲身上的压力,坚定道:“就放一百个心吧,你哥的能力和工作态度是有目共睹的,留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他都留不下来,那那些领导可真是瞎了眼了。” 魏淮樱甜甜一笑:“借你吉言啦。” 孙燕燕拨弄着碗里的螃蟹,这些天她绕着圈问了无数事,却唯独有一件始终没好意思提,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道:“听说你哥有女朋友了,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啊?” “你说渔歌吗?我们住在一个巷子的,她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 这是孙燕燕第一次听到确确实实的名字,有些失落:“那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那是自然,小时候,她可比我这亲妹妹还亲。” “她是做什么的?”孙燕燕忍不住好奇。 恰巧这时,魏淮樱正夹起一颗泥螺,便朝泥螺努了努嘴:“她现在正在卖泥螺呢。” 孙燕燕一脸惊讶,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魏淮樱觉得这也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讲起了李渔歌泥螺生意的始末。 孙燕燕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讶逐渐被佩服所取代,感慨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是啊,但愿他们以后的路能走得顺利一些。” 孙燕燕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难道有什么困难?” 这些天,两人已是无话不谈,魏淮樱一边剥着虾,一边将母亲对这段关系的反对和自己的担忧一一道来。 孙燕燕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哥会听你妈的吗?” “从小到大,我哥都是出了名的孝顺,所以为他们的未来担忧啊。”魏淮樱叹了口气。 孙燕燕听了这话,一时间心潮起伏,陷入了沉思,连手中剥了一半的螃蟹也忘了。 除了教师,工程人的春节假期也往往比其他行业更加充裕。 一来施工期他们几乎没有固定休息日,二来施工队伍中外来务工人员占比很高,春节是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返乡团聚的时机。所以一到春节,许多工程单位少则放二十天,多则有一个来月的。 都过了正月十五,林熠还在无所事事地晃悠,趁机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朋友挨个见了个遍。 周五晚上八点,“半醒”酒吧的霓虹刚亮起来。林熠正咬着柠檬片等何凯,忽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拍,转头就看见何凯挤了进来。 “李渔歌有男朋友了,这事儿你知道不?”连寒暄都省了,何凯一 见面就问,“年前我发现的,怕你受打击,就没舍得给你打电话。” 林熠抬手叫服务员来一扎啤酒,漫不经心道:“知道啊,早知道了。” 何凯瞪圆了眼:“之前你说你俩就是发小,我还当你是谦虚。现在人家都有主了,你就这个反应?” “什么主不主的,不就是谈个恋爱?” “啧,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啊?” 林熠突然笑了:“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她都有男朋友了,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我真搞不懂你。”何凯皱眉道,“从一开始你就模棱两可的,喜欢就追啊,躲在后头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被人家追走了吧。” 还真不是被追走的,林熠酸溜溜地想,她把人追走的还差不多。 “那男的我见了一次,你别说,还真挺人模狗样的,李渔歌眼光不差。”何凯接着道,“那天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那男的在楼下等她呢,看着对她挺关心,你见过没?” 第一次听到魏淮洲被人形容成“人模狗样”,林熠差点把啤酒喷出来,笑得无奈:“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我见过没?李渔歌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俩好上也不奇怪。” 何凯恍然大悟:“这就是你一直犹犹豫豫的理由?” “我没犹豫,从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就没那方面打算,帮她只是单纯帮她而已。” 这话也不算撒谎,对手太好,他完全没有胜算,而他从来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何凯却不买这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得了吧,你就是懦弱,就是胆小,就是害怕丢面子。你不努力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这份爱情不属于你?” 林熠嗤笑一声—— 爱情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不想它,日子照样一天天过;想着它,反而徒增无数烦恼。 自他懂事以来,对爱情这种东西就抱着近乎冷漠的清醒。在他看来,爱情就像彩票——要么中,要么不中;即便侥幸中了,也随时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至于“争取”?母亲这些年患得患失的模样总是浮现在眼前——刻意讨好的笑容,战战兢兢的试探,最后都化作摔碎的碗碟和彻夜的争吵,光是回想就让他胸口发闷。 他厌恶那种把心交出去任人宰割的失控感,更厌恶自己可能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所以,他宁可就算了,至少体面。 “你要真不想,那也行,我就怕你小子得不到又惦记,替你可怜。”何凯见说不动他,灌了口啤酒,换了个话题,“说真的,你还要在那深山老林里窝多久?赶紧回来吧,看这花花世界多热闹。” 林熠抬眼扫过酒吧,霓虹灯下,年轻男女们耳鬓厮磨,笑声像气泡一样不断浮起,空气中飘着甜腻的香水味和酒精发酵的暧昧。 何凯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我看那姑娘就不错,而且瞄了你好几眼了,你上去搭个讪试试,我觉得有戏。” 林熠收回眼神:“不用了吧,有意义吗?” “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没意义?”何凯道,“露水情缘也是情,人总得有点七情六欲,不然跟出家当和尚有什么两样?” 林熠被何凯推了一把,下意识抬头,还真与那姑娘对上了目光。她红唇微扬,眼尾缀着细碎的亮片,似乎在看他的反应。 何凯又推了他一把:“你去试试,说不定有感觉。” “你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是先对某个人有感觉,才决定去试试;而不是先想试试,再随便抓个人来?” 这段话说得云山雾绕,何凯还没咂摸出味儿来,那姑娘却已经主动朝他们走来。 “帅哥,一起玩儿啊?”她朝卡座方向偏了偏头,挑眉笑道,“人多热闹。” 还没等林熠开口,何凯已经热络地揽住他肩膀:“巧了不是!我们正愁两个大老爷们干喝没劲。” 说着,何凯不轻不重地暗暗掐了林熠一把,意思是“配合点,别拆台”,然后便毫不客气地拖着他加入了那桌热闹的人群。 第二天,林熠在宿醉中醒来,脑袋像是被重锤敲过,疼得厉害。 他伸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未读短信:【帅哥,醒了吗?】 林熠微微皱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昨晚的记忆。他记得,何凯连拉带拽地把他带入了那桌热闹之中,之后便一直留在那里。酒桌上众人谈天说地,摇骰子、玩游戏,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好不开心。 他不是扫兴的人,对这种场合的融入也没有半点不适。可明明昨晚推杯换盏热络得很,现在他却想不起任何一张清晰的脸。 这发短信的……估计是昨晚邀请他们过去的那位姑娘? 什么时候留下的联系方式,他竟也记不得。 随手翻着收件箱,林熠突然发现,李渔歌自送了他这部手机后,却连一条短信都没给他发过。 既然不联系,送手机干嘛?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生闷气,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蒙头大睡。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5-24 小剧场:林熠内心os:为什么我都没想谈恋爱,还要受爱情的苦?何凯(毫不留情脸):暗恋也是“恋”哦~ 正文 第42章 ☆、042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她的人吗 年节过后,李渔歌的“泥螺生意”更加步入正轨。 饭店这条线,正如她之前担忧的那样,客户流失颇为严重,多少让人有些遗憾。然而,超市业务却如破土而出的新苗,愈发势不可挡。 独特的味道与上乘的产品质量,收获了不少回头客,润和超市十二家门店接连追加订单,使得李渔歌的小工厂 满负荷运转,忙得不亦乐乎。 为了扩大生产,她当机立断又租下一处宽敞明亮、足有三百平米的新车间,购置了崭新的高压喷淋清洗机、大容量冰柜等设备,又额外招聘了八名熟练工人,生产水平一下子提升了一个等级。 生意起步阶段就是这样,明明感觉口袋里鼓了起来,可一转眼,赚来的钱又像流水般花了出去。不过,好在每一分钱都花得实实在在,每一次投入都带着希望和奔头,这让她心里踏实。 贴牌生产这一年,看着自己的泥螺、蟹糊卖得越来越好,李渔歌一边高兴,一边在心里遗憾——如果它们能拥有自己的名字该多好啊,而不是依附在永城水产公司名下。 带着这样的期许,每个月末,李渔歌都会仔仔细细地盘一遍账。六月底,她发现扣除所有成本和投入,她的账户里还剩下二十万,而注册一家生产经营类的公司,最低注册资本要五十万,她还差得远。 李渔歌在心里琢磨,看着远,其实也不难,如果能一直保持现在的势头,到年底她肯定能攒够钱,可以正式成立自己的公司了。 一想到这儿,她就充满了期待,到时候该起个什么名儿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可想来想去,总觉得还不够好。不过也不着急,离预计目标还有大半年时间,她可以慢慢想。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想办法继续赚钱,多积累人脉,把路铺得更稳些。 与李渔歌在润和超市的高歌猛进相比,沈杰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自从两年前沈润和因肺癌元气大伤退居二线后,老爷子便很少过问超市的事,安心挂着董事长的虚名养病。可最近,老爷子的身体似乎是恢复过来了,竟重新开始关注起超市的经营状况。 偏偏这段时间,沈莉试水的新营销模式大获成功,引得其他供应商纷纷想要效仿,沈杰压不住这股势头,只能应允。 沈润和最近连续两次出席了经营会,对沈莉大加赞赏,沈杰更是如坐针毡,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总经理这个位置,自己坐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 心情糟透了,连和兄弟们喝酒时都阴沉着脸。 黄耀光晃着酒杯,调侃道:“沈总,您家这位妹妹可不省心啊。看这架势,怕是不甘心只当个小沈总,想当大沈总呢。” 黄耀光就是被沈莉淘汰的两个海味供应商之一,这段时间窝着一肚子火。更让他窝火的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居然是李渔歌那个小丫头片子。 至今,他都记得那次供应商晚宴,那小丫头片子上来就想和沈杰谈合作,他告诉她,这不合规矩,然后睨笑着看着她满脸通红地喝下了第一杯白酒。 当时只当是个乐子,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片子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黄耀光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沈杰骂道,“你要把那破产品搞得好点,能被沈莉淘汰吗?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丢的是老子的脸!” 黄耀光立马赔笑道:“沈总,产品质量再差能差到哪去?我在润和卖了这么多年,出过什么岔子吗?您想一想,沈莉这段时间淘汰的供应商,是不是多半都是您这条线上的人?您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沈杰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脸上的阴云更浓了。 “这不就是存心给您难堪吗?”黄耀光趁机添柴加火,“她想要夺权,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那你说怎么办?”沈杰冷冷抬眼。 黄耀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借整顿供应链来削您的面子,您也该让她尝尝这滋味。她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供应链管得好吗?要是管得不好呢?” 沈杰闻言,若有所思:“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多了,看您想用哪一种。”黄耀光献计道,“您妹妹再怎么说也是沈家人,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她的人吗?” “她的人?” “比如那个小丫头片子。”黄耀光冷笑道,“沈莉不是拿她树标杆吗,要是把这标杆折了呢?” “李渔歌?”沈杰皱起眉头,缓缓摩挲着杯沿,陷入了沉思。 “阿嚏——”东风小面包的副驾上,李渔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背后念叨我?” 于晓航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抽出张纸巾递过去:“还能有谁?淮州哥呗。” 自打他来帮忙,李渔歌肩上的担子肉眼可见地轻了不少。买材料、送货、跑腿,他样样上手快,甚至有些应酬,他也能在旁边替她挡酒周旋。这辆灰扑扑的小面包,如今倒成了她的专属座驾。 今晚,李渔歌又有些喝多了,此刻喉咙里还烧着火辣辣的酒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热。 自从在年货供应中尝到甜头后,她就把目标瞄准了单位福利这块肥肉。九月已至,下个大节就是中秋国庆,那些年货供应时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现在正是维系的时候。 可跑经营的只有她一个人,每一场饭局、每一次笑脸、每一句客套话,都得她亲自上阵。 于晓航见她眉头紧蹙,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按,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淮洲哥知道你又喝成这样,非得训你不可。” “那就不让他知道。”李渔歌抬眼瞥他,“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淮洲哥可是让我盯着你的,我到底听谁的?” “笨,当然是谁给你发工资,你听谁的。”李渔歌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你淮洲哥没做过生意,有时候没办法理解时机是多么难得。” 于晓航不吭声了。这几个月跟着东奔西走,他自是知道李渔歌有多不容易。 一开始,他确实像魏淮洲交代的那样,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李渔歌的一切。有几次李渔歌喝多了,他还特意提前告诉他,让他一定来接。 可渐渐的,于晓航就发现有些不对劲。魏淮洲似乎并不喜欢李渔歌这样频繁应酬,每次来时脸上都带着五分心疼五分生气,而他俩之间,也总是会因为这些事闹得不愉快。 渐渐地,他便不敢再通风报信了。何况,天天跟在身边,他愈发理解李渔歌的苦衷——在这个人情社会里,他们这样的小角色根本没资格挑三拣四,更何况是求人办事的时候。 他能懂,那些推杯换盏间强撑的笑容,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姿态,不是妥协,反而是另一种勇敢,是千方百计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他既心疼又敬佩。 至于魏淮洲的不悦,他也能理解几分。自己看李渔歌,是弟弟看姐姐、员工看老板;而他看李渔歌,是一个男人看自己的女人。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所以现在,他只想着怎么能多帮上点忙,而不是给李渔歌添乱。 李渔歌靠在车窗上,低头给魏淮洲发短信:【在忙什么?】 【过段时间市里要开企业家论坛,在拟邀请名单。你呢?】 李渔歌抿嘴一笑,回道:【我在忙着上你的邀请名单,再等我两年。】 【哈哈,李老板志存高远,别太辛苦了。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 李渔歌想了想,接下来几天似乎都有饭局,便回道:【明天我要回蛟川,会在蛟川呆一阵,忙工厂的事,等回来了告诉你。】 发完这条短信,李渔歌对于晓航抬了抬下巴:“我和你淮洲哥说,接下来会呆在蛟川,不在市里,你可别说漏嘴了。” 于晓航心领神会:“放心,我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这场饭局是梁灿帮忙张罗的。她有个老主顾是造船厂的厂长,常来江南食府吃饭,有回尝了醉泥螺后赞不绝口,每次来都要点上一份。 梁灿知道李渔歌正忙着拓展单位福利这块市场,造船厂上上下下千把号人,员工福利可是笔大单子。她试探着向厂长提议,问厂里发福利考不考虑海味特产,自己这边有靠谱的货源。厂长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让梁灿找办公室主任商量具体事宜。 今晚这顿饭,请的就是那位王主任。李渔歌特意备足了样品:除了招牌的醉泥螺、蟹糊,还带上了厂里新研发的鱼片和鱿鱼丝——这些新品更耐储存,口味也是江浙人偏爱的咸鲜口。这俩新产品刚在润和超市上架,要是能谈成,那就又多了一条销路。 有了厂长的默许,王主任自然不会拿乔,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只不过,他也是个好酒之人,饭桌上少不了推杯换盏。于晓航替李渔歌挡了不少酒,心里又高兴又骄傲——渔歌姐超市推销能做,造船厂这样的大客户也能谈,稳扎稳打, 能屈能伸,这份魄力让他佩服。 他更是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多学一些、进步快一点,这样以后就能承担更多的工作,而不是只能当个司机和助理。 酒过三巡,他不得不去趟洗手间,完事儿洗手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镜子里赫然映出魏淮洲的脸。 于晓航一下愣住,脑子没反应过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镜子里魏淮洲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渔歌不是说你们在蛟川吗?” 正文 第43章 ☆、043难道该解释的就我一个人吗 对上魏淮洲审视的眼神,于晓航原本宕机的脑袋飞速运转了起来,他猛然记起昨晚李渔歌特别叮嘱过让他别说漏嘴了,谁知今个儿居然迎面碰上? “嗨,本来今早要走的。谁知临时有个客户约见面,就走不成了。”于晓航随机应变道,“淮州哥,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魏淮洲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不对吧?早上渔歌在短信里跟我说,你们已经在回蛟川的路上了。 “……”于晓航只得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心想没同步最新情况,这可不能怪他。 这谎是圆不上了,魏淮洲看着于晓航泛红的脸色,了然道:“又有应酬?渔歌人呢?她也在这儿吧。” 于晓航只能老实道:“今天约了造船厂的一个主任吃饭,谈生意呢。” “那瞒着我干嘛?还说回蛟川。”魏淮洲不满道。 于晓航尬笑:“嗨,你不是不喜欢渔歌姐老应酬么,还不是怕你生气。” 魏淮洲看了眼手表,脸上辨不出喜怒:“你快回去吧陪她吧,我在大厅等你们结束。” 今天魏淮洲会来江南食府,是因为他们兄妹俩要好好答谢孙燕燕。 前些日子,孙燕燕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市实验小学有一位老师辞职,空缺出一个编制,她主动提出可以帮忙运作,把魏淮樱调上来。魏淮樱接到电话时又惊又喜,但也十分忐忑,毕竟这不是小事,哪敢贸然让别人帮这么大忙。魏淮洲同样意外,他知道孙燕燕家里在教育系统很有背景,但没想到她会主动伸出援手。 说媒不成,两人像普通同事一样相处是一回事,接受这么大的帮助,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乡镇教师往城里调动何其困难,以他现在的能耐,想靠自己把妹妹调进市里,不知道还要熬几年。魏淮洲犹豫再三,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实在让他很难拒绝。 今天这顿饭,就是兄妹俩特意安排的谢宴。魏淮洲心里清楚,孙燕燕不缺这一顿饭,但该有的礼数必须到位。 只是,自从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魏淮洲明显变得心不在焉,眼神不时地飘向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魏淮樱见他这副模样,疑惑道:“哥,你怎么了?” 孙燕燕同样察觉到了魏淮洲的异样,善解人意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要是你有事的话,我们现在就走吧。” 听到两人的询问,魏淮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摇了摇头,笑道:“桌上还有这么多好菜没动呢,我没事,你们安心吃。” 魏淮樱趁机给孙燕燕夹了一块锅烧河鳗:“燕燕姐,快尝尝这河鳗,我刚吃了一块,鳗鱼皮酥得能听见声响,肉质却嫩得像豆腐,不愧是江南食府。” 孙燕燕自然地夹起那块河鳗品尝起来,立马竖起了大拇指,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到美食上。 寒假结束后,魏淮樱才从哥哥那里得知,孙燕燕的父亲竟是永城市教育局局长。 这个发现让她怔了怔,心里泛起微妙的涟漪。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无意,她尝试着继续与孙燕燕保持联系。而让她意外的是,这位局长千金似乎也非常乐于与她交朋友,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她调到市里。 有能力帮忙是一回事,但主动提出这样的承诺,显然不是寻常交情能解释的。魏淮樱心里清楚,即便是朋友关系,自己也不值得对方如此费心。 如此一来,与孙燕燕所有的相处时光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比如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自己家里的情况,对哥哥的过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比如当听到兄妹俩曾经历的艰辛时,她眼中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比如第一次听到李渔歌这个名字,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在听说家里不支持时,她复杂又矛盾的眼神。 这些曾经被忽视的细节一下子被串联起来,魏淮樱突然明白过来,这世上哪有凭空而降的幸运。 魏淮樱没有问哥哥他和孙燕燕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只是这天大的好事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当初为哥哥和李渔歌而欢呼的心情,怎么可能不被现实的考量冲淡? 比如此刻,看着身边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孙燕燕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哥哥说话,而哥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一个气质优雅,一个风度翩翩,竟也是如此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顿饭吃到尾声,魏淮洲也终于等来了他想要见的人。 李渔歌笑容明媚地陪着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包厢,梁灿走在另一边,于晓航和几个年轻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在门口熟稔地与对方寒暄,纤纤玉手将一个精致的礼盒塞给对方,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直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她脸上的笑容才稍稍放松。 魏淮洲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今日她穿了一件极显身材的收腰连衣裙,脸上精心化了妆,居然是比平日里与自己见面更为用心的打扮。送走客人后,她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方才挺直的背脊一下垮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魏淮洲隔着玻璃,望着她疲惫的侧影,胸口泛起一阵心疼。 她与梁灿耳语着什么,魏淮洲从不远处望着,只觉得两人愈发相像了。可说来也怪,以往每次听李渔歌提起这位梁老板,他心里总会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喜欢。 直到于晓航突然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李渔歌才猛地转回身,快走两步惊 讶地朝大堂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时,魏淮洲看见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匆忙与梁灿交代几句,径直朝他们走来。 “淮州,淮樱,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李渔歌一脸惊喜,目光转向孙燕燕,“这位是?” “是我的同事,孙燕燕。”魏淮洲为彼此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渔歌。” 孙燕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没想到居然会遇到魏淮洲传闻中的女朋友,更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光彩照人。 李渔歌却浑然不觉,自然地伸出手:“你好你好,第一次见面。” 魏淮洲无奈地看着李渔歌,她眼角眉梢都跳跃着喜色,显然方才的生意谈得颇为顺利——顺利到让她全然忘了早前对他撒的谎。 果然,李渔歌自然而然地在空椅上坐了下来,笑问:“你们今天怎么会来江南食府?” “渔歌,好消息,我要调来市里了。” “当真?”李渔歌惊喜道,“那太好了啊,怎么办到的?” 魏淮樱对孙燕燕感激道:“多亏燕燕姐帮忙,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乡下呆多久。” 李渔歌惊讶地打量起身边这位女子,又嗔怪地瞪了魏淮洲一眼,轻声埋怨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我也该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说着,李渔歌随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笑意盈盈地看向孙燕燕,真诚道:“太感谢您了,淮樱的事我俩一直都着急,但也没什么好办法,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淮州也不跟我说,不然今晚说什么我都得来,还好凑巧碰上了。” 孙燕燕正待举杯,魏淮洲却一把扣住了李渔歌手中的酒杯:“感谢收到了,酒就不用再喝了。” 魏淮洲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渔歌的手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困惑地看向他。魏淮洲缓缓收回手,可眉宇间的那道刻痕却仍未舒展。 此时于晓航走过来,冲李渔歌使了几个眼色,李渔歌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应该在蛟川,而不是出现在江南食府。 李渔歌尴尬一笑,与魏淮洲双目相视,可此时闲杂人太多,解释不得,追问不得,倒成了个僵局。 还是孙燕燕出来解围:“淮州说的是,心意我收到了,酒就不用喝了。” 李渔歌只得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我只能以茶代酒表示谢意了。” “没事,我和淮樱投缘,以后淮樱调到市里了,我们还能一起玩儿,多好。” 李渔歌有些好奇:“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魏淮樱解释道:“寒假的时候我来市里玩了几天,我哥忙得脚不沾地,燕燕姐带我逛了不少地儿。” 李渔歌更加讶异:“你寒假来市里了?怎么不找我呀?” “你怕是比我哥还忙,我哪好意思麻烦你。” “看来就我比较清闲。”孙燕燕笑道。 魏淮樱忙道:“燕燕姐说笑了,谁不知道你是宣传部的大才女。” 李渔歌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此之前,魏淮洲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孙燕燕”这个名字。可眼下,魏淮樱左一个“燕燕姐”,右一个“燕燕姐”,叫得这般亲热,显然两人交情匪浅。 更让她在意的是,对方竟不声不响帮了这么大的忙,而要不是她今天突然撞见,他们兄妹俩竟从头到尾都没跟她透过半点风声。 她抿了抿唇,胸口莫名有些发闷。可转念一想,能调进市里终究是件好事,无论如何,她该替魏淮樱高兴才是。 散场时分,李渔歌的突然出现让场面一下变得有些乱。 众人在门口徘徊片刻,最终分成了两拨,魏淮樱和孙燕燕结伴离去,魏淮洲则留下来,和李渔歌、于晓航一道。 待两人走远,魏淮洲伸手捏了捏李渔歌的鼻尖,不满道:“说说吧,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渔歌偏头躲开他的手,揉了揉鼻子,眉头微蹙:“难道该解释的就我一个人吗?” 正文 第44章 ☆、044我也只是个会吃醋的普通人 于晓航一见这架势,立刻识趣地后退三步,夸张地捂着肚子:“哎哟,我突然肚子疼!你们聊,我先撤了!” 话音未落,他就一溜烟地蹦着跑远了。魏淮洲一把将李渔歌拉进墙角的阴影里,眉头微微皱起:“我需要解释什么?” “那个孙燕燕是谁?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李渔歌仰起脸,明显带着不满。 “刚才不是说了吗,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能帮你那么大忙?”李渔歌不信。 “不是帮我忙,是帮淮樱的忙,她俩认识后关系一直挺好。” “可调动这事不是很难吗?你都没有办法,她怎么办到的?” “她爸是永城教育局局长。” 李渔歌一愣:“这么厉害。” “所以,是淮樱自己的福分,认识了一个好朋友。” 李渔歌“哼”了一声:“是她的福分,还是你的福分?她愿意帮淮樱,是不是更愿意帮你?” 魏淮洲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需要她帮什么?” “你想要留在市委,她家里是不是也能帮你说得上话?”想起孙燕燕称呼“淮洲”时那亲昵自然的样子,李渔歌心里醋意更浓,酸道,“宣传部的大才女,教育局局长的女儿,天天一起工作的同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身边有这样的人?” “因为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帮了淮樱这么大忙,我一点都不知道,倒像我是个外人了。” “因为跟你说,你就会想现在这样——”魏淮洲捏了捏她翘起的嘴,“嘴巴翘得那么高,疑神疑鬼的。” “讨厌。”李渔歌打掉魏淮洲的手,“你别转移话题。” “那好,我再解释一次,是淮樱跟她认识后,两人投缘,所以才有了后面的帮忙。如果真是我的关系,我为什么不早去求她?你知道我操心淮樱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这倒也算是个合理的解释,李渔歌紧绷的肩膀松了几 分,魏淮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开口道:“审完我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李渔歌自知理亏,气焰一下短了几分:“我又不是有心要骗你。” “什么时候骗人还分有心无心了?”魏淮洲嘲讽道,“这段时间约你总说没时间,都是在应酬?” “每次我说应酬,你都板着个脸,那我还怎么跟你说?”李渔歌委屈道,“还不都是为了生意。” 魏淮洲凑近她闻了一闻,皱眉道:“今天又喝了多少酒?” 李渔歌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能换来小十万的合同。我拿到造船厂的单子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应该高兴吗?”魏淮洲反问,“如果这单子是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陪不同的男人喝酒应酬得来的,那我宁可你没拿到。” 李渔歌瞪圆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拿下单子凭的是产品的真材实料,没走什么见不得人的道。” “要是光靠产品真材实料就能行,你又何苦天天在酒局里打转?” “你……”李渔歌有点生气,一时胸口起伏,“你就不能理解我吗?” “我要怎么理解?” 李渔歌深吸了一口气,耐下性子:“就像淮樱,她是个好老师,但要调进市里,光凭她是个好老师就够吗?她不得找路子?” “这不是一回事,你不要混在一起谈。”魏淮洲反驳道,“她就算求人,也只是一时,而你这都快生活常态了,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难道要我放弃吗?我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李渔歌满心委屈,眼眶都红了,“你不想看到我成功吗?” 魏淮洲反问:“什么样的成功才算是成功?像你口中的梁总那样?” “也许变得像她那样,我就能在这圈子里站稳脚跟了。”李渔歌咬着嘴唇,固执地说。 “可我不希望你变成她那样。”这些话已经埋在魏淮洲心里很久,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江南食府的老板,外界的风评并不怎么样,我真心希望你能少跟她接触。” 李渔歌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魏淮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摇:“我说你少跟梁灿来往。” “你知道你在说谁吗?”李渔歌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永城的第一笔单子,是她给我的!润和这条路,也是她推我上去的,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李渔歌总把“梁灿”挂在嘴边,魏淮洲也难免留了个心。这一留心,各种故事便纷至沓来,每个故事都披着不同的外衣,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梁灿的发家史绝不单纯,越听越令人心惊。 之前是怕李渔歌不高兴一直忍着没说,但今天既然已经聊到这里,魏淮洲索性说了个痛快:“她这些年结了婚又离,靠的是什么手段把生意做大的,你真的了解吗?外面传的那些事,不会全是空穴来风吧?就你说的润和超市的沈总,当年都跟她有过传闻……” “够了!”李渔歌猛地打断魏淮洲的话,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愤怒,“你不要再说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在魏淮洲面前,李渔歌从来都不是强势的那一方。 毕竟,他是年少时就引领自己的大哥哥,她总是下意识地仰望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即使在成为恋人之后,两人之间偶有分歧,她也总是习惯性地选择忍让。她太珍惜这份渴望已久的感情,不想闹一点不愉快。 可是今日,听到他随波逐流地用那样伤人的言语去诋毁梁灿,李渔歌实在太愤怒。恰在此时,一辆轿车在不远处停下,一道雪亮的光束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中间,恰似一道正在缓缓裂开的裂缝。待车灯熄灭后,只觉得黑暗更深了。 李渔歌红着眼不说话,魏淮洲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里:“对不起,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 李渔歌挣扎了一下,没有推开,靠在他肩头落下泪来:“但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在我每一次提起梁总的时候,你都这样想?也觉得我拿到这些单子,都是靠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没有。但我必须承认,看到你和那些男人喝酒周旋,我真的不高兴。听到那些关于梁灿的传闻,我也没办法不担心。”魏淮洲放开李渔歌,看着她的眼睛,“渔歌,我也只是个会吃醋的普通人。” 她心里一酸:“你藏着怀疑不说,是怕我不开心。你从没提过孙燕燕,是怕我多想。我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魏淮洲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吗?但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应酬,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不想看到你为了事业就不要命。” “那我也还要说一点。”李渔歌坚定道,“梁总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不管你听到的是什么,她能把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是真本事。” “我信你。刚才的话,是我欠考虑了,我道歉。”魏淮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算和好了吗?” 头顶上传来熟悉的温柔触感,李渔歌看着眼前的男人,依然是阳光且温暖的模样,与她爱上他时没有任何区别。她心一软:“我已经不生气了,如果你也不生气了的话,那我们就是和好了。” “我哪舍得真生你的气。”魏淮洲无奈地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家。” 李渔歌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江南食府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我和梁总还有事要谈,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等我忙过这一阵,就好好陪你,行吗?” 魏淮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终是只能点了点头:“行,你别熬太晚了。” 回到江南食府,梁灿见到她颇为意外:“你怎么还回来?我以为你跟男朋友走了。” “当然要回来的,还没跟您告别呢,谢谢梁总的帮忙。”这段时间,李渔歌为了拓展单位福利这一新渠道四处奔波,而梁灿也很为她的事上心,为她介绍了不少门路。 见她这么说,梁灿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永城纺织厂的厉红厉总,是我多年的好友,要不要我帮你约个时间?她也是个直爽的人,喜欢有想法的年轻人,你说不定有机会。” “我当然是听梁总安排。”李渔歌感激道。 “行,等约好了我告诉你。快去找你男朋友吧,别让他等着了。” 梁灿没有打算留客,李渔歌却依然坐着不动,梁灿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反常:“怎么闷闷不乐的?刚拿下造船厂,还不够你高兴的?” 李渔歌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梁总,如果那个你最想分享喜悦的人,却并不因为你好不容易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那该怎么办呢?” 正文 第45章 ☆、045鱼她要,熊掌她也要 李渔歌的眼神倏地黯了下来,眼眶泛起一层薄红。 梁灿颇为意外,当初上门推销走投无路不得不生吞蟑螂时,她也不过是紧绷着脊背,像只随时要发力的小兽,即使狼狈也带着股狠劲。可现在,整个人却透出一股茫然来。 梁灿盯着她看了半晌,明白过来:“和男朋友吵架了?为什么?” 李渔歌闷声道:“他不喜欢我总有应酬吧。” 梁灿挑了挑眉:“那他觉得你应该怎么做生意?呆在家里,订单会长了腿主动上门来找你?” “他不是这个意思……”李渔歌想辩解几句,却又泄了气,“他就是有些理想化。” 梁灿看着李渔歌沮丧的样子,惊讶道:“李渔歌,这可不像你。我倒要问问,你这位男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你变成这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大我三岁。”回忆起过去,李渔歌眼中又闪起了光,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讲起他们几个小屁孩是怎么跟在魏淮洲后面,把他当成榜样追。 “反正他就是……很好。”李渔歌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功课也好,性格也好,对人也好,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能做得妥妥当当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缺点。” “所以你在他面前,也不想有缺点?”梁灿笑了笑,“你是不是太神话他了,人怎么可能十全十美?” 李渔歌垂下眼睫,虽然梁灿的话没错,可偏偏魏淮洲在她心里,就是那样一个近乎神话的存在——从小到大,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束干净明亮的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向他走。 所以当他支持她、肯定她,她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隐秘的欢喜;可当他不理解、不赞同时,那种失落便格外尖锐,像是信仰被轻轻撼动,连带着心情也变得七上八下。 梁灿将李渔歌脸上的明明灭灭看在眼里,若有所思道:“看来他对你确实很重要,如果他始终不能认可你现在的事业,你会为了他放弃吗?” 李渔歌摇头:“怎么可能?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如果这就是你们俩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呢?”梁灿追问。 李渔歌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梁灿忽然笑了:“其实,如果你觉得他更重要,换条路走也未尝不可。” “梁总,您是认真的吗?”李渔歌十分诧异,这话居然是从梁灿嘴里说出来。 “听我说完。”梁灿微微低下头,沉思片刻后说,“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到的。如果爱情对你而言重于一切,牺牲事业也可以;如果事业才是你的追求,就要做好失去爱情的准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选能让你更幸福的便是。但要我选,自己亲手筑起的堡垒,永远比依靠别人搭建的空中楼阁要坚固。” 见李渔歌不响,梁灿又道:“而且你一直在提过去,你们的六岁、十岁、十五岁,可人总是在成长变化的,你不能只爱记忆中那个完美少年,他也不能只爱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姑娘。” 李渔歌静静地听完,沉默良久,抬头时眼中带着困惑与不甘:“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难道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梁灿闻言轻笑:“当然也不是绝对,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幸运。” 李渔歌不禁好奇:“梁总,我能问您当年为什么离婚吗?” “呵呵,外面传言的那么多版本,你听到的是哪个?”梁灿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坦然,“我们最初一起经营一家小饭馆,后来规模大了,他觉得该守成,我觉得要扩张;他说我太激进,我说他太保守。到后来,越看彼此越不顺眼,到了双方都无法容忍的时候,就只能分开了。” “但事实证明,您的选择是对的。” “没有什么对错,只能说我选择了事业。”梁灿笑笑,“但你不一定非要学我。” “为什么?” “因为女人想要闯出名堂,阻碍太多了。商场上的竞争就不提了,家人爱人也不见得是真心支持你。女人安稳些不好吗,干嘛要这么拼,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这些话你要是听了,也就下桌了。” 李渔歌咬了咬唇:“你说过的,要上桌,不能下桌。” “但这也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所以你不必学我,选让你觉得更幸福的就是。” 离开江南食府,李渔歌独自走在街头,反复回想与梁灿的对话。 显然,她不想下桌,也不想放弃魏淮洲。 梁灿的话虽然让她沮丧,但她觉得她和魏淮洲远没到那一步。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过是寻常情侣的小摩擦,毕竟哪对恋人没有拌过嘴、红过脸? 想到这儿,她觉得轻松了一些,仰头望了眼星空,眼底闪过一丝倔强——鱼她要,熊掌她也要,她偏要证明,这不该是道单选题。 没过几天,梁灿便牵线搭桥,邀了纺织厂的厉总与李渔歌在茶室小聚。厉红也是位干练的女企业家,三人围坐茶案,茶香袅袅,交谈甚欢。 李渔歌本还有些紧张,可厉红确如梁灿所说,对有想法、有冲劲的年轻人很是偏爱,待尝过李渔歌带来的样品后,更是当即拍板将中秋国庆的员工福利订单交给她来做。 这场洽谈让李渔歌如沐春风。回想创业以来遇到的几位女老板,梁灿慧眼如炬,沈莉公私分明,厉红更是干脆利落,李渔歌察觉到,女性在谈生意时似乎比男性更加专注务实,有着更高的效率。 这也让她看明白一些事—— 生意桌上的女性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她好不容易才坐上了这张桌子,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离开。 转眼假期临近,李渔歌这段时间的经营策略成效显著,九家单位中秋国庆期间的员工福利订单,为小工厂带来了近四十万的合同额,成功开辟了新的盈利增长点。 生产车间里,机器嗡鸣声日夜不息。李渔歌一边亲自盯进度、验质量,一边和于晓航一起一趟趟往返送货,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她却始终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这天,魏淮洲正打算下班,可刚合上手头文件,就收到了李渔歌的抱歉短信——今晚她又是无法赴约。 魏淮洲盯着短信苦笑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又打开了文件。 孙燕燕好奇道:“怎么不走了?” “下班好像也没什么事,干脆再把材料整理一下。” 国庆过后,市里要召开企业家论坛,魏淮洲和孙燕燕的工作交集也越来越多。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地筹备各项工作,这让之前做媒未果的李主任都开始重新打量起他们来。每当李主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魏淮洲就只能尴尬地岔开话题。 但平心而论,他确实很享受和孙燕燕一起工作的时光。她做事认真,从不推诿,能力又强,而且从不争功抢利,经常在领导面前为他说话,让他觉得很是感激。 孙燕燕一把合上魏淮洲刚打开的文件,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你们兄妹俩是不会玩这项技能吗?” 魏淮洲抬起头,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孙燕燕噗嗤一笑:“淮樱来市里都快一个月了,晚上还只会备课改作业,我不叫她,她就不知道去哪里玩。你也是,天天就看你下班最晚,有这么爱工作吗?” “那你说有什么好玩的?” 孙燕燕 眼珠一转:“敢不敢把今晚交给我?” 白炽灯下,孙燕燕闪亮的眼神像盛着碎星子,魏淮洲一时晃了神。 连日加班的疲惫,因李渔歌而起的失落一齐涌上心头,他手一松,放下了那沓文件,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意外的笑:“好啊,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一晚,孙燕燕带着魏淮洲穿过老外滩昏黄的街灯,在石库门巷口等待阿婆的糖炒栗子,暖炉的热气烘得栗子壳滋滋作响。 又晃到江边的轮渡码头,花两块钱买了张夜游票,听着柴油机轰鸣,看着两岸霓虹在水波里碎成金箔。 午夜时分,他们钻进城隍庙后巷的大排档,红塑料棚下炭火正旺,铁板上的蛏子噼啪爆开雪白的嫩肉,老板娘正用方言吆喝着刚出锅的苔菜年糕。 酒饱饭足后,孙燕燕又带着他找到巷子深处的录像厅,港产枪战片的爆破声震得沙发发颤,老式放映机在幕布上投下忽闪的光斑,映得两人侧脸忽明忽暗。 天色微明时,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巷口的早点铺。蒸笼腾起的热气里,魏淮洲看见孙燕燕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这才惊觉他们竟真的疯玩了一整夜。 他端来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放到她面前:“现在我信了,你是真的能玩。” 孙燕燕捏着油条蘸了点酱油,挑眉笑了笑:“下次要不要再一起?” “可不敢再有下次了。”魏淮洲笑着摇头,“今天上班,怕是站着都能睡着。” 孙燕燕要回家洗漱打扮,魏淮洲没那么多讲究,还是直接去了单位。 照例打水、打扫屋子,做完这一切,别人都还没来,他正打算趁这个空隙眯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李渔歌的短信带着三个感叹号跳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工厂忙不过来了,我昨晚临时拽着晓航一起回了蛟川!是真的回蛟川了哦,这次没有骗你!我们忙了一个通宵,不信你可以问晓航。】 魏淮洲笑了笑:【不用问了,我信你。】 手机很快又亮了起来:【抱歉抱歉,等忙过了这一阵,我一定好好弥补!你昨晚干嘛了,过得还好吗?】 盯着这个问号,魏淮洲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觉得有些心虚。他犹豫了一会儿,快速打下一行字:【我没事,最近挺忙的,你不在,我也正好加加班了。】 正文 第46章 ☆、046林熠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李渔歌身上 国庆前夕,送完最后一批货,李渔歌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中抽身,有了约会的时间。 推开餐厅门,暖黄的灯光下,魏淮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翻阅着什么。李渔歌轻手轻脚绕到他身后,突然抽走他手中的纸。 “企业家论坛?”李渔歌随手翻了翻资料,“你怎么还在忙这个?” “大型会议,要筹备的事情多。”魏淮洲转过头,眼底泛起笑意,“反正等你也是闲着,随便看两眼。” 李渔歌的目光扫过参会名单,挑了挑眉:“说不定再过两年,你就得邀请我了哦。” “是吗?那我可太骄傲了,到时候我就跟所有人说,在台上演讲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女朋友。” 李渔歌哈哈大笑:“真的吗?为了有那一天,我也得好好努力。” 难得空闲下来的日子,李渔歌果然如她所说,有在好好弥补这段感情。 每天晚上,她都去市政府门口等魏淮洲下班。他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和其他热恋中的小情侣没有任何分别。 她渐渐体悟到,感情和经商其实并无二致,都需要用心经营、持续投入。这段难得的闲暇,像一场缓慢的愈合,抚平了先前的猜忌与裂痕,如今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关系最开始的那段时光,这让她觉得很安心。 国庆假期,两人约好回蛟川。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李渔歌靠在魏淮洲肩头,两人十指相扣,时不时低声耳语,脸上都带着甜蜜的笑意。 一回到蛟川,李渔歌就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想去握魏淮洲的手,却发现不知何时,两人交缠的十指已经松开了。 临近巷子口,他们的距离又默契地拉开了一臂。虽然早就约定暂时不对家里公开关系,可望着地上两道被夕阳拉长却始终无法交叠的影子,李渔歌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在永城时,他们尚能自在地牵手、拥抱,做一对寻常情侣。可一旦回到这个共同生长的地方,却要在最熟悉的街巷里扮演邻居和兄妹。 关于未来,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魏淮洲从未主动提过,这段关系究竟要藏到何时,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公之于众。而她清楚兰姨的态度,现在除了在事业上努力拼搏外,更找不到什么有效的突破办法,这让她有些沮丧。 可还没等她整理好这份失落,榕树下的笑声便撞进耳中。 她抬眼望去—— 林熠居然也回来了,正和魏淮樱愉快地交谈着什么,而光影里的第三个身影,竟是孙燕燕? 魏淮洲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孙燕燕,快步上前,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我邀请燕燕姐来的。”魏淮樱抢答道,“我一直说想带燕燕姐来看看我们蛟川的海,今早碰面时,觉得择日不如撞日。” “是啊,反正假期闲着没事。蛟川的海很漂亮,羡慕你们从小在海边长大。” 李渔歌回以礼貌的微笑,但心里却不以为然。漂亮吗?蛟川的海水常年泛黄,泥沙翻滚,连沙滩都粗粝硌脚。若说真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概只有那些鲜美的小海鲜。 “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魏淮洲问。 “我正准备走了,兰姨非说要给我带些东西,让我等等。”孙燕燕道,“这不,恰好见到林熠,我算是把人都认全了。” 林熠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李渔歌身上。 过年时,他们算是不欢而散,此后他难得几次从项目回来,李渔歌都在市里谈生意,这竟然还是他们年后的第一次碰面。 只不过,有了手机以后,于 晓航更爱对他絮叨了——“渔歌姐又有了新想法”“渔歌姐又接了笔大单子”“渔歌姐和淮洲哥好像闹别扭了”…… 就算没打算上心,他还是不得不从于晓航的絮絮叨叨中,拼凑出了她的生活片段。