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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我需要你的坦诚

    二月刚过,初春悄然而至。
    一夜之间,梧桐树枝上的嫩芽舒展成绿叶,花圃新添好几抹姹紫嫣红,鲜活了视野。
    WLD会议室窗明几净。
    闻逸尘转动着马克笔,侧身而坐,单脚点地,正乐呵呵跟同事们闲聊。
    安漾刚从工地赶来,招呼众人后,直接落座靠近门边的位置。闻逸尘留意到动静,视线不禁追随她身影。安漾眉梢微蹙,面容晃过诧异:一周没见,这人眉骨处显见伤痕,嘴角还有淤青。怎么回事?
    闻逸尘心虚地回避对视,笔头咄咄台面,“人到齐了,开始吧。芙蓉村几大公共空间设计方案基本定了。”他边说边揿激光笔,“渲染图昨晚刚做出来,大家先看看。”
    话音刚落,图片逐个亮相。
    芙蓉池流水潺潺,自东向西流淌,设计师根据村内地势和水流方向,设计出阶梯式环绕的水上汀步,取“心中有莲,步t步生花”之意。
    块石按固定间距布设,微露出水面,既能跨步而过,还方便浣洗衣物。与此同时,水流沿块石边缘倾泻而下,视觉上仿拟迷你瀑布,动静相宜。
    闻逸尘晃晃光标,圈出重点:“延伸出来的石头纹路,灵活了曲线,也可当作天然搓衣板。村民们到时候各自占领地盘,互不干扰,也不影响谈天说地。”
    图片切换,安漾最挂念的圣旨门跃然于幕布上。
    渲染图里的门楼恢复如初,夕阳照射下,熠熠散着旧时光晕。
    斗拱、雀替和牛腿等部位,皆由山水楼阁和人物群像透雕做点缀。木雕层层镂空,画面分层明显,繁而不乱。
    其中古建筑特有的斗拱,位于柱梁之间,向外出挑,榫卯结合。斗拱中斜置的长条形构件,昂嘴向下,又称“下昂”。整体如杠杆般挑出屋檐,降低檐口,从而保护墙面不受雨水侵袭。
    安漾从未如此细致欣赏过圣旨门,惊叹之余颇为感慨:幸好,保下来了。
    “外观原样保留。通道作为休憩空间,顶部装吊扇,供大家下棋乘凉。”闻逸尘单臂抱胸,手撑下巴,沉思片刻,“唯一麻烦的是电路走线,稍有不慎容易走电起火。这块需要跟技术人员好好商量。”
    “不过村后小桥的电路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闻逸尘切换到下一幅,“这是渲染图。”
    图片亮相,众人不约而同地啧啧夸赞。
    黑夜静谧,山峰脉络若隐若现。星光斑驳,依稀排列出猎户座的轮廓。前两幅渲染图充分依赖了光源,唯独这幅光影黯淡,别有一番意境。
    竹灯和木桥扶手浑然天成,灯暗时万物俱寂,灯亮时如萤火虫纷飞。光亮由点成线,铺洒桥身,宛若繁星投映在人间的倒影。
    “闻工,不愧是你。”一人带头鼓掌,“怎么想出来的啊?用竹子做路灯?还用最小瓦数的灯泡?听上去极不靠谱,做出来的东西又无与伦比!”
    闻逸尘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穿梭众人,落到安漾身上,“安工的手笔,我只是顺手推舟。”
    “绝了!安工,快分享分享,哪找的灵感?”
    安漾亦没邀功:“竹子是闻工想出来的。”
    “哟,你俩还谦虚上了。”
    闻逸尘面上的笑意难收,低头喝两口水,“没事多熬熬夜,灵感自然就来了。”
    “熬久了,我只会像你一样走路撞树上。”
    “嘿!哪壶不开提哪壶。”
    玩笑几句后,会议继续。
    “这里会修成市民广场,但角落这间小庙。大家有什么想法?留还是拆?拆了建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主张拆毁了事。小庙是解放后建的,并无历史价值,尤其和新建广场风格不搭。
    闻逸尘收到一堆斩钉截铁的“拆”,没立即拍板,准时结束了会议。
    “安姐,你怎么不动筷子?”小叶捧着饭盒,贴到安漾身侧坐下,“尝尝我的黑椒牛柳?”