所以,他当然知道这位孙燕燕是谁,也知道李渔歌对她有过的忌惮。 这时,兰佩雯匆匆推门而出,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李渔歌瞥了一眼,里面装着青麻糍、番薯面、蛟川三宝,甚至还有她厂里的醉泥螺,都是蛟川本地的特产。 “你们兄妹俩真是的!”兰佩雯一见到儿子回来,忍不住抱怨,“有贵客上门,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得我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准备。” “怪我怪我,我哥他不知道。”魏淮樱笑嘻嘻地揽过责任。 孙燕燕连忙摆手:“兰姨,是我们临时起意,来得突然,下次一定提前告诉您。” 兰佩雯仍不死心,挽留道,“这次也太匆忙了,国庆放假,多玩几天嘛。晚上和淮樱睡一屋就行,或者我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孙燕燕连连摇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下次有机会我再来玩。” 兰佩雯见留不住她,只好把准备好的特产塞进她手里:“一点蛟川的土产,别嫌弃,带回去尝尝。” 孙燕燕连忙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让她差点没拿稳,兰佩雯见她拎得吃力,转头对魏淮洲道:“你帮着拿一下,和淮樱一起送燕燕去车站。” 魏淮洲只得接过那堆东西,小声嘀咕:“妈,你这也太多了吧,永城又不是买不到……” “那能一样吗?”兰佩雯瞪了他一眼,“永城的哪有咱们蛟川的正宗新鲜?” 说罢,她又转向孙燕燕,语气柔和下来:“下次来一定提前说,兰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魏淮洲连和李渔歌说句话的空隙都没有。他朝她投去个无奈的眼神,李渔歌则微微摇头表示无妨。 兰佩雯一直望着三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时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视线在李渔歌和林熠身上打了个转:“你俩也总算回来了,真是长大了,见一面都不容易,哪像小时候,整条巷子都是你们的声音。” 李渔歌抿嘴一笑:“兰姨那时候没少嫌我们吵吧?” “嫌什么?现在想听还听不着呢。”兰佩雯笑了笑,“你和淮洲一起回来的吗?” 李渔歌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是道:“没有,我们也是刚巧在巷子口碰上。” 林熠闻言扫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但没作声。 “你们最近在城里有没有碰面?”兰佩雯又问,“渔歌啊,还记得兰姨跟你说过的?要是淮洲处对象了,你可得第一个告诉我。” 李渔歌只觉得脸颊发烫,兰佩雯却又凑近一步:“那个孙燕燕,淮洲跟你提过没有?” “我知道他们是同事。”李渔歌有些尴尬,“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普通同事哪会帮这么大忙!”兰佩雯喜上眉梢,“要不是淮樱告诉我,淮洲还瞒着我呢。” 李渔歌心头猛地一跳:“您的意思是他俩在处对象?” “还没成呢。”兰佩雯摆摆手,却又忍不住眉飞色舞,“淮樱说那姑娘托人递过话,但淮洲不知道为什么给拒绝了。” 李渔歌蹙起眉头,魏淮洲从来没跟她说过有这回事,而兰佩雯惋惜的样子更是让她十分不是滋味:“兰姨觉得她很好吗?” “这样家世背景的姑娘,去哪里找?”兰佩雯喜道,“等淮洲回来,我非得好好问问他不可。行啦,你俩聊吧,我再去买点儿菜。” 向来慢条斯理的兰佩雯,此刻却活力满满,一阵风似的走远了,老榕树下顿时安静下来。 李渔歌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结。林熠斜倚在树干上,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你咳什么咳?”李渔歌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莫名的烦躁。 林熠被噎了一下,觉得好笑:“有病吧你,冲我发什么邪火?有事瞒你的又不是我。” 李渔歌自知理亏,但还是梗着脖子:“谁说淮洲瞒我了?我认识孙燕燕,只不过是兰姨误会了。” 林熠嗤笑一声:“都快一年了,你俩还玩地下恋情呢?” “关你什么事?”李渔歌气道。 “行行行,自然是不关我事,你开心就行。”林熠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要是实在气不过,这棵老榕树皮糙肉厚,你就多踢两脚,我可不想在这里平白无故受你的气。” 说完,林熠果真不再理会她,一溜烟似的蹿进了自家的小院儿,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后。 李渔歌望着紧闭的院门,想起他之前就说过不看好她和魏淮洲,那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要证明他错了,今天难得重逢,居然平白无故地让他看了个大笑话。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就这么走了,没再说什么风凉话来笑话她,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实在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一股无名火蹿上来,李渔歌抬脚就朝老榕树踢去,顿时疼得她直吸凉气,可比起脚上的疼,心里那股郁结不散的闷气更让人烦躁—— 她到底在气什么? 是魏淮洲的隐瞒?还是被林熠撞破的尴尬? 正文 第47章 ☆、047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怯懦与卑劣 魏淮洲回到家,果然没少被盘问。一顿晚饭的功夫,话题始终绕着孙燕燕打转。 兰佩雯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淮洲,你到底怎么想的?这样的家庭背景,长得又体面,人家姑娘还主动示好,你为什么不答应?” 魏淮洲低头扒拉饭,声音淡淡:“妈,我们就是同事。” 兰佩雯却不认:“人家可没只把你当同事,二话不说就帮了淮樱这么大忙,这份心意还不够?” “那是淮樱自己结的缘分。” 魏淮洲冲魏淮樱使了个眼色,似乎希望她能帮忙澄清,可魏淮樱却放下碗筷,顿了一顿,直言道:“哥,你知道并不只是这样的。燕燕姐帮我是因为你,我是沾了你的光。” 魏淮洲十分惊讶地看了妹妹一眼,但在母亲面前,有些话不便开口,只得敷衍:“妈,我现在工作刚起步,没心思想这些。” “你呀,就是太实诚!”兰佩雯重重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他碗里,“光埋头工作有什么用?你和孙燕燕要真能成,对你的事业那是事半功倍。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这是段好缘分,你好好琢磨琢磨,别等哪天人家被别人追走了,你再后悔!” 吃完饭,趁母亲洗碗,魏淮洲把魏淮樱拉进房间,皱眉道:“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邀请孙燕燕来家里玩?” “因为想留住这层关系。”魏淮樱坦诚道,“就算你和燕燕姐以后好不成,我也想靠自己留住这个朋友。” 这个答案让魏淮洲一愣,可魏淮樱的神色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哥,你会怪我势利吗?”魏淮樱低了低头,“燕燕姐她爸是教育局一把手,他妈是实验中学的副校长,我在教育系统发展,这都是我削尖了脑袋都不一定能认识的人。” “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对妈说那些有的没的?你明知道我和渔歌在一起。” “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动摇吗?”魏淮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燕燕姐跟我说过,你们一起去老外滩散步,坐轮渡,吃大排档,还看了整晚的通宵电影。哥,我了解你,如果你对燕燕姐没有一丝好感,你不会和她做这些。” 魏淮樱探究的目光如同一束探照灯,看得魏淮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反驳,却居然发不出声音。 “渔歌知道吗?你和燕燕姐的那一晚。”魏淮樱却不依不饶。 “我们只是一起玩了而已,我不能和朋友一起玩吗?”魏淮洲侧头避开妹妹的目光,“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你不敢对渔歌如实说,就代表你心里已经发生了什么了。”魏淮樱道,“哥,我是你亲妹妹,我不是来审判你的,相反,我希望你能做出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魏淮洲垂头盯着地板上蜿蜒的木纹,良久才哑声道:“我已经选择渔歌了。” “可你连告诉妈的勇气都没有。”魏淮樱的声音锐利得像一根针,“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她会怎么反对,这条路会有多难走。哥,我了解你,你是最心疼妈的人,从小到大,你从没让她真正伤心过。” 魏淮洲抬眼看她,困惑道:“淮樱,我以为你是喜欢渔歌的,你说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当时是为你们高兴不假,但也许我就是个俗人吧,认识燕燕姐以后,难免有比较。”魏淮樱自嘲道,“哥,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我特别羡慕渔歌身上那股莽劲儿,可我不行,我每走一步都要想十步,生怕走错。你那时告诉我,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也许比起渔歌,你和我本质上才是同一类人,我们会被渔歌吸引,但做不到像她那样。” 沉默在兄妹之间蔓延,魏淮樱咬了咬唇,打破了这阵沉默:“哥,也许现在是你该多想一步的时候。如果你就认定了渔歌,我当然会支持你。可你们之间不是没有裂痕,而燕燕姐……你对她也并非无动于衷,不是吗?” 兰佩雯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兄妹俩默契地收住了话头。魏淮洲接过果盘,在母亲的殷殷注视下勉强吃了一块苹果,却味同嚼蜡。 他不得不承认,魏淮樱的话撕开了他这段时间刻意忽略的动摇。他确实没有和孙燕燕越过界,可当李渔歌因为生意爽约时,他也放任自己接受了她的陪伴。 他们总是并肩工作,默契得让他时常觉得惊喜和恍惚。 而他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工作有交集不假,但本不必如此形影不离,而孙燕燕看他时眼里那克制的倾慕,几乎和当年的李渔歌如出一辙。 他本该后退的,该在孙燕燕几次三番主动陪他加班时就划清界限,该在她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过来时,明确地告诉她不可能。 可他没有。 这种近乎背叛的动摇,让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怯懦与卑劣。 来不及做更多的自我检讨,魏淮洲知道,李渔歌现在一定在等他的解释。他匆忙给她发了条短信,约在他们常去的海边见面。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像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无数甜蜜回忆。可此刻,李渔歌蜷缩在礁石上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海风拂过她的发梢,连背影都透着委屈。 魏淮洲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得太错。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对不起……你想听我解释吗?” 李渔歌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着红,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你说说看。” “孙燕燕确实……对我表示过好感,也托人探过我的口风。但当时我就拒绝了,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 “可她还是在等你,是不是?上次你说她帮淮樱是她们自己的缘分,但其实,还是因为你,对不对?” 魏淮洲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惭愧道:“你会生气吗?你知道的,淮樱的事,我没办法拒绝。如果我拒绝的话,淮樱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我不生气,我男朋友这么优秀,被人喜欢很正常。”李渔歌眼睫轻颤,“她喜欢你,是她的事,我只在乎你怎么想,你喜欢她吗?” “当然没有。”魏淮洲断然否认,“我喜欢你。” 李渔歌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好,我当然信你,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么轻易?”魏淮洲觉得十分意外。 “你我之间,只要我们俩的心不变,其他都是外人。”李渔歌坚定道。 魏淮洲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你知道,兰姨的想法,我没办法不在意。淮洲,我们什么时候跟家里说?” 魏淮洲怔了怔,月光在她睫毛上碎成星芒,他喉结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渔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还是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想说,等我变成大老板吧,那时候我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兰姨面前了。” “只怕到时候,我就高攀不起了。” 魏淮洲松了一口气,他庆幸逃过了这个话题,因为他着实无法说出,母亲最在意的,恰恰是李渔歌根本无力改变的过去。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晚上有些凉了,一起回家吗?” 李渔歌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海边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李渔歌还是拒绝:“其实我有几个工作电话要打,你在这里,我怕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那我站得远一些等你。”魏淮洲坚持道。 “你不是说有些凉吗?我穿得多,不怕,你快先走吧,免得兰姨等。我打完电话就回去了。” 见李渔歌态度坚决,魏淮洲只得抱了抱她,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李渔歌的笑容一直撑到魏淮洲离开,才终于垮了下来。 她可以不在乎孙燕燕明目张胆的觊觎,可以不在乎兰姨暂时的不接受,但她无法忽视魏淮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疑,尽管他仍说着爱她。 这一年,她拼命追赶,以为只要变得足够优秀就能与他比肩而立,可今天她忽然发现,原来如此有信心的只有她一个人,而魏淮洲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无所不能、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大哥哥了。 她又想起林熠的话,说她在魏淮洲面前,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那时听着刺耳,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也许林熠说得没错。 就像今晚,明明有无数个疑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段恋爱谈得越久,两人之间的距离竟是越来越远了。 李渔歌心中满是疲惫,舒展了舒展蜷缩许久的身体,双手往礁石上一撑,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 魏淮洲的手机。 大概是起身时不小心从裤兜里掉出来的,而他们居然都没有发现。李渔歌刚想把手机装进兜里带回去,可就在那一瞬,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犹豫了好久,她还是缓缓按下了开锁键,点开了收件箱。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6-14 看到留言,完全理解大家期待男主登场的心情!只是这篇作品的核心始终是渔歌的成长蜕变,无论是事业还是情感。男二是她从小喜欢的人,要打破十几年的执念,需要更深刻一些的事件冲击,这样才符合人物性格的发展逻辑,所以稍微占用了一些篇幅。不过大家也应该看得出来,写到这儿,这部分情感也接近尾声了。预告一下,下章男主戏份挺多,接下来几章将重点展开事业线,希望大家看文开心~~周日愉快哦~ 正文 第48章 ☆、048像是把真心话和违心话同时说了出来 李渔歌的指尖快速按着下翻键。 收件箱前两页,密密麻麻都是自己的消息,偶尔夹杂着于晓航的只言片语,内容也多半与她有关。 她微微一笑,继续往下翻,直到孙燕燕的名字突然跳出来。李渔歌感到心脏微微收缩了一下,指尖发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消息—— 【宣传方案放你桌上了,周一记得看。】 【经营分析会时间定了吗?我要协调媒体。】 【周主任的讲话稿,我怎么改他都不满意,你能指点下我吗?】 ……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工作往来,李渔歌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很想就此罢手,可手指却像自己有意识般地继续往下翻,直到一条信息刺入眼帘: 【老外滩很美,大排档好吃,电影也好看,就是通宵太累了,一会儿开会你可不要打瞌睡哦。】 李渔歌呼吸一滞,她看向收件时间,是9月23日。她记得这个日子,前一晚因为供货协调不过来,她匆匆和于晓航返回蛟川忙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满怀歉疚地和他道歉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事,正好可以加加班。 初秋的海风突然变得刺骨,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条跟工作无关的短信,其实也并没有确凿的逾矩之处,可魏淮洲为什么要撒谎呢? 李渔歌轻轻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原处。月光下,那方寸大小的金属块躺在礁石缝隙里,仿佛从未被触碰过。 而她站起身,海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一丝落寞,掉头而去。 月光透过纱窗洒进客厅,林熠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宋知华敷着面膜,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催他去把厨房的垃圾倒了。 不是说刚回家的孩子都是宝吗?怎么一回来就使唤他干活。林熠虽不情愿,但还是懒懒起了身。 推开门,恰巧魏淮樱也拎着一袋垃圾出来,两人对彼此笑了笑,同行了这一小段路。 “林熠哥,我可真佩服你,能在工地熬得住。我在乡下教书时,都快憋疯了,你不无聊吗?”魏淮樱由衷道。 “就因为在工地闷久了,每次回来才觉得有意思。天天待在同一个地方,再喜欢也会腻的,新鲜感不就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么。” 魏淮樱笑道:“你这话还挺有哲理,果然孤独令人思考。” 折返这短短一小段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在魏淮樱说了“再见”打算进门时,林熠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 “怎么了?”魏淮樱好奇道。 林熠突然有些后悔,他本不该多管闲事的。 “林熠哥,你怎么吞吞吐吐的?”魏淮樱追问。 李渔歌落寞的侧脸浮现在眼前,林熠胸口一阵发闷,还是道:“别跟那个孙燕燕走得太近,渔歌会伤心的。” 魏淮樱有些讶异地转过身:“我哥和渔歌都没说什么。” 林熠看着她的眼睛:“即便他们没有说,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总该站在渔歌这边吧?” 魏淮樱从小寄人篱下,在一群堂兄堂姐的夹缝中成长,早把察言观色练成了生存本能。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林熠却让她难得地困惑了。他眼神坦荡,嘴角却绷紧着,像是把真心话和违心话同时说了出来,既真诚又矛盾,让她看不太懂。 “他们不敢公开的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你这时候带孙燕燕回家,让渔歌怎么想?”林熠又道。 “燕燕姐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贵人,我与她的交往都是出自真心。至于我哥是怎么想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的意思是,他有别的想法?”林熠皱眉道。 魏淮樱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林熠又追问:“但听你的意思,你不看好他们?” 魏淮樱笑了笑:“我也没这么说,至少现在,我哥选择的还是渔歌。吃完晚饭他就急急忙忙找渔歌解释去了,估计是不想让她误会吧。” 说曹操曹操到,魏淮洲突然出现在巷子口,魏淮樱朝他身后望了一眼,疑惑道:“渔歌呢?你们怎么没一起回来?” “她说还想在海边坐一会儿,让我先回来。”魏淮洲答,“你们俩在聊什么?” 魏淮樱笑笑:“我俩就是倒垃圾碰上了。回家吧?妈刚还问你去哪儿了。” 目送魏家两兄妹进了家门,林熠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半步也挪不动。 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就算有再多的弯弯绕,他终究是个局外人,犯不上操这份心。可情感上,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大海的方向,后悔下午不该那么干脆离开,哪怕留下来跟她吵几句,也好过现在这样。 可现在去找她,未免太过刻意。林熠犹豫片刻,走到巷子口的榕树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 他并不抽烟,兜里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是给工地上的工友们备着的。 第一根烟燃尽,巷口空荡荡的。林熠又点了第二根,李渔歌还是没有出现。直到点燃第五根烟,熟悉的脚步声才从石板路上传来。他慌忙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李渔歌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他抹了把被呛出的眼泪,梗着脖子道:“看不出来吗?抽烟。” 李渔歌看着他被呛红的脸,嘲笑道:“小孩子学什么大人抽烟?” “你才小孩子。”林熠悻悻地将烟丢到地上 ,踩了一脚。 李渔歌侧身想走,林熠却横臂一拦:“你和淮洲哥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李渔歌眉毛一挑,又甩出这一句。 林熠攥了攥拳头,暗骂自己果然是多此一举,正想放弃,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路灯下李渔歌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他忽然就泄了气:“是不关我事,我只想告诉你,你比那个孙燕燕好多了。” “你说什么?”李渔歌像是听见什么天方夜谭。 林熠踢开脚边的烟蒂,不自然道:“我说,你比孙燕燕好多了,所以没必要妄自菲薄。” 李渔歌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林熠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她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那你说说,我比她好在哪里?” “聪明,能干,独立,自强。”林熠看着她闪烁的眼睛,很不情愿地补充,“而且比她漂亮。” 这话像一阵穿堂风,忽地吹散了缠在她心头一整晚的闷。李渔歌低头瞥见地上散落的烟蒂,忽然明白过来,抬眼似笑非笑道:“你该不会是在这里特意等我的吧?” 林熠一下红了脸,强辩道:“谁等你?我出来抽口烟!” “好好好,被呛成这样,还连抽四五根,你可真爱抽烟呢。”李渔歌调侃道。 林熠别过脸去:“行了,我抽够了,我要回家了,拜拜了您。” 见他要开溜,李渔歌反倒起了捉弄之心,一步拦在他面前:“别走嘛,你再说说,我还好在哪儿?” 这会儿,林熠是真的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 他下意识想抽身,却被李渔歌一个旋身贴得更近。情急之下,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将李渔歌的双臂被高高举过头顶。 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连夜风也突然静止。 呼吸交错间,李渔歌看到林熠眼底来不及藏起的慌乱,她的心也莫名跟着乱了一拍,原本想好的调侃,就卡在了喉咙里,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林熠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反倒是李渔歌先招架不住,挣了挣手腕:“有病吧你,弄疼我了。” 林熠立马松了劲道:“谁让你惹我。” 体型上自是不占优势,李渔歌赶忙后撤一步,不服气地甩了甩手腕,正想再戏弄林熠几句,余光却瞥见魏淮洲远远走来。她眼底的狡黠瞬间褪去,一下没了兴致。 “回来了?工作处理完了吗?”魏淮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聊什么呢?” “我出来抽根烟,正巧遇上。”林熠语气平淡。 魏淮洲看着地上那四五个烟蒂,眉头微挑,似乎也纳闷儿林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但他没心情去搞清楚这些,问李渔歌道:“渔歌,看到我的手机了吗?我刚发现找不着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海边了。” 李渔歌眼神瑟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注意,要不然你去找找看?” 魏淮洲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李渔歌眼底的光就倏地暗了下去。她没心思再和林熠胡闹,匆匆说了句“走了”,就转身快步进了自家院子。 林熠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越想越不对劲—— 他们俩好像没有吵架?可李渔歌的反应却比吵架更不对劲,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而淮州哥居然没察觉。 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林熠回过神来,自嘲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烟蒂—— 人家情侣之间的事,他在这儿瞎琢磨个什么劲儿? 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吧! 正文 第49章 ☆、049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李渔歌说过,鱼和熊掌她都想要。 国庆这几天,她本想给自己放个假,也好好弥补弥补前段时间因为工作太忙对“熊掌”的疏忽。 自那晚魏淮洲解释过后,李渔歌没再追问孙燕燕的事,也没提起那条短信,就像她承诺的那样,这件事就此翻篇。 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 两人在一起时,她会不自觉地凝视他的眼睛,疑惑在那片熟悉的温柔里,是否藏着别人的身影?当他逗她开心时,她会在笑声落下的瞬间恍惚,想着这些话他是否也曾对别人说过。 就这样在心底反复煎熬,李渔歌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既怕他坦然承认,更怕他坚决否认。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当假期结束时,李渔歌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与让人患得患失的爱情相比,事业显然是让她更加安心的东西。 润和超市的货架上,她的产品销量稳步上升,补货频率越来越高。这份小小的成功给了她底气,她已经拟了一份“通关名单”,打算向其他几家连锁超市发起进攻。 除此之外,元旦春节也近在眼前,企事业单位的年节福利采购依然是攻关重点。她特意聘请设计师设计了几款喜庆的红色包装,希望借此吸引更多客户,让产品在众多供应商里脱颖而出。 与此同时,工厂那边也忙得热火朝天。她新扩充了四条生产线,醉泥螺、红膏蟹糊、鱼片、鱿鱼丝等主打产品都在加班加点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们两班倒,确保备足库存应对年底的销售高峰。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渔歌盘了盘账,账户里已经稳稳躺着四十万现金,距离五十万的注册资本只差临门一脚。 轻轻摩挲着账面上的数字,她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照这个势头下去,最迟明年开春就能凑够资金,到那时,她就真可以注册自己的品牌,不用再印别人的商标了。 也就是在这时,一则新闻突然攻占了永城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润和超市多款食品被曝质量问题!数百名消费者出现食物中毒症状》。 鲜红的标题像一道惊雷,李渔歌疑惑地举起报纸,定睛往下看,却赫然发现自己的产品竟然也在问题名单之列。 同样被这条新闻炸得措手不及的,还有沈莉。 前几天,几家分店陆续接到消费者投诉,称 在食用超市购买的食品后,出现腹泻、呕吐等症状。起初零星几桩投诉,她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巧合。直到人数激增至二十余人,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消费者很快将情况投诉到监管部门,昨天下午,监管局突击检查了润和超市的仓储中心,随机抽检了三十余种食品样本。今早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在部分品牌的醉泥螺、红膏蟹糊、乳制品及烘焙产品中,确实检出副溶血性弧菌、致病性大肠杆菌和沙门氏菌超标,这正是导致此次集体食物中毒的元凶。 事态进展得太过迅猛,润和超市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当晚这则爆炸性新闻就登上了永城民生新闻的头版头条。 消息一经曝出,超市立刻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大批顾客蜂拥而至要求退货,各家门店的收银台前都排起了长龙,争执声、抱怨声此起彼伏。直到深夜十一点,第一波退货潮才勉强平息。 沈老爷子震怒,也顾不上休养生息,连夜出山坐镇,召集管理层商讨如何应对危机。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超市上下人人自危,彻夜未眠。 天光微亮时,李渔歌终于拨通了沈莉的电话。 沈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看到新闻了吧,你的产品都先下架了。” “沈总,这绝对不可能!”李渔歌攥紧拳头,“我们的产品质检手续都是全的,怎么可能有质量问题呢?” “你先别急,给我一点时间去查清原因,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我能过来和你一起查吗?”李渔歌实在无法放心。 “只怕不行。”沈莉苦笑一声,“可能连我,他们都在防备着了,你还是等我消息吧。” 挂下电话,沈莉觉得头痛欲裂,指尖抵着太阳穴,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和蹊跷,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 最近,她正在强势推进“供应链提升计划”,要求提高准入门槛、强化质检流程、建立追溯体系,决心对超市的供货体系进行一次彻底洗牌。 这项计划得到了沈老爷子的大力支持,她甚至已经在内部会议上放出狠话——“要么按新规来,要么直接出局”。 就在她准备风风火火大干一场时,居然曝出了这样的事情。而出事的几家供应商,从海味产品到乳品烘焙,无一例外,全都是她亲自筛选的“优质供应商”。它们本是她期望树立的改革样板,如今却成了最响亮的耳光。 昨夜的内部会议上,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位主管轮番发难,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与问题供应商存在不正当往来。 沈莉断然否认这些无端指控,可当即有人将矛头直指李渔歌——一个挂靠小作坊,却在润和超市屡获特权,不仅开创了驻场推销的先例,更是挤走了两家合作多年的老牌海味商。 众人咄咄逼人地质问她与李渔歌的关系,沈莉觉得好笑,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父亲审视的目光。她突然想起大半年前,自己为了推行驻场推销模式,确实在父亲书房里说过“要帮一个朋友,求一个特例。” 一瞬间,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果不其然,尽管问题出在供应链,但沈老爷子亲自点将,让沈杰全权负责事件的处理,并随时向他汇报,将她排除在外。 有了沈老爷子的表态,超市其他管理层自然也就不再那么忌惮她。她管理作风一向强硬,在供应链改革中又里里外外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墙倒众人推,一下让她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局面。在超市上下乱成一团的时候,她这个分管领导反倒被“困”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 沈莉攥紧了拳头,将涉事供应商的检测报告在办公桌上一一摊开,对照着进货验收记录反复核查。越是深究,她就越觉得可疑—— 这几种不同品类的供应商,怎么会在在同一时间爆发质量问题?而偏偏又都是她力推的改革标杆? 沈莉抬起头,落地窗外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她猛然醒悟过来,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但她始终想不明白,布局的人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一道雷劈下来,劈得沈杰也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到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段时间,沈莉的势头实在太盛,不仅供应链改革雷厉风行,更是接连插手营销策划、门店运营等其他核心业务。最让他心惊的是,老爷子非但不加阻拦,反而多次称赞她“有魄力、有远见”。上周的家宴上,父亲甚至当着他的面说:“阿杰,多听听你妹妹的意见,她在改革创新上很有想法。” 他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他这总经理的位置已然岌岌可危,这让他不得不开始郑重考虑黄耀光曾献给他的计策—— “既然她能在你的地盘上指手画脚,你为什么不能在她最得意的地方搞点破坏?” “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她的人吗?” 那时他觉得这主意太过阴损,可沈莉的锋芒如出鞘之刃般越发锋利,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暗中命人在沈莉“偏爱”的那几样商品上动了手脚,黄耀光则配合着安排人购买后投诉。 原本只想制造些小麻烦,攒够“证据”好到老爷子面前给妹妹上点眼药。可谁能想到,做手脚时没注意轻重,这场算计竟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来投诉的远远不止他安排好的人,更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差点因为这次食物中毒把性命搭进去,事情瞬间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他僵在风暴中心,既不敢承认是自己暗中捣鬼,又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失控的局面,只能被外头这一道道雷劈得找不到北。 “沈总,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业了,退货的人已经在排队了,我们怎么办?”运营部的老李紧皱眉头请示。 沈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指节抵着眉心:“涉及到的商品,全部给退。” “可很多顾客还要求赔偿……” “现在还不能赔!”沈杰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萎靡下去,“安抚好情绪,先登记下来,告诉顾客,等我们……查明原因,定好方案,会通知大家。” “好的沈总,有记者来的话,是不是直接带来找您?” 沈杰抹了把脸,疲惫道:“直接带来我这儿吧,尽量不要让记者和来闹事的顾客有太多接触。” 润和超市内外乱作一团,李渔歌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沈莉目前无法透露更多细节,只将几批问题货物的单号报给了她。李渔歌当机立断,带着于晓航立马驱车返回蛟川,很快在仓库中找到了同批次的醉泥螺和红膏蟹糊。 她立刻将这些样品整理成四份,又紧急奔回市里送往不同的检测机构—— 倘若这些产品检测的结果均能合格,是否就能证明问题并非出在生产端,而是超市的某个环节? 她对自家产品有绝对的信心,正期待检测结果还自己清白时,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何凯的名字。 李渔歌心下一惊,猛然意识到—— 她的醉泥螺和蟹糊虽然被当作问题产品在电视和报纸上曝光,但它们的署名并不是“李渔歌”,而是永城水产公司! 正文 第50章 ☆、050“荒唐!一派胡言!” 何凯这两天感冒发烧,向单位请了病假,一直昏昏沉沉地蜷在被窝。 直到今天中午,额头的滚烫终于褪去,他勉强爬起来灌了半杯凉水,刚给手机充上电,手机就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响起来。 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看短信,总经理的电话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一接起就是一串连珠炮似的怒骂。在领导暴怒的呵斥声中,他大概拼凑出了事情原委。 他吓出一身冷汗,一挂下电话,就赶紧换了身衣裳,一边往公司赶,一边给李渔歌打电话。 “渔歌,我刚听说,到底怎么回事?” “凯哥,我也是昨天新闻爆出来以后才知道,太突然了。”李渔歌的声音里也透着焦急,“但我敢保证,我的产品绝对没问题,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润和那边怎么说?” “润和已经把所有货品都下架了,也在调查,现在还没有别的说法。”李渔歌语速飞快,“但您放心,我已经拿了同批次的产品送去检测,如果检测结果没问题,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何凯走到路边,匆匆打了一辆车,一边夹着手机往车里钻,一边沉重道:“你也别太乐观了,这两天我没去上班,刚才在电话里被领导骂惨了。我现在正往公司去,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挂下电话,李渔歌有一瞬间慌神,手不受控地轻颤起来。 于晓航何时见她这么慌乱过,忙扶住她:“姐,你别着急,检测报告不是马上就能出来吗?到时候就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李渔歌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晓航,你送我回趟住处。” 东风小面包在暴雨中疾驰,李渔歌盯着窗外飞掠的霓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回到出租屋,她就奔向柜子,从最底层的盒子里,翻出了当初签订的《挂靠协议》。她快速翻阅着,条款第十十七条的黑体字赫然刺入眼帘—— “乙方使用甲方品牌及资质进行生产销售,若因产品质量问题引发纠纷,乙方需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甲方有权向乙方追偿损失并终止合作。” 李渔歌失神地跌坐在地上,于晓航赶忙陪着蹲了下来,焦急道:“姐,你到底怎么了?” 李渔歌摇了摇头:“晓航,恐怕这次的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困难。” 昨天看到新闻时,李渔歌心里不是不慌。但她镇定下来后,觉得自家产品质量绝对过硬,只要检测结果出来,她未必不能拿着报告去润和超市说理。 可她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她是挂靠在永城水产名下的! 生意顺遂时,每笔订单都要给永城水产分成;如今出了事,媒体上曝光的,也是永城水产的名字!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永城水产的名声已经受损,就算事后能证明另有隐情,人家还会愿意继续和她合作? 一旦这条线断了,没了资质,不仅超市的渠道要黄,那些正在洽谈的单位年节福利单子也得泡汤。 想到这里,李渔歌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赶紧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叮嘱她暂停一切采购和生产,给工人们放假,然后便带着挂靠协议,匆匆往润和超市赶去。 超市里依旧人声鼎沸,只是今日的喧嚣与往日截然不同,充斥着愤怒的退货声、刺耳的骂街声,以及围观者窸窸窣窣的议论。 李渔歌咬牙穿过人群,径直上了三楼,敲开了沈莉办公室的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总,这事不对劲。我反复想了一天,几种不同类的产品同时出问题,哪儿有这么巧的事?这不像产品质量问题,倒像是有人故意针对咱们润和。” 沈莉沉默不语,李渔歌说的这些,她何尝又没有想过? 只不过,会是谁呢? 外部竞争对手吗?他们不可能进得了仓库。 难道是内部人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份问题产品清单,沈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难道这事竟是冲着她来的? 整整一天,沈莉都被排除在事件处理之外。当她终于想通其中关窍时,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径直闯进了沈杰的办公室。 她将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这段时间的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次事件极可能是针对她个人的报复。她仔细分析着可能怀恨在心的高管和部门,希望沈杰能顺着这条线彻查。 然而沈杰完全不采纳她的意见,只告诉她让供应商担责是最简单最经济的解决方案,希望她别再把矛盾往别处引。 这个回答让沈莉如坠冰窟,可看到沈杰刻意躲闪的目光,她突然意识到—— 在这场风波中,她最触动的既得利益者,或许不是别人,而正是她的亲哥哥,润和超市的总经理本人。 “渔歌,你说的我也想到过,但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回去等我消息。”沈莉安抚道。 李渔歌鼻子一酸,从包里取出那份挂靠协议,轻轻放在沈莉面前:“可是沈总,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沈莉看着协议上白纸黑字的条款,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是押上全部身家在和她做生意。她不由攥紧了拳头,心头一阵刺痛。 “沈总,如果永城水产终止合作,我不仅要赔偿经济损失,以后的路就全断了。”李渔歌强忍泪水道,“厂里还囤着一大批货,也就都没了销路。沈总,我真的等不起了。” 看着眼前这个素来倔强的姑娘,第一次露出如此无助的神情,沈莉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再等我一下,我这就想办法。” 如果猜测属实,沈杰那边就根本没有突破口,眼下唯一的出路,还是只有去找父亲。 她不确定这番猜测说出口会换来什么,或许会被当作无稽之谈,或许会招来雷霆震怒。但管不了那么多,无论怎样,她都得试一试。 沈莉驾驶着汽车一路在暴雨中疾驰,一回到家就冲进老爷子的书房:“爸,这两天的事我有话要说。” 沈润和见她如此气喘吁吁,却不买账:“这件事交给你哥去查了,有结果他会跟我汇报,你不用操心。” “爸!”沈莉直接打断,“您就没想过,哥根本 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润和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莉顾不得考虑措辞,把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果不其然,还没等话说话,沈润和手上的茶杯就朝她砸了过来:“荒唐!一派胡言!” 茶杯砸在沈莉额角,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爸,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您打算怎么办?” “胡说八道!你哥是沈家人,怎么会干出损害自家企业利益的事情?你不要为了掩盖你和供应商不清不楚的往来,就把屎盆子扣到你哥头上!” 沈莉冷笑一声:“万一沈家的利益,损害到他自己的利益呢?爸,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我们的超市最终叫润和,不是润诚!” 沈润和身形一僵,他当然记得,这超市最初也有他弟弟沈润诚的一份。创业时举步维艰,两人都并肩熬过来了,可企业做大后,却因股份分配争执不断,各自使计想要掌舵。最终他艰难赢下,把亲弟弟踢出了局。 见父亲神色有所动摇,沈莉立马追击道:“爸,您想想,海味、乳制品、烘焙,这三样东西同时出问题的概率有多低?更别说这几家都是我钦点的改革榜样,您觉得这合理吗?这摆明就是冲我来的!” 沈莉继续道:“我知道这段时间的改革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我也不希望幕后黑手是我哥,但就算是其他内部人搞鬼,难道不该查个水落石出吗?我把这些怀疑都跟哥说过,可他不仅不愿调查,还禁止我插手,所以我才怀疑他是不是也牵涉其中!” 沈润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去扶红木椅的把手,却碰倒了桌上的紫砂茶壶,桌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话已至此,沈莉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爸,我承认,我一直不服我哥,也认为自己才更适合做您的接班人。但就算要竞争,我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我会用业绩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您、让全体员工、让所有客户都看到我的能力!爸!我管理供应链这么多年了,难道您真觉得我会干这种低级的事情?” 她上前一步,眼中含泪:“爸,超市是您毕生的心血啊!我知道您情感上很难接受如果是哥,但就算是我猜错了,不是哥做的,我们是不是也该彻查到底,揪出内鬼?否则,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留着一颗定时炸弹在超市里,您会觉得安心吗?” 沈润和沉默地坐着,久久没有说话。 沈莉该说的已经说完,此刻也再没言语。她只是觉得难过,不知道父亲这次是不是又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易原谅哥哥犯下的错,放弃深究,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 就在她心灰意冷、快要绝望时,沈润和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吧,备车去总部。” 正文 第51章 ☆、051“你这个逆子!” 李渔歌和于晓航分头行动,她守在润和超市等待沈莉,于晓航则负责跟进检测进度。 傍晚时分,于晓航带着四份检测报告匆匆赶来。果然,一切指标都未检出异常,完全符合行业标准,这让李渔歌更有信心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沈莉才到,身旁还有一位脊背微驼的老人。 李渔歌赶紧冲沈莉挥了挥手,拦下她的脚步,把检测报告塞给她:“同一批次的货,我分了四份送去了四家不同的检测机构,都显示没有问题。所以,我们的推测没错,问题一定出在超市内部!” 沈莉接过检测报告,匆匆扫了一眼,示意她再耐心等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老人。 沈老爷子的突然到来,让超市管理层上下顿时紧张了起来。 沈杰被叫到办公桌前,看到站在老爷子身旁的沈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西装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沈润和的声音不疾不徐。 沈杰立即换上沉稳的语调:“涉事产品已经全部下架,所有投诉的顾客,也都登记安抚好了,我们刚开了会,初步决定给予三倍赔偿。” 他顿了顿,又道:“媒体那边,我也在全力疏通,争取让后续报道朝着往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沈润和微微一沉思:“做得不错,三倍赔偿合理,赶紧给顾客赔了。媒体那边,后续的报道要侧重我们的企业责任和社会担当。” “明白,我晚上已经约了永城新闻、永城晚报的两位主任吃饭,会尽全力。”沈杰应道。 沈莉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沈润和顿了顿,又问:“这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调查清楚没有?” 沈杰瞟了沈莉一眼,仍沉着道:“监管局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事实已经很清楚,就是产品质量有问题,不需要再怎么查了吧?我认为现在的工作重点应在放在怎么平息舆论上,至于赔出去的钱,事后我还要跟这几家供应商要呢。” 沈莉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她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沈润和抬手制止,对沈杰道:“你刚说约了媒体吃饭吧?赶紧去,一定好好招待,回来跟我汇报。” 沈杰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目光斜睨着沈莉,从容领命离开。 沈杰走后,沈莉终于按捺不住:“爸,您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来夸我哥的?” 沈润和缓缓抬起眼:“你不要急,善后这几步,你哥做得不错,让他继续去做。至于内部的调查,我亲自来主持,你还不放心?” 沈莉稍稍放松:“那我们怎么办?” 沈润和思索了一下,吩咐道:“不要声张,你把仓储中心的排班表先拿过来,再把员工叫来,我一个个谈,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润和超市的仓储管理采用三班倒制度,六名管理人员两两轮值。 沈莉盯着排班表上的名字——张建军、李卫国、王海涛、陈芳、周敏、杨鹏,她都不太熟悉,看不出谁有可疑之处。 第一位被叫进来的张建军搓着粗糙的手掌:“沈总,我们每天早晚都要盘点库存,进出货都要双人签字,怎么可能出问题嘛。” 第二个进来的李卫国站得笔直:“沈总,为了管好仓库,晚上睡觉我们都不敢睡踏实的。这批货肯定是出厂就有问题,要么就是运输途中,总之绝对不可能坏在我们仓库。” 第三位进来的王海涛更是镇定:“我值班的时候一直就在门口把着呢,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呀。” …… 六名仓储管理员挨个问完,个个神色坦然,回答严丝合缝,竟没问出半点破绽。 沈莉急了:“爸,他们中肯定有人在撒谎!超市改革其实与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一定是有人指使的,我们不如直接审管理层!” 沈润和却摇头:“普通员工都你问不出什么,那些老狐狸更不会开口。别急,你再把超市的保洁一个个叫来。” 做保洁的大多都上了年纪,突然被董事长亲自问话,一个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 哪放。 沈润和和颜悦色地给第四位进来的保洁阿姨倒了杯热茶:“老姐姐,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您平时都怎么打扫卫生啊?” “我、我早班六点就来,晚班要等顾客走完,十点半才能下班。”保洁阿姨老实答道。 “那这几天在仓库附近,有没有见到什么生面孔?” 保洁阿姨回忆了一番:“进进出出的人虽然多,生面孔倒是没有。仓库那里一直管得很严,无关人员不能进去的,连我进去打扫卫生都要登记。” 沈润和笑着换个问法:“那这两周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或奇怪的事?或者有什么人,您觉得跟平时不一样?” “打扫卫生哪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呀。”保洁阿姨话刚出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上周有一天我晚班,打扫完正准备走,看到小王抱着个铁罐子进仓库,跟我平时装腌菜的差不多。我好心提醒他里头不能吃东西,小心抓到被罚款。他平时笑嘻嘻态度很好的,那天却凶巴巴地叫我少管闲事。” 保洁阿姨说着还有些委屈,沈莉却眼睛一亮,也许这就是突破口? “阿姨,上周具体是哪天?您说的是哪个小王?”她立马追问。 “周三吧,周三我是晚班,应该没记错。小王就是管仓库的,我一直这么叫他,大名我还真不知道。” “王海涛。”沈莉看着名单快速锁定了这名字,“阿姨,您再好好回忆回忆,那个铁罐子是什么样子的?一定要说准确咯!” 待保洁阿姨离开后,沈莉已是按捺不住:“爸,您怎么想?” 沈润和面色一沉:“再叫王海涛进来问问,就知道了。” 王海涛二进宫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沈润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周三晚上十点半,你抱着个铁皮罐子进了仓库,里面装的什么?” 王海涛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沈总,什么铁皮罐子?我没有铁皮罐子啊。” “你再好回忆回忆,罐子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沈莉冷眼看他,“你带进去做什么了?” 王海涛脸色一变:“沈、沈总,我……” “这两天超市发生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我们刚从颍州分店过来,那边的仓储员已经交代了,是咱们自己的人,有意往部分产品里下了毒。”沈润和诈道,“你是普通员工,我相信这不会是你的主意,但你要告诉我是谁指使的你。” “沈总……我……”王海涛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超市遭受了多大的损失你也看到了,你早点说实话,我们也许还能挽回些损失。如果你还要继续撒谎,这件事收不了场,那你就等着吃官司吧,倾家荡产都不够你赔的!”沈莉威胁道。 王海涛的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哭腔:“沈总,是李明总让我放的,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沈总,求求你们饶过我这次,我真的不知情,我上有老下有小,没钱赔啊!” 沈莉已经无心听王海涛哭诉,当听到李明这个名字时,她就知道,这事沈杰绝对脱不了干系。因为这位营销副总,正是沈杰一手提拔的心腹,更是多次阻挠她改革进程的关键人物。 她侧头看向父亲,沈润和的面色已然铁青,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仍强压着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叫李明来,现在!立刻!” 李明推门进来时,看见在一旁痛哭流涕、哆哆嗦嗦的王海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知道事情恐怕已经败露。 沈润和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步步紧逼追问。李明起初还想搪塞几句,可几个回合下来,话就说不利索了。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在层层逼问下,最终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搞清楚这一切,已是晚上十点过半。 李明和王海涛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沈润和陷在宽大的座椅中,枯瘦的手指抵着太阳穴,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突然又老了十岁。 沈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父亲的身上,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明明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也恰恰验证了她的猜测就是对的,可她却无法从这“胜利”中感受到一丝喜悦,因为她知道,父亲的心已经碎了。 这么多年,他手把手地教哥哥如何打理生意,倾注了无数心血,该是怎么也想不到,他认定的可靠继承者,竟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沈杰带着一身酒气,兴高采烈地闯了进来。他红光满面,语气中满是得意:“爸,我都搞定了!明天……” 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杯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地碎片。 沈润和猛地从座椅中站起身,浑身发抖,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失望:“你这个逆子!” 正文 第52章 ☆、052这不是去领奖台是上战场 沈杰被这一茶杯砸傻了,僵在原地,似信非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爸,您这是做什么?” “哥,别装了。”沈莉冷声道,“李明都已经招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李明的名字,沈杰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酒意瞬间消散。他望着父亲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事情可能已经败露,却依旧嘴硬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润和气得发抖,颤颤巍巍地指着沈杰,声音里满是失望:“事到如今,还要嘴硬?以后你还有什么脸继承润和!” 沈杰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涨红的脸,知道狡辩已是无用。可当 他余光中瞥见沈莉环抱双臂站在父亲身侧,那副居高临下的冷漠表情时,积压多时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爸!”他怒吼道,“您口口声声说要我继承润和,可这些年她处处插手我的决策,您次次都站在她那边!超市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看笑话!我有时候会怀疑,到底谁才是您选的接班人?” 沈杰心里觉得委屈,自沈莉当了供应链总监,他就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三个月前,他信心满满地提出一个促销方案,准备在节假日推出一系列打折活动,沈莉却在会上,公然以“成本过高、利润太薄”反对。这事又闹到了老爷子跟前,沈润和听完两人的辩论,还是赞同了沈莉的说法:“莉莉在成本管控方面很有经验,这件事听她的吧。” 还有一次,他想调整供应商的结算周期,试图优化资金流,沈莉却质疑这会影响和供应商的关系,坚决反对。他反驳说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常见做法,可父亲还是选择了支持沈莉的意见,让他再去“研究研究”。 更让他生气的是两周前营销部的人事任命,他想提拔一个自己信任的下属担任部门经理,可沈莉却坚持说“这个人能力不足,不适合这个位置”。父亲听说两人的分歧后,最终依然采纳了她的意见,让他再去“考虑考虑人选”。 还研究什么?还考虑什么?这不明摆了逼着他让步吗? 沈杰不是傻子,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润和内部的风向变了,甚至不止一次听闻有中层窃窃私语,说他明明是个总经理,却连什么决策都做不了主,事事都要被妹妹插上一脚,以后这超市是谁的,还真不好说。 一桩桩,一件件,逐渐积累到了让他无法忍受的程度。若不是被逼至此,他也不会兵行险招,出这下下策! 沈润和踉跄后退半步,苍老的手紧紧攥住红木椅背:“所以,你做这些破事,真就是为了诬陷你妹妹?” 沈莉满脸怒容,大声斥责道:“你为了诬陷我,居然宁可伤害超市的利益?你不觉得自己做得太蠢了吗?” 沈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恨:“要不是你到处上蹿下跳、煽风点火,我用得着这样吗!” 沈莉毫不示弱:“没错,我就是不服你!但我沈莉要争,从来都是靠真本事,也从来都是为了把超市办得更好!你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跟我比?难道是因为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比不过我吗?” 沈杰死死盯着沈莉那张盛气凌人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早就明白,在真实的利益面前,什么血脉亲情都是笑话。老爷子当年不也是踩着亲弟弟的肩膀上的位?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只是,这次确实是他棋差一着,被抓了把柄。沈杰冷笑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事已至此,要赶我出门还是报警抓人,随你们便!” 沈润和扶着红木椅的扶手,缓缓坐了回去。沈莉站在一旁,却一言不发,耐心等待着父亲的决断。 过了许久,沈润和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我儿子,我不会看着你进去。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在润和干下去?” “你们还能让我干?”沈杰嗤笑道。 沈润和却并未动怒,反而平静道:“这次就当你犯了个愚蠢的错,但如果你心里还想着超市好,还想在超市干,我可以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 “爸!”沈莉忍不住出声。 沈润和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仍锁定在沈杰身上:“你表个态吧。” 沈杰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当然是希望超市好,这次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好。”沈润和微微点头,“给顾客道歉赔偿的事情,你要亲自去做,承认超市管理不严,三倍赔偿改成十倍,当场兑现。” 沈杰连忙点头。 沈润和目光如炬,继续道:“媒体那边,明天发布致歉声明,向全市人民保证,以后但凡发现质量问题,一律十倍赔偿,欢迎市民朋友们继续关注和监督。超市同步开展促销活动,声势要搞得大。” “我明白。”沈杰已是抬起了头,“明天赔付现场,我会联系记者来拍,让市民们看到我们的决心和改变。促销活动,我马上就安排营销部出方案。” “至于知晓这件事的内部人员……”沈润和皱了皱眉,“让他们把嘴巴闭严实了,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能做到吗?” 沈杰终于露出几分真诚的悔意:“爸,放心吧,我一定把这烂摊子收拾好。” 沈润和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好,赶紧去做,你可以出去了。” 沈杰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目光在父亲不辨喜怒的侧脸和沈莉愤怒紧锁的眉头之间反复游移,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杰走后,沈莉终于按捺不住:“爸!他做出这种事,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了?” “因为他是最适合去做善后的人。”沈润和疲惫道。 “凭什么?”沈莉不服。 “凭这烂摊子是他亲手搞出来的,为了自保,他也必须把每个漏洞都堵死,把每张嘴巴都封严实。”沈润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换作你,你会这么做吗?” 沈莉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你不会。”沈润和替她答道,“因为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拨乱反正,然后名正言顺地取代你哥哥的位置,是不是?” 沈莉被父亲一语道破心思,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但这件事,只能将错就错。”沈润和突然加重语气,“难道要让全城都知道,润和自家人往商品里下毒?到时候,谁还敢来我们超市买东西?” 沈莉垂下脑袋,眼神黯淡。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却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沈润和看着她,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安抚:“你们兄妹孰是孰非,我心里有数,但我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超市的利益。这次的事,只能推到供应商头上,我们顶多担个管理不严的罪名,这是唯一能保住超市声誉的做法。” 听到这里,沈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李渔歌身影,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急切道:“爸,不行啊!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沈润和皱眉。 沈莉匆匆从口袋里掏出已经皱成一团的检测报告:“这小姑娘是挂靠在永城水产名下的,要是把脏水泼给她,她就完蛋了!” “所以呢?”那几张检测报告,沈润和看都没看,“是要我登报道歉,承认自家人下毒?还是要我亲自去给永城水产磕头认错?” 沈莉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哑口无言。 沈润和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峻:“想坐这个位置,心里就只能装着超市,哪怕有时候要昧着良心。我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还在楼下等你,你和她交情不错,但我建议你不要去见她,交给你哥去处理。朋友之间,多说多错。” 见沈莉始终攥着拳头,一言不发,沈润和缓缓起身:“过两天市里要开企业家论坛,你愿不愿意陪我去?愿意的话,明天跟市里联系一下,把你哥的名字换掉。” 沈莉倏地抬起头—— 永城企业家论坛是市委市政府每年举办的高端论坛,从第一届起,润和集团就一直在受邀之列。 老爷子健朗时,从来都是带着沈杰出席。后来老爷子身体欠佳,沈杰便独自代为出席,她从未获得过这样的机会。 这几天超市陷入舆论漩涡,管理层还在争论是否要找个借口婉拒今年的邀请,老爷子一锤定音:“必须去!我亲自去!现在躲着,反倒坐实了心虚。” 沈莉咬了咬牙,她当然明白父亲此刻的邀请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去领奖台,是上战场!在润和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被委以如此重任。 “你哥已经让我失望了,你呢?”老人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女儿,“我需要人帮我重拟一份发言稿,你愿意的话,现在就跟我回家。” 正文 第53章 ☆、053“引火烧身” 李渔歌和于晓航等到深夜,超市里早已空无一人,保安几次想赶他们出去,她好说歹说,又碍于沈莉的情面,才被获准在一个角落里继续等待。 于晓航一直在旁宽慰,让她别太担心,毕竟检测报告都证明没有问题,再说沈总一向照顾他们,等她出来,说不定这事就已经解决了。 李渔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下午时她又接到何凯的电话,情况很不好,永城水产已经决定取消她的挂靠资格,后续还会进一步追究索赔。她试图向何凯解释,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但何凯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很难了,除非新闻还能反转,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李渔歌也觉得这难比登天,可她却仍然心怀一丝天真,固执地坚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难熬的时间里,她反复回想与沈莉共事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的供应商晚宴,沈莉一身利落的西服,站在聚光灯下,再三强调,润和的采购原则是“公平、公正、公开”,润和的大门永远向优质供应商敞开,但绝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每次交货时,她常常能看到沈莉亲自带队验收,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个包装、每一份文件,连产品的批次和数量都要一一确认,不放过任何细节。 在供应商培训会上,沈莉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润和的供应链管理流程。她常说,供应链就像一场接力赛,每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这番话也让李渔歌时刻提醒自己,绝对不能掉链子。 她还听说过很多次,不少供应商试图通过关系网插队,可沈莉从来只看产品,不看面子,不管来求情的是谁,也因此与沈杰和部分高管闹得很僵。 专业得近乎苛刻,严谨到锱铢必较,公正得不近人情,沈莉就是这样一个人。既然她让她保持一点耐心,继续等待,李渔歌心里的那盏灯,就不愿轻易熄灭。 时针指向十二点,没想到,她等来的却是另一个沈总。 “你居然还敢在这里?”沈杰一脸不悦,“我没来得及追究你的责任,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我的责任?”李渔歌心里一惊,“沈总,是小沈总让我在这里等她,我不知道您俩是否有过沟通,但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沈杰冷笑道,“放你们这种小作坊进场,还树成标杆才是最大的误会!” 于晓航急了:“沈总,您讲话要有证据!同一批次的货,我们今天送去了四家不同的检测机构,都显示质量没问题!” “谁知道你们送去的是什么野鸡机构?谁能信啊?”沈杰冷哼一声,“监管局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你们等着收律师函吧。” 于晓航已经气得想打人,李渔歌拉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总,请问小沈总在哪里?是她让我在这里等她的。” “她?”沈杰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她可是忙得很,哪有时间管你这种小虾米。” 沈杰转身欲走,李渔歌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沈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早走了,不会来的。”沈杰已经很不耐烦,猛地甩开她的手,“你真想见她,还是等着看后天的新闻吧,今年的企业家论坛,她可是爬上了桌。” 保安闻声赶来,沈杰斥责道:“超市都关门了,还留两个陌生人在这里?刚发生了食品安全事故,一点记性都不长是不是?不会干就滚蛋!” “可……可小沈总……”保安结结巴巴地辩解。 沈杰更加暴怒:“听她的还是听我的!现在马上把人清出去!” 保安一听,立马领命,李渔歌被推得一个踉跄,于晓航赶忙护住她。 “你干什么!”于晓航怒吼一声,急得想跟保安拼命。 “晓航!”李渔歌立马拉住他,示意他冷静下来,“我没事,我们先走,不值得在这里吵。” 雨依然在下,于晓航脱下外套罩在李渔歌头顶,护着她冲进东风小面包。车门一关,李渔歌就立马掏出手机,翻到沈莉的号码。 “嘟——嘟——”机械的等待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刺耳,直到手机没电,电话依然没被接起。 “不对劲。”李渔歌攥着手机,“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姐,我们怎么办?”于晓航急道。 李渔歌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家,明天一早再来,无论如何,得先见到沈莉才行。” 可是第二天,他们依然连沈莉的影子都没见着,电话那头也始终是冰冷的忙音。 昨晚被沈杰训斥过后,保安像防贼似的盯着他们,李渔歌根本不可能进到办公区。眼看又过了晌午,无奈之下,她只好拜托驻场推销时关系处得不错的店员帮忙打听,却得到消息沈莉今天根本没来上班。 “那怎么办啊!”于晓航急道,“姐,你知道她住哪儿吗?我们直接去她家找她!” 李渔歌摇摇头,迷茫之际,沈杰昨晚的一句话突然闪现在脑海。 “你记不记得,昨晚沈杰说过,让我们等着看后天的新闻?”李渔歌眼睛一亮,“企业家论坛?沈杰是不是说企业家论坛?我知道该怎么找她了!” 李渔歌赶紧拿出手机给魏淮洲打电话—— 企业家论坛!这不是魏淮洲这两个月一直在忙的事情吗? 魏淮洲正在金源大酒店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见到李渔歌的来电,微微挑了挑眉。 这些天为了筹备企业家论坛,他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冷落了女朋友。他原以为会听到抱怨,谁知一接起电话,便传来李渔歌连炮珠子似的发问:“淮州,企业家论坛是不是明天开?在哪里开?润和超市谁来参加?” 魏淮洲被问得有些发愣:“明天开,在金源大酒店,我现在还在酒店做准备呢。你问润和超市做什么?” 李渔歌似顾不得解释,又问:“你帮我看一下,润和超市是沈莉来参加吗?” 魏淮洲看了一眼手边的名单表:“是沈润和和沈莉,昨天临时联系我们,把沈杰的名字换成了沈莉,害得我们重新打了一套会序册。” “你现在在金源?你等我一会儿,我来找你。” 没过多久 ,魏淮洲就见到了神色仓皇的两个人,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于晓航眼眶通红:“哥,出大事了……” 李渔歌知道,此刻不是倾诉委屈求安慰的时候,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这两天的遭遇,魏淮洲越听眉头越皱:“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事出突然,也就两天的功夫,说实话,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李渔歌咬牙道,“所以明天早上,我想见沈莉一面,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淮洲,你有办法吗?” 魏淮洲犹豫了一下:“九点会议正式开始,企业家们估计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但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找到空档。” 李渔歌抓住魏淮洲的胳膊:“淮洲,你一定要帮我。永城水产那边,我已经求何凯尽量帮我拖延时间,但最晚明天下午之前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所以明早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魏淮洲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有不忍:“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睡觉?先别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你过来,我尽量找空档帮你递话。” 李渔歌离开后,整个下午,魏淮洲都有些心不在焉,连手中的文件拿反了都没察觉。 “喂!回神啦!”孙燕燕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调侃道,“这次座次表我可是核了三遍,又请领导亲自过目了一遍,周科休想再把这口黑锅扣到你头上。” 魏淮洲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怎么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魏淮洲犹豫片刻,还是将李渔歌的困境告诉了孙燕燕。 “这两天润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渔歌竟然牵涉其中?”孙燕燕也听得皱起了眉,“可这事恐怕不太好办,企业家们虽然会提前到场,但也没多少时间,彼此寒暄客套都来不及,我们作为工作人员贸然去插话,可能有些越界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淮洲的声音里带着自责,“这段时间太忙,都没顾上关心她。” 孙燕燕想了想,认真道:“我在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是不是说明润和超市和渔歌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了?你要是贸然递话,万一惹对方不高兴被投诉,那可就引火烧身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借调期快满了,今年的论坛有多重要你清楚,市委班子全到齐了,要是出了乱子,谁也兜不住。你是不是再和渔歌再商量一下,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挽回,明天那个场合,还是尽量别闹出什么动静比较好。” 魏淮洲神情愈发凝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谢谢提醒,我再想想吧。” 正文 第54章 ☆、054李渔歌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尽管心中顾虑颇多,魏淮洲还是不忍心拒绝李渔歌的请求。 第二天一早,三人都早早赶到金源酒店。李渔歌和于晓航分别守在大厅两侧,希望能提前截住沈莉。但偌大的酒店有多个出入口,李渔歌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发现沈莉的身影。 而另一边,魏淮洲直到会议开始前十五分钟才看到沈莉。她正陪在沈润和身边,与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局长热络地交谈着。他几次想要上前,都被身旁的孙燕燕用眼神制止。 魏淮洲明白,此时确实不是合适的时机,只得给李渔歌发短信让她再耐心等等。 李渔歌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等”字,心一点点往下沉。所有人都让她等,可她已经等了整整两天,却连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 恰在此时,何凯的名字再一次在屏幕上亮起,一接起便传来急促的催促声:“渔歌,算我求你,赶紧来水产公司一趟。该低头低头,该赔罪赔罪,责任肯定要担,但至少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说话。” 李渔歌咬了咬牙,求何凯再给她半天时间,见不到沈莉,要不到说法,她终是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于晓航急得直搓手:“姐,这会都开始了!要不我直接冲进去?” 李渔歌摇头:“别冲动,你会被抓的。”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李渔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看过日程安排,知道上午会议结束后,中午安排的是自助餐。如果在这之前魏淮洲还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那她就只能走下下策——冲进餐厅去找人了。 她按捺住内心的焦虑,低声安抚于晓航:“再等等吧,再等半天。如果淮州还没找到机会,我们再想办法。” 整个上午,魏淮洲都心神不宁,领导的讲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后,他看着沈莉搀着沈润和,与一众企业家和政府领导们谈笑风生地往餐厅走去,他几次想上前,却始终缺了那么一点勇气。 无奈之下,他只得返回大厅找到李渔歌:“渔歌,实在抱歉,一上午都没找到机会。现在他们去用餐了,我看沈润和和沈莉一直在和领导们聊天,要不然等下午……” 李渔歌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来不及了!我去餐厅找她!” 魏淮洲急忙拉住她:“不行!你这样贸然闯进去,会被当成闹事的抓起来的!” “我等不了了!”李渔歌急道,“我下午必须给永城水产一个说法,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无论怎样我都得试试!” “可要是出了岔子,我也逃不了干系,你明白吗?” 这话让李渔歌身形一僵,她怔怔地看着魏淮洲,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沉默片刻后,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我明白了,淮州,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你没跟我透露过会议信息,也没告诉过我日程安排。如果一会儿有人抓我,你就当我们不认识。” 李渔歌顾不得许多,甩开魏淮洲,头也不回地冲向餐厅方向。 她自是拿不出用餐券,也拿不出工作证,正愁该怎么进去,恰好看见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 就是现在! 她一个箭步上前,贴在旁边想跟着混进去,然而工作人员反应迅速,上前拦道:“这位小姐,请出示您的……” 还是慢了一拍,话没说完,李渔歌已经闪身进了门,逼得工作人员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唉,唉!这位小姐,你不能进去!” 李渔歌顾不上理会,争分夺秒地在人群中寻找沈莉的身影,可人还没找到,工作人员就追了上来:“你哪儿来的?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捣乱。” “我就找人说句话,很快就好。”李渔歌央求道。 “那怎么行,无关人员不能入内。” 工作人员哪肯让步,偏偏李渔歌也不肯放弃。推搡间,李渔歌一个踉跄,正巧撞在端着餐盘的服务员身上。 “啊!” 伴随着服务员的一声惊呼,李渔歌同她一起摔倒在地,顿时餐盘哗啦啦摔得粉碎,汤汁也撒了一地。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边。 一片狼藉中,李渔歌头发上沾了汤汁,右手掌心被碎瓷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看上去又落魄又狼狈。她顾不得那么多,正想撑起身子站起来,可四周的脚步声已经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有领导模样的人皱着眉头问。 门口那工作人员十分委屈:“我让她出示餐券,她非得往里闯,拦都拦不住……” 李渔歌感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可她无法退缩,只能顽强地迎上去,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沈莉那张惊讶的脸,双眼圆睁,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而在人群最后方,魏淮洲也尴尬地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似乎不知所措。 在那一瞬间,李渔歌恍惚间觉得世界被割裂成两半,周围任何人和事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而她独自站在真空中。 尽管她明明说过让魏淮洲装作不认识自己,可当看到他真的在人群中纹丝不动,她仍觉心脏被钝物击中般闷痛。 几个工作人员正欲上前架她离开,孙燕燕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将她搀扶起,对周围人道:“我认识她,我认识她,交给我来处理吧。” 说着,孙燕燕快速扶着李渔歌离开了餐厅,带她到走廊的角落:“你没事吗?” 李渔歌抬起头,凝视着孙燕燕的眼睛,这错位的一切,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一会儿,其他工作人员就跟了过来,孙燕燕只得叮嘱李渔歌,让她千万别再乱跑,然后就转身去跟其他人解释,不时赔着笑脸。 李渔歌木然地站在角落,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回想着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一幕,她分不清,究竟是沈莉的满脸惊讶让她更愤怒,还是魏淮洲的无动于衷让她更伤心。 她知道,自己绝无再进去的可能,但仍固执地盯着餐厅门口,盼着也许有人会出来找她。 这一次,她赌对了,确实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却也赌错了,来的人竟然是沈莉。 沈莉眉头微蹙,神情悲喜难辨:“你怎么还是这么莽,一点也没变。” “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不知道沈总是否已经变了?”李渔歌直勾勾地地盯着她,似要看到她的心里去,“您查了吗?这次的事情是谁干的?超市的内鬼是谁?” 沈莉微微偏过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直视她:“该查的都查过了,超市内部没有发现异常。” “这不可能!”李渔歌声音发颤,“您知道的,同一批货,我送去了四家检测机构,都显示完全合格,问题一定出现在超市内部!” “货物离厂后的环节太多了,运输,甚至天气,就算你拿同一批次的货去检测,也无法证明你送来超市的那批货就是没问题的。”沈莉平静道。 无法证明。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让李渔歌霎时觉得五雷轰顶。她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救人反遭污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逼着她去证明,可她偏偏就是没有办法。 “所以沈总觉得,海味、乳制品、烘焙这三个品类同时出问题,也只是个巧合?”李渔歌反倒笑了。 “可能真就这么巧吧,我们超市以后也会更加严格管理。”沈莉的唇线绷得发白,“渔歌……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合作得很愉快,你也帮了我不少忙,所以这次的事情,我会跟上面申请,不追究你的赔偿责任,但合作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渔歌怔怔地望着她,突然懂了——不是供应商有问题,就是超市有问题,而他们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问题? 这一刻,李渔歌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利益面前,哪有什么是非黑白?而她竟然天真地以为沈莉会在意什么正义与对错。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高抬贵手?”她向后退了几步,惨笑道,“我以为你会是一个不一样的沈总,原来你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分别。” 李渔歌边笑边向外走去,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听得沈莉心惊。可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李渔歌踉跄离去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转身向餐厅走去。 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就在李渔歌觉得自己快要晕倒时,突然被人一把搀住。她木然地回过头去,原来是孙燕燕。 “渔歌,你不要怪淮州,这次会议很重要,而且他的借调期快满了,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岔子,所以他也是逼不得已。你的事情,之后我们再想办法,好吗?” 李渔歌怔怔地看着孙燕燕,那双眼睛里盛满真诚的担忧,连额角都沁出了细汗,让她觉得又讽刺又心酸。 “谢谢你。”李渔歌轻轻抽出手,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还是你为他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 正文 第55章 ☆、055她欠林熠一句对不起。 李渔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境光怪陆离,如同一场荒诞电影。 她梦见自己蜷缩在甲板上,风浪大得吓人,她胃里一阵阵恶心,却还是紧紧抱着那两大桶泥螺,生怕它们翻了——那可是她的全部家当。 画面一转,她站在江南食府窗明几净的包间里,捧着烫金的订单合同,高兴得手指都在发抖,满心欢喜地去定厂 房、招工人,风风火火地决定大干一场。 忽然间,连超市里都摆满了她的产品,她坐在钞票堆成的小山里,兴高采烈地一张张数,却怎么数也数不完。 可转眼,那些钞票全变成了质检报告,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周围的人都在骂她,说她的东西吃坏了人,她拼命解释,可没有人听。 “证据呢?”他们围着她喊,“拿出证据来!” 她一下从梦中惊醒。 “姐,你好点没?” 李渔歌一睁眼,于晓航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立刻凑到眼前。她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我睡着了?” “岂止是睡着了。”于晓航又给她的额头换上了块湿毛巾,“从水产公司回来你就发烧了,说了半宿胡话。你再不醒,我就要背你去医院了。” 冰凉的毛巾贴上额头,李渔歌的思绪瞬间被拽回水产公司那间冰冷的会议室—— 解除挂靠的通知早已摆在桌上,何凯陪着她递烟倒茶,好话说尽,还是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润和超市的十倍赔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水产公司领导态度坚决,一旦润和超市向水产公司索赔,按照合同约定,李渔歌必须承担全部的经济赔偿责任。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求她额外赔偿三十万元的商誉损失费。 从水产公司出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仿佛永无止境。李渔歌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可那一刻,她却忍不住在何凯面前泪如雨下,一次次向他道歉,抱歉将他拖入这个该死的泥潭。 李渔歌挣扎着撑起身子,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强撑着问:“现在几点了?” 于晓航赶紧拿了个软垫,扶她坐好:“才凌晨五点呢,你想再睡一会儿吗?” 李渔歌摇摇头,于晓航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渔歌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晓航,没有下一步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拉你入伙,耽误你的时间。” 于晓航却仿佛不信她会如此轻易放弃,急切道:“姐,一定还有办法的!那么多困难你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会有转机。” “这次不一样。”李渔歌摇头,“赔钱不说,资质没了,我们仓库里积压的那一大批货都卖不出去,还有没结清的人工费、货款,我要倒欠多少都未可知。晓航,你还年轻,赶紧找份别的工作,这烂摊子你就别管了。” 于晓航瞬间红了眼眶:“我怎么可能不管,就算是个烂摊子,我也会陪你收拾好。” 李渔歌心中一暖,感动道:“谢谢你在我身边。” “你跟我还客气啥,这时候要走,我也太不是人了。”于晓航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补充道,“对了,淮州哥也来过电话,他很担心你,但那破论坛要开两天,晚上也不得空,还说什么临时通知他可能要出个差,不知道要耽误多久。他让我照顾好你,他一忙完就来看你。” 李渔歌微微一笑:“没事,他来不来都无所谓。晓航,你还有力气开车吗?我想回蛟川了。” 一回到蛟川,李渔歌就径直去了工厂,推开工厂的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繁忙景象,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每个人都笑意盈盈。然而如今,三百平米的厂房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于晓航的脚步声在回荡,冷清得让人心寒。 她慢慢走进仓库,拉开冰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醉泥螺和蟹糊,永城水产商标都贴在最显眼处,现在全成了卖不出去的废品。货架上,那些刚换了新包装的鱼片和鱿鱼丝还印着“喜迎2000”的字样,如今看来却更像是讽刺——它们终是倒在了新世纪来临之前。 “姐,这些东西……真就没有办法了?”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库存,于晓航满是心疼,“太可惜啊了。” 李渔歌努力扯了扯嘴角:“幸好这厂房租了两年,反正退不了,它们至少现在还能呆在这里。” 关上冰柜,冰冷的触感让李渔歌打了个寒颤。她转身认真地看向于晓航:“晓航,我知道你重感情,但这条路真的已经走到头了,你还是要及早为自己的未来谋划。” 于晓航不乐意听:“姐,又说这些。” “最对不住的是你爸妈,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你走正道,结果……”李渔歌苦笑一声,“没想到这段正道这么短。” 李渔歌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厂房,对于晓航道:“走吧,先回你家,我当面向你爸妈道歉。” “要你道什么歉啊。”于晓航断然拒绝。 “他们得知道真相。” “我自己会跟他们说。”于晓航眼眶有些发红,“姐,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这儿还有那么多破事儿呢,就别操心我了。” 见于晓航如此坚决,李渔歌便也不再坚持:“好,那我们各自回家,各自交代。” 陈玉玲早已在家等候多时。 自打听说出事,她夜夜失眠,女儿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她很想再多问几句,但又怕给她太大压力,只能把满腹的担忧都咽了下去,默默按女儿吩咐遣散了工人,关停了工厂。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小院儿里传来声响。陈玉玲赶紧放下正在择的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抬眼就看到女儿灰败的脸。 陈玉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神色她太熟悉了,跟当年被冤枉退学时一模一样,看来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糟。 饭桌上,李渔歌低头扒拉了一口饭,嚼了好久都咽不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爸妈,生意可能做不下去了,我得跟你们说实话。” 老两口同时停下筷子,李成志的眉头皱成了疙瘩。李渔歌鼓起勇气,艰难地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疲惫道:“现在还不清楚到底要赔多少钱,但你们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陈玉玲急道:“我天天在厂里盯着,咱们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他们不能这么冤枉人啊!” “妈,没用的。”李渔歌苦笑,“就像大学那件事,即使我是被冤枉的,又能怎么办?” 陈玉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总是让我女儿受这种苦……” 李成志“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早就跟你说过了,生意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做的,要是你当初听话……” “爸!”李渔歌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发颤,“求求你,现在别说这些话,一句都别说。” 李成志愣了一下,看着女儿死死咬住的下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是把话都咽了回去,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晚饭后,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相处,李成志照例甩手出了门,只是这次脚步比平时更快了些。 李渔歌陷在沙发里,打开电视,开始看晚间新闻。 果然,头条新闻就是今天刚闭幕的企业家论坛。镜头里会场灯火辉煌,气氛热烈而庄重,随着主播念到“民营经济将迎来发展新机遇”,画面正好扫过沈莉,她依旧那么干练自信,眼神专注而坚定,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时政新闻结束,润和超市的报道又占据了民生新闻的头条—— 屏幕上,总经理沈杰神情严肃而诚恳:“质量是润和的生命线,这次事故我们深感痛心,也更懂得了润和作为民生超市的责任所在。为此,我们对所有供应商进行了一次彻底排查,今后将进一步加强管理,建立全过程质量追溯体系,让市民朋友们买得安心、吃得放心、用得舒心。我们郑重承诺,无论何时,一旦发现质量问题,都将严格执行十倍赔偿,也欢迎广大市民继续支持、监督润和 超市,让我们共同守护这份信任。” 画面切到超市内部,促销的红色横幅挂满了货架,收银台前排起长龙。 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顾客,一位拎着购物袋的大妈对着镜头笑道:“这么多年一直在润和买东西,这次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我们对赔偿还是满意的,以后还是会继续选择润和。” 旁边年轻夫妇也附和道:“十倍赔偿很有诚意,正好超市又搞促销,我们就又来囤货了。” 李渔歌不自觉地攥紧了遥控—— 这次食安事故,润和超市不仅全身而退,反而借机赚了一波口碑。而她竟然会如此天真,真的以为沈莉会放下自身利益来帮她。 陈玉玲挨着女儿坐下,抢过她手里的遥控,关了电视:“别看了。” 李渔歌疲惫地笑了笑:“妈,对不起,我终究是没有成功,让你失望了。” 陈玉玲心疼地帮她拢好散乱的头发:“傻丫头,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就是妈最大的心愿。” “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李渔歌难过道。 “怕什么?大不了随随便便找一份工作,挣多少算多少。”陈玉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如果什么都不想干,那就不干,在家里呆着,妈妈养你一辈子。” 李渔歌再也撑不住,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呜咽大哭起来。 夜深了,待父母都睡下,李渔歌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还是来到了海边,夜幕下的大海深邃又神秘,站在礁石上,迎着刺骨的海风,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过去的这两年像是一场梦,她坠入过谷底,也攀上过云端;尝过最彻骨的痛,也品过最醉人的甜。可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又跌回到那暗无天日的谷底,仿佛从未逃离。 李渔歌按住泛着钝痛的胸口,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她知道她还有一个亏欠的人—— 他在她最落魄时伸出过援手,无条件地相信过她,可她却连累他的好兄弟也陷入事业危机。 她欠林熠一句对不起。 正文 第56章 ☆、056也许这一次他还会愿意听你说话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李渔歌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枚忽明忽暗的烛火。林熠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够,右腿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身边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再顾不得摔在咫尺的手机,赶忙握紧老张头的手:“老张,别闭眼!再坚持一下,你听见钻机的声音了吗?救援队就在外面……” 他们已经在隧道里困了六个小时,老张头的胸膛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嘴角又渗出一股血沫:“小林工……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熠哽咽道:“您说……别说是一件,一万件我都答应。”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晓月。”老张头费了很大的力,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帮我……照顾好她。” 林熠的眼泪夺眶而出:“您再撑着点,想想晓月,您说过的,要供着她读完大学、顺顺利利工作嫁人!” “你……答应我……” 老张头的呼吸越来越弱,林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您放心,晓月就是我亲妹妹。” “那就好……”老张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回握了林熠的手,“小林工……你……好好的……” “老张!老张!”林熠撕心裂肺地喊着,又转向洞口方向怒吼,“快点挖啊,要出人命了!” 睁开眼时,刺眼的白光让林熠下意识抬手遮挡。消毒水的气味猛地灌进鼻腔,他立马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别乱动!”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熠转头看见项目经理俞长宏,眼里满是血丝:“你昏过去了,右腿也骨折了。” “老张呢?”林熠顾不得自己,抓住俞长宏的袖子,“其他兄弟都救出来没有?” 俞长宏慢慢掰开林熠的手,声音沙哑:“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张失血过多……就已经不行了。这次死了一个,伤了五个……已经酿成重大安全事故了。” 林熠的手颓然垂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止不住地滑落。黑暗再次漫上来,比隧道里的还要沉,还要深,令人绝望。 深秋时节,很少有这样连绵不绝的大雨。 起初工人们都乐开了花——工程停了,安全帽往床底一扔,十几号人挤在潮湿的宿舍里,扑克牌甩得啪啪响,劣质香烟混着各种荤素段子,简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雨停不久,太阳还没把地皮晒干,俞长宏就急匆匆催促复工。那时老张头正蹲在角落抽烟,闻言掐灭了烟头:“俞总,下了两天大雨,土怕是都泡软了,会不会有危险?要不再等两天?” “结构都打好了,能有什么危险?我看你们就是歇得懒筋犯了。”俞长宏斥道,“走吧,工期耽误不起。” 林熠也觉得没啥大不了,被大雨堵在屋里两天,他还真觉得浑身难受。 所以,当看到岩层裂隙中突然渗出水流时,他丝毫没有在意。可经验丰富的老张头却警觉起来,他摸着岩缝中越来越浑浊的流水,赶紧拍响警报器:“跑,快跑!可能要塌方了!” 工人们听到老张头的喊声,瞬间慌乱起来,可大伙儿离洞口足足有六百米,就算立刻撤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到达安全地带。 果不其然,眼看快要跑到洞口,岩层上方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异响。林熠慌张地抬头望去,还没等看清什么,就感觉自己猛地被推了出去。就在下一秒,巨石轰然砸落,老张头的下半身瞬间被埋,而林熠恰好错开一步,只是被碎石压住了右腿。 林熠躺在病床上,泪止不住地流。 曾经,他最讨厌冗长的安全生产培训,总是觉得那是浪费时间,能逃就逃。 可现在,那些被他当作废话的安全条例,现在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如果当初能认真学一学,是不是就能提前预判到风险?老张头和其他兄弟也就不会死? 恍惚间,林熠又听见老张头的声音,他总爱念叨:“再干几年,等晓月毕业,就不来工地受罪了,到时候随便在城里找个看大门的活计,日子就熬出头了。” 可没过多久,自己又后悔了,黢黑的老脸皱成一团:“不行,还是得多赚点钱,给晓月攒份像样的嫁妆,免得被婆家看不起。” 可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张晓月赶到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告别仪式上,她捧着爷爷的骨灰盒,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林熠坐在轮椅上,强忍泪道:“晓月,你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好,你一定要坚强,好好活下去,那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张晓月泪如雨下:“可是我再也没有爷爷了,他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过……” “你爷爷是为了救我……”林熠流泪自责,“如果 不是我,他可能不会被那块石头砸中,也就不会死了。” “不怪你。爷爷说过,干工程的人,命都是绑在一起的。”张晓月抹了把泪,蹲下来看他,“林熠哥,幸好你活下来了。” 林熠看着张晓月红肿的双眼,哽咽道:“晓月,从今往后,你就把我当成亲哥哥,我会替爷爷看着你毕业,看着你成家,看着你过上好日子,和你一起照顾爸爸,我向你保证。” 张晓月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扑倒在林熠怀里放声痛哭。 一周后,林明谦特意开车把林熠接回了家。 宋知华早已等在巷子口,一看到儿子就哭了:“叫你不要去挖什么隧道,你不听,这次是伤了条腿,万一把命搭进去怎么办!” 若是往常,林熠早该嬉皮笑脸地哄她,可这次,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养伤的日子里,林熠像被抽走了魂。宋知华端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直到凉透。宋知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却丝毫没有办法。 一周过去,宋知华终于在巷子口盼到了李渔歌回家,一把拉住她:“渔歌啊,你可回来了,快去看看小熠吧。” “他怎么了?”李渔歌蹙起眉。 那晚,她给林熠打了好几个电话,可他都没有接。第二天再打,也依旧无人接听。她自己正四面楚歌,只当林熠是工作忙,也就暂时把这事搁下了。 “哎,他在工地受了伤,腿又骨折了,可这次……”宋知华哽咽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平复了好久才道,“渔歌,小熠现在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你帮阿姨陪陪他,高中那会儿,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也许这一次,他还会愿意听你说话。” 就这样,李渔歌见到了满身是伤的林熠,右腿打着石膏,脸上交错着几道暗红的痂,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灰。 见她推门进来,林熠眼睫轻轻颤了颤,这熟悉的场景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时光流转回高中时代,下一秒,她就会不耐烦地把习题册拿出来甩在他脸上,逼他起来写作业。 “前些天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你都没有接,我以为你只是忙……” 这话一下将林熠拉回现实,想起那日在废墟中闪烁的光亮,他觉得心脏又一阵钝痛:“你找我干什么?” 可话一出口,他像又后悔了,别过脸:“算了,都过去这么久,大概也不重要了。” 林熠的样子让李渔歌觉得心痛,他可以是顽劣的、叛逆的、嘴硬的、气人的,但不能是这样的。 “是不重要了。”李渔歌走到他身边,“不过好久没见了,宋姨下了两碗面条,我饿了,你陪我一起吃一碗,行吗?” 不待林熠回答,李渔歌就自作主张地出去,将两碗面端了进来,放床边的书桌上。 “能动吗?”她递过筷子,“坐起来吃。” 林熠没有接:“我不饿。” “宋姨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可能不饿?” 林熠把脸转向墙壁:“没胃口,你不用管我。” “你知道我这两年体会最深的是什么吗?”李渔歌举着筷子的手仍悬在空中,“想死很容易,可好好活下去很难。你的朋友把生的机会让给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 林熠闻言,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良久,他缓缓转身,颤抖地接过筷子。 