    “好啊,谢谢。”安漾夹起一根塞进嘴,心不在焉。
    从出会议室到现在,她呆坐在电脑前近大半日,绞尽脑汁:小庙能不能保?保下来能改成什么样?刚听见众口一辞,她实在不好意思为一己私心跟其他人唱反调。准备先做出方案图,再找闻逸尘探讨可行性。
    小庙地处偏僻,位于溪流下游,远离村口的位置。大人们平常鲜少光顾,因此那里便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安漾最爱在庙前的老榕树下背课文,凉爽、清净。无奈闻逸尘没多久也发现这块宝地,嫌树干太高爬不上去,干脆喊家人帮忙搭了个秋千。安漾高声朗读时,闻逸尘就在旁边荡秋千,晃得人眼晕。
    若赶上下雨,榕树的茂密枝叶则成了天然雨伞。
    安漾便拖动小板凳挪至树根处,伴着雨声读书。闻逸尘也荡不动了,席地而坐,捡根树枝涂鸦。
    他自小画工了得,安漾课本里的山水画、鱼虾、朱元璋或孔子,寥寥几笔便能显在沙地上。
    安漾前倾身体护住课本,以免被雨溅湿。闻逸尘画着画着,突然霸道地拽动书页,“给我看看,该怎么画?”
    “不给。”安漾死死压住书。闻逸尘用力过猛,不小心扯下半页纸张。
    之后三天,安漾视人无睹。闻逸尘腆着笑脸送新书、赔礼道歉,招式用尽,暗骂她小心眼,再强势和好。
    类似往事太多。榕树、不起眼的小庙和那架秋千,不知不觉陪伴安漾从六岁到二十岁。最后一次去那时,安漾荡了很久,仰望天际那条飞机划过的云线,默默计算时间。应该起飞了吧?希望大家以后一切都好。
    “安姐,跟你分享个秘密。”小叶捂住嘴,压低声音,“我怀疑老板被人打了。”
    安漾回过神,“啊?”
    对方煞有其事地分析:“大家私下都说老板肯定是去工地视察时,跟人起了冲突,不便声张。哪个大活人走路能撞树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小叶咬着筷子头,嘿嘿傻笑:“如果不是公事,我猜肯定是情感纠纷。”
    安漾咀嚼停顿两秒,心里有了数。
    小叶顾不上吃饭,继续奉送一手八卦:“而且哦,闻工谈恋爱了!”
    安漾被甜汤呛到,咳得面颊通红,连抽好几张纸巾捂嘴:“他跟你说的?”
    “我火眼金睛呀。”小叶得意地掰起手指历数证据:老板近期看手机次数蹭蹭飙升,常对着屏幕傻笑,爱打听已婚同事们的婚后生活。最关键的是,对情感话题格外感兴趣。
    “比如哪些?”
    “冷战和好策略,女生希望男朋友怎么哄,还有异地恋心得。他之前吃完饭就回办公室,最近老拖着不肯走,听大家吐槽男朋友。”
    “……”
    小叶旁敲侧击:“安姐,我看你很久没戴戒指了……”
    “哦,分手了。”
    “还单着?”
    “嗯。”
    小叶默默排除选项,哎,上班本就辛苦,若没有CP磕……苦上加苦。她惋惜不已,擦擦嘴:“我吃完啦,闪人回寝室咯。你呢?”
    “我加会班。”
    “刚过完年就这么拼!”
    “得处理点急活。”
    “哦哦,我不打扰你啦。”
    小叶一走,安漾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打架斗殴……安漾瞬间想起从前那些残暴的群架画面,心揪起,再翻翻聊天记录。很好,只字未提。
    “送你回家?”闻逸尘好不容易等安漾落了单,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早点歇着吧,明早不还得回工地?”
    安漾语气冷淡,“我要加班。”
    “巧了,我也要加。”闻逸尘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随即霸占她右手旁的工位,调节座椅高度、掰正显示屏,“一起。”
    办公区安安静静,零星几个身影一闪而过。
    安漾望着屏保心烦意乱,他俩打架了?谁先动的手?闹得严重么?进没进派出所?完全没听爸妈说啊。
    元宵晚宴上,安漾落荒而逃,隔天才敢接安泽茂的电话。老安开门见山,叮嘱女儿照顾好自己,别操心两家人的关系,另外略加谴责为什么没第一时间通知家里。
    安漾前两天还感叹这件事收尾得相当和平,现在看来,也不算太和平。
    “有想法没?”闻逸尘冷不丁问道。
    “什么?”