眼泪无声地掉进面碗里,林熠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李渔歌只当没看见,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一起吃完了两碗面。 接下来的日子,李渔歌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敲开林熠的房门,陪他一起吃晚饭。林熠始终沉默,却不再反抗,无论她递过来什么,都一言不发地吃得干干净净。 宋知华每次看到空碗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李渔歌的手恳求她一定要天天来看看林熠。 就这样过了十天,窗外的寒意更深了。这天李渔歌刚收拾好两人吃空的饭碗,林熠终于忍不住,突然开口道:“你很闲吗?” 这是这段时间来,他第一次愿意主动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我不会轻贱这条命。” 他似自嘲般地别过头去:“你不用再来了,我不是高中生了,知道该怎么活,你不用替我妈天天看着我。” 正文 第57章 ☆、057像两只受了伤的默契小兽 李渔歌动作一滞,将饭碗缓缓放下:“不是因为宋姨,是我自己想来的。” 林熠头都没回,不屑道:“骗鬼呢?谁不知道你忙?不用听我妈的,我肯定不会去寻死的。” “我真的已经不忙了。”李渔歌笑笑,“要不是每天能来陪陪你,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林熠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还连累了何凯。”李渔歌语气平静,“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林熠愕然。出事那晚,他的手机早已遗落在坍塌的隧道里,之后的日子里,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拒绝接收任何外界消息。母亲几次欲言又止,或许是看他太过灰心丧气,竟也没有告诉他连李渔歌也遭遇了如此变故。 “发生什么了?晓航呢?”他忍不住问。 “你回来前,晓航刚去了上海,他不死心,非说要去上海找找机会。我劝不住他,只能随他去了。”李渔歌惨淡一笑,“至于其他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企业家论坛落幕后,李渔歌放任自己消沉了两日。可残酷的现实并没有给她太多崩溃的时间,很快,饭店这条线也陆续 传来坏消息。 除江南食府外,其他饭店纷纷要求解除合约,更有甚者还进一步要求退货。李渔歌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赶回永城收拾这些烂摊子。她每天奔波于各个饭店之间,解释、被拒、道歉、解约、退款……几乎每一天都如此循环度过。 梁灿是唯一愿意相信她的人,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接手她积压的库存,让她更换包装后将货物送来。李渔歌虽然感激,但她心里清楚,要江南食府完全消化她的库存根本不现实,梁灿这么做,无非是念在往日交情,想拉她一把。 可现在,她的生产资质没了,曾经做大做强的梦想也彻底破灭。她心灰意冷,萌生退意,根本无力回报,只能婉拒了这份好意。 处理完饭店这条线上的所有纠纷,与水产公司达成最终赔偿协议后,李渔歌退掉了永城的出租屋,返回蛟川,却没想到会在巷子口碰到六神无主的宋姨。 至于魏淮洲,自论坛那日后,两人还没碰上过面。 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急切地解释着又被领导临时叫去出差,实在抽不开身。李渔歌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心却是麻木的,甚至在想,要是他现在说分手,她大概会直接说“好”,连原因都懒得追问。 她曾经那么笃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真理、公道、真心,都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又一记耳光,原来就连最亲密的恋人关系,最终都要让位于各自的利益算计。 魏淮洲的电话依旧不断,道歉的话语翻来覆去。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提分手。而她到后来,竟连他的电话也不想接了。 略去魏淮洲的部分,李渔歌向林熠缓缓讲述了这段时间生意上经历的种种,末了轻笑道:“好像镜花水月一场梦,一觉醒来,什么都归零了。” 林熠听罢,良久未发一言,手指却不自觉地蜷起,紧紧握住了拳。 “所以,与其说是我来陪你,不如说是你收留了我。”李渔歌自嘲道,“劝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就好像在劝自己一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林熠问。 李渔歌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好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许……就听家里的话吧,等过了这一段,先努力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再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了。” 林熠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再轻飘飘地说出那些玩笑或安慰了,毕竟人生有些事,真就是重于泰山,无法跨越。 “好啦。”李渔歌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明晚再来陪你吃饭。不要赶我走,因为我真的无处可去。” 像是得到了默许,第二天下午,李渔歌早早就来到林熠房间。 “我们找点事情做吧?”她提议。 “你要做什么?”林熠竟也没有反对。 李渔歌在他屋里溜达了一圈,从书架上抽出一叠高考模拟卷:“你竟然还留着这个?要不要一起做试卷?正好是空白的。” 林熠无语道:“那简直是有病了。” “你站都站不起来,可不是正好有病?”李渔歌却坚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比比我们谁考的分数高?” “我理科,你文科,怎么比?” “正好,这是套英语卷子。”李渔歌挑了挑眉,“我去拿纸笔。” 不由林熠反抗,李渔歌自顾自地把纸笔拍到他面前:“只有一套卷子,所以我们把答案都写在白纸上,开始计时了啊。” 说着,李渔歌竟真的开始奋笔疾书起来。林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记眼神“扫”过来示意赶紧做题,只能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这场临时起意的“答题游戏”。 而令他意外的是,当全部注意力被迫集中在这些早已陌生的习题上时,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画面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短暂地从那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出来,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间,偷得了两小时的喘息。 “竟然比我考得好?”对完答案,李渔歌惊讶不已,“不行不行,明天我们再比过。” 接下来的日子,李渔歌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上午就到了,连午饭也陪着林熠一起吃,然后就面对面坐着,一份接一份地做那些试卷。 林熠不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李渔歌低头做题的样子,他常常想起高三那年,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复习。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考试,现在倒像是为了忘记现实。 他们也很少交谈,谁都没有再提那些无法更改的过去,也都不想去触碰迷雾般的未来,就像两只受了伤的默契小兽,只要挨着彼此,不用说话,疼痛也就暂时变得可以忍受。 有天晚上,两人又一起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林熠的分数依旧比李渔歌高,李渔歌不服气地把红笔往桌上一摔:“这不科学,要是让刘老师知道,他的课代表考不过你,非跌破眼镜不可。” “刘老师?”林熠却似没反应过来。 李渔歌忽然抿嘴一笑:“对你来说,该叫‘缺老师’才对。” 记忆倏地闪回高一,他们的英语老师叫刘华,是个非常严厉的中年男子,拖堂是家常便饭,罚抄更是拿手好戏。因为名字与当时爆火的天王刘德华只差一个“德”字,林熠就在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缺德”。 不知怎么的,这外号就渐渐传开了,同学们都开始暗地里叫他“缺老师”。直到有一次,有个迷糊的同学当面说漏了嘴,刘老师当场黑了脸,把整个班彻查一遍,查到始作俑者原来是林熠,罚他整整站了半个学期的英语课。 林熠自然也想起了这段荒诞往事,忍不住会心一笑。 李渔歌惊喜道:“林熠,你刚才笑了。” 林熠的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却在听到这话后骤然凝固,下意识地别过脸去,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 “别这样。”李渔歌忍不住抬手,试图抚平他眉心那道褶皱,“多笑一笑吧,林熠,笑起来才像你,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我和你不一样。”林熠躲开她的手,“我欠了别人一条命,是怎么都还不上了。” 李渔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林熠,我知道你心理负担很重,可老张头最后推你那一下,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这样折磨自己的。” “那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活下来的人的说辞。”林熠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已经死去的人,却永远无法实现他的愿望了。” “他有什么愿望?”李渔歌问。 “他有个卧病在床的儿子,还有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孙女。” “那你就更不能这样消沉。”李渔歌直视着他的眼睛,“宋姨和我说了,你一直有资助那个女孩上学,负担她父亲的医药费。如果你能继续这样好好照顾他的家人,谁说他的愿望就没有实现呢?” 林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李渔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一想,明天白天我要出去办点事,晚一点再来陪你。” 离开林熠家,李渔歌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见林熠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她似乎找到那么一点方法了。 她要多找些事情让林熠忙碌起来,哪怕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只要能更多地占据他的时间,他就越少有空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曾经,林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帮她联系何凯,助她把小小的泥螺生意变为现实,让她忙得没空再回忆起那场噩梦。 现在,她要用同样的方法,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黑暗里拽回来。 正文 第58章 ☆、058走啊我们一起去卖泥螺 第二天清晨,李渔歌又一次站在厂子门口。 铁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她缓步走过静默的生产线,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冷却的机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说:是时候该真正告别了。 今天,她是来商量能否提前退租的。房东如约而至,听了她的请求自是不答应,毕竟合同在前,谁也不想轻易放弃一笔稳定的收入。 这也在李渔歌的预料之中,她没多作纠缠,只是告诉房东,厂子里的机器设备都是现成的,如果有人接手,可以直接转让给他们,恳请他帮忙留意是否有潜在租户。 走出厂房,冷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李渔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才意识到十二月就快过完了。 她不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好像刚开始在润和超市驻场推销,满心以为自己能和沈莉结成同盟;她和魏淮洲的关系也刚刚起步,对爱情满是玫瑰色的美好幻想。 那些热气腾腾的憧憬,如今想来竟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雾,转眼就消散在寒风中。而刺骨的寒冷,才是冬天真正的常态。 李渔歌不由自主地裹紧外套,正想埋头快走,却不想突然被人叫住。她一回头,原来是曾经在工厂做工的陈婶。 “渔歌啊。”陈婶快步走到她身边,“工厂真的不做了吗?” “是的陈婶,我妈把工钱都给你们结清了吧?”李渔歌道。 “结清啦,工厂关停的第二天,就通知我们去领工钱啦。”陈婶忍不住问,“如果我们少领点钱,是不是厂子就能办下去?” 李渔歌笑了笑:“厂子办不下去,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哎,太可惜啦,你不知道,我们有这份工作有多开心。”陈婶抹了一把泪,“现在这日子,又没有盼头了。” 陈婶的眼泪,让李渔歌早已麻木的心脏又感到一丝疼痛。 她知道陈婶并非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当初建厂时,工人都是母亲临时召集来的,大多是些没有固定收入的家庭妇女。这份工作对她们而言,不仅是生计,更是一份尊严。 李渔歌每次去车间,几位大婶都围坐在操作台前,手上忙个不停,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那时的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甚至暗自发誓一定要做大做强,让更多像陈婶这样的失业妇女能有个依靠。 只可惜…… 陈婶又问:“你妈妈说,我们仓库里的那些东西,可能都卖不出去了,是真的吗?为什么呀?” 李渔歌点点头:“是真的,我们没有资质,饭店和超市,自然不会要我们这小作坊的东西了。” “哎,可惜!太可惜了!”陈婶叹道,“我们的东西,质量多好啊,泥螺和螃蟹,都是一个个挑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味道又好,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陈婶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反倒是李渔歌轻拍着她的背,一句句安慰着。远远看去,倒像是陈婶才是厂子的主人。 好不容易才告别,寒风吹得李渔歌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可陈婶的泪水和那一声声“太可惜”,却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戳着她好不容易结起薄痂的伤口,刺得她生疼。 转过街角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心里隐隐有股冲动—— 是啊,厂子是救不回来了,可仓库里的东西呢?就这么堆在角落里落灰,确实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李渔歌定了定神,快步向林熠家走去。 谁知,一推开林熠的房门,竟然有人比她先到,只可惜也是一副哭丧的脸。 于晓航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姐,林熠哥都这样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他的腿也不能复原呀。”李渔歌道,“再说,你不是立志要在上海滩闯出个名堂吗,怎么样了?” 于晓航撇了撇嘴:“什么都没闯出来,早知道这样,我不如早点回来陪你们。” 与李渔歌一同处理完所有纠纷后,于晓航仍不死心,决定要去上海闯一闯名堂。 他想得简单:既然永城容不下他们,换个城市便是,再说,上海的市场岂不更大? 何况,他知道李渔歌的起家点滴,不就是厚着脸皮上门推销吗?他也算能言善道,自认能照虎画猫。 李渔歌劝他别白费力气,可他憋得慌,又闲不住,脑子一热就扎进了上海。可整整二十天,他磨薄了鞋底,跑断了腿,却连一家客户的门都没敲开。等随身带的钱财耗尽时,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卷着铺盖回家。 “姐,我真的不甘心。”于晓航愤愤道,“在上海跑这么一遭,我才知道你当初有多难,好不容易做到这个规模,难道真的都白费了吗?” “不能白费,所以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要忙起来了。”见于晓航和林熠一同不解地望向她,李渔歌嘴角一勾,“走啊,我们一起去卖泥螺。” “卖泥螺?什么意思?怎么卖?”于晓航激动起来,“姐,你有别的路子了?” 李渔歌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超市和饭店不要我们,我们还可以摆摊啊。” “摆摊?”于晓航被噎了一下,沮丧道,“姐,你这算是什么路子啊……” “仓库里还有那么多货呢,我想了想,就让他它们放在那里,还是太可惜了。”李渔歌分析道,“今天路过菜市场,我看到不少农民在门口摆摊,卖自家种的蔬菜,买的人也不少,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啊。” “光靠摆摊,什么时候才能卖完啊?”于晓航嘟囔道。 李渔歌指了指彼此:“你,我,他,三个闲人,现在有的不就是时间?” “就算卖完了,下一步也没着落。”于晓航还是觉得没劲儿。 “在这儿躺着也是躺着,出去摆摊还能赚点钱,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见于晓航叽歪得厉害,李渔歌不满地踢了他一脚。 “去呗,你真要去,我肯定作陪啊。”于晓航认命道。 林熠轻轻咳嗽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的腿断了。” 李渔歌挑了挑眉:“你手没断啊,够用了。” 说着,李渔歌指挥于晓航把东风小面包开到门口,扔给林熠一副拐杖,命他站起来。 林熠往后一缩,借口道:“我就算了,你俩去吧。我这居家裤,换裤子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李渔歌毫不退让,上前一步就想动手,“没关系,我帮你换。” “哎哎哎,你……”林熠见她来真的,赶紧指了指那跟拐杖,“ 你还是把拐杖给我扔过来吧,我不换了。” 李渔歌搀着林熠走出房门,宋知华见到,又是担心,又是开心。 李渔歌冲她笑了笑:“宋姨,我要借您儿子用一用,您心疼不?” “不心疼,不心疼,你随便用。”宋知华笑中有泪。 李渔歌爽快应道:“那就好,接下来他得天天跟我出门了。” “回来吃饭说一声,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宋知华冲着他们的背影喊。 李渔歌让于晓航先把车开去了工厂,打开冰柜道:“这些醉泥螺和蟹糊,都贴了永城水产的商标,肯定不能这样拿出去卖。我们先得把包装撕下来。” “那就只剩个玻璃瓶了。”于晓航问,“不丑吗?” “我们是摆摊儿,大家买回去都是自家吃,东西好就行,包装有什么重要。”李渔歌又拿下一包鱼片,“这喜迎2000的包装,还真是挺好看的,但得找根记号笔,把永城水产的名号涂了。” 李渔歌煞有介事地分配起活儿来,把两个男人支使得团团转。她不时偷眼去瞧林熠——他正握着记号笔,按她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把永城水产的商标遮得严严实实。 李渔歌忽然觉得心疼,换作从前,他早该把笔一撂,挑眉和她拌嘴了,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她才能再次看到他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处理完一部分,李渔歌便开始张罗着装箱,准备赶在天黑前拉去菜市场门口卖卖看。 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手脚麻利地在地上铺上块垫子,拆开几类货品各一份当试吃,比在超市推销时更大嗓门地吆喝起来:“醉泥螺、红膏蟹糊,炭烤鱼片、鱿鱼丝,走过路过看一看嘞!都是好货!免费尝,好吃再买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不一会儿就围过来几个阿姨。她一边热情地递上试吃,一边“王婆卖瓜”,不一会儿真卖出好些。于晓航起初还有些腼腆,但也很快被带动起来,帮忙吆喝、收钱找零,两人越干越起劲儿。 林熠拖着伤腿坐在塑料凳上,一直看着李渔歌。她在摊位前来回忙活,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可整个人却像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冒着热气。 每成交一单,她就捏着钞票扭头冲他得意地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也刚死过一回?可日子总得往前过。 林熠觉得眼眶发热,这场景太过熟悉—— 高三那年,李渔歌也是这样,不管他乐不乐意,都要拽着他一起走。他嫌她烦,嫌她啰嗦,嫌她总是自作主张,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跟着她走了。 也许在心底最深处,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对的,而自己也从来都愿意与她一起走。 李渔歌又麻利地完成了一单生意,她握着那几张带着温度的钞票,像刚才一样扭过头,想冲林熠炫耀。 可这回,她突然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林熠的嘴角轻轻扬起,也对她笑了一下。 正文 第59章 ☆、059她熟悉的那个林熠终于又回来了一点点。 相比起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库存,光靠这小摊子零卖,简直像蚂蚁搬家。好在他们三个有的是时间,每天分拣一小批,再拉来菜市场叫卖,时间倒也被占得满满当当。 宋知华特意去弄了一副轮椅来,这下林熠总算不用拖着伤腿蹦跶了。李渔歌每天把轮椅推到摊边,林熠就坐在那里,看着李渔歌和于晓航忙前忙后。 就这样连着卖了好几天,李渔歌不乐意了:“怎么都是我在吆喝?” 于晓航忙道:“我明明也有帮忙啊。” 李渔歌眼皮一抬瞅向林熠:“敢情你只是来当监工的?” 林熠刚要抬手指自己的伤腿,李渔歌立刻截住他的话头:“腿瘸了嘴又没瘸,今儿个换你吆喝,我得休息休息。” 说着,李渔歌将林熠的轮椅推到摊子前,自己则拿了个马扎坐到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林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李渔歌催道:“赶紧的,现在正是大家来买菜的时候,一会儿就没人了。” 于晓航也退到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林熠自知逃不过,只得开口:“上好的醉泥螺和蟹糊……” 话没说完,李渔歌就打断他:“大声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蚊子在叫。” 林熠不得不扯开嗓子:“上好的醉泥螺和蟹糊,走过路过看一看来,免费品尝,好吃您再带走。” 听到自己真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林熠突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李渔歌和于晓航的反应,只见两人已经笑成了一团。李渔歌用力鼓掌,大声道:“不错,有模有样!继续吆喝别停呀!” 林熠也被他们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再次扯开嗓子喊起来:“醉泥螺蟹糊,鱼片鱿鱼丝嘞,不好吃不要钱,这位阿姨您要不要尝尝看?” 没过两分钟,于晓航就坐不住了,蹭地窜到林熠身边帮忙张罗。李渔歌支着下巴坐在马扎上,看着林熠被顾客问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熟悉的那个林熠,终于又回来了一点点。 不一会儿,有个上了年龄的大妈快步冲他们走来:“前两天怎么没见你们来摆摊?” 林熠道:“我们去东门菜市场了,换换地方。” “哎哟,东门离我太远了,你们可要常来这里啊。”大妈挑起一瓶泥螺,“这泥螺味道老好嘞,下饭一等的,我还以为再也买不到了。” “您再尝尝这蟹糊,味道也老赞的,和泥螺 换换下饭嘛。”林熠笑道,“阿姨家有没有小孩子,鱼片和鱿鱼丝当零食吃也老好的。” “好嘛,我一样买一点。”大妈爽快道,“你们有店面伐?万一不来这里了,我想吃去哪里买?” /:. 李渔歌闻言不由失神,林熠瞟了她一眼,对大妈道:“反正我们短期内还会在这里摆摊的,以后就不知道了。要是您觉得好,多买点回去,反正泥螺蟹糊冻在冰箱里也不会坏。” 大妈顺手又拿了几瓶:“我过两天再来买一点,要过年了,招待招待客人蛮好。” 大妈走远后,李渔歌陷入了沉默,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疼痛又再次涌上心头。 初进润和时,她像做贼一样猫在海味区,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却很少有人愿意为她的产品驻足。后来,靠着卖力吆喝,她终于吸引来不少顾客,又攒下一些回头客,慢慢做到海味区销量第一。 她不禁想,如今还有人会特意去润和的货架前找她的产品吗?要是发现那个位置被别的品牌替代,会有人感到失望吗? 李渔歌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诫自己多想无益。恰巧此时,林熠向她投来探询的目光,似乎在问她还好吗。 李渔歌冲他扬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纠结这些无意义的事,李渔歌还是忍不住留意起每个光顾小摊的顾客。 在南门菜市场摆摊数日后,她觉得在这块地方,会光顾的顾客基本都来过一轮,继续守在这里意义不大,便提议转战东门菜市场。 今日重回南门,她本没抱太大期望,毕竟醉泥螺这些腌制品在冰箱里能存放许久,不必天天购买。可出乎意料的是,竟有不少人惊喜于他们的回来—— “前两天去哪儿了?我还特意来找你们呢!” “上次买的蟹糊家里人都说好吃,结果再来你们就不见了。” …… 这番景象让李渔歌心里五味杂陈,她再也坐不住,起身挤到摊位前,接过林熠手中的零钱盒,强忍着眼泪,向每一位顾客说谢谢。 就在李渔歌还沉浸在那些难以言说的思绪中时,整条街突然骚动起来。四周的菜贩们像被惊飞的麻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摊逃窜。 “怎么回事?”于晓航一把拽住正要逃跑的卖菜大爷。 “城管来啦!”大爷朝街角一指,来不及多说似的,“赶紧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李渔歌一抬头,还真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从街角拐过来,正冲着他们吹口哨。她心头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抓住轮椅把手,冲于晓航使了个眼色:“晓航你收拾东西!我带林熠先跑!” 李渔歌二话不说推着轮椅就跑,林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像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 身后城管的口哨声越来越近,周围的小贩们跑得飞快,这让李渔歌更加紧张起来。林熠根本来不及抗议,只能紧紧抓住扶手,任由轮椅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 好不容易跑过一条街,林熠正想提醒她慢些,轮椅突然“哐当”一声撞上石块,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就飞了起来。身后的李渔歌惊呼一声,也被绊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啊啊啊!”李渔歌惊叫着扑到林熠身边,“你怎么样?没事吧?腿不会又断了吧?” 林熠倒吸着冷气:“你这是何苦?还不如让城管把我抓了呢。” “腿腿腿……腿没事吧?”李渔歌急得语无伦次。 林熠无奈地按住她上下乱摸的手:“幸亏我反应快,用另一边身子撑住了,这条腿没碰到。” “不疼?”李渔歌紧张道,“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打着石膏呢,没那么容易又断了。”林熠反倒看向她,“你没事吧?” 李渔歌这才感觉到手掌传来一阵疼痛,举起一看,竟蹭破了一大块皮。 林熠皱眉抓过她的手:“你说你跑什么呀,被抓走都比现在强吧?” “大家都跑嘛。”李渔歌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气氛到这儿了。” 天刚下过雨,两人狼狈地坐在湿冷的地上,李渔歌的刘海糊在脸上,林熠的衣服也沾满泥浆,活像两个逃难的小丑。两人对视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同时笑出了声—— 不远处,城管的哨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可此刻,谁都不想再动弹了。 于晓航赶到这儿却傻了眼:“你们这是在干嘛?林熠哥你怎么摔地上了?腿没事儿吧?” “你渔歌姐可真是个天才。”林熠笑道,“幸亏我闪得快,不然这伤白养了。” 李渔歌也笑:“不能怪我,要不是碰上那块石头,才不会摔呢。” “我看你俩都有病,都摔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于晓航赶紧把轮椅扶正,“你们还要在地上呆多久?” 李渔歌这才扶着林熠,慢慢起身挪到轮椅上:“城管走了?” 于晓航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裹:“只来得及抢救出这些,其他的就只能充公了。” “没事儿,高兴。”李渔歌挑眉道。 “高兴?”于晓航看向林熠,见他也眼含笑意,更是不解,“不是,不能光你俩高兴吧?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值得高兴?”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李渔歌笑而不答,“走吧,我们还是赶紧回家换衣服吧。” 于晓航犹豫地朝身后望了一眼:“车还停在那条街呢。” 李渔歌道:“先回家吧,万一城管还在那儿,我们不是自投罗网吗?晚上再来开。” 林熠挑眉看她:“现在长脑子了?” 于晓航越看越莫名其妙:“你们到底能不能告诉我,你俩到底在笑什么?” 李渔歌依然咧着嘴角,推着林熠转了个弯:“你别问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于晓航更加不服,赶紧快步跟上:“不是,你都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不懂?” ……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说笑打闹,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 到了林家门前,李渔歌松开把手:“我先回家洗澡换衣服,晚点再来找你吃饭。” “好啊。”林熠仰头笑道,“你想吃什么,我叫我妈给你做。” 李渔歌正要回答,对面的雕花铁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魏淮洲站在门廊下。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他的目光越过林熠和于晓航,直直落在李渔歌身上,“果然没有听错。” 刚还在说笑的三个人瞬间沉默了下来,李渔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很快在掌心上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林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扯了扯于晓航的袖子:“晓航,先推我进去吧,我这身上太脏了。” 随后,他又抬起头对魏淮洲笑笑:“淮洲哥,我们改天再聊。” “对对对!”于晓航会意,忙不迭地推起轮椅,“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淮洲哥,我也改天再来找你!” 正文 第60章 ☆、060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是忽明忽暗的星光 待林熠和于晓航离开,魏淮洲缓步踱到李渔歌跟前。 他下意识的想去拉她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她就往后撤了半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李渔歌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魏淮洲的手僵在半空,又无奈垂下,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面。 企业家论坛结束后,魏淮洲本想立刻赶回蛟川找李渔歌解释,可还没等他动身,就被通知要临时陪领导出差,这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 尽管电话里的解释和道歉,李渔歌都淡淡回应了,但没过两天,她便再也不回他的短信,也不接他的电话。 魏淮洲心里清楚,这件事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过去的。 冬天的海风很冷,冷到让李渔歌怀疑,当初怎么会这么有闲情逸致,居然跑来这里约会。 “你还在生气,对不对?”魏淮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论坛那天,我让你失望了。” 李渔歌看着大海,语气平静:“没什么,是我欠考虑,你的借调期快要结束了,这时候是不该节外生枝。” “对不起渔歌,那天我应该过来扶你的。”道歉的话,魏淮洲已经在电话里重复了无数遍,“但……” “真的没什么,何况是我让你装作不认识我的,不是吗?”李渔歌打断他,“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我那天闯进去又能做什么,改变不了什么结局,只是我太傻了而已。” 李渔歌冷静的语调让魏淮洲更加难受:“渔歌,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都快一个月没接我电话了,有什么火就发出来吧。” “我真的没有火要发。”李渔歌摇摇头,反问道,“你的借调期是不是快满了,能留在市委吗?” 魏淮洲只得回答:“到下个月满,目前看问题应该不大。” “那就好。”李渔歌又笑了笑,“淮樱说借调人员最怕竹篮打水,回去连原位子都没了,还好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 咸涩的海风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魏淮洲却觉得她远得像隔了一条银河。 “渔歌……”他低声道,“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心里话?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难熬,出差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可实在是回不来……” 李渔歌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都过去了,赚来的钱差不多刚好够赔,挺巧的,是不是?至少没让我背债。” 她又笑了一下,仿佛这真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而且这几天跟林熠晓航他们一起去菜市场门口摆摊,卖卖剩下的库存,也挺开心的。” 李渔歌轻松的语调,让魏淮洲更加心里发沉,他忍不住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好呢,不着急。”她耸耸肩,像是真的无所谓,“累了一整年,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魏淮洲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快过年了,就当休息休息。你别着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 “是啊,是都该回到正轨了。”李渔歌终于从海面上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他,眼神平静而坚决,“淮州,我们分手吧。” 魏淮洲吃了一惊,定定地看着她。 李渔歌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平静模样,仿佛这场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你不是想听我讲心里话吗?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了。” 魏淮洲正想开口,李渔歌抬手阻止了他:“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在永城已经扎根,而我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里。何况你知道,兰姨一直希望你能找个各方面更相配的姑娘,她是一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所以,我想了很久,我们两个就像两艘不同航线的船,勉强同行只会互相拖累,还是算了吧。” “渔歌……”魏淮洲眼眶泛红,“我妈那儿,我们并非不能……” “我累了。”李渔歌打断他,疲惫地笑了笑,“就当是我先放弃了吧,趁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见面还能像邻居一样相处,谁都不会尴尬。你知道的,这是最好的时机。” 魏淮洲沉默地凝视着她,眼里痛苦和不舍交织在一起,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李渔歌迎着他的目光,陪着他捱过这阵难熬的沉默,忽然展颜一笑:“那我就先回去了。以后再见,你还是我们的淮州哥。” 转身的瞬间,李渔歌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传来呜咽的海风,她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也没有等到魏淮洲追上来拦住她。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盖不过心里的疼。她忍不住想,此刻魏淮洲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和她一样难过,还是终于松了口气? 李渔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么多年,她一直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榜样,可到头来,连结束这段关系都要她来当那个狠心的人。 如果说此前还残存着一丝幻想,这一刻,那尊从小在她心里默默供奉着的神像,到底还是彻底坍塌了。 李渔歌回到家时,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卫生间,换洗干净身上的衣物,又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好表情,这才推门出来,准备去找林熠吃晚饭。 “又去林熠家吃?”陈玉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总麻烦你宋姨多不好。” “宋姨她巴不得我去呢。”李渔歌弯腰系鞋带,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多陪陪林熠。” 陈玉玲叹了口气:“也是,你多陪陪他也好,劝他别太自责了。” “嗯。”李渔歌直起身,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我走了啊妈。”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强撑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段日子,她陪着林熠,而林熠又何尝不是在陪着她。 出事以来,家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压抑的怒火,母亲的关心里满是隐忍的担忧,都令她喘不过气来。 只有躲进林熠的房间,她才能暂时卸下伪装,做一会儿真实的自己。 推开林熠的房门,他倒是显得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见李渔歌一言不发地坐到书桌前,林熠又问:“想你今晚也不会有什么胃口,我让我妈做了米线,可以吗?” 李渔歌抬头看他:“你不是觉得我不会来了吗?” 林熠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可又怕你万一会来。” 说话间,宋知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推门而入。 “渔歌啊,你从小就喜欢吃阿姨做的米线,今天我放了小白虾,要是明天还想吃,我卤点牛肉,牛肉米线味道也赞的。” “好啊。”李渔歌笑着抬起头,“宋姨做的最好吃了,哪种口味都好的。” 宋知华放下碗,感慨地看着两个孩子:“渔歌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你爸在家具厂忙,你妈晚上去送饭,你就天天在我这儿吃饭。晚上玩累了,还睡在小熠的床上不肯走呢。那时候我就说,要不然给我当儿媳妇吧。” “妈,这种老黄历你就别提了。”林熠不自然道。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宋知华笑着摆手,却仍舍不得离开。这次出事之后,她的心一直悬着,生怕林熠就这么消沉下去。现在看着儿子渐渐恢复了生气,她心里总算是踏实多了。 “妈?你这么 看着,还让不让我们吃了?”林熠又催道。 “你们吃就吃呗,我看看怎么了。”虽然嘴上这么说,宋知华还是笑着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李渔歌脸上的笑容又渐渐褪去,重新变得黯淡。 她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米线,却好似没什么胃口,过了许久,才突然开口:“我和淮州分手了。” 林熠的筷子顿在半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迟了两秒才轻声应道:“哦。” 李渔歌抬起头看他:“很早之前你就说过,不看好我和他,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林熠躲开她的目光:“嗨,我那时候就是胡说八道,你别听我的。” “可真的被你说中了。”李渔歌依然固执地看着他,“我想知道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魏淮洲身上背负的太多了,他从小就是完美的代名词,是所有同龄人需要学习的榜样,他的人生是不能犯错的。 而李渔歌,恰恰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是忽明忽暗的星光,区别如此之大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在彼此的生命里长久停留? 林熠只能安慰道:“可能是你们的人生节奏没有对上,淮州哥现在追求的是一条平稳上升的路,就像一条笔直的轨道,而你还在找属于自己的路呢。”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没有耐心等我慢慢找到属于我的路。”李渔歌突然有些生气,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他,“你一开始就想看我笑话!你太讨厌了!” 林熠在心里叫屈:明明辜负你的是别人,怎么挨打的反倒是我?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抬起手臂,任由那些带着委屈的“攻击”一下下落在他身上。 许是顾及到他的伤腿,李渔歌没舍得砸太久,没一会儿就泄气地把枕头扔到一边,林熠再抬眼时,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 李渔歌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我不知道我这一年都在忙什么,努力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你还活着。”林熠轻声道,“你告诉我过的,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 “过几天就是1999年最后一天了。”李渔歌抬起泪眼,“你听说了吗,好多人都在传那天会是世界末日,我们可能不会见到二十一世纪的太阳。” “你希望末日来临?” 李渔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要是真能一切归零也好,那就不用再为注定得不到的东西痛苦。” 李渔歌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颗砸在林熠心上,砸得他心口生疼。当初告诉他生意失败时,她都那样平静,今天却哭得如此伤心,看来魏淮洲在她心里的分量,到底还是比他想的还要重得多。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些丧气话。”李渔歌突然用力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筷子,把脸埋进面碗里,“快吃吧,要是真有世界末日,浪费了多可惜。”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6-17 明天5000字小小爆更一章~记得来看~ 正文 第61章 ☆、061潮起渔歌 “世界末日”的这一天,李渔歌照例和林熠、于晓航三人一起,在各个菜市场门口流窜摆摊。 本只想清理掉库存,早点结束这一切,却没想到这段时间的流动摊位竟收获了不少回头客,纷纷夸赞她的东西味道好,还有不少人问她今后会不会固定摆摊时间,方便他们来买。 李渔歌心里五味杂陈,就像一个人已经抱着必死的心走在绝路上,路边却不知为何开了几朵小花,让她对这个世界凭空生出一丝牵挂。 捕捉到李渔歌的走神,林熠问她:“想什么呢?” 李渔歌摇了摇头:“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说说看。” 李渔歌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不过是一些末日前的幻想,不值得说。” 说罢,李渔歌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卖力的吆喝中去。林熠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 当日收摊后,林熠照例招呼李渔歌和于晓航:“我妈说今晚炖了笋烤肉,一起吃点儿吧。” 于晓航一拍大腿:“那我肯定去啊,宋姨的笋烤肉可是一绝,就着它我能吃三碗米饭。” 李渔歌却摇了摇头:“不行,今晚我想陪我妈一起吃饭。” 见林熠露出困惑的神情,她解释道:“万一真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最后一顿饭,我当然要跟我妈一起吃。” 林熠笑起来:“你还真相信今天是世界末日啊,如果明天早上太阳依然照常升起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倒是把李渔歌问住了,好像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世界末日的准备,却不知道如果一切如常,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 “不想动脑子了。”李渔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要真有明天,明天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渔歌离开后,林熠坐在轮椅上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于晓航:“你累不累?今晚咱别睡了吧。” 于晓航来了兴趣:“有什么好玩儿的?” 林熠指挥道:“你推我去找余老大,我想借他的船一用。” 这晚,李渔歌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手机铃声大作,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迷糊地摸到手机,一接起,就听见于晓航兴奋的声音:“姐,别睡了,快起床,我们出海捕鱼去。” “有病吧,大冬天的,捕什么鱼。”李渔歌被吵醒,语气里满是困意和不耐烦。 她正要挂,于晓航赶忙阻拦道:“别挂啊姐,都跟余老大说好啦,他在海边等我们呢,你多穿点,免得晚上冷。” “别发疯。”李渔歌仍是不信,果断挂下电话关了手机,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没过多久,窗外突然传来“嗒、嗒”的轻响,像是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窗上,清脆而固执。 李渔歌有些恼火,于晓航这家伙,还真是没完没了,这样下去,只怕是爸妈也要被他吵醒。她匆匆套上衣服,打算出去好好教训 他一顿。 没想到一出门,路灯下却站着两个人—— 于晓航正搓着手,笑嘻嘻地冲她挤眉弄眼,林熠也拄着拐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俩大半夜不睡,发什么疯?”李渔歌皱着眉走到他们跟前。 林熠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发疯,只是想带你去看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 李渔歌一下愣住了,她知道自己这几天总忍不住说一些丧气话,没想到林熠却真放在心上了。 “走吧,我也想看,就当是陪我。”林熠又温柔道。 李渔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了低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点厚衣服。” 于晓航开着东风小面包,一个急刹停在码头,果不其然,余老大的船正停泊在岸边。 于晓航打着手电,李渔歌费劲地搀扶着林熠,抱怨道:“腿都没好呢,折腾什么,别一会儿又摔了。” 林熠“呵呵”一笑:“放心,只要你不要突然发疯,我可摔不了。” 李渔歌顿时语塞,她自是知道林熠指的是什么,羞恼之下,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自己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晨三点的大海一片寂寥,冬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刃在脸上划过,吹得人直打寒战。 余老大裹着件旧军大衣站在船头,见他们踉踉跄跄地登船,咧开嘴笑了:“大冷天的,捕鱼有什么好玩的?在家捂被窝不舒坦?” 林熠拄着拐杖站稳,呵着白气说:“叔,我这阵子躺得骨头都锈了,多谢您肯带我们出海。” “得,来都来了。正好今天老张不在,你们几个可得帮衬着点。”余老大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特意看了眼李渔歌,“丫头,海上可不比菜市场,站稳喽。” 李渔歌用力点了点头。 渔船慢慢驶离港口,向着洋地出发。 驾驶舱里,余老大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其他渔家兄弟们则在船舱里抓紧时间补觉,为接下来的劳作养精蓄锐。 四周波涛汹涌,船在海水中不停摇晃,让人眼眩目晕,李渔歌紧紧抓着把手,感觉很是新奇。虽然她从小在海边长大,也习惯了总是天刚蒙蒙亮就去水产市场进货,可看着一箱箱新鲜的鱼虾蟹贝被卸下车时,她却从未想过它们是如何从茫茫大海来到岸上。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轮船浓烈的柴油气味,李渔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离大海好像又更近了一点。 终于到了目的地,余老大一声号令,其余兄弟就赶紧爬了起来,换好装备,开始收拾渔网渔绳,准备下网。 海上出没半生,哪怕再老练的渔民,洒下渔网时仍会兴奋不已。林熠拄着拐杖凑近:“叔,这一网能捞上来多少啊?” 余老大眯着眼望向漆黑的海面:“海龙王赏饭,哪有定数?今天也不知道运气怎么样。” 于晓航的兴奋劲儿早被刺骨的海风吹得七零八落,他裹紧大衣,冻得直跺脚:“要是捞不上来,那可真是白忙活了。” 三个人挤在船舷边,和渔家兄弟们一起翘首等待。寒冷的海风把他们的谈话声吹得断断续续,却吹不散话语里的热切期盼。 “要是这网能捞上几尾大黄鱼就好了,新年第一天,肯定能买个好价钱!”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渔工咧着嘴笑。 旁边年轻些的汉子接话:“大黄鱼没有,小黄鱼也行啊,可别像上次似的,捞一网海藻回来。” “呸呸呸,瞧你这张嘴,竟挑些不吉利的说。”又有人埋汰道。 李渔歌望着海面上漂浮的雾,耳边是渔工们粗犷的说笑声,忽然醒悟到这就是老人们口中的“讨海”——渔民们的收获,原来都要经过这样的寒风、这样的颠簸、这样的等待。 “起网了!”余老大突然大喝一声。 渔家兄弟们瞬间一拥而上,齐心协力地拉起渔网,李渔歌和于晓航也迅速加入队伍,帮着拼命往上拉。林熠腿脚不便,只得退到一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 “好沉啊!今天一定是大丰收!”于晓航兴奋道。 余老大倒是很冷静:“小后生,别高兴得太早,还不知道拉上来的是什么呢。” 李渔歌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手被绳索勒得通红,她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心盯着逐渐收紧的渔网。 渔网终于被拖上了船,哗啦一声,各种鱼虾蟹在甲板上活蹦乱跳开来,在皎皎月光下银光闪闪成一片。 “嚯,还有真有大黄鱼!”于晓航眼尖,指着鱼堆喊道,“好多螃蟹、皮皮虾,哇,好大的章鱼……这下发财了!” 说话间,余老大已经搬来了几个塑料箱:“别光顾着看,赶紧帮忙分拣,天亮了我们去卖个好价钱。” 丰收的喜悦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寒冷。林熠找了个木箱当凳子,把拐杖靠在一边,也帮着认真地分拣小鱼。 余老大叼着烟笑道:“你们三个娃娃还真是福星,好久没遇到这么满的网了。” “那我以后天天跟您出海!”于晓航立马接话。 余老大吐着烟圈摇头:“今天有收获你看着高兴,要是连着几天打不着东西,你小子就该哭鼻子咯。” 李渔歌一边分拣着鱼虾,一边问:“叔,平时一般能打多少啊?” “这哪说得准,有时候一网能装满舱,有时候……”余老大把烟头掐灭,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前几晚我们就在那边,连撒七八网都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 于晓航咂咂嘴:“那不是白辛苦了?” “哈哈哈!”余老大爽朗的笑声在海面上荡开,“大海可不认辛苦,只认坚持。今天没有,明天再来;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只要网还撒得动,总会有鱼进网的时候。” 李渔歌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手中的鲳鱼“啪嗒”掉在甲板上。 余老大朴实的话语像一记闷雷,在她心里炸开。那些被拼命压抑下去的念头,顺着被炸开的裂纹疯狂蔓延生长,让她胸中也似海潮般的翻腾起来。 “发什么呆?都分错箱了。”林熠出言提醒,“虾应该在那筐。” 李渔歌慌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渔网:“知道了知道了。” 渔船又在黑暗中辗转了几处海域。 渔网一网接一网地撒下去,李渔歌这才真正明白余老大说的“向海龙王讨饭吃”是什么意思——前一网还捞上来满舱的鱼虾,下一网可能就全是海草;刚为捞到大黄鱼高兴,转头就发现除了那一条,其余都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 即便如此,她还是满怀期待地盼着每一次收网,认真地帮着分拣鱼虾,完完全全沉浸在这份劳作中。 直到林熠唤她。 李渔歌在裤子上蹭了蹭冻得通红的手,走到林熠身边:“怎么了?” “看那边。”林熠朝远处抬了抬下巴,“太阳就要出来了。” 李渔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天交界处,一道金红色的细线正悄然晕染开来,墨色的波涛被镀上流动的金边,每一道浪尖都跳跃着细碎的火光。 太阳跃出海面的刹那,熔金般的光瀑轰然倾泻,将整片海域浇铸成沸腾的琥珀,惊起的海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光影碎成万千金箔,在浪涛里浮沉闪烁。 李渔歌屏住呼吸,这光芒太过纯粹,像是把全世界的希望都熔在了这一轮朝阳里,让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 林熠的声音伴着着海浪声传来,李渔歌下意识地朝他望去,只见他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金芒,对着她笑:“我们活下来了。” “是啊,我们活下来了。”李渔歌也喃喃道。 “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好像就是控制不住。”李渔歌抬手擦泪,声音微微颤抖,“林熠,如果我说我想重新来过,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有这样的日出,又有什么不能重新来过?”林熠却道。 “我还想继续做生意,哪怕从头开始。”李渔歌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几日一直纠缠着她,却又被她拼命压抑住的念头,“你知道吗,每次摆摊时听到顾客问以后该去哪买,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金色的波光在她泪眼中碎成星星点点:“只是我很灰心,我曾经以为,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真心就能换来真心。可现实一次次告诉我,朋友在利益面前会转身就走,爱情在前途面前也不堪一击。说到底,还是我太蠢了。” 李渔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在今夜之前,我都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努力和真心一文不值,可现在看到这样的日出,我他妈居然还想再试一次。” “那就他妈的再试一次。”林熠看着眼前的万丈光芒,想起余老大的话,“只要网还撒得动。” 李渔歌攥紧冻得发红的手,转头看向林熠:“其实这一年,我总偷偷想,要是能做出自己的品牌该多好,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现在也不晚,干脆别再搞贴牌加工,我们自己做品牌。”林熠嘴角扬起,“你想好名字了吗?” “梦里都在想,可总觉得差点意思。”她摇摇头。 “渔歌。”林熠突然说。 “干嘛?” “我是说品牌名,不如就叫‘渔歌’。”林熠提议 道,“你听听,多合适。” 李渔歌一愣:“这……好意思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渔歌渔歌,大海上的一支歌,又浪漫又符合产品调性,这名字就像等着你来用似的。”林熠顿了顿,“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渔歌,渔歌……”李渔歌低声念叨,似乎也被林熠的提议打动。 她望着眼前无垠的大海,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缓缓退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林熠,激动道:“不如叫‘潮起渔歌’,你觉得怎么样?” “潮起渔歌?”林熠眼睛一亮,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赞叹道,“潮起是天时,渔歌是人事,这名字太棒了!” “潮起渔歌,潮起渔歌……”李渔歌也喃喃地重复着,“你说我真的能等来潮起的那一天吗?” “事在人为。”林熠笑笑,“我还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李渔歌期待地看他。 “我们合伙一起干吧。”林熠的目光好似比朝阳还亮,“就像现在这样,你、我、晓航,我们三个,一起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真的?”李渔歌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又立马迟疑了:“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都不确定……” “别想那么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林熠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我求之不得!” 朝阳在海面洒下一片碎金,粼粼波光中,渔船随着潮涌轻轻摇晃。 林熠望着李渔歌,她的眼睛映着朝霞,也映着他的影子。 李渔歌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浪声在耳畔起伏,可她的心跳却压过了所有声响。 他们谁都没说话,可朝霞、晨露、海风、飞鸟,这一刻,万物皆成见证。 林熠终于舍得移开目光,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朝于晓航招了招手:“晓航,过来。” 于晓航小跑着凑近,林熠搭上他的肩膀:“我和你渔歌姐刚刚决定,要把泥螺生意重新开张,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于晓航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当然!”李渔歌眼里闪烁着光,“而且我们不搞贴牌了,要做自己品牌,品牌名就叫‘潮起渔歌’。” 于晓航反复确认着两人的神情,心中的震惊逐渐化为狂喜,一下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当然愿意!我做梦都愿意!” 他眼眶一红,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我还以为今天过后,我们就要散伙了,没想到……没想到……” “傻小子。”李渔歌一边嘲笑他,一边也忍不住眼角泛泪,“留着点眼泪吧,一切都没开始呢,等以后成功时再哭不迟。” 于晓航胡乱抹了把脸,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嘶声大喊:“潮—起—渔—歌—!潮—起—渔—歌—!老天有眼!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林熠和李渔歌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晨光里,三个人的影子斜斜地交叠,像并驾齐驱的三艘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划出第一道航迹。 作者的话 林不晚 作者 06-17 是谁终于点题了?原来是我!哈哈哈。这章的内容与金灿灿的封面真是很配呢,感谢豆阅~~ 正文 第62章 ☆、062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朝阳里许下的豪言壮语,要化作真章还有千头万绪。 帮着余老大把满舱渔获运到水产市场,三人顾不上歇脚,匆匆钻进林熠房间,开始“密谋”大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五十万注册资本金的问题。于晓航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一茬,两眼一黑:“我哪有钱啊?林熠哥,渔歌姐,其实我也没啥雄心壮志,在你们后面当个小跟班就行。你们说啥,我就干啥,只要有口饭吃,有点钱赚,我就知足了。” 李渔歌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说不定你的福气最好。” “我俩现在肯定拿不出五十万来。”林熠提议道,“要不然我先问我爸借了这笔钱,把公司注册起来再说。” 李渔歌摇了摇头:“既然要合伙,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我该承担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于晓航一脸不相信,“姐,你可是刚破产。” “借呗。”李渔歌微微一笑,“既然决心走这条路,我就有信心能借到这笔钱。” 林熠知道她的固执,倒是也没再劝,只是问:“股份我们怎么分?” “一人一半。”李渔歌果断道,“我们各自负责搞定各自的部分。” “成交。” 林熠伸出手,李渔歌“啪”地与他击掌。于晓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咧嘴笑了:“得嘞,我给你们拎包!就等着你们发财了!” 当晚,林熠就和宋知华说了他的想法。 宋知华十分震惊,儿子差点把命留在隧道里,她当然不想让他再去干什么土木,但她满心希望儿子能接家里的班,稳稳当当过日子, 没想到他居然想和李渔歌一起去“卖泥螺”。 “海产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渔歌刚跌了一个大跟头,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宋知华犹豫道。 “吃一堑长一智,渔歌有了经验,我再一入伙,成功的几率只会更高。” 宋知华还是不理解:“家里明明有现成的产业,就算你想做生意,干嘛非得另起炉灶?再说,你爸年纪也渐渐大了,总有一天需要你回来帮他的。” 林熠抬起头:“妈,我想和渔歌和晓航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我才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又在跳动,您能理解吗?” 宋知华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儿子从鬼门关回来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直到李渔歌和于晓航拉着他一起折腾,才慢慢有了人气儿。 她鼻子一酸,经历过这一切,还有什么能比儿子想好好活下去更珍贵? 她感慨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熠的肩:“你要是真想清楚了,就去做吧。有渔歌在,你们互相照应着,我也踏实。” “谢谢妈!”林熠笑了。 这笑容让宋知华更是高兴:“只要你好好活着,想做什么妈都答应。我做晚饭去,你爸今晚回家,正好把这事也给他说说。” 宋知华正欲转身,却又被林熠拉住:“妈妈妈妈,等会儿……” “还有啥事儿?”宋知华回头。 “做生意哪能空着手啊。”林熠搓了搓手,“我缺点钱,您和爸先借我点儿。” “要多少?” “二十五万……算了,先来三十万吧。” “你开口就要三十万?”宋知华瞪大了眼睛,“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注册资本金就得五十万,我和渔歌一人一半,剩下的总还有别的开销吧?”林熠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妈,您帮人帮到底呗。” 林熠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听得宋知华心里一软,她有多久没见过儿子这“赖皮”样儿了?竟让她感觉怪怀念的。 “行,钱可以借你,但你得写借条!”她故意板着脸。 “写!肯定写!等我赚了钱,加倍还您!”林熠笑得更开心了。 李渔歌在家中的谈判却没有这么顺利。 刚提起想要重新创业的想法,李成志就“啪”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你还要折腾?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以为做生意是过家家?公司是谁都能办的吗?” 陈玉玲也不安地搓着围裙边:“渔歌啊,上次咱们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哪还有钱再折腾啊。” 李渔歌咬了咬牙:“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李成志猛地站起来,“难道你还想去借钱?要是赔了,想把全家都拖下水吗?” 父亲暴怒的面容在眼前晃动,李渔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让她愈发清醒。 “爸。”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来求您同意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李成志的怒吼戛然而止。 “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再试这一次。”李渔歌攥紧拳头,“如果这次再不行,我会认命。但现在就这么放弃,我实在做不到!” 李成志的手悬在半空,青筋暴起,指尖发颤:“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倔种!” 李渔歌纹丝不动地站着,就像小时候挨打时那样,既不躲闪,也不求饶,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承受着一切。 第二天一早,李渔歌独自坐上了去永城的大巴。车窗上凝着薄霜,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模模糊糊地看着窗外冬日萧瑟的风景。 她知道,这个世道从来都是这样——“先干成事,自有大儒辩经”,而现在的自己,显然不可能说服父亲全心全意支持她。 她只能赌上一切,再搏一次,争取用事实说话。 又站在江南食府门前,李渔歌仰头望着鎏金招牌,心里感慨万分。 找到了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低头望去,她为“蟑螂恩公”挖的小坟早已不见了痕迹。李渔歌又在心里默默磕了三个头,祝愿那曾助她一臂之力的小生命能够安息,然后鼓足勇气,再次踏进了江南食府的大门。 齐斌看到她很是惊喜,自从那场风波后,他眼中的这位“凤凰”候选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不但拒绝了梁灿的帮忙,还主动终止了与江南食府的合作,好似铁了心要离开这个行当。 “贵客啊贵客。”齐斌笑着迎接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李小姐了。” “本来是应该没有脸再来见您了,但谁让我脸皮厚呢?”李渔歌自嘲地笑了笑,“梁总在吗?有些事,我想和她当面聊一聊。” “梁总前两天还跟我说起你呢,人啊,真是不经念叨。”齐斌往楼上一指,“梁总在办公室,你自己上去找她吧。” 再次见面,梁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像是早料到她会来,却在真正见到时仍感到意外。 她照例给李渔歌泡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渔歌接过茶:“死了一回,但又活过来了。” 梁灿微微一笑:“死是指什么,活又是指什么?” “死是心灰意冷,活是重拾希望。梁总,我今天是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忙的。” 梁灿微微挑眉:“刚出事时,我不就说过要帮你?那时候你不要,现在我又能帮你什么?” “那时候我已经绝望,觉得怎么都不可能翻身了,与其说是接受您的帮助,不如说是接受您的施舍,我无以为报。”李渔歌道,“而且当时陷入那样的质量纷争,其他饭店都要跟我解除合作,我怎么能让您接我的货,万一惹上麻烦,岂不是连累了江南食府。” 梁灿笑道:“那你今时和那日又有什么分别?水产公司不会再让你挂靠了,你还是一无所有。” “嗯,我明白,所以我决定成立自己的公司,创建自己的品牌。”李渔歌冷静道,“梁总,我今天是来请您投资我的。” 梁灿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要建公司、创品牌,可比贴牌生产要难得多。你今天是来问我借钱的?” “是的梁总。”李渔歌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这次有朋友和我合伙,五十万的注册资本金,我们约定一人一半。之前生意失败,赚的钱都赔进去了,我现在手头只剩下一万块……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冒险,但请您相信我,只要能迈过这一关,过不了多久,我一定能给您回报。” 梁灿笑了笑:“之前我说要帮你,是出于朋友的情分,但你今天是来拉投资的,你得告诉我,投资你的价值在哪里?” 李渔歌沉着道:“我仔细想过了,其实我这一年也不算白折腾。之前积累的客户资源还在,解约时,还是有不少客户相信我、为我惋惜,就像您一样。如果公司能建起来,饭店、单位福利这一块的单子,我有信心能拿回来一些。永城的超市也不止润和一家,我拼了命地去跑,总能再攻下几城的。” 见梁灿陷入深思,李渔歌又道:“梁总,这段时间其实我也没闲着。没有资质,仓库里积压的库存,我只能拿到菜市场门口,躲着城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摆摊零卖。起初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但让我惊喜的是,回头客越来越多。很多顾客试过一次后,都会专程来找我的产品,甚至还有人主动介绍朋友来买。这让我更加坚信,我的产品本身是出挑的,是真正有顾客愿意买单的,这不就是商业的基础吗?我有信心,只要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把品牌做起来,把市场做起来。” 李渔歌耐心地等待梁灿的答复,梁灿思索了一会儿,问:“既然要建自己的公司,品牌名想好了吗?” “潮起渔歌。”李渔歌一字一顿道。 “潮起渔歌?”梁灿眼睛一亮,重复念叨了好几遍,“倒是个好名字。” 李渔歌诚恳道:“我一无所有,只剩这个名字了。所以,我赌上了我的一切,梁总,如果您愿意投资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梁灿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她的目光依然像一年前初到江南食府时那样,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仿佛只要给她一次机会,就能扭转乾坤,重振辉煌。她从不怀疑她的决心,但也清楚她的幼稚。 梁灿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李渔歌不明白:“梁总,您是指哪方面?” “既然品牌叫‘潮起渔歌’,你和合伙人却各占五成股份?这公司到底是谁的?”梁灿目光锐利,“吃了这些亏,难道你还不明白,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们这样平分股份,今后如果出现分歧,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正文 第63章 ☆、063分开后两人各自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失落中。 李渔歌被这番话问得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林熠主动提出合伙时,她满心欢喜,本能地认为成本平摊、利润均分是最理所当然的方案,从未考虑过出现分歧的可能。 她摇了摇头,对梁灿道:“我跟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分歧,他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记得你上次好像也是这么形容你男朋友的?”梁灿打断道,“你们分手了吗?” 李渔歌握着茶杯的手一僵,顿时语塞。 梁灿了然一笑:“你以为合伙做生意比谈恋爱容易?发展战略、利益分配、人事调配,不和的地方只会比恋爱更多。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们的目标不再一致时,该怎么办?你又如何确保你的发小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反咬你一口?” 这一连串尖锐的问题,问得李渔歌哑口无言。 她不愿用任何阴暗的心思去揣测林熠,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还刚刚共同见证了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 可面对梁灿的质问,她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连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都能在她最困难时转身离去,又有什么情谊是坚不可摧的? 梁灿又道:“渔歌,我从不怀疑你的决心,但论起做生意,你还是太单纯了。这公司到底是你想办,还是他想办?你究竟看不看好公司的前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你也不能如此不设防吧?” 李渔歌努力压抑住内心的难过:“梁总,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品牌以你的名字命名,就该以你为主,不是吗?如果你非要与他合伙,我建议你绝对控股,股份七三开,五十万注册资本,你出三十五万。” 李渔歌咬了咬唇:“梁总,我手头……” “你今天不就是来拉投资的吗?”梁灿打断她,“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看好你的产品和前景,我可以投资。不过,你的那个合伙人对我来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所以我需要这家公司能在你的绝对控制之下。” 李渔歌点点头。 梁灿又道:“但既然你想说服我投资,我们就不只是单纯借钱还钱的关系,你明白吗?” 李渔歌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要你15%的股份,股份可以由你代持,我不会插手日常经营,但每年你要按比例分红给我。五年后,你可以按照届时的市场估值,回购这些股份。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李渔歌仔细思量了片刻,诚恳地点头:“我当然接受,梁总,谢谢您愿意帮我这一把。”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只是觉得这是一项有利可图的生意。”梁灿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合伙人?回去和他好好谈谈,看看他愿不愿意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和你合伙。如果能达成一致,你再来找我谈。” 大巴车在公路上摇晃前行,李渔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梁灿的话语仍在脑海中回荡。 上午的这番谈心,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业之路,也意识到创业不是过家家,光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李渔歌的思绪飘回过去,想起和林熠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毫无疑问,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可也许正如梁灿所说,合伙做生意又是另一回事,商业世界自有其运行法则,是不能简单用朋友情谊来代替的。 或许,她和林熠的合作,应该建立在界限分明、白纸黑字的契约之上。不然,现在因为顾及情面而回避的问题,将来都可能成为扎向彼此的刺。 而林熠却完全没料到李渔歌会有如此变化。 这段日子以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清晨被她叫醒的日子。摆摊、卖泥螺、躲城管、吃饭聊天,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连腿伤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李渔歌离开的这一天,他竟有些不习惯,时间似乎又难捱起来。 他靠在床头,手中的杂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时钟,默默猜测着李渔歌今天的进展,想象着她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如果能顺利借到钱,那自然是最好。如果借不到,他就再去找爸妈商量商量,既然昨天已经成功借了一笔,要是好好说明情况,应该还能再争取一些,凑足启动资金问题不大。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门突然被推开,见李渔歌进来,林熠眼睛一亮:“怎么样?借到钱了?” “嗯,准确地说是拉到投资了,不是单纯的借贷。”李渔歌走到书桌前坐下,“不过,我们俩得先重新谈谈股权的事情。” “股权怎么了?” “五五分似乎不太妥当,不然这公司究竟听谁的?” 林熠不以为意地笑道:“有事儿一起商量呗,这有什么大不了。” 李渔歌皱了皱眉:“林熠,这不是开玩笑,我们如果要一起干事业,这些都必须事先约定清楚。” “好,那你说,该怎么分?”林熠稍稍坐直了身子。 “我占七成,你占三成,你愿意吗?”李渔歌顿了顿,“《公司法》里规定,绝对控股的持股比例要在67%以上,我希望我能绝对控股。” 林熠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是认真的,想了想,疑惑道:“那个梁总愿意借你这么多钱?” “梁总愿意投资。”李渔歌道,“这也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情。” 李渔歌详细解释了梁灿的要求和未来五年的分红模式,林熠越听眉头越皱,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她投资?就算你家里不支持,但我爸妈完全可以借给我们这笔启动资金,何必拉个外人进来分蛋糕?” “我不能借你的钱。”李渔歌声音不重,却很坚定,“公司是我的主意,但我现在力量薄弱,你肯来帮忙,我感激不尽。可如果启动资金都由你包了,这公司到底是谁的呢?” 林熠突然有些醒悟过来,李渔歌的这番折腾,竟然是为了跟他划清界限? “你这是在防备我?觉得我会我跟你抢?”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没有这样觉得,但既然我们要合伙做生意,就应该先把规则定清楚。” “这是规则,还是不信任?你宁可找个外人来当‘保险栓’,也不相信我?” “你冷静一点。”李渔歌尽量放缓语气,“做生意不是过家家,如果连这些基本原则都谈不拢,我们今后还怎么合作下去?我只是想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纠纷。” 林熠反问:“会有什么纠纷?无非是利益分配。 赚钱了一切都好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前景没我们想象得那么乐观呢?” “我愿意承担这部分风险。”李渔歌坚持道。 “我明白了,你想要绝对的话语权。” 李渔歌缓缓道:“林熠,我们是合伙人,日常决策当然要共同商议。但总要有个机制,万一我俩之间出现重大分歧,五五分的股权结构,只会让我们陷入僵局。之前我们太冲动,想得太简单,但成熟的生意人是不会这样儿戏的。” “如果我不愿意呢?”林熠并没有接受这套说辞。 “公司我是一定要办的,缺口的那部分资金,我会再另外想办法。”李渔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你不能接受,那就算了,总好过以后为这个伤了感情。 “还不算伤感情吗?”林熠觉得受伤,“渔歌,当初是谁第一个提议用你的名字做品牌名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会想要跟你抢的。” “我信你现在一定是真心的。”李渔歌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可这一年,我见得太多,人心会变,关系也会变,利益面前,连最亲的人都可能反目。我希望我们的生意可以长久做下去,所以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林熠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现在没法接受,我需要一点时间再考虑一下。” 李渔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慢慢考虑,不管最后你怎么决定,我都理解。” 分开后,两人各自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失落中。 李渔歌感到难过的是,合作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们甚至连第一步都无法达成共识。 情感上,她稍稍换位思考,便能理解林熠的受伤——他是在所有人都反对时,第一个愿意陪她冒险的人。而自己根本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必须屈居在她之下? 可理智上,她又不得不承认梁灿的建议是对的——她确实想要公司的控制权,而要合作,就必须先明确规则,这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的必要之举。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交锋,每多想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寸,最终都化作钝钝的疼,在胸口闷闷地烧着。 林熠则觉得十分委屈,他理解李渔歌曾经受过的伤,也明白这些经历让她变得更加谨慎。但没想到,这些伤痛竟变成了她用来防御他的铠甲——他实在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隧道塌方时,他捡回一条命,可心却像被埋在了那堆碎石里,再没跳过,直到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身边。 可如今,这颗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每跳一下都像被细针扎着,让他心口生疼。 正文 第64章 ☆、064就让我们从这份协议开始习惯吧 第二天,他们没有去菜市场摆摊卖泥螺,李渔歌也没像往常一样,找林熠一起打发无聊的时间。 于晓航不知道他俩昨日的分歧,好奇道:“哥,咱今天不找点事情干干吗?” 林熠懒懒道:“你想干什么?” “不是,咱都准备大干一场了,现在就这么闲着?” 林熠问:“如果我退出,你会陪渔歌好好继续吧?” 于晓航大吃一惊:“什么意思?你说什么退出?” 林熠沉默不语,昨晚辗转反侧一整夜,他还是无法释怀李渔歌对他的防备与猜疑。 “也许她并不需要什么合作伙伴。”林熠悻悻道,“她一个人就能做得很好。” “怎么可能呢?”于晓航急了,“你是没看见她之前有多辛苦!市里蛟川两头跑不说了,客户、生产、送货、应酬、算账,样样都得亲力亲为。我看她一个人恨不得能劈成八瓣用!” “不是有你吗?” “我高考都落榜三次了,能当个小跟班儿就不错了。但哥你不一样,你那么聪明,你俩一起合作,肯定能干一番大事业的!” 见林熠不响,于晓航又问:“难道你是担心生意不好做?还是林叔叔他们不同意?其实要不是无缘无故被栽赃,我们之前已经做得很成功了!如果重头再来,再谨慎些,一定没问题的!哥,你不能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啊!” “不是因为这些。” “那还能因为什么?” 于晓航的反问让林熠一时语塞,他忽然意识到,可能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他和李渔歌的出发点根本就不同。 李渔歌想的只是“事”,那些“丑话说在前头”的约定,从合伙做生意的角度来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他想的是“情”,因为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藏在心底的念想,才让他对李渔歌的“生分”如此耿耿于怀。 现在他得问问自己,抛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到底愿不愿意,踏踏实实地做这门“泥螺生意”? 于晓航失望离去后,林熠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终于,他费劲地起身下床,挪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写停停,揉碎了好几十张纸,等全部写完已是夕阳西下。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兜里,拿起拐杖,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出屋子,来到李渔歌家门口,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出来应门的是陈玉玲,肉眼可见的一脸愁容:“小熠,你来找渔歌吗?她中午就出门了,我还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呢。” “她今天没来。” “哎,不知道这一下午又去哪儿了。” 林熠撑着拐杖,低头想了想:“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去找她吧。” “等等。”陈玉玲叫住他,“听你妈说,你要和渔歌 合伙做生意?是真的吗?” 见林熠点头,她叹气道:“我还指望你能劝劝她,怎么反倒跟着她一起胡闹呀?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 林熠微微一笑:“工作不也是为了挣钱?” “上班有稳定工资,做生意可没那么容易了,不知道要遭多少算计,渔歌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陈玉玲愁道,“你帮阿姨劝劝她,就别再钻牛角尖了,好好找一份工作,没有人会笑话她。你也是,就算你不想再去工地了,以你的能力,找什么样的工作不行?” 林熠笑道:“玲姨,我和渔歌都还没开始呢,您可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等工厂重新开工了,生产这块儿还得请您来把关。” 林熠煞有介事的样子,更是让陈玉玲眉头紧锁,她还来不及反驳,林熠又道:“渔歌最需要您的支持,世界末日那天,她都只想着要跟您吃最后一顿饭呢。” “什么世界末日?”陈玉玲疑惑。 “不重要。”林熠笑了笑,“反正,您支持她,别抛下她就是了。我俩有信心,这次一定能成的。” “我是她妈妈,如果她劝不住,非要干,我肯定还是要帮她的。”陈玉玲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你呢?合伙做生意可不是开玩笑,要是中途你走了……” “我也不会走的。”林熠眨了眨眼,语气似真非假,“有钱赚的好事,我干嘛要走?” 到礁石滩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平日里抬脚便到,可如今拄着拐杖,这段路倒也是个不小的挑战。林熠忍不住腹诽,李渔歌真的是个死脑筋,发呆也不晓得挑个暖和的地方。 好不容易挪到礁石滩,远远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嶙峋礁石上,海风卷起她的衣角,像是随时要把她拽进浪里。 林熠试了试,拐杖在石缝间磕磕绊绊,自知爬不上去,只得杵在原地,冲李渔歌喊:“大冷天这么喜欢吹风吗?” 李渔歌听见声音猛地回头,见是林熠,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他跟前。 “你走来的?”她惊讶道。 “我倒是很想飞。” “有事不会打电话?你是不是傻?” “比你大冬天吹冷风聪明点儿。”林熠挑了挑眉,“我手机丢在隧道里了,你要是诚心邀请我合伙,不如先表示表示,再送我一部新的。” 李渔歌眼睛一亮:“你……还愿意和我合伙?我昨天提的那些条件,你考虑清楚了?” 林熠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白纸:“你看看,我们这样约定行不行。” 李渔歌盯着这张折痕分明的纸,忽然想起去年清明,林熠也是这样递给她一张小纸条,那便成了她“泥螺生意”的起点。 而如今,她竟不敢似从前那般干脆利落地接过,直到林熠催她:“再不接着就要被风吹走啦。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写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看吧。” 李渔歌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接过林熠手中的纸,扶着他就近找了块礁石坐下。 打开一看,林熠写的,竟是一份合伙人协议。 她一眼就看到了股权比例,她占70%,他占30%,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协议里还详细列了权限划分、利润分配,甚至连合伙关系的变更与终止都考虑到了。 纸页在掌心微微发烫,这份协议竟是比她考虑得还要周全,周全得几乎让她真的以为,他们会携手走很远很远的路。 “写得简单,只是我的初步设想,签之前我们可以找律师帮忙审核一下,以免有什么纰漏。” 李渔歌将纸折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我写得不好?”林熠皱起眉头,“我说了只是初步设想,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提出来。” “不是的,我只是突然在想,你为什么会愿意和我合伙。”李渔歌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困惑,“你腿受伤了,哪里都去不得,所以我也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们每天一起卖泥螺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你的腿总会好的,你不必和我绑在一起的,不是吗?” 林熠却问:“你改主意了?” 李渔歌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根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而你的出路有很多。你提出和我合伙,是因为同情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因为我在你腿断了的时候照顾了你,所以你觉得你也必须为我做点什么?如果是这样,其实一句谢谢就够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很想干这件事。”林熠干脆道。 “为什么?” “为了赚钱啊。”林熠理所当然地反问,“很难理解吗?这段时间摆摊,有多少回头客我看在眼里,知道产品绝对不愁销路。现在你我各自都借到了一笔启动资金,工厂、设备、工人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我们把这个局再攒起来就成了,为什么不试一试?” 李渔歌微微一怔:“就这样?” “不然呢?”林熠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去年一年,如果不出那档子事,你的利润几乎都要做到四十万了吧?我要回去找个班上,一个月千把块钱工资,得干多少年?” 李渔歌仍是不信:“你若真想赚钱,为什么不去你爸的家具厂?不比和我合伙来得轻松?” “你真的很啰嗦。”林熠不耐烦道,“去我爸那儿?不得事事听他的?跟找了个班儿上有什么分别?我又不能说了算。” 李渔歌眉间的郁结终于松动几分,像是被他说服,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林熠注视着她的变化,更加明白,为什么梁灿和她谈利益、谈条件时,她反而能坦然接受;而当他愿意无条件支持时,她却踌躇不安。 对于事业这件事,她有着近乎纯粹的执着与骄傲,她要证明自己有价值、有用途,而不是无缘无故被施舍和庇护。 李渔歌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晃了晃手中的协议:“你不愿意听你爸的话,却同意我提出的股权分配?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熠像是早有准备:“这个品牌是你的心血,我的加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如果哪天我离开,只要你在,它就还能活;但要是你离开,我却不一定能干下去。所以,你确实更适合比我当最终决策人。” “你真这样想?” “是啊。”林熠微微一笑,“我本来就没想过我们之间存在争抢的可能,只不过有些话突然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罢了。” “我知道……”李渔歌也有些愧疚,“昨晚我是有些过分。” “但你看话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既然我们要合伙,就更应该把公私分清楚。”海风吹来,将李渔歌手中的协议吹得哗啦作响,林熠伸手轻轻按住,“就让我们从这份协议开始习惯吧。” 正文 第65章 ☆、065“别自欺欺人了,兄弟。” 经过几次坎坷,李渔歌一直笃信世间万事结果至上,唯成败论英雄。可当她再次站在起点,久违的雀跃竟在胸腔里扑腾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仅仅是“重新出发”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人心动。 三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林熠腿伤未愈,前期的奔波全落在了李渔歌和于晓航肩上——验资、工商注册、税务登记,跑完营业执照又跑食品生产许可,环评审批更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四月初。 春风渐暖,草木抽芽,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蠢蠢欲动的生机。林熠终于拆了石膏,脚步虽还有些滞涩,但已能自如行走。他们站在崭新的厂房前,相视一笑——这一次,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李渔歌领着两人走访了几家相熟的饭店和公司。那些老客户见到她重新挺直腰板站在面前,眼里都闪过讶异。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一圈走下来,三家饭店爽快地续了供货协议,四家单位愿意给她五一节员工福利订单。虽然数量还不到此前的五分之一,但这已经让她十分感恩—— 不久前,她还觉得一切努力都是笑话,但峰回路转,原来那些看似徒劳的坚持,都会在某个时刻,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工厂正式运转起来后,陈玉玲按照女儿的吩咐,召回了一半工人。于晓航全权负责进货和送货,李渔歌和林熠则两边跑,市场和生产两手抓。 上次失败后,李渔歌心灰意冷地收拾行李离开永城。临走前最后一件事,就是退掉了租住的房子,她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可命运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正发愁要找落脚处,林熠家楼上贴出了出租广告,她果断租了下来,和林熠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 两人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房子收拾出个模样。搬完最后一件家具,林熠瘫在刚摆好的旧沙发上,额头沁着汗珠。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烫金盒子,递给李渔歌:“名片做好了,这盒是你的。” 李渔歌接过来,指尖触到名片上凹凸的烫金海浪纹,轻声念道:“潮起渔歌海味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 她抬头环顾四周,突然哈哈大笑:“哪有这么家徒四壁的总经理?” “有什么要紧,又不在家里谈生意。”林熠随手掸了掸沙发上的灰尘,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不过你这身打扮确实得换换。” 李渔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怎么了?” “太素了啊,跟个学生似的。客户看见你,还以为来谈勤工俭学的,谁能信你是老板啊?”林熠想了想,又道,“等赚到了钱,咱们得先买辆轿车,要不然天天开着东风小面包出去,人家根本懒得跟你谈大生意。” 李渔歌挑眉:“账上还没进钱呢,你倒先惦记上排场了?” “这叫商业包装好吗?”林熠一本正经道,“醉泥螺放在水桶里卖,和装在水晶罐里卖,价格能一样吗?” “切,歪理。” 虽然表面上对林熠的建议不屑一顾,当晚,李渔歌却悄悄消失了。就在林熠纳闷她去哪儿了的时候,突然听得门铃大作。 门开的一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门口的女人长发微卷,蓬松的大波浪垂落在肩头,衬得她脖颈修长,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妆容并不浓,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精致的眉眼,唇上一点淡淡的红,像是初熟的樱桃,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脚下踩着双高皮鞋,更显得身形窈窕,整个人透着一种介于干练与温柔之间的气质。 “怎么样?”李渔歌转了个圈,裙摆划出小小的弧度,“还素吗?” 李渔歌知道,林熠的话说得不无道理。梁灿也曾多次提醒过她,在商场上形象就是第一张名片,重要场合的外表着装尤其要注意。 过去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见梁灿和必要的应酬场合会勉强捯饬一番,平日里她还是老样子,随手抓起衣柜里的T恤,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蹬双运动鞋就往外跑。 可渐渐地,她发现那些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女强人们,或优雅知性,或精明干练,虽然给人的感觉不同,但个个都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反观自己,确实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 李渔歌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林熠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傻了?给点评价啊!” 林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化得跟鬼似的。” “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渔歌白了他一眼,神气地转身就要上楼,结果鞋跟一歪,刚迈出一步就一个踉跄,吓得她赶紧扶墙。 “嘶——”她低头瞪着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这身装扮哪哪儿都好,就是这鞋子简直是在谋杀。 身后突然传来压抑的笑声,李渔歌回头瞪去,只见林熠肩膀抖得厉害,整张脸都憋红了:“小孩子就不要学大人穿高跟鞋了吧?” “要你管!”她羞恼地一把抓起手包砸过去,“再笑一个试试!” 在永城的日子里,两人几乎天天同进同出。 有时候林熠一下楼,就会看到她在梧桐树下等他。晨光中,他恍惚又看到那个扎马尾、背书包的少女,只是如今长发披肩,身形窈窕,书包也换成了精致的单肩包。 可她回眸一笑,仍是当年模样。 那晚,他们约了何凯在常去的小馆子碰面。其实早该当面给何凯赔个不是,偏偏林熠腿伤刚好,何凯就被公司派去出了趟长差,直到今天才回来。 推开挂着铜铃的玻璃门时,何凯已经坐在老位置候着了。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士别三日,渔歌你又变漂亮了呀。”何凯感慨道,“我还挺担心你的,今天一见,算是放心了。” 李渔歌在他对面落座,浅笑道:“人总得朝前看,不是么?” 何凯搓了搓手,面露愧色:“上次没能帮上忙,实在是不好意思。” “明明是我不好意思,害你受了那么大牵连。” “听说你被领导骂惨了?”林熠问。 “嗨,骂两句又能怎么样,反正少不了一块肉。”何凯不屑道,“倒是渔歌你,公司也太不地道了,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赔偿。” “该赔的。”李渔歌神色坦然,“那次事故,确实给水产公司带来了很大麻烦,当初协议就是那么签的,我也没啥好抱怨的。” 何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好奇道:“你俩怎么想起一起做生意了?” 林熠顺手从兜里掏出张烫金名片,往何凯面前一推:“兄弟以后多关照啊。” “潮起渔歌?”何凯摩挲着名片上的凸印,忽然拍桌,“妙啊!渔歌你早该自立门户了,在水产公司挂靠,辛辛苦苦挣的钱还得给人分账,多憋屈。” “那倒不会,没有那段历练,哪来现在的本事。”李渔歌说着给何凯满上一杯酒,“您可是我的领路人呢。” 何凯仰头饮尽杯中酒,杯底刚沾桌,林熠便抄起酒瓶,手腕一翻又给他满上,笑得狡黠:“领路要领到底啊,我这刚入行的生瓜蛋子,凯哥也得多带带我。” “去你的。”何凯笑着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今天是给我下套来了。” 三人 边吃边聊,从复盘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教训,到回忆摆摊时被城管追得满街跑的糗事,再到畅谈未来的发展规划,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餐厅打烊。何凯作为“领路人”,自然给了不少中肯建议,听得李渔歌和林熠频频点头。 结账时,李渔歌执意要去买单,等她一离席,何凯立刻凑近林熠,压低声音道:“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俩真就只是合伙做生意?” “不然呢?” “得了吧!”何凯嗤笑一声,“渔歌跟她那个前男友不是彻底掰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把握?” 林熠的目光穿过餐厅,落在远处正在买单的李渔歌身上,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尤为单薄。他知道,以李渔歌执拗的性格,尽管嘴上再没提过魏淮洲,但心里的伤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我现在真的只想把生意做好。”林熠转着手中的酒杯。 何凯仍是不信:“你就甘心当个普通合伙人?” “我是真觉得挺有意思的。”林熠摩挲着杯沿,“这次死里逃生,我算是想明白了,人生苦短,得干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摆摊那会儿,我就觉得挺开心的,所以这样简简单单的就挺好,你别在渔歌面前乱说话。” 何凯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是因为和你一起摆摊的是渔歌,换个人试试?你也愿意天天去卖泥螺?别自欺欺人了,兄弟。” 正文 第66章 ☆、066既然如此何必毁了她之后再当菩萨?” 入伙后,林熠上手极快。凭借在土木行业积累的人脉,短短一个月内,他竟然谈下了三家工程单位的员工福利订单,这让李渔歌很是喜出望外。 但她心里清楚,供给饭店的产品都是代工,“潮起渔歌”的品牌根本无从体现;福利订单虽然有一定的体量,却像无源之水,即便员工们觉得好吃,也不知道下一次该去哪里购买。品牌要做起来,真正关键的,还是要打开直面终端消费者的销路,开拓超市渠道是当务之急。 只是,润和超市这条路是彻底堵死了,虽然几个月下来,李渔歌与几家小型超市达成了合作,但零零散散的销量根本不成气候。“潮起渔歌”这四个字,始终没能真正走进消费者的视野。 正当李渔歌为此发愁的时候,梁灿却意外接到了沈莉的电话。 沈莉约梁灿在一个茶馆见面。 两人落座后,梁灿端起茶盏,笑意盈盈:“听说润和总经理的位置终于尘埃落定,恭喜沈总高升,水到渠成,名至实归。” 这恭喜在沈莉听来,却颇有些讽刺的意味,她淡淡道:“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就不必了。” “我怎么就不能道贺了?”梁灿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明媚,“好歹我们也是老交情。” 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梁灿的江南食府与润和超市虽然往来多年,但沈莉始终对这位八面玲珑的女老板心存芥蒂——沈杰在江南食府常年包着雅间,在几次不得不出席的应酬中,她看到梁灿眼波流谈生意的模样,心里便泛起一阵厌恶,早将她归为以色谋利之流。 可蹊跷的是,按理说这种走捷径的人,是不可能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的。但她每次去江南食府,从环境服务、菜品创新,到口味质量,都让她时有惊艳。两家企业的合作项目,梁灿更是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抓不到把柄,梁灿笑得越明媚,她反倒越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正因如此,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她素来与梁灿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茶馆内,茶香氤氲。 沈莉似乎没有耐心与梁灿周旋,直言道:“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不是为了聊这些有的没的。” “哦?沈总新官上任,就专程来找我谈正事,我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沈莉没理会她的调侃,问:“李渔歌是不是又重新开始做生意了?” 梁灿指尖一顿:“你怎么知道?” “上周在‘春和宴’吃饭,我看见她拿着一堆样品,好像在推销。她打算重操旧业?” 梁灿似笑非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莉从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推到梁灿面前:“你应该知道,今年年初,家乐福在永城开了第一家门店,这位是华东区的供应链总监,最近就在永城,我和他打过招呼,你让李渔歌带上样品和资料,去试一试。” 沈莉这举动倒是在梁灿的意料之外,一时忘了伸手去接,沈莉的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你这是想帮她?”梁灿挑眉,“既然如此,何必毁了她之后再当菩萨?” 沈莉不自觉地握紧了拳,言语间似乎带着怒意:“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那种时候,我能有什么选择?就算我不在乎个人得失,但事关润和的声誉,我能拿来赌?” 梁灿沉默地思索着这话,沈莉又冷声道:“我知道,你帮了李渔歌不少忙。但你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企业内部的事,我不好与你多说,但我敢打赌,那时候换作是你,你也不见得会比我善良。” 梁灿没有反驳,反问道:“既然要帮她,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沈莉躲开梁灿的视线,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我很忙,没有这个时间。” 梁灿观察了她一会儿,笑着接过名片:“那我替她谢谢你的好意。” 茶盏已凉,事情也已经聊完,沈莉起身离开,指尖触到包厢门把时,却突然顿住。 她忍不住回头:“梁灿,如果是你……” 话只说了一半,但梁灿已经听懂了。她放下茶盏,缓缓道:“也许你说得对,就算是我,在那个时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莉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这个回答让压在她心头多时的石头,终于被轻轻挪开了一些——原来真的别无他法。 “只是……”梁灿忽然又道,“我最近总在想,我们拼了命地往上爬,到底要爬到多高才算够?