    闻逸尘转动座椅,面向安漾,“小庙啊,不拆的话,你想怎么建?”
    安漾凝视着他,目光跳脱到眉骨和唇角,“方序南打你了?”
    闻逸尘立马别过脸,“没留神撞树了。”
    “哪棵树?怎么撞的?再撞给我看看。”
    闻逸尘平视屏幕,半晌后,喉咙无奈地闷哼吱声。
    安漾直盯他伤痕,“还手了吗?”
    “没。”
    “不知道躲?”
    “…”
    “他凭什么打你?”安漾递过手机,“打电话让他跟你道歉。”
    闻逸尘无动于衷:“这件事到此为止。”
    安漾啪地合上电脑,快速拾掇,一言不发。
    闻逸尘忙不迭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那麻烦你载我一程。”
    “……”
    安漾脚步匆匆,没耐性等电梯,改走楼梯间。闻逸尘紧跟其上,连下两层楼后堵人到墙角,气喘吁吁:“生气了?”
    “没。”
    “怪我没告诉你?”
    “没。”
    “想管我了?”
    安漾挥他到一边,“谁要管你?”
    闻逸尘忙从身后抱住人。安漾试图掰开缠绕腰间的手,结果反被扣住。
    “不打算管我,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闻逸尘故意用气声逗她:“我也没大方到要跟女朋友聊她前男友的地步。”
    安漾愈发火大,冷言冷语:“我现在还不是你女朋友。”
    “早晚的事。”
    “闻、逸、尘。”
    不愧是他,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能插科打诨,瞒混过关。安漾烦透了这类不分场合的无赖话术,更何况很多事在她看来并不好笑,比如打架。
    安漾从前听见吵嘴打架的动静都要绕路走,尤其怕看见闻逸尘的身影。然而十有八九t,这家伙都混迹其中,偶有一两次,方序南也加入混战,个个弄得鼻青脸肿。这还不够,闻逸尘偏要顶张猪头脸到她面前,炫耀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
    “放开我。”
    闻逸尘纹丝不动,下巴抵住她后肩磨蹭。安漾挣脱不开,干脆用他教过的女子擒拿术,猛踩他的脚。
    “这么狠,好疼啊!”闻逸尘松开手,痛得龇牙咧嘴。
    安漾转过身,义正言辞,“闻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在工作场合动手动脚。”她整张脸完全阴沉下去,眸光闪着愠怒,措辞里满是疏离。
    闻逸尘睇着她神情,终收起玩笑嘴脸,烦闷地挠挠头:“不想你担心,也的确不想跟你提方序南这个人。”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他打我一拳,我对他的愧疚也没了。”
    闻逸尘走近一步,牵起安漾的手捂住自己胸口,声量渐小:“我的确盼过你们分开,也动过抢你的念头,甚至连回国都有私心。我每次见他,都觉得活得不够坦荡。”
    砰、砰、砰,心跳声铿锵,连带胸腔共鸣一同震动掌心。
    安漾放软语调,划重点:“我需要你的坦诚。”
    “我对你一直很坦诚。”
    “出这么大的事,打算瞒我多久?”
    闻逸尘摸摸鼻子,“害,小事。”
    安漾瞧见对方无所谓的模样,忿忿地甩开他。闻逸尘忙箍住她手腕,讨好地晃晃,“我的错,以后大事小事都不瞒你。”
    感应灯骤暗。
    闻逸尘试探性将人往身侧拉动几分,近些、再近点,直至完全拢入怀。安漾始终别扭着身子,气不过,改咬他手臂泄愤。
    “嘶……下嘴轻点。”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二氧化碳浓度缓慢升高,消融了怨气,也蒸发些许内心的陈年忐忑。当身心被对方全然包裹,疲惫的灵魂暂时找到落脚点,频频喟叹,哪都不想去。
    安漾向来不喜提心吊胆的滋味,最讨厌看见带伤的闻逸尘在跟前晃悠,更受不了记忆中一幕幕斗殴画面,触目惊心。
    闻逸尘脸贴住她乱跳的太阳穴,蹭蹭安抚。随即轻捏她下巴,唇渐渐靠近。
    裤兜里的手机频震。
    “汪叔大晚上找我干嘛?”闻逸尘拧眉接起,只听汪大勇在那头焦急万分:“逸尘啊,联系得上小漾么?姜奶奶下午出的门,到现在还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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