功名利禄、鲜花掌声,如果真的到了山顶,发现四下无人可说话,那似乎也挺可悲的。” 沈莉的手在门把上 收紧,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没有回答,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江南食府,梁灿便约李渔歌前来谈事,也第一次见到了林熠。她没想到,李渔歌的发小兼合伙人,居然能让她眼前一亮。 林熠微微颔首:“一直听渔歌提起梁总您,今日见到,果然不凡。” 梁灿眼中含笑:“渔歌倒是没跟我说过,她的合伙人居然是个小帅哥。” 李渔歌不屑道:“那您是没见过他小时候流着鼻涕一身泥巴吃饭还不洗手的样子。” 林熠“啧”了一声:“差不多得了啊,哪辈子的事了现在还提。” 李渔歌嘿嘿一笑,见好就收,转而正色道:“梁总今天特意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梁灿从抽屉里取出名片,推到李渔歌面前。 “苏宇,家乐福……华东区供应链总监?”李渔歌轻声念着,困惑道,“这是?” 梁灿轻笑:“傻了吗?你不是一直想打通商超渠道?这是你的机会。” 李渔歌一下反应过来:“家乐福?是那个法国超市家乐福吗?我能行吗?”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梁灿含笑看他。 李渔歌惊喜万分:“谢谢梁总帮我牵线!” 梁灿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是沈莉帮你牵的线。她说已经和苏总打过招呼,让你带着样品和资料,去找他谈一谈,也许有成功的几率。” 听到“沈莉”二字,李渔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灿挑眉:“怎么?你该不会要拒绝吧?” “当然不是。”李渔歌摇头,声音轻了几分,“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帮我。” “人心就是很复杂的。”梁灿淡淡道,“我倒是可以理解。” 林熠仍有些顾虑:“那位沈总真是为了帮我们?上一次闹成那样,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梁灿还未开口,李渔歌已经摇头:“不会。这件事于她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她何必害我?其实后来想想,她当时在那个位置上,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虽然不知道他们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终究是润和的人,舆论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问题。” “她来找我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换作是我会怎么做。”梁灿笑了笑,“说真的,我没有答上来。” 李渔歌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当面和我说?那时候避而不见,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她。” 梁灿宽慰道:“你要理解,也许每个人都有怯懦的时候,即便她看上去再坚硬。” 李渔歌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梁灿的话,像是终于释然:“您说得对,人无完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她愿意拉我一把,我很感激。” 梁灿露出赞许的神色:“好好准备吧,润和虽然是永城最大的连锁超市,但往远了看,实力和规模远远比不上家乐福。如果这次能成,说不定反而因祸得福,能让你走得更远。” 两人又在梁灿的办公室闲聊了一会儿,说起这次重新投入生产以来的进展。 梁灿有意试探林熠,提了不少刁钻问题,而林熠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这让梁灿放心不少。 她知道李渔歌做事认真、有股轴劲儿,但有时太过理想主义,如今见林熠这般沉稳,倒是让她更加放心。 她又调侃李渔歌:“卷土重来倒是漂亮了不少,终于舍得打扮打扮了?” “牢记梁总教诲,任何能用的筹码,都得用上!”李渔歌笑着拨了拨新烫的卷发,“烫这头发可坐了我四个小时呢,腰都快断了。” 梁灿美滋滋地欣赏了她一会儿,像是打量自己的作品—— 李渔歌还有一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韵味,她今天穿了一件裁剪利落的丝质衬衫,束进高腰直筒裤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她身上那股青涩,看着既有初入商场的锐气,又透着几分洗练的成熟。 视线转向林熠,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朝气蓬勃又不失沉稳,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两人并肩而坐,倒像是精心搭配过一般。 “不错,孺子可教。”梁灿满意道,“终于不像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了。” 转眼到了客流高峰时段,李渔歌知道梁灿忙碌,便和林熠起身告辞。 梁灿送他们出去,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冷不丁冲出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一人手里拿一个冰激凌,嘻嘻哈哈尖叫打闹着,眼看就要撞上李渔歌。 电光火石间,林熠几乎是本能地左臂一揽,稳稳地将李渔歌护在自己身前,又紧接着伸出右手弯腰一揽,稳住了两个孩子。尽管成功避开了冲撞,但孩子手里的冰淇淋还是不可避免地蹭在了李渔歌的衣服上,一片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们的母亲慌忙跑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着,一边训斥两个孩子,“叫你们不要跑不要跑,这下闯祸了吧!快说对不起!” 两个孩子不敢再闹,怯怯地看着李渔歌,李渔歌忙弯下腰,摸了摸他俩的头:“没事啊,不要怕,阿姨回去洗一洗就好了。不过你们两个也要跑慢点啊,听妈妈的话,万一摔了就不好了。” 年轻的母亲一手拽着一个孩子,不住地欠身道歉。李渔歌也只能跟着不停鞠躬,反复念叨着“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等他们终于走远,李渔歌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脏污的衣服,皱眉道:“家里热水器坏了,房东还没给修呢,看来今天得洗凉水澡了”。 “去我那儿洗吧。”林熠自然道,“你收拾收拾东西下来。” “行!我去找你!”李渔歌也欣然答应。 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落后一步的梁灿,看着林熠虚虚护着李渔歌的姿态,和两人如此自然的“洗澡邀约”,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惊讶。 正文 第67章 ☆、067李渔歌知道这对林熠而言是很重要的约定。 这张名片像是根救命稻草,离开江南食府后,李渔歌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处僻静处,给这位供应链总监苏宇打电话。 因为沈莉先前打过招呼,表明来意后,苏宇爽快地让他们带着资质和样品来见一面。 第二天,两人带着精心准备的产品和资料,驱车前往家乐福。一路上,李渔歌的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抠着文件袋的小纽扣。 “别紧张。”林熠瞥了她一眼,“我们没问题的。” “我知道。”李渔歌深吸一口气,“只是这次机会太重要了。” 虽然对自家产品信心十足,但毕竟刚刚起步,家乐福这样的大型商超又对供应商要求极高,不知道会不会有偏见。 果然,苏宇在得知他们的规模后,露出了意外的神情:“沈总跟我介绍时,只说你们的品质非常好,没想到你们是家初创企业。” 李渔歌挺直了脊背:“我们确实刚起步,但成熟企业该有的,我们都有。” 苏宇接过文件,一页页仔细审阅。 “确实很齐全。”他微微颔首,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材料方面,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熠见状立即补充道:“虽然我们的产品还没在大型商超上架,但已经为多家高档餐厅供货两年多了。永城最有名的江南食府,一直使用我们的醉泥螺。另外,还有十几家企事业单位长期采购我们的产品作为员工福利,反馈很不错的。” 李渔歌趁机撬开两罐样品,轻轻推了过去:“苏总,不妨请您先尝一尝,我们的醉泥螺和蟹糊,无论是选材还是工艺,都和市面上的普通产品有很大区别。” 玻璃罐中的醉泥螺浸泡在琥珀色的卤汁里,每一颗都饱满透亮。旁边的蟹糊罐口凝结着一层橙红色的蟹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尽管这样的产品推介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每次看着甲方拿起试吃勺,李渔歌还是会本能地感觉紧张,放在桌底下的左手又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忽然,一个温热的触感覆上她藏在桌底下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又迅速抽离。李渔歌看了眼林熠,见他嘴角勾起一个笃定的弧度,像是在说:“放轻松,没问题的。” 果然,苏宇仔细品尝后,赞赏道:“东西不错,我是上海人,泥螺蟹糊我们也是从小也吃到大的,你们的质量确实在上乘。” 李渔歌这才松了一口气,高兴道:“不瞒您说,我们的第一桶泥螺就是卖给上海的一家饭店,到现在都合作四年了,一直评价很好。” 苏宇又拿起两小罐醉泥螺和蟹糊仔细看了起来,家乐福要求的成分表和营养标签等都十分齐全,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潮起渔歌。”他轻声念出品牌名,“你们的包装设计挺用心的。” 林熠和李渔歌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都觉得有些得意。品牌logo和包装是俩人自己设计的,logo是渔船归港的剪影,包装上喷薄而出的红日,映得海面一片金灿灿,像极了他们亲眼见证的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 “我们是初创品牌,所以希望我们的产品能像朝阳一样充满希望。”李渔歌道,“这包装设计,也算是体现了我俩的美好愿景吧。” 苏宇笑了笑:“这两天约个时间,我派人去你们的工厂看一看,如果生产环境和供货能力达标,我们达成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谢谢苏总,我们随时听您安排,相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李渔歌笃定道。 又过了两日,家乐福的质检团队来到李渔歌的工厂实地考察。 他们戴着白手套,仔细检查原料储存、生产流程、设备清洁、员工操作规范等情况,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经过全面评估,他们对卫生环境表示满意,只是望着仅有的三条生产线,对产能流露出一丝担忧。 针对这个问题,李渔歌和林熠又与苏宇经过多轮细致沟通,最终达成合作协议。双方商定,首批供货量为醉泥螺和红膏蟹糊各5000件/月,在永城家乐福门店进行试销。 签约当天,三人小队都在。 一同走出家乐福的大楼,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一样浇在李渔歌脸上,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张开五指,看见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那些深夜里啃噬她的焦虑,那些为前途熬红的眼睛,此刻化都成了掌心里跃动的光斑。她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能够为梦想全力以赴,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林熠看着停在路边的二手东风小面包,笑道:“等赚了钱,咱真得再买辆车。” 于晓航眼睛一亮,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要换就换好的!奥迪?别克?听说那真皮座椅跟沙发似的。啧,想想就过瘾。” 林熠调笑道:“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你也开不上。” “为啥?” “送货开什么轿车?不过等我们规模做大了,哥真得给你换一辆大货车,你赶紧把大货车驾照考了。” 于晓航立马嘟囔起来:“凭啥凭啥,我也想开豪车啊!” 李渔歌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扬起:“钱都还没赚到呢,你俩倒是先争上了。” 林熠一挑眉:“人总得有点梦想不是,指不定哪天就实现了。” “先想点现实的,豪车虽然买不起,中午吃一顿庆祝庆祝还是可以的。走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于晓航立马响应:“好啊好啊!咱是该放松放松了,还去江南食府吧?我想他家的酱汁梅鱼和十八斩了。”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林熠,他却摇了摇头:“我一会儿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别啊哥,多扫兴啊。”于晓航不满道。 林熠略带歉意地看向李渔歌:“我得去趟永城大学。” 李渔歌立刻会意:“又要去看那个妹妹吧?” 林熠点点头:“今天约好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李渔歌知道,这对林熠而言是很重要的约定,便也不再挽留:“既然这样,我和晓航先简单庆祝下,等你回来再好好聚。” 腿伤恢复后,林熠每周六都会去永城大学看望张晓月,陪她一起吃顿饭,聊聊学校里的新鲜事,偶尔还会讲些笑话逗她开心。 林熠知道,至亲离去的伤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但值得欣慰的是,经过这几个月的陪伴,他渐渐能在她眼中看到些许光亮——有时是一个浅浅的微笑,有时是眼中一闪而过的神采。这些细微的变化,也让林熠心里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穿过人群,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张晓月:“你们食堂这牛肉面可真火,每次队排得那么老长。” “拉面师傅是从兰州来的,做得地道。”瞥见林熠碗里红彤彤的辣椒油,张晓月不由蹙眉,“你放这么多辣椒?” “你别说,这兰州的辣椒油还真是香而不辣,正合我胃口。”林熠顿了顿,柔声道,“要是你爷爷看见,准会大吃一惊。以前在工地食堂,他总特意嘱咐师傅要给我炒几个不辣的菜。” 张晓月低头搅动着面条,有些遗憾:“是啊,可惜上次爷爷来时,没带他来尝一尝。” 每次见面,林熠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老张头。 起初,只要一说到“你爷爷”三个字,张晓月就会立即红了眼眶,难过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熠明白,失去亲人就像一道永不结痂的伤。但他知道,止痛的良方不是逃避,而是坦然走进那些珍贵的记忆。终有一天,这些一想起来就鼻酸的故事,会化作继续支撑前行的力量。 渐渐地,张晓月也不再回避这个话题,还总是问林熠,爷爷在工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林熠就一桩桩一件件地与她一起回忆,老张头是怎么在雨天给工友们熬姜汤,怎么在发工资日第一个跑去给她汇款,又怎么用几十年的经验解决了连工程师们都觉得棘手的问题。说到有趣的事,两人还会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分别时,张晓月轻声问道:“林熠哥,每周都来看我,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你们生意应该越来越忙了吧。” “再忙也能抽出半天时间。”林熠不假思索道,“倒是你,要学着开心一点。爷爷在天上看着,一定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道理我都明白……”张晓月低下头去,“可就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林熠思索片刻:“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为了梦想努力,也会让人变得开心。” “梦想这个词太遥远了,我考上大学,好像就是为了继续读书,将来赚钱养家,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期待。” “那有没有和她呆在一起,就让你觉得开心的人?”林熠的脑海中浮现出李渔歌的身影 ,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温柔,“事故发生后,我也是靠着朋友才走出来的。晓月,别把自己关起来,多交些朋友,多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林熠与她挥手告别。 张晓月站在原地,望着林熠渐行渐远的背影,每次见面时心中绽放的那朵小花,又慢慢合拢了花瓣。 她不是木头,她也会为某个人的到来而感到开心,可这份喜悦,总是随着他的离开,快速消散在暮色里。 正文 第68章 ☆、068“你再说说我怎么让你幸福了?” 与家乐福的合作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新入驻永城的国际商超,家乐福正值开业热潮,收银台前的长龙从早排到晚,生鲜区的推车碰撞声此起彼伏,人气不可谓不旺。 李渔歌和林熠站在超市入口处,望着如潮水般涌入的顾客,胸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期待。他们美滋滋地想,醉泥螺和蟹糊作为永城人民最喜爱的传统下饭菜,怎么可能会愁销路? 然而,第一周的销售数据就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 醉泥螺平均日销仅60瓶,蟹糊还不足50瓶,连当初在润和单家门店的一半都不到。 “怎么会这样呢?”李渔歌十分困惑。 林熠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家乐福的客流量是润和的五六倍,按道理销量应该更好才对。” 两人站在海味区,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货架。整个区域只有12个单品,醉泥螺和蟹糊各有三个品牌,除他们之外,一个是上海老字号,另一个是永城本地家喻户晓的老牌子。而他们的价格,比其他两个稍微贵了那么一点点。 正当两人愁闷之际,家乐福的销售经理张天也主动找到了他们。 “说实话,你们作为新品牌,定价有些偏高了。”张天翻看着销售数据,“和其他两个老牌子摆在一起,确实竞争力不大。” 李渔歌忍不住反驳:“定价高是因为我们原材料选得好,这部分成本就比别人高。” “我理解。”张天笑着打断她,“但再好的产品,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消费者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怎么知道你们的质量好?” 林熠若有所思地问:“张经理有什么建议吗?” “这样吧,我们尝试做一个促销活动,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中央通道的特展位,你们把零售价调低些,我们商场这边也适当做些让利,先让产品动销起来,把知名度打出去再说。” “您觉得降到多少合适?”林熠追问。 张天拿起一瓶醉泥螺掂了掂:“这一瓶,你们的成本大概是多少?” 李渔歌算道:“280克装的,光算原料、包装,每瓶成本就要差不多6块钱,还不包括人工、运输和场地。” 林熠接话:“我们现在卖16.8元,竞品是15.8元和16.5元,您看降到13元左右行吗?” 张天摇摇头:“老品牌有口碑溢价。小幅度降价对消费者不够有吸引力,我建议直接做到9.9元一瓶。” “这么低?”李渔歌有些意外。 “既然搞促销,就得一鸣惊人。我去向领导请示,看能不能把供货价定在9.5元,给你们最大的支持。”张天补充道,“还有,中央通道的特展位也是要钱的,十天的租金是2000元,你们考虑下,是否值得投入。” 张天离开后,林熠立马对李渔歌道:“我觉得这个方案值得一试。” “可是,9.9也实在太低了,我们在菜市场门口摆摊的时候都没卖到过这么低。”李渔歌很是犹豫,“其他单子,还有好些货款没结,如果这边价格压到这么低,我们资金压力很大。再说,特展位的租金也不便宜呢。” “可按现在的销量,我们照样赚不到什么钱。”林熠分析道,“而且我觉得这个张经理是真心想要帮我们,9.5的供货价,商场只赚4毛钱,图啥?这么低的利润,显然不是为了短期牟利,我们不妨试试他的建议。” 李渔歌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林熠说得很是在理。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销量,不仅打不开市场,资金压力恐怕也会越来越大。 她下定决心道:“好,既然要试,我们干脆租二十天的特卖位?十天时间太短,恐怕还没让足够多的顾客认识我们,活动就结束了。” 林熠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说干就干。李渔歌当即取了四千元现金缴给卖场,张天隔日就在中央通道最显眼的位置给他们安排了特卖区,醒目的红色价签上标着“醉泥螺9.9元/瓶”“蟹糊15.9元/瓶”的字样。 李渔歌重操旧业,套上家乐福的促销马甲,在现场热情地招呼顾客试吃。没想到,效果竟是立竿见影——首日醉泥螺和蟹糊的销量就突破了300瓶,第二天飙升至500瓶。到了周末,量更是创下单日销售1500瓶的惊人记录。 销量暴涨带来的是巨大的配送压力。为了保证货架不断供,于晓航开始在永城与蛟川之间不断往返奔波。林熠更是身兼数职,上午是送货员,下午是理货员,高峰期还要充当促销员。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节节攀升的销量,每个人的心里都别提有多高兴了。 又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李渔歌和林熠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到了小区门口,一眼就看见馄饨摊的大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林熠提议道:“肚子饿 不饿,要不要去吃碗馄饨当宵夜?” 李渔歌毫不犹豫地道:“当然好啊!超市里忙忙碌碌的,真是连饭都吃不好。” 两人走到馄饨摊前,寻了个空位坐下。老板见是他们,脸上立刻浮现出热情的笑容:“哟,有一阵子没见你们啦,我还以为你们搬走咯。” 李渔歌俏皮地一扬下巴:“本来是走了,不过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 林熠噗嗤笑出声,老板一边往滚水里下馄饨,一边打趣道:“小姑娘家家,说话还挺逗。还是一碗不要香菜、多放紫菜,一碗多加葱花,没错吧?” “要不说您能发财呢。”李渔歌又咽着口水指了指旁边滋滋作响的煎锅,“再来两份生煎,闻着可太香了!” 林熠起身去拿碗筷,还顺手带回来了醋瓶和辣椒罐。李渔歌托着下巴看他忙碌,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她想起去年此时,自己正为了拓展业务在永城四处奔走。每天像只不知疲倦的蜜蜂,穿梭在大街小巷,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她总在这里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然后匆匆吃完,回到简陋的出租屋,倒头就睡。 那时的她,过得并不好,却也觉得没什么,只是单纯地想,明天还得继续努力。 如今回想起来,她竟也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 就像一个揣着星星赶夜路的孤女,微弱的星光勉强照亮脚下,她就天真地以为前路光明。一路走一路哼着歌,把影子当作同伴,把风声听成喝彩,直到天亮回头,才看清昨夜走过的荒郊野径,竟是坟地几里。 “傻笑什么呢?”林熠将竹筷掰开,递到她面前。 李渔歌这才回过神,却收不回嘴角的弧度:“就是觉得很幸福。” “幸福?”林熠挑了挑眉,“钱都没到账呢,这就满足了?” “不是指这个。”李渔歌轻轻摇头,“你在这里,我觉得很幸福,幸福得都有点恍惚。” 林熠正要夹生煎的手一下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她,有些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表达。 “谢谢你陪我,原来我以为,这条路我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的。”李渔歌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岔开话题,“吃吧吃吧,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大夏天的,怕什么凉?”林熠不干了,“你再说说,我怎么让你幸福了?” 李渔歌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一时的忘情,这人素来是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敢在他面前说这些? “你别多想啊。”她赶紧板起脸来瞪他,“我就是说,晚上能有人一起吃馄饨挺幸福的。今天换成是晓航,我也会觉得幸福,可不是因为你。” 说完,李渔歌不再理他,埋头吃馄饨,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碗里,一副鸵鸟的模样。 林熠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觉得心尖儿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却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眉梢漫开的笑意。 吃完馄饨,两人与老板道别,走过熟悉的街道,又走进同一个楼道。 “明天见。”到了林熠家门口,李渔歌朝他摆摆手,转身就要上楼。 刚跑上两个台阶,就听得林熠叫她,她停住脚步,回转身来:“还有什么事?” 林熠仰头看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在这里,我也觉得很幸福。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换个人可不行。” 话音刚落,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啪”地一声灭了。李渔歌吓了一跳,心也跟着跳乱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林熠刚才那句烫人的话语。 她正不知所措时,林熠轻咳一声,感应灯又听话地应声亮起。骤然的光明中,她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林熠的神色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暧昧不过是她的错觉。 “还有件事。”林熠开口道。 李渔歌心头一紧:“什么事?” “晓航下午跟我说,事情太多,他忙不过来,明天早上我回趟蛟川,帮他一起理一理,下午我们来家乐福找你。”林熠顿了顿道,“所以明早,你要自己去家乐福了。” 李渔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这件事?” “就这件事,不然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看着林熠眼里狡黠的笑意,李渔歌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戏弄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才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正文 第69章 ☆、069他突然很想听听李渔歌的声音 第二天在特展区忙碌时,昨晚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在李渔歌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林熠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像只不安分的蝴蝶,时不时就在她心尖上扑腾两下。 换个人可不行,她忍不住揣测他的意思,他想表达什么?是觉得她作为合伙人不可或缺?还是指某种更特别的存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太荒谬了,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要有什么早该有了。可心底又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好像不止这么简单,他的眼神分明在给她暗示。 这种揣测让李渔歌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导致下午见到林熠时,她竟觉得莫名紧张。 对方却早已神色如常,甚至在她给错试吃样品时,还略带诧异地挑眉:“怎么分心了?” 李渔歌耳根一热——他怎么好意思问? 可看着林熠坦然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的背影,她又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向来就是这样随口一说的人。 与魏淮洲的恋爱,是她心口的一道暗伤。 分手时那句“再见面,你还是我们的淮洲哥”说得轻巧,可谁都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她意识到,这世间情缘千千万,唯独爱情最是玄妙也最是脆弱。它来得毫无道理,走得也猝不及防,却偏偏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让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不想跟林熠之间搞复杂了。 尽管如此,自那以后,李渔歌还是不自觉地悄悄观察起了林熠。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再没提起过什 么“幸福”之类的话语,言谈举止也与往常别无二致。 渐渐地,李渔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愈发觉得,那晚的话,想必只是他一时兴起说的玩笑。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合作越来越默契。 在家乐福的销售渐渐步入正轨,生意终于迎来了转机。他们趁热打铁,又租用了二十天的特展位,用促销价进一步吸引客流。凭借着超低的价格和优质的品质,回头客与日俱增,薄利多销的策略在短短四十天内就取得了可观的收益。 促销活动结束后,他们将产品定价调整为16元,巧妙地定位在两个竞争品牌之间。由于前期积累的品牌口碑和客户信任,尽管销量有所回落,但更高的利润率使得整体盈利水平显著提升,生意蒸蒸日上。 两个月后,苏宇又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永城门店的出色表现让家乐福决定追加订单,将他们的品牌引入上海市场,未来还可能进一步拓展到整个华东地区的卖场。 李渔歌和林熠既惊喜又感激。虽然经验尚浅,但他们已经感受到外资超市在管理理念、品牌运作上的强大优势,特别是及时结算的货款,让初创期的他们受益匪浅。 喜悦之余,压力也随之而来。扩大生产规模迫在眉睫,而林熠必须常驻上海很长一段时间,永城的生产重任就完全落在了李渔歌和于晓航身上。 林熠出发前,三人小分队聚在一起简单吃了顿庆功宴。 于晓航“砰”地撬开瓶盖,金黄的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来。他给每人满上一杯,举杯道:“来,为我们小作坊要进军大上海干一杯!” 李渔歌抿了口啤酒,笑道:“别光顾着高兴,你也说了我们是小作坊,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怕什么?”于晓航拍着胸脯,啤酒沫溅到桌上,“你来坐镇我来跑腿,有什么干不成的?” 说着转头对林熠挤挤眼:“倒是林熠哥,去了上海可别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林熠晃着酒杯:“我哪敢,要是上海没干好,你俩还不得骂死我?” “谁都不能掉链子。”李渔歌自信道,“我们能做成的。” 于晓航高举酒杯,咧嘴一笑:“风雨同舟,苦乐与共!靠!想想还真有些激动呢!” 虽然笑声不断,但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沉甸甸的希望背后,是同样沉重的压力。 连最爱闹的于晓航今晚也不敢喝多了,明天一早林熠就要启程,而他和李渔歌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奔忙。 他在永城呆得不多,如有需要,向来是借宿在林熠那儿。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微醺的酒意让他们对未来讨论得越发热烈。路灯将三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恰似他们这些年走过的来时路。 到了林熠家门口,李渔歌与他俩挥手告别,转身上楼,刚迈上两级台阶,却又突然被林熠叫住。 楼道昏黄的灯光在眼前一晃,不知是那几杯啤酒的后劲,还是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还有什么事?”她转身站定,不自觉地抓住了冰凉的扶手。 “明天我就要走了,估计要过年才能回来。”林熠顿了顿,“家乐福的情况你盯紧一些,有什么问题及时调整。” “哦。”李渔歌下意识地追问,“你就是要说这个?” 林熠忽然笑了,朝旁边瞥了一眼:“晓航在,你还指望我说什么?” 于晓航一听顿时炸了毛:“什么意思?怎么我在就不能说了?你俩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小孩子别瞎打听。”林熠一把按住他乱晃的脑袋,推开门时又回头深深看了李渔歌一眼,“好好照顾自己。” 李渔歌怔在台阶上,这一次楼道的灯光始终亮着,虽然昏黄,但已足以照亮林熠转身时那抹狡黠的笑。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日他说的话,绝对不是无心之言。 第二天,林熠踏上了去上海的路。 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昨晚李渔歌倏然失神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若贸然挑明,她怕是想都不想地就会骂他发神经。所以他只能这样一点点试探,等着她自己慢慢明白过来。 而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李渔歌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的。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前行,林熠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又想起李渔歌曾经跟他讲过的往事。 那时候高速公路还没有通车,她往返上海与永城,总是要坐一整夜的轮船。最苦的是扛着两桶泥螺挤在船舱里,遇上风浪大时,满舱都是呕吐的乘客。她只能抱着桶躲到甲板上,吹着寒冷的海风熬过整夜。 林熠记得自己当时听得心疼,李渔歌的眼里却闪着光,看得他动容。 在上海开疆拓土的日子格外忙碌,也让林熠对卖场运营、品牌运作和客户维护有了更深的领悟。 每晚回到落脚的小酒店,他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渔歌打电话,商量工作上的事。李渔歌总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给出一些见解和建议。 然而,每当工作的话题告一段落,林熠心里那股想逗逗她的念头便悄然升起。这时,李渔歌的声音就会突然紧绷起来,即使隔着遥远的电波,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慌乱。 这些细微的反应让林熠有些暗爽,但他深谙分寸,总在李渔歌即将恼羞成怒的前一刻,恰到好处地收住话头。 新年前夕,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林熠走在黄浦江畔,看着雪花簌簌坠入黝黑的江水中,又倏忽消融。江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他突然很想听听李渔歌的声音。 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却在拨号前顿住了——这次,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工作要聊,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着。拇指在通讯录上徘徊了几秒,他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李渔歌放下手机,不自然地看了梁灿一眼,耳尖微微泛红。 她今天是特意来给梁灿拜早年的,当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林熠”两个字时,她吓了一跳。 他们俩白天都忙,通常只在晚上才会抽空通个电话,这突兀的来电,她还以为上海那边出了什么急茬。 梁灿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心道:“怎么了?林熠那边有状况?” 李渔歌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上海那边进展挺顺利的,年后家乐福可能就会邀请我们合作整个华东区域。” 梁灿松了口气:“那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还以为林熠说了什么坏消息。” 李渔歌在梁灿面前向来坦诚,可这次却莫名语塞。她总不能跟梁灿说,林熠只是打电话来说想跟她一起看雪吧? 可精明如梁灿,早从她支吾的表情里猜出了大概,调笑道:“我明白了,大概是有什么情话,不适合我这个外人听。” 李渔歌腾地一下红了脸:“梁总,您别瞎说。” 梁灿倒真起了几分好奇:“我记得你那前男友也是发小吧?我看林熠还更好些,你怎么不选他?” “什么叫我不选?他也没……” 李渔歌一下顿住,这也正是最令她恼火的地方——林熠的话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若是她较真追问,反倒可能被他抓住话柄,揶揄她自作多情。她向来知道他多会捉弄人,可要说他的玩笑话里没几分真心,连她自己也不信。 梁灿看着她欲诉还休的恼火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故意道:“你俩这般朝夕相处,又是郎才女貌,真没擦出点什么火花?” 正文 第70章 ☆、070“那你有考虑过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吗?” 李渔歌不知该如何回答梁灿的问题,朝夕相处这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或许带着旖旎的色彩,可她跟林熠从小就是日夜相对着长大的。 若说火花,他们小时候打架斗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比虚无缥缈的火花厉害得多,那可是实打实的“战火”。 梁灿看她愣神,往茶杯里续了热水:“处理好和林熠的关系,男女之间无论是谈感情还是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关系拎不清。要是他揣着玫瑰来,你抱着账本去,到时候玫瑰和账本,都得砸在手里。” 李渔歌回过神来,笑问:“梁总是在说自己吗?” 梁灿不置可否:“过来人的一点经验。” 李渔歌又问:“梁总后悔吗?” “江南食府初创时,我和他就已经结婚,谈不上后不后悔,和你们的情况不一样。”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探头进来,手上拎着一堆礼品:“灿姐——” 见有客人在,甜美的声音顿时停住,连忙抱歉:“灿姐,打扰,不知道您这儿有客人,我先去外面等着。” 梁灿起身寒暄两句,吩咐秘书带人去会客室稍候。李渔歌看着这一幕,打趣道:“来梁总这儿拜年的人可真不少。” 梁灿转回来,挑眉道:“那姑娘跟我认识不过两月,一口一个‘灿姐’叫得亲热。倒是你,怎么从来都只叫我‘梁总’?” “叫梁总有什么不妥吗?”李渔歌问。 “倒不是。”梁灿倚在办公桌边,“姐不是更显亲近?” 李渔歌轻笑着摇头:“满大街都是‘姐姐’,有什么稀罕?可有几个女人能成为‘总’?” 她眨眨眼:“我偏要叫梁总,多威风。” 梁灿忍俊不禁:“行啊李总,记得处理好和林熠的关系,别把生意搅黄了。" 从江南食府出来,李渔歌忽然察觉脸颊一凉。抬头望去,永城的天空竟也飘起了细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边形的冰晶在她掌心静静躺着,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 “上海突然下了很大的雪。”林熠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望着渐渐密起来的雪幕,她忽然想,他们此刻,算不算也是共赏了同一场雪? 这个念头不禁令她莞尔,可也似乎背离了她的初衷。 她毫不怀疑她与林熠之间的“爱”,但那是一种生根发芽于童年的纯粹情感,因为过于熟悉,反而模糊了性别。见他得意总要泼盆冷水,见他失意又忍不住挺身而出。你来我往,坦荡自在,从不是那种暧昧不清的关系。 可如今林熠的反常,却让她困惑。那些朝夕相对的年少时光里,他都从未显露分毫,为何偏偏是现在? 若即若离的试探,像一根细线,牵扯着她不得不重新梳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这才发现,原来蛛丝马迹早已有之—— 提起她暗恋魏淮洲时,他语气里的自嘲;她真与魏淮洲在一起时,他突如其来的炸毛。只是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哪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波澜。 他像不甘心,故意要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这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搅得她心神不宁。 除夕前夜,林熠终于从上海回来。 李渔歌和于晓航开着东风小面包到汽车南站接人。站台上人群熙攘,远远就看见林熠拎着行李站在出站口,一见到他们,立刻朝他们奔来。 “哥!”于晓航一个箭步冲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个熊抱。林熠笑着回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松开于晓航,林熠转向李渔歌,张开双臂,也作了一个拥抱的邀请。李渔歌看着他含笑的眉眼,迟疑了两秒,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起初只是个礼节性的拥抱,林熠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对待兄弟那样。可渐渐地,他收紧了手臂,让这个拥抱突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分开时,林熠嘴角噙着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李渔歌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于晓航却浑然不觉,兴奋地催着两人快点回家。 东风小面包一路在高速上疾驰,于晓航提议:“赶在除夕前聚个餐?延续我们的老传统?”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早就少了一个人,哪还有什么传统。 察觉到于晓航的支吾,李渔歌语气轻松道:“要不咱还去那家老板财迷心窍,不开到最后一天不歇业的火锅店?” 面对李渔歌的爽快,于晓航却还是有些欲言又止,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姐,我前两天碰到淮樱了,听说……听说那个……淮洲哥今年会领孙燕燕上门拜年,他们可能打算明年结婚了。” 顿了顿,于晓航又补充道:“我说的明年,是指农历新年,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渔歌微微一怔,却也没觉得太过诧异。 分手后,她和魏淮洲再也没见过面,也没去刻意打听过他的消息。只不过,自打那次在海边意外看到他的短信,她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 一个市委办的青年才俊,一个宣传部的局长千金,郎才女貌,前程似锦。如果没有自己横亘其中,或许他们早该在一起了,魏淮洲的脸上,大概也不会再有为难的表情。 李渔歌垂下眼睛,心里还是难免微微一酸。 于晓航忐忑道:“姐,你别难过啊。” “我看起来像放不下的样子?”李渔歌轻笑一声,“都过去了,没有谁有义务被锁在过去。他有新的关系,我也为他高兴。” 一听这话,林熠从副驾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认真的?那你有考虑过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吗?” 李渔歌慌张地瞟了眼于晓航,瞪他:“我现在只想和人民币建立关系!” 于晓航不觉有异,哈哈大笑:“我姐这是大实话,看来今晚必须去那家火锅店了,毕竟那老板也财迷心窍,怎么也得去支持下。” 大年初二,李渔歌正在客厅里摆着果盘,准备迎接表妹一家前来拜年。 陈玉玲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连围巾都还没摘就凑了过来:“你猜我买菜回来看见谁了?” 李渔歌正往盘子里码着瓜子,抬头见母亲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谁啊?这么神秘?” 陈玉玲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是淮州,领着个漂亮姑娘往家走呢。” 李渔歌手上的动作一顿,又听陈玉玲接着说:“佩雯早就跟我念叨过,说这姑娘不但模样好、人品好,家庭背景也相当好,听说淮樱的工作,也是人家帮忙调动的。你是没瞧见,把她开心的哟,这阵子走路都带着风呢。” 陈玉玲感叹:“要说淮洲这孩子,找对象是真会挑。” 李渔歌忍不住问:“妈,你也觉得孙燕燕很好吗?” “那是没什么可挑的。”陈玉玲不假思索道,“听说也在市委工作,和淮州又是同事,这以后的日子过起来肯定稳稳当当。” “那你觉得她比我好吗?”李渔歌有些不服。 陈玉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李渔歌噘了噘嘴:“怕你觉得我不稳稳当当。” “哎哟。”陈玉玲赶忙过来搂住她,“妈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比上了呢?你可别多想,妈只是替你兰姨高兴,其实跟我 又没什么关系。要说厉害,谁能比我女儿厉害?遇到那么多挫折都没被打垮,妈妈为你骄傲。” 李渔歌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小心眼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妈,我没被打垮,也是因为有你帮我。” 陈玉玲笑着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来那女孩叫孙燕燕啊,你兰姨没跟我提过呢,你怎么知道的?” 李渔歌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我们和淮州哥平时有联系啊,知道有什么奇怪。” 下午,李渔歌将表妹一家送到车站,沿着长街独自往回走。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忽然有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她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晶莹的六角冰晶在掌心缓缓融化,心想今年的雪似乎特别多。 回到巷子,刚拐过转角,魏淮洲恰巧推门出来,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一时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魏淮樱挽着孙燕燕有说有笑地跟了出来,见到李渔歌,脸上的笑容也都一滞。 巷子里一时陷入沉默,好在兰佩雯也立马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迈出了院门:“燕燕啊,这些腊肠一定要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有点重,一会儿让淮州帮你拎。” 巷子里顿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静默与热闹。 三个年轻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只有兰佩雯还在热络地燕燕长燕燕短地不停叮嘱。 李渔歌望着对面的几人,心头的那点忐忑反倒渐渐平息。从于晓航那里得知消息后,她原本就想着一定要避开这场相遇,但真遇上了,倒也没想象中那般难堪。 只是,好像谁都没有想要先打这个招呼。 就在面面相觑之时,身后又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李渔歌循声望去,见是林熠不知为何也推门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大盘用荞头烤好的土豆。 他先是一愣,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说:“大过年的,果然热闹啊。” 正文 第71章 ☆、071“我想和你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 孙燕燕最先反应过来,朝李渔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渔歌,好久不见。” 兰佩雯惊讶道:“你们认识?” “兰姨您莫不是忘了,前年国庆燕燕姐不是就来过?那会儿我们都见过面的。”林熠插话道。 兰佩雯这才想起来:“哦哦对,那是燕燕第一次来,你瞧,时间过得多快啊。” 林熠笑了笑:“是挺快的,上次见面,燕燕姐和淮州哥还只是同事呢,没想到前两天听晓航说,你们就快结婚了?” 兰佩雯喜滋滋道:“是啊,日子选在五一,到时候给你们发请帖。” 魏淮洲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孙燕燕解围道:“兰姨,我和渔歌好久没见了,正好说说话。这些好吃的让淮洲拿着就行,您先回去歇着吧。淮樱,你陪兰姨进去,外面怪冷的。” “瞧我真是糊涂了,你们在市里肯定经常见面吧,我居然还当你们不认识。”兰佩雯把大包小包塞给儿子,“那你们年轻人聊,下次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李渔歌只得跟着孙燕燕往巷口走去。 转过拐角,又往前走了一段,孙燕燕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渔歌,虽然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你解释清楚。你和淮州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真的就只是同事,并没有……” “我知道。”李渔歌打断她,笑了笑,“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和他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真心祝福你们。” “真的?”李渔歌的爽快倒是让孙燕燕有些惊讶。 “真的。”李渔歌眼神坦然。 “你没有怪我?” 李渔歌怅然失笑:“我能怪你什么?要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恩人。” 这是实话,那天她摔倒在地,如此狼狈,在连魏淮洲都不敢站出来的时候,是她冲出来帮她解了围,要不然等待她的结果可能更糟。何况,算上今天,她们不过就打了四次照面,她有什么资格去怪一个近乎陌生、却又伸出过援手的人?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孙燕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真诚道:“听说你又把生意做起来了,我和淮州都为你高兴,祝你生意兴隆。” 李渔歌莞尔一笑:“谢谢,也祝你们百年好合,到时候红包一定会到。” 这时,魏淮洲也拎着大包小包追了上来,他在孙燕燕身旁站定,看向李渔歌的目光有些闪烁:“渔歌……” 李渔歌这才好好打量他,他还是记忆中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与孙燕燕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难怪兰姨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微微一笑:“天色不早了,也怪冷的,你们快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李渔歌没再寒暄,回身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 倒不是因为小气,她的祝福是发自内心的,她与魏淮洲的缘分已尽,又何必吝啬对有情人的祝福? 何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便没有孙燕燕,她和魏淮洲也终将走到尽头。真正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在那段感情里,她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可就当她正全心全意地为两个人的未来而努力时,魏淮洲却突然叛逃了,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她对这段关系的期许,和对爱情的所有想象。 她不得不怀疑,爱情是否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回到巷子,李渔歌一眼就看见林熠还杵在院门口,怀里那盘烤土豆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好气地走过去:“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林熠叫道:“冤枉啊,我妈烤了土豆,让我给你家送点,谁知道一出门就有好戏?” “还说不是看我笑话?” 林熠委屈道:“你连对他们都有好脸色,怎么偏偏就对我态度这么差啊?” 李渔歌知道,这人又要开始耍赖皮了。可她此刻心头正堵得慌,实在没心思和他胡搅蛮缠,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盘子,转身就走。 林熠见状,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喂,咱们聊聊呗?” 李渔歌微微皱眉:“要吃晚饭了,我妈等我呢。” “那吃完呢?”他声音低了几分,“晚上我等你。” 暮色渐沉,家家饭香四溢。李渔歌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忽然明白他不是要聊方才的“好戏”。 “好。”她轻声应道,他们之间也确实是该好好聊一聊了。 吃完晚饭,推开家门,天空中依然散漫地飘着雪花。李渔歌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地想,今年的雪还真是格外多。 林熠已经等在巷口,他也正仰头看雪,听到脚步声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李渔歌发梢未化的雪花上。 “去海边吗?”她问。 林熠张了张嘴,很想问“你不冷吗”,但最终还是默默跟上了她的步伐。 夜色沉沉,铅灰色的海面翻涌着,雪花在灯塔的光束中纷乱飞舞。雪粒坠入发光的浪里,转瞬就被吞没了。 林熠和李渔歌并肩看了一会儿雪,笑道:“今年的雪真多,原来以为错过了就追不回,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我们机会。人生真奇妙,是不是?”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李渔歌不屑道:“下雪有什么稀奇的?我们小时候没少一起打雪仗。” 林熠轻笑:“可是小时候看到雪,只想跟你打雪仗,然后捏一个雪球,趁你不注意塞到你的衣服里,现在应该不会那么傻了吧?” “哦?那现在你想跟我做什么?” “你真想听?我怕你没做好这准备。” 他的声音低沉含笑,像一根羽毛若有似无地撩过耳畔,却又故意留出了一丝距离,好似在等她自投罗网。 李渔歌望着眼前的林熠,他眉梢微挑的模样依稀还是当年那个顽劣少年,可又能那么分明地感受到,他已然蜕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了。 她最见不得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突然向前一步,踮起脚尖逼近他的脸:“真的吗?那你试试,看我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林熠的意料,他竟猝不及防地僵住了,瞳孔微颤,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睛滑到微启的双唇,那晚酒醉时偷吻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可此刻清醒着,他竟不敢动作。 李渔歌见状,忽然轻笑一声,往后撤了一步:“你也没做好准备,不是吗?” 林熠如梦初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等等……刚才不算,我们重来一次。” 李渔歌却没再给机会,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林熠,我不想只跟你一起看雪。” 林熠眉头微蹙,却听见她继续道:“雪再好看,一年也就那么几天。为了这几天,赌上所有的春夏秋冬,值吗?” “我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矛盾。”他忍不住反驳。 “雪会化的。”李渔歌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快速消融,“我至今后悔上一段感情,但若说从中学到了什么,就是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爱情不是什么坚固的东西,我们何必要走这条独木桥?” 林熠不服:“我和淮州哥不一样。” “对,可你比他重要多了!”李渔歌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还有那么多抱负要去实现,与那些相比,这几片雪花,简直太微不足道。林熠,正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所以我们不能变尴尬了。” 林熠望着李渔歌,又一次被她出乎意料的反应打乱了节奏。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会骂他疯了,会装作听不懂,甚至会直接甩手走人,却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坦然地说出“爱情”这两个字,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为什么不行。 “记得小时候一起打雪仗吗?那时候多单纯多快乐。可现在看见雪,我只会想到路滑会影响物流,客流量减少会影响销量。”李渔歌呵出一口白气,“我确实没有什么看雪的心情,雪也无法令我感到快乐,你能理解吗?” 林熠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望向漫天飞雪。夜色中的雪越下越急,黑色的礁石滩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把眼睛闭上。” 李渔歌警觉地皱眉:“你想干嘛?” “就闭一下,刚还说要跟我走很远很远的路,我们之间,总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李渔歌猜不透他的意图,却还是在他的坚持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的等待格外漫长。耳畔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雪花落在脸上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就在她实在忍不住要睁眼时,忽然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拂过脸颊—— 林熠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靠得这么近! 心脏骤然收紧,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可下一秒,领口突然被扯开一道缝隙,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脖颈滑进后背。 “林熠!”李渔歌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揪着衣领想要掏出雪球,气愤道,“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 “刚才是谁说小时候打雪仗很快乐的?”林熠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快乐一点?” 李渔歌来不及和他斗嘴,手忙脚乱地试图从衣服里掏出那个雪球,然而直到雪球在衣服里融化得七七八八,她还是没能成功。 李渔歌不得不放弃挣扎,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欺诈!根本就不公平!” “打雪仗还讲究什么公平?你自己愿意闭眼的,能怪我了?” 林熠“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李渔歌牙痒痒:“真的很冷!不行!你也必须感受一下!” 李渔歌蹲下身,开始收集礁石滩上的积雪。 林熠立刻跳开两步:“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傻?” 李渔歌头也不抬地继续攒雪:“怎么?怕了?是不是男人?” “拿这个激我是吧?”林熠挑眉。 “对啊。”她抬起头,手里已经捏好一个小小的雪球,“是男人的话就站着别动!” “好啊,你来。”林熠索性站定,饶有兴味地看她。 “谁跑谁是孙子。” “我保证不跑。” 李渔歌想想还不够解气,又狠狠压了几把雪,直到团成一个结实的雪球。她掂了掂分量,满意地走向林熠。 她晃了晃手中的雪球,挑衅地看着他:“最后问一次,你真不跑。” 林熠纹丝不动:“谁跑谁是孙子。” “好得很!” 李渔歌狡黠一笑,想到一会儿林熠也要尝到这滋味,自己背后的那股寒凉都觉得暖了起来。 她窃喜地踮起脚尖,正想拉开他的衣领,却突然感到被一股力量拦腰抱住。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一下跌进了林熠的怀里,手里的雪球“啪嗒”掉在地上,一下摔得粉碎。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林熠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给她乱动的机会,贴着她左耳道,“我们先专心把‘潮起渔歌’做好。至于其他事情……等你哪天又想看雪了,我们再慢慢聊。” 正文 第72章 ☆、072“好啊,你来我巴不得你离我近一点。” 林熠忽然松手,放开李渔歌,冲她扬起一个得逞的笑。 李渔歌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气得抓起一把雪就朝他扔过去:“有病吧你,有话不能说?动什么手?” 碎雪擦着林熠的衣角飞过,他灵活地侧身躲开:“我不动手,等着你把雪塞我衣服里?那我才是有病。” “那你也不能——”李渔歌耳尖发烫,“以后不准你对我做这种越界的动作!” “讲点道理。”林熠挑眉,“你凑得那么近,又威胁我要躲要逃就不算男人,为了证明我是男人,我还能怎么办?” “你给我闭嘴!”李渔歌气得弯腰又攥了个雪球,“有种就站着别动!手和脚都不许动!” 林熠早已退到安全距离,笑得肩膀直颤:“我是男人,可不是傻子,你有本事就来追我啊。” 话音未落,林熠转身就跑。李渔歌气得满脸通红,她攥紧手中的雪球,一边追一边大声怒喊:“林熠!你给我站住! 就这样,两人追追逃逃一路从海边跑回了家。到巷子口,林熠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见李渔歌正弯腰试图捏个新的雪球。 林熠无奈道:“要不要这么执着啊?” 李渔歌一步步逼近:“有本事你就站着别动。” “好啊,你来,我巴不得你离我近一点。”林熠又换上了一副痞笑。 这话让李渔歌猛地刹住脚步,看着林熠这副无赖模样,她既不敢贸然上前,又不甘心就此作罢,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林熠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巷子口突然响起脚步声,李渔歌远远望见魏淮洲的身影,顿时没了玩闹的心思,随手扔了雪球,对林熠恶狠狠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一次。回家了,懒得跟你玩。” 林熠目送李渔歌一溜烟地躲进家门,又看着走近的魏淮洲,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什么躲避的理由,只能在原地等魏淮洲走近,打招呼道:“淮州哥,你这是送完孙燕燕刚回来?” 魏淮洲点了点头,看了眼李渔歌消失的方向,问:“你们刚刚在干嘛呢?” “就是在打雪仗。” 魏淮洲低头看了看地上薄薄的积雪,惊讶道:“这点雪能打起来?” “就是闹着玩,开心就行。”林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打算告辞,“淮州哥,时间不早了,我也回家了啊。” 林熠正欲走,魏淮洲却叫住了他,他只得停住脚步:“还有什么事吗?” 魏淮洲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渔歌现在真的开心吗?” 林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你真的关心?” 魏淮洲却似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和晓航一起帮她把生意做得蛮好,真厉害,希望这次一定顺顺利利。林熠,你多照顾她。” 林熠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淮州哥,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嘱咐我多照顾她?” 林熠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该庆幸的,若不是魏淮洲的退缩,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可每次听于晓航说起那段时间的情形,他又忍不住为李渔歌感到不值。 那么艰难的时刻,他竟然能为了保全自己选择袖手旁观。光是想到这一点,林熠就觉得胸口发闷——连他这个局外人都感到心寒,更何况是傻子般一直将他奉若神明的李渔歌? 面对林熠的质问,魏淮洲脸上更是挂不住:“我知道自己不配说这些话……渔歌现在,怕是根本不想看见我。她还能叫我一声淮州哥,不过是顾忌长辈们的颜面。” “现在才来关心,不觉得太晚了吗?”林熠的声音依然很冷,“渔歌开心,或是不开心,都不关你的事了。” 魏淮洲面有愧色:“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只是刚才看见你们两个在这里玩闹,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熠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那时候渔歌刚开始做泥螺生意,经常有应酬。我第一次看到她喝醉,就是她去参加润和超市的供应商晚宴。那天她说,她有三个最信任的人,一个是她妈妈,一个……” 魏淮洲突然停住了话头,林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才艰难道:“一个是我,但我知道,我辜负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弥补了。” 仿佛消化自己的话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但还有一个,她说是你。” 林熠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时醉得厉害,但这话……应该是真心的吧。”魏淮洲惭愧道,“她现在只剩下两个最信任的人了,所以我刚才才会说,你好好照顾她。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希望她过得好。” 林熠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良久才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春节刚过,二月料峭的春风里已有了几分暖意。 林熠再次奔赴上海,与此同时,李渔歌则马不停蹄地在永城开辟着新的市场。家乐福的成功入驻,如同一张闪亮的名片,让其他连锁超市纷纷敞开了大门。短短四个月间,“潮起渔歌”顺利进驻了永城除润和之外的所有主要连锁超市,发展势头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更令人振奋的是,凭借着在上海市场的亮眼表现,家乐福决定将“潮起渔歌”系列产品扩销至整个华东地区,这标志着他们的品牌发展又迈出了关键一步。 扩大生产迫在眉睫,和林熠商议后,李渔歌果断在蛟川租下了一处三千平米的厂房,一边进行现代化改造,一边招兵买马,同时加紧研发新产品,三管齐下全力提升产能。 新厂房揭牌那天,阳光正好。虽然林熠无法赶回,李渔歌还是特意准备了一个隆重的剪彩仪式。 “三、二、一!” 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红绸应声而落,“潮起渔歌海味食品有限公司”的金色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李渔歌转头看去,发现母亲和几位老员工正偷偷抹着眼泪。而父亲明明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却躲在人群的角落,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当李渔歌的视线不经意间与他相遇时,他像被烫到似的 猛地别过脸去,又骄傲又别扭。 李渔歌望着金色招牌上那跳动的光芒,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忽然都像梦一般恍惚起来。 那晚的庆功宴就设在工厂大院,李渔歌特意请来了酒店的大厨,七八张圆桌在厂房前的空地上排开,老员工们熟稔地招呼着新来的年轻人入座,好不热闹。 举杯前,李渔歌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烫金名片,郑重地递给母亲。 陈玉玲接过一看,名片上赫然印着“陈玉玲,潮起渔歌海味食品有限公司生产总监”,顿时涨红了脸,局促地把名片往回推:“这孩子,净瞎闹!我就会腌点海货,哪里会当什么总监啊……” 李渔歌笑着握住母亲粗糙的双手:“都是妈妈的功劳,没有您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于晓航立马跟着奉承道:“玲姨,这可全是您的手艺,要我说,当个总经理都绰绰有余!” 周围的员工都笑着鼓起掌来,陈玉玲眼眶有些发红,她忽然想起这大半辈子在厨房里打转的光景——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变着花样做每顿饭菜,长年累月家里家外地操劳,累弯了腰,却换不来丈夫的半句感激。可原来,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付出,走出家门后,竟是这么有价值的手艺。 李成志再不敢随意对她呼来喝去,她自己更是忙得没工夫听他摆布。原来女人有了自己的事业,腰杆真能挺得这样直。陈玉玲由衷高兴,幸好女儿没有放弃。 庆功宴结束后,陈婶红着眼眶拉住李渔歌的手:“渔歌啊,亏得你咬牙挺过来了。厂子关了那会儿,我在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现在能回来上班,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李渔歌笑道:“陈婶,要不是那天在街上遇到您,我还真不一定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您能回来帮我,该是我谢您才对。” “哎哟,你这孩子……”陈婶拍了拍她的手背,抹泪道,“你还记得邵坤那小子吗?抢了咱们的生意,自己干不到半年就垮了。前阵子我碰见他妈,她臊得头都不敢抬。听说现在闲在家里,哪都不要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听闻邵坤的事,李渔歌倒也不觉意外。给饭店供货这条路,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她当年若不是及时转型,说不定也早已难以为继。更何况邵坤那样急功近利的性子,恐怕连最基本的品质都把控不住,又怎么可能长久地留住客户? “黄婶现在很困难吗?” 听到女儿的问话,陈玉玲立刻上前打断道:“你不要管,她和她儿子当初那么害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于晓航也附和道:“姐,这种人不值得同情,你别管了。” 李渔歌摇摇头:“我不是要帮她,只是想起水产市场的黄老板上次提到过想招几个分拣工,活是累点,但好歹能糊口。妈,您要是碰见她,就顺口提一句吧。” 陈玉玲望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丫头啊,骨头那么硬,偏偏心肠比谁都软!” 走在回家的路上,于晓航还是觉得不爽,忍不住问:“姐,你明明最恨背叛,为什么还要帮黄婶?”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现在日子好过些了,心也跟着变宽了吧。那些过去的恩怨,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重要了。”李渔歌笑笑,“只不过递一句话,就可能是别人的救命稻草,何乐而不为?”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沈莉,她对她的感情实在复杂——曾经视她如师如友,为能与其并肩而欣喜若狂;后来却被她伤得遍体鳞伤,几近摧毁整个世界。矛盾的是,正是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又拉了她一把,若不是搭上了家乐福的快车,她不可能这么快达到今日的成就。 除夕夜,她犹豫再三,还是给沈莉发了条拜年短信表达谢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盯着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复。 夜色已深,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在这样心情复杂的等待中,她突然感到一阵释然——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最深的伤口里往往藏着转机,而看似圆满时又暗藏玄机。既然如此,那些恩怨得失,又何必算得那么清楚? 李渔歌断断续续说着心中所想,于晓航挠了挠头,困惑道:“姐,你讲得太深奥了,我都听不懂。要是林熠哥在就好了,他准能明白你的意思。” 听到这话,李渔歌心里顿时空了一拍,今天的剪彩仪式办得风风光光,庆功宴也热闹非凡,可偏偏少了林熠,她也觉得很遗憾。 眼前又浮现出那家伙坏笑的模样,李渔歌真恨不得穿过虚空,在他那讨打的脸上挥上几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舍不得。 自从海边那个拥抱之后,他果然再没有越界半步,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上海市场被他做得风生水起,连带着把华东市场也带活了,可偏偏就忙成这样——连自己公司的剪彩都赶不回来。 李渔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想他了。 正文 第73章 ☆、073这让李渔歌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 走到巷子口,李渔歌停住脚步。于晓航疑惑道:“姐,不回家吗?” 李渔歌道:“我还想再散散步,你先回去吧。” 于晓航自是不肯:“那我陪你。” “不用了,我想边走边想些生意上的事情。” 于晓航笑道:“那成,我这榆木脑袋可想不来这些,反正有你和林熠哥呢。” 他转身时还哼着小调,背影轻快地消失在暮色里。李渔歌心头泛起一丝羡慕,于晓航还真是块实心木头,认准一个人就死心塌地跟着,反倒比谁都活得自在。 她慢慢踱到老榕树下,拿出手机,琢磨着该怎么说,才能把今晚庆功宴的热闹劲儿都告诉林熠,好让他后悔没来参加。 就在此时,林熠的名字突然在屏幕上闪动了起来。李渔歌又惊又喜,难道这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 她满心欢喜地接起,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传来林熠焦急的声音:“渔歌,你能不能马上去趟第一医院?” 李渔歌一愣,在林熠焦急的叙述中,她才知道原来是张晓月的爸爸突发疾病被送进了医院。他正在从上海赶回来的路上,担心自己来不及,便打电话让李渔歌先过去帮忙照应。 李渔歌赶忙道:“你别着急,别让司机开快车,我现在去叫晓航,马上就赶过去。” 李渔歌匆忙赶回家交代几句,便直奔于晓航家拉着他去开车。虽然叮嘱林熠路上小心,自己却忍不住不断催促于晓航开快些——她比谁都清楚张晓月在林熠心中的分量。 车子一路疾驰赶到第一医院。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姑娘。李渔歌快步上前:“是张晓月吗?” 女孩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红肿的双眼满是诧异。李渔歌连忙解释:“是林熠让我们来的。他正从上海赶回来,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张晓月抿着发颤的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低声道了句谢谢。 李渔歌仔细询问了病情和治疗手续,安排于晓航去护士台确认最新情况,然后又给林熠打了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现状,让他不要太过担心,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告知手术虽然成功 ,但病人需要在ICU观察一晚上,家属暂时还不能见面。张晓月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真是太麻烦您了,耽误了您一晚上。”张晓月感激地握着李渔歌的手,声音还有些发颤,“现在爸爸手术成功了,我一个人等着就行,您快回去休息吧。” 李渔歌摇摇头:“不用客气。林熠应该快到了,要是我就这么走了,他也不放心的。”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三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头顶的荧光灯投下冷白的光。 “你们都是林熠哥的发小吧?”张晓月轻声问,“他常跟我提起你们,说你们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那可不!”于晓航自豪道,“我们可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 张晓月低下头:“真羡慕你们,我就没有一起长大的朋友。” 于晓航爽朗一笑:“这有什么!你要愿意,以后就跟我们一块玩。林熠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张晓月感激道:“今天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在我心里,早就已经把你们都当成朋友了。” 手术的几个小时里,张晓月一直坐立难安。此刻虽然稍稍平静了些,目光却仍是散的,满心满脸都是担忧。 李渔歌见状,故意找些闲话来说:“听林熠说,你在永大读会计?现在大四了吧?” “是啊,马上就能毕业找工作了。”张晓月道。 “会计专业就业前景很好,各行各业都需要。” “工作倒是不愁,就是整天对着账本,挺枯燥的。不像你们,能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林熠哥每次说起来,都很自豪呢。” “嗨,这有什么的。”于晓航一拍大腿,“等你毕业了直接来我们这儿呗!林熠哥肯定同意,而且我们规模越做越大了,还不得多招几个财务,对吧姐?” 他说着朝李渔歌使了个眼色,李渔歌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愣,只好接话道:“是啊。” 张晓月却听得眼睛一亮,第一次露出了除担忧以外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见她当真了,李渔歌连忙道:“不过我们毕竟是小公司,待遇和发展空间都比不上大企业。你这样的永大高材生,选择多得是,我们肯定不是最优选。” 张晓月却摇摇头:“如果可以,我真想跟你们一起做事。” “为什么?”李渔歌有些诧异。 “因为……”张晓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可能听林熠哥聊得多了,觉得很羡慕。” 张晓月终于从满心忧虑中稍稍缓过神来,李渔歌和于晓航见状,便不断找话题与她闲聊,帮她分散注意力。 张晓月对他们的创业经历格外感兴趣,听得十分专注,还不时询问些细节,仿佛真的在考虑毕业后加入他们公司。 直到两个小时后,空荡的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看见林熠风尘仆仆地跑来。 张晓月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林熠,一头扎进他怀里,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爸说他不想治了,说他不想再拖累我……” 林熠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手术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会好起来的。” “我好怕他自己放弃,不肯再陪我,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别怕,不会的。”林熠拢住她颤抖的肩膀,“再说还有我呢,你不会一个人的。” 李渔歌和于晓航下意识跟上前去,却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的地方同时停住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措——这样的悲伤,他们似乎无法介入,更不该去介入。 待张晓月情绪稍缓,林熠扶她在长椅上坐下,这才有空走向李渔歌。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却还是勉强笑了笑:“事发突然,我一时也找不到别人帮忙,只能麻烦你了。累了吧?快回家休息吧,我陪在这里就行。” 李渔歌看着林熠泛红的眼角:“要不还是我留下吧?你刚赶回来,该休息会儿,我刚跟晓月也聊熟了。” “没事,我不累,再说我也不放心。”林熠冲于晓航抬了抬下巴,“送你渔歌姐回去,有我家钥匙吧?晚上你住我那儿吧。” 李渔歌的目光越过林熠的肩膀,落在张晓月单薄的身影上,知道劝不动林熠,只好点头:“那有事随时联系。” 回到家,李渔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医院走廊里,林熠将张晓月搂在怀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早就知道,自从那件事后,林熠几乎每周都会去看望张晓月。可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她没有见过林熠如此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女孩子,即便知道这份关怀源于愧疚,她心里还是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就这么辗转反侧到天明,李渔歌醒来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都不知道昨夜有没有睡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她掬了捧冷水拍了拍脸,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张晓月的父亲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推开病房门时,张晓月正在帮他擦洗。她眼里的血丝还没褪尽,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连带着站在床尾的林熠也跟着轻松了几分。 病床上的张父看到李渔歌,知道是昨晚帮了自己的恩人,激动地要撑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谢意。她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叔叔别动,您好好休息。” “渔歌姐,真不好意思,昨晚麻烦了你一夜,一大早还害你赶过来。”张晓月露出歉疚的神色,又转头对林熠道,“林熠哥,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现在情况稳定了,我守着就行。” 林熠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你也要一晚上没睡呢。” “陪护有小床,等医生做完上午的检查,我就在小床上睡一会儿。”张晓月又催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熠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我给你叫个护工,你别什么都自己干,我晚上再来看你。” 小区门口的馄饨摊,李渔歌照例点了两碗馄饨,热腾腾的蒸汽很快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林熠机械地搅动着汤勺,馄饨在清汤里浮沉,他吃得心不在焉,仿佛又回到了刚从隧道出来的那段日子——整个人像蒙了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而李渔歌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安静地陪着他。 “于晓航呢?”他突然问。 “我起得早,就没叫他。现在这会儿,他估计已经回蛟川了,工厂刚开工,事情多,还离不开人。” 林熠点点头:“你也快回去吧,工厂的事要紧,不用特意陪着我。” 李渔歌一愣,却道:“这两天约了几家单位谈事情,正好要在永城的。” 林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开口:“渔歌,我可能……暂时不想出差了,至少在晓月的父亲出院前……” 林熠还没说完,李渔歌就打断了他:“我明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安心留在永城,即使上海或其他地方有事,我也会过去的。” “谢谢。”林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感激,说完就又低头搅弄馄饨,似又陷到自己的思绪里。 吃完馄饨,两人照例与老板道别,走过熟悉的街道,又走进同一个楼道,像往常一样在林熠家门口分别。 李渔歌踏上两级台阶,听见身后钥匙碰撞的声响,忍不住回过头来:“林熠。” 日光从楼道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林熠停下动作,安静地看着她。 李渔歌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走到林熠跟前:“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眶倏地红了。他突然上前一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李渔歌死死搂住。李渔歌没有躲闪,反而更用力地回抱他:“不是所有后来发生的坏事,都和你有关的,不要为难自己。” 林熠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双臂又收紧了几分:“……谢谢。”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带着湿漉漉的颤抖,李渔歌轻轻拍着他的背:“出来了啊,我们已经出来了……” 人似乎总是在年少时更不设防,也更容易对那时认识的朋友推心置腹。 李渔歌任由林熠抱着,久久未动。她能感觉到,与从前那些带着试探的靠近不同,他此刻毫无杂念,只是累了、怕了,想在她这里歇一歇。 这让李渔歌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她很高兴,他仍愿意在她面前卸下铠甲,露出最脆弱的模样,如此地信任她。 正文 第74章 ☆、074“就是不知道李老板什么时候能赏颗糖吃?” 经过两周的精心治疗,张晓月的父亲终于康复出院。那天上午,林熠和李渔歌特意抽空赶来帮忙。 林熠熟练地跑前跑后,帮忙办理各种出院手续。李渔歌则细心地帮张晓月整理衣物,把药品分门别类装好。两人还特意留用了这两周照顾张父的护工,让他继续跟回家照料。 等一切就绪,林熠将那辆东风小面包开到门口,一路上特意放慢车速,避开颠簸的路段,将父女俩平安护送到家。 张父感激不尽,张晓月不好意思道:“林熠哥,渔歌姐,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太多了,我请你们吃个午饭吧。” 林熠爽朗一笑:“行啊!不过简单吃点就行,我和渔歌一会儿还有事。” 小区门口的小饭馆里,张晓月执意点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时令蔬菜……几乎把菜单上像样的菜都点了个遍。尽管她知道,这远远无法报答林熠和李渔歌的恩情。 林熠道:“护工也跟回来了,我看照料得挺好,人也老实,你明天就回学校上课去吧,都请了两周假了。好好读书,不要操心钱的事。” 张晓月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林熠哥,总是麻烦你这么多。” “又来了。”林熠不满道,“真要说谢,我的命都是你爷爷救的,怎么还都不够。” 李渔歌也道:“是啊,林熠一直放心不下你,你能好好读书生活,他心里才踏实。 李渔歌眉眼弯弯地笑着,张晓月望着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早就听林熠提起过这位发小,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这两周接触下来,才明白“清俊”二字,原是这般模样—— 明明生得美丽,举手投足间却是男孩子般的飒爽,丝毫没有漂亮姑娘常有的娇气。 待她这个初识的人也亲切周到,明明是个心软的人,却也能在风起云涌的生意场上闯出一番作为。 难怪,林熠提起她时,眼里总闪着特别的光。也难怪,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事业,选择帮她东山再起。 张晓月多么羡慕李渔歌,羡慕她能和林熠并肩而立,拥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甚至未来的规划里都刻着彼此的名字。 她多渴望自己也能站在那样的位置上,不是因为愧疚,不是作为被照顾的对象,而是能与林熠平等地相处,像朋友般相互扶持,像伙伴般携手共进。 尽管爷爷早就告诉过她不要贪心,可人心啊,一旦尝过星火的温暖,又怎能不渴望燎原的烈焰? “林熠哥。”她突然道,“那天晓航说,我毕业后也可以来你们公司,是真的吗?” 没想到她还想着这件事,李渔歌一怔,林熠也有些意外:“你想来我们这儿?” “是啊,我想跟你们一起做事。” 林熠看了李渔歌一眼,见她沉默,便笑了笑:“怎么突然提这个?还没毕业呢,先好好读书。” 张晓月却执拗道:“那你说行不行?” 林熠玩笑道:“我们现在可是大公司了,招人要看成绩的。要是你成绩单太难看,我可不会开后门。” “行!”张晓月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我肯定会拿出漂亮的成绩单的!” 吃完饭,林熠和李渔歌将张晓月送回家。临别前,林熠预付了护工的工资,又叮嘱了几句。 “接下来我可能要出差一阵子,如果有急事,就联系渔歌,她在永城的时间多,能及时过来帮你。” 李渔歌点头,冲张晓月笑了笑:“对,别客气,随时找我。” 张晓月向李渔歌道了谢,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林熠身上,声音低了几分:“林熠哥,你这次要去多久?” “说不准。”林熠抬手揉了揉后颈,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这趟差旅的疲惫,“上海、苏州、无锡、杭州……这次跑的地方多,估计短不了。” 张晓月沉默了一瞬,突然转身跑进厨房,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玻璃小瓶回来,塞到林熠手里。 瓶子不大,瓶口缠着细绳,里头是红艳艳的辣椒油,在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林熠有些意外:“这是……?” “是我们食堂兰州拉面师傅自己做的辣椒油,你每次来不都说好吃吗,我就拜托他给我做了一瓶。”张晓月抿了抿唇,“你出差路上带着吧,万一吃不惯,可以用这个拌拌。” 林熠笑道:“我不过是在永城周边出差,口味大差不差,哪有什么吃不惯的。” 张晓月却坚持:“你带着嘛,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给我单独盛一 瓶。” 林熠没有办法,只得答应:“好好好,我带着,谢谢晓月。” 车子驶出很远,张晓月仍站在楼道口。后视镜里,她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却依然固执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李渔歌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心情有些复杂——她太熟悉张晓月眼里的光芒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望着魏淮洲的背影,像仰望遥不可及的神明,因他短暂的停留而雀跃,又因他的转身怅然若失。明知道这样眼巴巴地望着没有什么用,可心里的那点念想,就像手里攥着的糖,化了还留着点甜味,舍不得扔。 只是没想到,如今林熠在别人眼里,竟也是这样的大哥哥了。 林熠此刻心情正好,张父转危为安,压在他心头两周的阴霾终于散去。他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李渔歌异常安静,好奇道:“你怎么了?” 李渔歌的目光落在那瓶被郑重其事放在杯架的辣椒油上,语气淡淡:“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一点都碰不得?” “这个啊。”林熠轻快道,“你别说,这还真是我在永大发现的宝藏,香而不辣,特别好吃,每次去队都排得老长了。” 李渔歌一听,更觉得恹恹,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不再理他。 林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眉宇间的不悦,小心道:“我又做错什么了,李大小姐能否给在下一个明示?” “你要是对人家小姑娘没那个意思,就不要这样。”李渔歌皱了皱眉,“你以为是照顾,人家会当真的。” 林熠不解:“你在说什么?” 李渔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们这种大个三四岁的哥哥最会害人,刚好比同龄男生懂事那么一点,会照顾人那么一点。小姑娘很容易以为你们无所不能,其实都是假象,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林熠被她这番劈头盖脸的控诉砸得怔住,想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你这是拿我跟淮州哥比?” 李渔歌撇了撇嘴,别过脸去,又不理他了。 车窗映出她紧绷的侧脸,林熠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起了玩心,故意压低声音道:“淮州哥辜负了你,不代表我会辜负晓月,你是不是多虑了?” “你!”李渔歌倏地转过头来,气得杏眼圆睁,可到最后却也只能憋出一句,“懒得理你!” “怎么了嘛。”林熠却不依不饶,“我若是辜负了,你说我害人。我说不辜负,你又不高兴,到底要我怎么做?” 林熠无赖的模样让李渔歌很是恼火,前两天还为他担心得要命,结果这人刚缓过劲就开始气人。她干脆别过脸去,不再搭理他。 可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旁人强忍的笑意,李渔歌正憋着火,却听他忽然正色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说的‘不辜负’,只是想完成老张的遗愿,照顾好他们父女的生活。至于其他方面……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更加注意分寸的。” 李渔歌心头微动,唇角不自觉就要上扬,却硬是抿紧了嘴唇,故意把脸又往外偏了偏,好似根本不为所动。 没过多久,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渔歌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林熠趁着红灯,将辣椒油从杯架取出,放到了后排。 “其实我从来不爱吃辣。”林熠故意歪头看她,“就是不知道李老板什么时候能赏颗糖吃?” 李渔歌耳尖瞬间染上绯色,攥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谁要给你糖吃!” “切,小气。”林熠撇撇嘴,却出人意料地没再继续纠缠,“糖没有的话,换个要求总行吧?” 李渔歌强压着上扬的嘴角:“你说说看。” 林熠伸手拨动雨刷开关,两根胶条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生了锈的锯子在玻璃上拉扯。 又按了下喇叭,只听见一声嘶哑的“嘎——”,竟比乌鸦叫还难听。 似乎这些还不够有说服力,林熠又让李渔歌看仪表盘,仪表盘上的塑料件早已泛黄开裂,里程表的数字停留在二十三万公里处不再动弹,油表指针却像喝醉了酒,在“E”区晃来晃去。 “你看看!你听听!”林熠不满道,“连晓航送货都不用这破面包了,到底能不能给我换辆新车?公司现在没这么困难了吧?” 李渔歌终于破功笑出声:“好,换,马上就换!” 正文 第75章 ☆、075他终是希望李渔歌能主动朝他走一步 大四下学期,校园里的招聘会一场接一场。张晓月每天抱着课本从招聘摊位前经过,却目不斜视。 其他舍友都已经签好了工作,总在宿舍里讨论租房的事,见张晓月一副淡定模样,忍不住好奇:“晓月,你怎么不着急找工作啊?” “我这学期还有两门课要补修呢。”张晓月将课本装进书包里,又打算去图书馆。父亲病重那阵,她请了不少假,还真耽误了两门考试。 “学校不会卡的,再说你也应该两条腿走路啊,补修又不耽误找工作。” 张晓月笑笑:“放心,我有地儿去。” 她心里踏实得很,反正只要一毕业,她一定会去林熠那儿工作,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把书本知识都吃透了,将来去了才能实实在在地帮上忙。 只是林熠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也总是行色匆匆,有时是拎着一些水果,有时是带些零食,在宿舍楼下说不上几句话就要走,再没陪她吃过一顿饭。 更多时候,来的是于晓航。受林熠之托,他每隔一两周就会来看看她,顺便去家里探望她父亲。虽然于晓航这人很有意思,总能说些有趣的见闻逗她开心,可张晓月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 于晓航说,林熠这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华东区域的事一茬接一茬,他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跑。张晓月听着,便也只能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悄悄压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再熬几个月就好了,等毕了业、去了他那边,总能天天见到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捱,终于熬到了毕业。典礼前一晚,张晓月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揣着只跳不停的小兔子——她已经好久没见林熠了,但她的毕业典礼,他一定会来的! 第二天一早,张晓月换上笔挺的学士服,迫不及待地奔向礼堂,远远就看见了等在礼堂门口的林熠。 “林熠哥!”张晓月三步并作跑到他面前,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我还怕你今天也没空来呢。” 林熠看着她胸前的学士帽穗晃来晃去,笑了笑:“你爷爷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怎么都得替他来看看你穿上学士服的样子。” 礼堂里,暖金色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落。 张晓月站在台上,庄重地接受校长为她拨穗。抬起头来时,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下就落在了林熠身上。 他正看着她,笑着为她鼓掌。张晓月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温热的喜悦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觉得自己和林熠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那么一点。 毕业典礼结束后,林熠特意选了校门口一家档次不低的餐厅,久违地又陪张晓月吃了顿饭, 说是要好好为她庆祝一下。张晓月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从包里掏出一张成绩单,“啪”地放在林熠面前。 林熠拿起成绩单看了看,笑着点头:“可以啊,全优呢。” 张晓月立刻扬起下巴:“那你说,我这成绩,够不够格去你的公司上班?”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林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晓月。”他放下手中的水杯,郑重道,“我不能让你来公司上班。” 张晓月的眼睛倏地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着急道:“为什么?是你们财务招满了吗?就算不做财务,我做点别的也行啊,什么都能学的!”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张晓月思索了一会儿,咬着下唇问,“难道是……渔歌姐不同意?” “跟她没有关系。”林熠摇摇头,“晓月,上次你说想来‘潮起渔歌’,我确实认真想过。但仔细琢磨下来,以我们之间的情分,我没办法像对待普通员工那样严格要求你,这不是一种健康的‘雇佣关系’。” 雇佣关系?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张晓月的心上,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能去到他的身边,却怎么也没想到,林熠对他们之间的界定,竟然只是一种“雇佣关系”? 林熠笑了笑,仿佛未察觉她的情绪:“你这么优秀,大企业都抢着要,干嘛非想不开来我们这家小公司?我倒是认识不少人,需不需要帮你介绍?” 张晓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的、涩的、还有种说不出的慌,乱糟糟缠成一团。她猛地想起曾经和于晓航的闲聊,他笑着谈起他们仨怎么在菜市场门口流窜摆摊,怎么约定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又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最苦的日子…… 那些滚烫的过去,她没能赶上;可她曾偷偷盼着能参与的未来,竟也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原来她一直笃定的那份亲近,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餐厅的灯光依然明亮,照得她眼睛发酸。林熠就坐在对面,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可此刻这笑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张晓月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盼望已久的庆祝,竟像是一场告别。 “不用了林熠哥。”张晓月笑得勉强,“会计专业好找工作,我自己投简历试试看。” 看着张晓月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林熠觉得十分不忍,他很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李渔歌说得没错,他早该在相处时更注意分寸的,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便无法收场。而他太清楚自己能给的只有这些——朋友间的关照,兄长般的提点,再往前一步,便是他无法回应的期待。 感情里的事,长痛不如短痛。晓月是个好姑娘,与其让她陷在无望的等待里,不如现在就亲手掐灭那点星火。 假装若无其事地吃完这顿饭,林熠又陪张晓月走回宿舍,再次恭喜她顺利毕业。 “林熠哥。”张晓月咬了咬唇,“这些年你帮衬我们家的钱,等我工作后,一定按月还给你。可能还得比较慢,但我绝不会赖账的。” 林熠眉头微蹙:“那些钱不是借给你的,你不用想着还。” “但爷爷一直教育我,借了别人的东西必须要还,除非是一家人。”张晓月笑得苦涩,“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的,对不对?” 张晓月强忍泪水的模样让林熠心有不忍,但既然已经决定划清界限,只能狠下心道:“你要是非还不可,就只还学费吧,权当是向我借的助学贷款。至于其他的钱,我答应过你爷爷要照顾你们父女的生活,那是我该担的责任,谈不上还。” 张晓月何等聪慧,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又一次划下的界限,却还是有一点不甘:“林熠哥,你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忙?还会有空来看我吗?” “工作确实会很忙,但我答应过你爷爷要好好照顾你,说到做到。”林熠说得诚恳,“如果以后遇到困难,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不是困难的话,就不能告诉你了吗?”张晓月望着校园里熟悉的梧桐道,斑驳的树影让她想起林熠第一次来学校时,也是这样相似的光景,这不由让她再一次鼓起勇气,“如果我找到工作、升职加薪,或者看到好看的风景,也想第一时间分享给你呢?” 林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找到工作,升职加薪,看到漂亮的风景,晓月,这些高兴的事,你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是我吗?” 张晓月眼里燃着小火苗:“不能是你吗?” “晓月,世界很大,毕业后多走出去看看,等你走得更远些,一定会遇到真正值得你分享这一切的人。”林熠温柔道,“他会把你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会把你人生里每一个平凡时刻都当作珍宝。那样的人,才值得你把日子里的甜酸苦辣都掏出来分享。可那个人,不会是我,你明白吗?” 林熠离开后,张晓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回宿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室友的欢声笑语仿佛隔了层纱,她机械地爬上床,蒙上被子,终于放任泪水决堤。 她想起爷爷早就告诉过她,让她把这不该有的念头收回去。可命运偏偏将林熠再一次带到她身边,他待她那样好,事事周全,处处妥帖,她怎么可能不动摇? 她总以为,或许再靠近一点点也没关系吧?或许爷爷是错的,他们之间也并不是全无可能?可没想到,连“喜欢”两个字都还没说出口,仅仅是这样小心翼翼的靠近,就让林熠警觉地退开了。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张晓月真想放肆大哭一场,却又怕被室友听见,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淌成一片。 明知长痛不如短痛,自己能给予的也只有这些,可当林熠离开永大时,胸口还是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怅惘。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要给李渔歌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良久,最终还是又锁了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张晓月看他的眼神,总让他想起曾经的李渔歌。他也见过她眼里燃着小火苗的样子,尽管从来不是为他而燃。 他以为自己能等,等她熬过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等她某天突然又有心情赏雪,等她终于愿意转身看看始终站在身后的自己。 日子确实在往前走,他们在商场上愈发默契,可每当他试探地想要再向前一步,她却总是恰到好处地退开。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可能,他终是希望李渔歌能主动朝他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可李渔歌却好似浑然不觉林熠的烦恼,半点没把心思放在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暧昧上,反倒兴冲冲地跟他说起了别人的八卦。 “你知道吗?梁总好像有情况。”她一脸高兴。 林熠不以为意:“梁总又不是第一次有情况。” 李渔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其他都是谣传,可这次真的不一样。” 林熠倒是也听说过几耳朵,年初时,梁灿想进军旅游度假行业,跟一位四十出头的地产老板谈合作。没想到合作还没谈成,那位老板倒先对梁灿表白了,这事儿在圈子里还传得挺热闹。 “我昨天看到那个老板了,风度翩翩,跟梁总站在一起还真挺般配。”李渔歌若有所思道,“以前梁总对生意场上的追求者,向来界限分得清清楚楚,这次好像有点动摇了,还真是铁树开花。” 林熠忍不住讽刺:“是啊,梁总都铁树开花了,可有的人的心,真是比铁还硬。” 李渔歌闻言脸一红,立马跳开三步远:“我下午要回一趟蛟川,水产市场的黄老板嚷嚷着要涨价,我得亲自跟他谈谈。” “切。”林熠从鼻腔里挤出个单音节,懒得再看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李渔歌像是暗地里松了口气,又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林熠面上不显,可随着这点距离的拉开,心头漫上的失望愈发沉重。 没想到,两天后的商业酒会,林熠还真见到了梁灿和那位传说中的地产老板。 果然如李渔歌所说,这位中年企业家丝毫没有地产商人常见的油腻感 ,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谈吐间透着儒雅,倒像个学者多过商人。 他不时在梁灿耳边耳语,梁灿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人起哄时,两人也不解释,任由别人猜去。林熠看在眼里,觉得也许李渔歌真猜对了,梁总对那男人,显然和对一般生意伙伴不同。 席间,他觉得憋闷,便踱到阳台上透气。不料他们俩也恰好在那里。他本无意偷听,梁灿的声音却随风飘来:“杨总,不瞒你说,我确实欣赏你。只是生意还没谈成,就谈感情,是不是太着急了?可如果我现在拒绝,又怕伤了和气影响合作。你说,我该给你什么答复才好?” 那位老板低笑一声:“原来在你心里,利益之交反倒比儿女情长更可靠,说到底,还是对我们之间没有信心。既然我的心意你都已经明了,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等。”梁灿道,“等我决定接受,或者离开,你只能等我自己想清楚。” 夜风微凉,短暂的沉默后,那个男人道:“我懂了,我确实操之过急。不过无妨,商场上我向来擅长等待,对你也是,我有耐心等你思虑周全。” 这番对话虽与他无关,林熠却感到醍醐灌顶。 他忽然明白,李渔歌在情感上对他的若即若离,并非无情,而也是还没有足够的信心。 她本就不是忸怩的姑娘,也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唯独对他迟迟没有回应,只能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想通这一点,他原本焦躁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既然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那他恰好有这个耐心,更有这个信心。 正文 第76章 ☆、076迎凤街能容得下两只凤凰? 时光总在奋斗与等待中飞逝。 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潮起渔歌”还只是云雾中模糊的影子。谁曾想,到2024年底,当年就着咸涩海风勾画的蓝图,竟在一朝一夕间一寸寸化为现实。 三千平米的现代化厂房里,不锈钢自动化流水线正吞吐着青壳泥螺,醉卤车间里百口陶缸阵列成行,二十余辆冷藏车整齐列队,随时准备将美味送往各大超市和酒楼。 潮起潮落,涛声依旧。当年那个弥漫着海腥味的小作坊,如今已发展成为拥有三百余名员工、八十余种产品、产销体系完善的现代化企业。李渔歌和林熠终于不用再事事都亲力亲为,连不爱动脑筋的于晓航都当了运输队的负责人。三个曾经赤脚赶海的年轻人,终于在时代的浪潮中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岁末正是走动的时候。 迎凤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家饭店门前都是车马盈门,包厢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渔歌和林熠几乎每晚都辗转于不同的饭局之间——这边要维系超市和各大单位的采购关系,那边要打点各监管单位的人情。酒过三巡,他们常常相视苦笑,想起创业初期在家乐福的特展位前,穿着小马甲吆喝自家产品的单纯时光。 又结束了一场应酬,满脸笑容地送走王主任后,李渔歌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林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你没事吧?” 李渔歌抱怨道:“这王主任也太能喝了,每次跟他吃饭我都害怕。” “我早就说叫你今天别来了。”林熠掏出手机,“我叫司机过来,送你回去休息。” 李渔歌摆摆手:“喝了酒坐车更难受,我想走走醒醒神。” “行,那我陪你走走。” 李渔歌缓步走在迎凤街上,夜风轻拂,各色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虽然已过九点,各家饭店依然灯火通明。作为永城最负盛名的高端美食街,能在迎凤街占得一席之地,向来是本地餐饮人的骄傲。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李渔歌出入迎凤街的次数越来越多,却总是匆匆往返于各个包厢之间,再也没有像第一次踏上这条街一样,静下心来好好走一走。 走到江南食府门前,李渔歌又找到了那棵苍劲的老榕树,想起曾经助她一臂之力的那只蟑螂,不知是否现在还在泥土深处安眠。 她在心底虔诚地拜了三拜,抬头望向江南食府的鎏金招牌。千方百计卖出第一瓶泥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却好像又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想什么呢?”林熠问。 李渔歌唇角微扬,目光空空地投向远方:“在想怎么把‘潮起渔歌’做得更好。” 林熠挑了挑眉:“还不满足?” “哪里就能满足了?”李渔歌反问,“这几年虽然做出了一点成绩,可要让人一提起海味产品就想到‘潮起渔歌’,还差得远呢。” “你想怎么做?” “现在单位发福利都兴提货卡了,可我们的提货点还是太少,过年过节几乎都要排长队,给人体验不太好。今年得好好规划一下,多开一些 专卖店,每个县都至少得有两到三个吧?” “是得好好规划一下,也不能一下子开太多了,适度的排队、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营销。” 李渔歌又道:“除了小规模的专卖店,我还打算在永城最热闹的地方开一家旗舰店,让‘潮起渔歌’四个字,天天在永城人的眼皮子底下晃。” “开明街?”林熠突然接话。 李渔歌与他相视一笑:“你也想到了?开明街最合适,市中心黄金地段,写字楼和百货公司扎堆,人流如潮,生意肯定好。这两天我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铺。” 林熠点头道:“我还有一个想法,等这些专卖店建好后,我们得投入点资金,在电视上打打广告了。” “前两年我就想过,不过当时产品线太单薄,网点也不多,广告打出去怕是也接不住流量,现在是该到时候了。”李渔歌很是赞同。 “这两年永城台的‘来发’老火了,在他的节目打效果最好,我问过行情,一个月可能得小一百万,李老板心疼不?” 李渔歌笑笑:“做生意不就是钞票来来去去,我不心疼,只要方向对,现在投出去的,以后会翻着跟头回来的。” 两人沿着迎凤街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家门庭冷落的饭店前。李渔歌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招牌,居然是“好再来”? 记忆一下子回到初到迎凤街的那天,那时她鼓足勇气推开的第一家店门就是“好再来”,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服务员不耐烦地轰了出来。 前阵子她听说,“好再来”的老板因为沉迷赌博欠下巨额债务,饭店经营出现了问题,如今看来,真是彻底撑不下去了。 “林熠。”她看着“好再来”黯淡的招牌,突然道,“我还想开一家海鲜酒楼,你觉得行吗?” 这令林熠有些诧异:“海鲜酒楼?为什么?” 李渔歌掰着手指数起来:“第一,咱们平时应酬多,要是自家有个酒楼,招待客户多方便?让他们直接尝到‘潮起渔歌’的味道,比我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第二,我观察迎凤街上的饭店很久了,只要用心经营,就没有不赚钱的。咱们靠着蛟川渔港,每天凌晨渔船一靠岸,最新鲜的海货就直接送店里,不比永城市面上九成的饭店都新鲜?最关键的是,咱们本来就是做海产生意的,酒楼要是开好了,‘潮起渔歌’的牌子就更响了,完全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你说是不是?” 林熠眉头微皱:“虽然都是食品生意,可开酒楼和咱们现在干的完全是两个行当,咱们都没经验啊。” 李渔歌道:“这方面肯定还是要请专业的团队来做,如果我们真决定要开,就得挖人了。” 林熠沉思片刻:“永城做餐饮的,谁不想在迎凤街上开家店。可品牌效应也是把双刃剑,‘潮起渔歌’的招牌挂上去,做好了能加分,做砸了可是会连累咱们其他产品的口碑,还真得慎重。” 李渔歌目光坚定:“那是自然,既然要做,肯定要做到最好。” “位置呢?”林熠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整条街都挤满了,可选的地方不多。” 李渔歌朝着“好再来”那栋暗着灯的三层小楼抬了抬下巴:“这不就是现成的位置吗?” 林熠忽然笑了:“有意思,‘潮起渔歌’在街头,‘江南食府’在街尾,你和梁总的缘分,还真是很深呢。” “是啊,江南食府……”李渔歌心头难得掠过一丝迟疑——若是真在这里开店,不知道梁灿会怎么想? 新年前夕,天空中又零星飘起了雪。 回蛟川前,她和林熠特意去给梁灿拜年。林熠手里大包小包提得满满当当,李渔歌却两手空空,步履轻快。 推开办公室的门,梁灿一见这架势,忍不住打趣道:“哎哟,我还以为是新婚小两口来给我拜年呢。” 李渔歌耳根一热:“梁总,您别开玩笑了!” 林熠笑着将年货放到角落,对梁灿道:“梁总,这都是‘潮起渔歌’明年准备上市的新品,您给提提建议。” 梁灿很是高兴:“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林熠和梁灿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是车里还备着不少年货,要给江南食府的其他兄弟们送去。梁灿代众人道过谢,笑着将他送到门口。 回来后,梁灿熟练地取出茶具,照例给李渔歌泡了杯茶:“你俩这些年还真是合作得不错。” “是啊,要是没有他和晓航,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到现在的规模。” “可你俩的私人关系,好像一直没什么进展?”梁灿有些好奇,“每次看到你们一起来,我都以为要听到什么好消息,结果还真没有。” 李渔歌笑道:“梁总,我以为你是最反对把私人感情搅进生意里的。” 感情这事,从来不由人算计。纵是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如梁灿,也难全然掌控。 文旅项目谈成后,她终于松口接受了那位地产老板的追求,本以为这次是段良缘,没想到结局竟比上段婚姻还要荒唐—— 男方家里不知从哪请来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说梁灿八字克夫,偏巧做地产的最信风水玄学,那老板竟真的动摇了。 合作自然是无法继续,拉扯到最后,体面碎了一地。梁灿原以为经历过第一段婚姻的失败,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可当那人真为一句算命先生的胡话就转身离去时,她才发现自己胸口竟还会发疼。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们能把这层关系压这么多年,我倒也真是佩服。”梁灿叹道,“你竟是比我还要理智。” 李渔歌笑了笑,这些年并肩打拼下来,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和林熠之间已经很难用简单的词语来定义。 若说是朋友,他们远比友谊更深刻。 若说是亲人,却多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要说是恋人,他们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个雪夜之后,她一度很忐忑。可这些年,林熠却出人意料地克制,始终守着那条朋友的分界线。有时候她甚至会想,林熠是不是已经放下了?可每次回头,他依然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站着。 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却很感激,他能允许他们之间就停在这里。 “干番事业不容易,反正我还是那句话,处理好和林熠之间的关系,别把生意搞砸了。”想起那个半途而废的文旅项目,梁灿心里还是忍不住怨自己。 李渔歌闻言轻咳了一声:“梁总,说起生意,我还真有一件事要跟你汇报。” 梁灿颇感兴趣:“哦?你们又有什么新计划?” 李渔歌放下茶盏,认真道:“我想在迎凤街开一家海鲜酒楼,名字就叫‘潮起渔歌’。”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梁灿的意料,见她神色微怔,李渔歌立马解释:“梁总,我是这样考虑的。‘潮起渔歌’本来就是做的海味生意的,要是能开家像样的酒楼,对品牌推广大有好处。而在永城做餐饮,想要打响名号,迎凤街确实是最佳选择。” 看她急着解释的样子,梁灿突然笑了:“你要开就开,跟我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李渔歌迟疑了一下:“我就是担心……迎凤街竞争本来就激烈,怕您不高兴……”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梁灿挑眉道,“你以为你一来就能抢走江南食府的风头?你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觉得我这么不堪一击?” 李渔歌忙道:“梁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灿笑了笑:“我巴不得这条街上的好饭店越来越多,迎凤街的名气越响,市场就越大,大家都能分一杯羹。至于哪家最红火,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说实在的,与其担心同行竞争,不如担心哪天这条街没人气了,或者整个餐饮业不景气,那才是真的要命。” 梁灿这番话,又一次带给李渔歌久久的震撼。 她至今记得初见梁灿时的场景——美得惊人,又干脆利落,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却还是慷慨地给了她一次机会。从那时起,梁灿就成了她心中想要追赶的目标。 如今虽然也是事业小成,可每次与梁灿交谈,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依然如初。李渔歌由衷道:“梁总,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吞下那半只蟑螂,不择手段地见到了您。” 李渔歌和林熠离开后,梁灿望着窗外轻笑。齐斌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好奇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梁灿将李渔歌的计划娓娓道来,齐斌听完惊讶道:“多年前我就说,这迎凤街也许还能再飞来一只凤凰,如今看来,预言要成真了。” “你倒是向来对她青眼有加。” 齐斌突然正色:“不过,你真不担心她会分走我们的客流?” “怎么,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梁灿挑眉一笑,“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挺有意思,看来江南食府 得更上一层楼了。” 齐斌朗声笑道:“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可我看这迎凤街,肯定能住得下两只凤凰。” 正文 第77章 ☆、077“下雪了。” 江南的雪总是难得,上一场雪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来的路上,天空还只是飘着零星的雪粒子,待李渔歌踏出江南食府,雪已经下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青石路上也积了薄薄一层。 她一眼就看见林熠站在雪中,仰头望着天空,似在等她,又似在赏雪。 她的心忽然跳乱了节奏,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等她走近,林熠却只是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回蛟川。” 他转身欲走,反倒是李渔歌忍不住:“下雪了。” 林熠身形微滞,转回身时,眼底映着纷扬的雪,映着她,还有某种李渔歌读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她笑:“瑞雪兆丰年,明年也一定会是个好年景。开店、办酒楼,越做越大,渔歌,你的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说完,他转身去开车门,示意李渔歌上车。 李渔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出地失落。她忍不住揣测——林熠在想些什么?现在下雪对他而言,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个春节,扰得李渔歌心绪不宁。 家族聚会上,听着亲戚们夸她事业有成,她的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纷飞的雪。夜深人静时,她也舍不得睡,觉得林熠可能会像从前那样,突然约她出去赏雪。 可林熠却一次都没有。 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林熠还是老样子,时不时把宋姨做的好菜端些过来。可那纷纷扬扬的雪,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似的,竟再也没有提起。似乎在他眼里,下雪就真的只是下雪而已了。 就这样,每个夜晚,李渔歌都在胡思乱想中辗转,直到困意终于战胜思绪,才迷迷糊糊睡去。 李渔歌不知道的是,林熠也在每个雪夜辗转难眠。 这两年,家里像一艘底舱漏水的旧船,外表漆得光鲜,内里却吱呀作响。父亲林明谦的风流性子愈发收不住,生意场上韵事不断,在外奔波时,他没少接母亲宋知华的哭诉电话。 可讽刺的是,明明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一到年节家宴,宋知华又会忍不住挺直腰杆扮演贤妻良母,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和睦。 林熠十分不解,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她离婚,可宋知华永远只是擦干眼泪,重新描好口红,继续这场徒劳的婚姻表演。 每当这时,林熠总会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感情从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就能圆满,连婚姻都困不住情浅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母亲还是不愿意走出这个死胡同。 他也难免会想起李渔歌,一想起她当年追逐魏淮洲时那股飞蛾扑火般的劲头,心里就很是吃味。对比之下,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些年的等待,会不会只是自作多情的一场独角戏? 那日下雪,李渔歌叫住他时,他的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他突然不确定起来——她是否早已忘了那个赏雪的约定? “潮起渔歌”的旗舰店和海鲜酒楼,装修了整整一个春天,直到快入夏才全部完工。 趁着春光,连锁专卖店也逐步在永城各区县铺开,生意蒸蒸日上,订单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仿佛命运彻底扭转,他们真的苦尽甘来。 旗舰店和酒楼选在同一天开业,李渔歌亲力亲为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些日子,就为了把开张仪式办得风风光光。 开业前一天,三人小分队一直忙到深夜。收工后,又像往常一样,到小区门口的馄饨摊吃宵夜。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时,于晓航突然笑了:“真有意思,五年前咱们穷得叮当响,就爱来这儿吃馄饨。现在规模大了几百倍,还是在这儿吃馄饨。”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那你就说这馄饨好不好吃?” 于晓航连忙道:“那当然是好吃,我在外面的时候,还真就惦记这一口。”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乐呵呵地说:“这不就结了?钱再多也买不来惦记。要是哪天我搬走了,你还真得想我。” 李渔歌连忙道:“老板,如果真有那一天,您可一定要告诉我搬去哪儿了。” “嗨!开玩笑的。”老板摆摆手,“在这儿都摆了十年摊了,早扎下根喽。你们啥时候来,这口热乎馄饨都给你们留着。” 李渔歌心满意足地舀起一个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小小一丁点儿肉馅,热乎乎地一口下去,既暖了胃,又不会吃撑,最适合当宵夜。 看着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于晓航奇怪道:“你俩都是大老板了,也不能这么一成不变吧?” 李渔歌不以为意:“我俩怎么了?” “林熠哥就算了,这房子好歹是自己家的。”于晓航放下筷子,“可姐你还住在那个出租屋里,连家具都没添几件,咱们这么拼命赚钱到底图什么啊?” 林熠问:“应该图什么?” “当然图享受啊!”于晓航不假思索,“别墅豪宅,香车美女,人生不就这点追求?” 李渔歌抬眼瞪他,于晓航立刻识相地改口:“姐,你可能不需要美女,但换个好点的房子总可以吧?你现在又不是负担不起。” “我想想吧。”李渔歌低头道。 林熠手中的勺子突然停住:“你想搬走?” 还没等李渔歌回答,于晓航又插嘴:“哥,要我说,你也该换房子了,现在的新楼盘哪个不比这儿条件好啊。” “好啊,我也想想吧。”林熠应道。 这次轮到李渔歌愣住:“你想搬走吗?” 林熠反问:“你呢?” 两人看着彼此,空气里仿佛有什么在无声流动。 于晓航抛出的问题,倒真是把李渔歌问住了,她确实从未认真考虑过搬家的事。 初到永城时,她就来到了这条街,在林熠家借住。那些创业最艰难的夜晚,就是小区门口这一碗碗热乎乎的馄饨, 温暖了她疲惫的身心。 这片街巷,记着她屡败屡战时的狼狈,存着她第一次签单时的雀跃,更刻着她如今仍会时时回望的初心,带给她无尽的安全感。 她本就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当初执意要做生意,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所以这些年无论赚多赚少,她都安之若素地住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从未动过搬家的念头。 更何况,林熠也在这里。 可这个问题,却让林熠心头一紧。 他不是没想过,李渔歌早就有能力搬去更好的房子,可她偏偏一直没动。在所有患得患失的猜测里,这一点,也正是他最固执地相信他们之间有可能的证据。 他贪恋曾在楼道里的拥抱,尽管算不上名正言顺;也舍不得每天和她一起同进同出的日子,尽管始终是以朋友的名义。 但若是离开这里,这些细碎的温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难道李渔歌,就真的只把他当个合伙人? 看着两人来回打哑谜,于晓航忍不住插嘴:“你俩磨叽什么呢?要我说,都搬走得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找房子?” “可是我不想搬。”李渔歌突然抬头,目光笔直地望向林熠,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搬,你呢?” 馄饨摊的灯泡滋滋作响,昏黄的光晕在李渔歌脸上轻轻晃动。那一瞬间,林熠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收缩——对面的人明明坐着没动,他却恍惚觉得她分明朝自己走近了一步,他盼了很久的那一步。 “我也不想搬。”话还没说完,林熠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 李渔歌跟着笑了,两人默契地低头继续吃馄饨,谁都没再说话,只留于晓航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不是,你俩是不是守财奴啊?我们赚钱到底为了什么?” 吃完馄饨,于晓航照例去林熠那儿借住。谁知楼道的感应灯又坏了,时明时暗的,林熠摸索了半天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眼。 “看吧,这灯又坏了!我就说这房子老了吧。”于晓航靠在墙边抱怨道。 李渔歌闻言停下脚步,回转身来,恰恰比他们高了那么两个台阶。 这场景如此熟悉,林熠抬头望去,下意识想要伸手,仿佛只要一够,就能把李渔歌拉到身边。 偏巧这时候,于晓航又碎碎念起来:“现在市里好楼盘这么多,地段更好的又不是没有,干嘛偏守着这里?还说你俩不是守财奴?” 林熠终于忍无可忍:“我看你最该买个房子,老住我这里算怎么回事啊?就会碍事!” “你俩把我安排在蛟川,我在永城又待不了几天,我买才是浪费!”于晓航不服气地反驳,“两个房间,我们一人一间不是正好?都是大男人,能碍什么事?” 林熠更觉烦躁,几下把钥匙怼进锁眼里,一脚把于晓航踹了进去:“闭嘴吧你!” 房门“砰”地关上,里面很快传来于晓航被林熠“修理”的惨叫。李渔歌哈哈大笑,转身轻快地跑上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愉悦。 正文 第78章 ☆、078“潮涌” 第二天,“潮起渔歌”酒楼正式开张。李渔歌广发请柬,除了生意场上的重要客户,更多是这些年帮衬过她的旧日伙伴。 开业时间定在上午十点零八分,门口一早就铺上了红毯,两侧摆满贺喜的花篮,其中梁灿送的那对凤凰造型花篮格外醒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剪彩仪式上,李渔歌特意邀请梁灿一同上台。当初刚做生意时,她就借用过“梁灿妹妹”的身份来打开局面,如今两人并肩而立,倒竟真显出几分神似来。 林熠自然地站在她另一侧,李渔歌站在红绸前,握着金剪刀的手微微发抖,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幸福。 晚上的答谢宴上,李渔歌举杯致谢,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三人小分队的父母都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陈玉玲眼角噙着泪花,连李成志也舒展了眉头,仿佛终于终于卸下多年固执与偏见。宋知华与林明谦比肩而坐,一个端庄优雅,一个风度翩翩,倒真像是琴瑟和鸣的模范夫妻——至少此刻无人能看破华丽袍子下的虱子。最开心的是于晓航的父母,腰板挺得笔直,再不见往日的愁云。 以陈婶为代表的几位工厂“老人”又哭了,不停地用袖口抹眼泪。 梁灿和齐斌朝她举杯致意,眼神里的真诚没掺半点虚饰。 于晓航朝她吹了声口哨,林熠则含笑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李渔歌望进那双眼睛,忽然就舍不得移开视线。 现在想来,当她对自己灰心丧气,陷入疯狂自我攻击时,林熠就是用这样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告诉她没关系,你很好,只不过是暂时摔了一跤。这样毫无来由的笃定和信心,让她很想很想把陷在泥沼里的自己一寸寸地拔出来。 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哽咽:“在座的各位,有我的亲人,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有在我最难时拉我一把的贵人,更有陪着我一路奋斗到这里的伙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潮起渔歌’。这杯酒,敬我的家人,敬我的恩人,更敬我们共同走过的这些年。” 酒席喧嚣直至深夜,李渔歌难得阔绰一回,在华侨豪生酒店包下二十多间客房,把从蛟川赶来的亲友宾客都安顿妥当。 于晓航又喝得东倒西歪,林熠和李渔歌好不容易才把他架回房间。谁知刚沾到床,这小子又挣扎着爬起来:“姐……房间够住吗?不够的话,我再去跟你们挤一挤也行。” 话没说完,林熠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够,房间管够!你就甭操心了!” 于晓航晕晕乎乎还想说些什么,林熠懒得再听,不由分说地扯过被子把他裹成蚕蛹:“闭嘴吧你!赶紧睡觉!” 说完,林熠拉着李渔歌的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两人一路小跑出酒店大堂,林熠才松开她,看着李渔歌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我今天特意没有喝多。” “为什么?”李渔歌挑眉。 “因为感觉 你有话要跟我说,怕喝多了听不分明。” 李渔歌眨了眨眼:“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话要说?不过,我也没喝多,如果你要说什么,我保证字字都能听得清。” 林熠“啧”了一声:“李渔歌,你太没意思了。昨晚晓航那小子在,今天又从早忙到晚,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现在,才只剩我们两个人。” 林熠的懊恼模样看得李渔歌心里直乐,便存心逗他:“既然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话要说,那就叫司机来送我们回家吧。” 没想到李渔歌说到做到,当真叫来了司机。黑色奥迪无声地滑到两人跟前时,林熠难以置信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期盼已久的独处时光就这么泡汤了,林熠心里十分不爽,一路上都偏头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司机老陈却浑然不觉,不断热情地恭喜项目顺利,李渔歌便顺着话头聊得风生水起。 “李总今天心情特别好?”老陈乐呵呵地问。 “是呀。”她故意提高音量,“好不容易把旗舰店和酒楼都开起来了,当然开心。” “李总下一步打算干嘛?” “当然是把咱们‘潮起渔歌’越做越好啦,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李渔歌悄悄用余光看去,只见林熠把脸又往车窗方向偏了偏,整个人都快贴到车门上了。 她忍不住抿唇偷笑,他这副别扭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被她惹恼后,又实在拿她没办法的小林熠。 她原想看看林熠究竟能憋到几时,可谁知,直到下了车,穿过熟悉的楼道,再走到他家门前,他竟真能做到一言不发。 李渔歌故意放慢脚步,数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钥匙窸窸窣窣的声响。 到底还是她先破了功,忍不住转过身:“林熠——”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林熠倚在门边,指尖还勾着钥匙圈,眼底盛着得逞的笑意。李渔歌这才惊觉中计,刚要开口,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下台阶。 “既然你回头了……”林熠将她拉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他的气息先于动作落了下来,轻轻扫过她的额角。 李渔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他圈得更紧了。 他吻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像个攥着心爱玩具的孩子,既想抱紧,又怕捏碎,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她微微启唇的一瞬,这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就生出了燎原的火,方才的闷气都化作了唇齿间的辗转厮磨,不管不顾地急切起来。 李渔歌感到后颈被轻轻托住,那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底,她起初还绷着的脊背,不知何时已软了下来,毫无办法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太疯狂了,她迷迷糊糊地想——门后就是他的家,怎么就这么等不及了? 她眼皮发烫,既怕被人撞见,却又偏偏生不出半分推开的力气。那点担心和舍不得在心里反复拉扯,最后还是被他滚烫的吻卷了去,只能顺着他的节奏,闭着眼,任由自己像艘失了舵的船,漂向他营造的温热洋流里。 直到那时灵时不灵的感应灯冷不丁亮起,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李渔歌吓得赶紧把脸埋进林熠怀里,一动不敢动。 没过几秒,就听得一位大爷阴阳怪气地路过:“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李渔歌的脸颊烧得绯红,直到大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她才埋怨地推开他:“林熠……” 谁想,这一声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羞意的叫唤反倒让林熠更加受不了。他听过李渔歌千百种唤他的语调——气急败坏时连名带姓的怒吼,开心时拖着尾音的呼唤,担心他时带着责备的轻叹,却独独没有听过这样这般掺了蜜的娇嗔,听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我的错。”林熠低声道歉,嗓音沙哑,却不等她回应,便急不可耐地打开门,一把将她带了进去。 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渴望全部倾泻出来。唇齿相撞的力道近乎蛮横,齿尖碾过她的下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般地扫荡着她的呼吸。 李渔歌被他抵在门板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换来更凶狠的掠夺。他扣住她的手腕,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可就在她快要窒息时,他又仁慈地放轻力道,辗转去吻她的耳垂,顺着脖颈一路往下。 绵绵的泡沫,柔柔的水波。 李渔歌恍惚地想,这些年踌躇不前的日子里,她或许曾在某个深夜,放任自己偷偷描摹过这样的场景。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才发现所有想象都太过贫瘠——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指尖划过肌肤时不经意间就带起的战栗,每一样都让她无所适从。 这感觉说陌生,偏又熟悉。他们确实不是第一次这般纠缠,幼时在泥潭里打滚,在麦垛间追逐,也无数次这么结结实实地扭在一起。 可说熟悉,却又什么都变了——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爱欲。 她忽然很想睁眼看看林熠,想确认此刻在她身上肆意点火的人,还是不是那个熟悉的他。可羞意来得汹涌,连漏进窗缝的月光都嫌太亮,她只好闭紧双眼,任由自己被他带着,沉入更深的浪潮里。 很快,思绪就被撞得支离破碎。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海—— 潮涌阵阵,身体随着浪涌起伏,时而浮上波峰,时而沉入浪谷,每个浪头打来都让她绷紧脚背。 而后突然一个巨浪将她高高托起,在即将坠落的瞬间,她看见月光在海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失重的快感从尾椎直冲头顶,又随着浪花的消散渐渐平息,还好大海从不离她而去,温柔地抱着她,舔舐着她,给她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李渔歌在林熠怀里蜷了许久,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恰好能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我就知道,我不会白等的。”林熠摩挲着她的手臂,轻声道。 李渔歌微微仰头:“我们俩像不像两个傻子?不过,你为什么不催我了?今年过年下雪时,你什么都没说,我差点以为你已经没这个意思了。” 林熠笑了笑:“你一直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所以我希望等你想明白后,能主动朝我走来,而不是因为别的乱七八糟的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李渔歌疑惑。 “比如碍于多年的情分,又或是顾虑合伙的关系。”林熠替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我怕我催得急了,把你吓跑,也怕你还没想清楚就稀里糊涂应了。渔歌,我想要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爱我,所以我宁愿等。” “看不出,你还挺老谋深算。” 林熠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而且……我也是会吃醋的好不好?” “吃什么醋?” 林熠撇了撇嘴,不爽道:“当初你追魏淮洲的时候,眼睛里就没别人了,还眼巴巴地跟着人去上海。到我这儿,让你往前迈一步,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渔歌噗嗤一笑,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原来你这些年一直在生闷气?” 林熠捉住她捣乱的手,一个翻身将她困在身下,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我能不生气吗?我都快气死了!现在你可得负责把我这些年受的委屈都补回来!” 正文 第79章 ☆、079【终】十年一梦 2009年的春天,江浙一带的雨水格外多,气温又偏低,野生泥螺产量锐减,市面上的价格普遍上涨了15%。 李渔歌又拿出她心爱的“泥马”,在滩涂上灵活穿梭,三指并拢,食指轻巧地一夹,泥螺还未来得及缩进壳里,就已经被利落地丢进身旁的水桶,动作娴熟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于晓航在一旁无奈道:“姐,咱现在也是有名有姓的企业家了,这种事情,能不能就不要抢人家渔民的饭碗了?” 李渔歌不以为意:“我拿给我妈做,又不拿到市面上去卖。” “有这时间,不如想想后天的发言呢?”于晓航兴奋道,“那可是要上新闻的,全公司的人都等着看呢。” 李渔歌又捻起一只泥螺扔进桶里:“所以我才要在这儿捡泥螺。你要是真怕我出洋相,不如安静会儿,让我好好想一想?” 这么多年过去,李渔歌还是很喜欢在滩涂上捡泥螺,特别是当需要理清思绪时,这种重复的劳作反倒更像是一种冥想仪式,不知不觉中,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慢慢理顺了,要解决的问题也变得清晰起来。 前段日子,她收到了永城企业家论坛的邀请。这是她创业十年来第一次获邀参加这样的高端论坛,也意味着经过十年风雨,“潮起渔歌”终于真正站稳了脚跟,能风风光光地站到聚光灯下,与那些老牌企业并肩了。 作为新锐女企业家代表,她被特别邀请上台发言。而且因为“潮起渔歌”里女员工占比早已超过六成,市妇联的人特意找到她,希望她能聊聊这些年在为女性创造就业机会、搭建发展平台上,有什么好的做法。 自从收到邀请函,李渔歌就在反复琢磨发言内容。她试过在办公室写稿,对着镜子练习,甚至半夜突然开灯记录灵感,可总觉得差点意思。今天,她索性放下纸笔,拎着水桶来到熟悉的滩涂,当海风拂面,指尖没入冰凉的淤泥时,那些纠结多日的思路突然就清晰了起来——她终于知道该在论坛上说些什么了。 回到家,李渔歌把刚拾来的半桶泥螺递给母亲,打算回永城。 陈玉玲挽留道:“一会儿就吃晚饭了,吃了再走呗?” 李渔歌轻快道:“不了,林熠今天回来,我得去车站接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玉玲一听,赶紧说:“那把我做的糖醋排骨带上,他最爱吃这个。” 说着,转身就进了厨房,翻出个大号保鲜盒,排骨垒得快溢出来,又舀了两勺浓稠的酱汁浇上去。 李渔歌倚在厨房门框上笑:“妈,留点给家里啊,他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你们俩一个月能回来吃几顿?难得今天赶上我做排骨。”陈玉玲把盒盖扣紧,又用塑料袋仔细裹了两层,塞到她手里,“多带点怎么了?你俩分着吃,等空了就回家来,我跟你宋姨常念叨你们呢。” “知道啦。”李渔歌听话地接过,眉眼一弯,“等后天市里的会开完,我跟他一起回来。” “好,好。”陈玉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欣慰道,“我女儿出息了,都要上电视了。十年前,妈盼着你能养活自己、过得顺心就行,哪里会想到能有今天?” 李渔歌笑道:“那您就多想想,往大了想,说不定想着想着,就都成真了呢。” 李渔歌开着车,沿着滨海大道往永城驶去。车窗外的风卷着海腥气扑进来,她余光瞥见副驾上母亲准备的排骨食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和林熠偷偷交往了一年,直到确定关系稳固才选择公开。李渔歌仍记得当时的忐忑——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突然要变了关系,生怕长辈们一时转不过弯来。 没想到,所有人都乐见其成,陈玉玲见到林熠笑得合不拢嘴,宋知华更是三天两头暗示该准备婚礼了。只有于晓航闹了几天别扭,抱怨他们居然连他都瞒。 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祝福裹着,李渔歌常有片刻的恍惚。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命运偏爱的人,从前,每达成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要用尽力气去踮脚、去奔跑、去撞得头破血流。所以当她和林熠的关系就这样被所有人笑着接纳、盼着圆满时,她反而时常要愣一愣。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面,林熠一直在外地奔波,几乎跑遍了长三角的各个重点城市,忙着布局新的物流业务。 这个想法始于三年前,那时“潮起渔歌”的年销售额刚刚突破两亿元,她正打算进军“菜篮子”等民生工程领域,可林熠却突然提出了拆分计划。 李渔歌十分震惊,以为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林熠却笑道:“你别慌,‘潮起渔歌’现在已经走上正轨,这摊子你一个人完全能撑起来。不过,你有没有发现新的商机?” 他解释说,这些年他们在海产品运输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冷链系统,这些资源完全可以支撑起一个专业的物流公司。这本身就是个潜力巨大的行当,他想将这块业务单独拆分出来独立运营,而“潮起渔歌”则专注于食品行业。 他兴致勃勃地说完,才发现李渔歌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好奇:“怎么了?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李渔歌欲言又止:“我还以为你是介意……” 话没说完,林熠已经会意。自从两人关系公开后,每逢家族聚会,总有些闲言碎语。特别是他二叔那句“一个大男人总给老婆打工”,虽然他一笑置之,李渔歌却听在了心里。 “我在你心里这么小心眼吗?”林熠捏了捏她的脸。 李渔歌仍不放心:“说真的,‘潮起渔歌’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你付出的不比我少。可在外人看来,我总是在你上面……” “外人的话也值得你上心?”林熠打断她,将她抱到腿上,动手动脚地坏笑道,“再说就算是私下里,我什么时候介意过你在我上面?我还挺喜欢的呢。” 林熠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在谈正经事,他三言两语就能把话头带偏。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不正经,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那些纠结的、难解的顾虑,插科打诨间就烟消云散了,让人心里觉得松快。 李渔歌赶到车站时,林熠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来了,故意板起脸,带着点委屈似的抱怨:“俩月没见,还以为你能对我热情点,结果接站都晚了二十分钟?” 李渔歌只得把责任往母亲身上推:“还不是我妈,听说你今天回来,非拉着我等她炖红烧排骨,说你最爱吃这个,一磨蹭就晚了。” “红烧排骨?”林熠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那我这二十分钟等得也值了。” 可一回到家,林熠哪还有什么心思吃红烧排骨,连保鲜盒都懒得拆,反而专心致志地“拆”起了李渔歌。 指尖所到之处,衣扣与拉链应声而落,带起一路细碎的战栗。那些被距离拉长的牵挂,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想念,此刻都成了肌肤相贴时的喟叹。 他埋在她颈窝喘息,灼热的鼻息将那一小片肌肤都烘得发烫。 “想不想我?”他含混地问。 “我那么忙,哪有时间想。”李渔歌故意道。 林熠不满,往她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掐,指腹顺着腰窝往下,像点火,又像惩罚。 李渔歌的呼 吸一下子碎成断续的呜咽,只能更紧地攀住他,指尖穿过他的发,深深陷进去。窗外的路灯忽然亮起,在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暖黄的光带,正好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脚趾上。 两人嬉闹过后,等真正吃上那盒排骨,墙上的挂钟已过了八点。 林熠把李渔歌圈在怀里,夹了块排骨喂到她嘴边:“不得了不得了,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企业家了,后天的论坛,准备分享什么高见呀?” “你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林熠“啧”了一声:“埋汰我是不是?我又没收到邀请,怎么进去?” 李渔歌笑着环住林熠的脖颈:“我还真忘了。不过说真的,你当初坚持把物流拆出来独立做,我觉得挺对的。现在这行的需求越来越大,咱们起步早、根基稳,指不定哪天,你这摊就做得比我还大了。” “保证不让李总失望。”林熠嬉皮笑脸地应着,手指却在她腰侧捏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后天论坛,你会见到淮洲哥吧?” “应该是吧?”李渔歌顿了顿,“这次的邀请电话,就是他打来的。” 魏淮洲和魏淮樱在永城站稳脚跟后,他们的母亲兰佩雯也搬离了蛟川,跟着儿女住到了市里。李渔歌已经有些年头没见过他们,所以接到魏淮洲的电话时,她愣了好一会儿神。 命运这东西实在奇妙,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总有一天会出现在魏淮洲的邀请名单上,可没想到,等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当年的人、当年的心境,早就变了模样。 “发什么呆?”林熠不满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人还没见到呢,魂就先飞了?” “你吃的哪门子飞醋。”李渔歌拍开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介意?” 林熠却梗着脖子,一副很不爽的模样:“不行,后天我就算进不了会场,也得在酒店门口候着。” 今年的企业家论坛仍设在金源大酒店。旋转门一推开,冷气裹着香氛扑面而来,李渔歌恍惚踏进一条倒流的光阴隧道。 十年前那个雨天,她像只误闯盛宴的麻雀,缩在门廊阴影里,生怕被人驱赶,可机关算尽,终究还是闹了笑话。 如今时过境迁,接待人员恭敬地为她拉开大门,礼仪小姐微笑着引路。会议大厅里,她的名牌端正地摆在桌上,“李渔歌”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当年的窘迫与难堪,早已无人记得,她现在是“潮起渔歌”的董事长,是别人口中的成功企业家,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签到处,魏淮洲不自觉地整了整领带。 两个月前,看到市委拟邀名单上“李渔歌”三个字时,他盯着那份文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年,李渔歌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他的邀请名单上。那时,他虽然嘴上说着期待,心里却始终把这话当作一句玩笑。 没想到十年后,他还在门口负责签到,而李渔歌真的成了座上宾。 若说这些年的经历教会给他什么,那就是人生有些坎,躲是不行的。 前些年,他的日子确实顺风顺水。和孙燕燕结婚后,仕途一路绿灯,不仅在市委办站稳脚跟,还接连晋升科长、处长,大前年他们还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真可谓是事业家庭双丰收。 可就在他刚坐上处长位子没多久,老丈人突然被纪委带走。很快,一则通报就在系统内流传开来:永城市教育局党委书记、局长孙正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永城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孙燕燕怎么也不敢相信,整日以泪洗面。上班更成了一种煎熬,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细针似的往耳朵里钻,迎面而来的目光带着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那些曾围拢过来的热络,一夜之间凉得像块冰,他算是真正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孙燕燕崩溃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孩子刚满两岁,还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两道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上,他除了扛起来以外,别无他法。 可令他意外的是,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熬。当初选择孙燕燕或许掺杂了其他考量,但这段患难与共的时光,却让他真正懂得了何为丈夫的责任。孙燕燕一天比一天振作起来,儿子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时,那声软软糯糯的“爸爸”,总能驱散他整日的疲惫。 虽然仕途已不敢奢望,可那些汲汲营营的东西淡了,相濡以沫的真情反倒显得更加珍贵。 看到李渔歌走过来,魏淮洲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穿着飒爽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又精神又干练,虽然眉眼间依旧有着当年的执着和天真,却早已和记忆中那个揣着泥螺罐子满大街跑的小姑娘完全不同了。 “魏处,我该签在哪里?”李渔歌微笑着问。 这称呼令魏淮洲陌生,他一时恍惚,不知该怎么接话。 李渔歌只得又重复了一遍:“魏处,麻烦帮我找一下我的签到。” 魏淮洲这才回过神,赶紧抽出对应的签到簿递过去:“签在这里就行,李总。” 李渔歌接过钢笔,微微俯身在签到簿上签字。魏淮洲望着四周穿梭的宾客,明白此刻既不适合叙旧,李渔歌也未必愿意与他追忆往事。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借着检查签名的由头,压低声音道:“恭喜,你真的做到了。” 钢笔在纸面上轻轻一顿,又接着写完最后几笔,李渔歌直起身,将签到簿递还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笑道:“谢谢。” 论坛进行时,李渔歌听得格外专注。政府最新的政策解读、同行企业家们分享的实战经验,但凡听到感兴趣的内容,她都会迅速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轮到她上台分享时,李渔歌在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她留意到,参会的女企业家数量虽然比十年前她“误闯”那时多了些,但在满眼西装革履的人群里,依旧是少数。 这少数之中,就有沈莉。 这些年她们偶尔在某些场合遇见,却从未有过深入交谈。李渔歌早已不把过去的芥蒂放在心上,倒是沈莉,不知是不是心中还有纠结,每次目光相遇,总会匆匆移开。 但此刻,沈莉正仰着头,专注地注视着她,李渔歌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分享。 “尊敬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们: 下午好。 我是‘潮起渔歌’的创始人李渔歌。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能作为女性企业家代表发言;忐忑的是,我们不过是从滩涂边的小作坊起家,做的也是最朴实的海产加工。 前阵子,市妇联的同志告诉我一组数据:我们企业68%的员工是女性,管理层女性比例达到60%。这个数字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出了一条特别的路。 十年前,‘潮起渔歌’还只是我和母亲两个人的小生意。母亲负责腌制泥螺,我负责到处拉业务。从一家饭店开始,慢慢扩展到两家、三家……随着订单增多,我们需要更多人手。当时资金紧张,母亲就叫来了街坊邻居——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中年女性。她们当中,有下岗后找不到出路的,有被困在家庭里想挣份收入的,也有带着孩子艰难生活的单亲妈妈。 当时只想着解燃眉之急,却没料到这个不得已的选择,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忽视的群体:她们 需要钱,却没有合适的门路;她们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却常常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她们格外珍惜工作机会,可愿意接纳她们的地方却不多。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提供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尊严。 这十年里,“潮起渔歌”从当初那个腌泥螺的小作坊,一步步做到年销售额过亿、再到突破十亿。不变的是,我们每一次招聘,都会特意为女性保留岗位,特别是那些35岁到50岁的中年女性群体,有相关经验者优先,无经验亦可培训。 有人问过我,企业女性占比这么高,是不是需要特殊的管理方法。我的回答是:不需要特殊对待,只需要给予平等的机会。 女人不是只能做“轻巧活”,仓库搬货的大姐力气比谁都大;也别觉得“结婚生子就会分心”,当妈妈的人做事更靠谱,因为她们知道要给孩子做榜样。我们开设的夜校里,也总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四五十岁的大姐们戴着老花镜,笨拙地练习键盘打字;曾经连县城都没出过的打包员,通过苦练普通话,如今也能在展会上大方地向客户介绍产品。 这一幕幕让我更加确信,给女性机会,从来不是施舍,而是她们本就藏着一身本事,只缺个能舒展拳脚的地方。 作为年轻一代的女性创业者,我深知自己的幸运。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幸运继续传递下去——让‘潮起渔歌’不仅是一家盈利的企业,更要成为托起更多女性梦想的平台。” 李渔歌的演讲持续了二十分钟,从女性关怀讲到社会责任,从品牌建设讲到供应链管理。每一个观点都源自实战经验,每一组数据都凝结着创业路上的汗水。 当她的声音落下,会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李渔歌微微鞠躬时,特意朝沈莉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澄澈透亮,嘴角噙着笑意,正在用力为她鼓掌。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笑了笑,那些搁在心里的旧事,仿佛真的就随着这一笑,彻底过去了。 会议散场时,李渔歌随着人流走出会场,一眼就看见等在大厅的林熠。 他手里捧着束向日葵,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这一步,我们用了十年。”他把花束轻轻放进她怀里,“以后会更好。” 李渔歌低头嗅了嗅向日葵温暖的香气,挽住他的手臂,展颜一笑:“那是自然,不过晚点再想那些,现在我们得赶紧回家,妈妈们还在等我们吃饭。”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滨海大道上,夕阳将海面染成流动的金箔。 李渔歌慵懒地靠在副驾上,觉得人生难得有如此的闲暇和放松。 “一脸傻笑,在想什么?”林熠偏过头来,腾出右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李渔歌摇摇头,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掌纹贴着掌纹,像两片漂泊多年的叶子终于找到同一处脉络,让她心里生出无限感慨—— 十年一梦,太多关隘。 最难的时候,真觉得这人间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值得留恋。 可风不常驻,浪不回头,命运的手在背后轻轻一推,人生就又得启程。 所以何必畏惧?纵使命运从不许诺坦途,但能这般执手共赴未知的命运,已是人间至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