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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好好照顾她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每分每秒都在提心吊胆。担心收到医院的电话、焦虑来不及安排好所有事情,更不知道这场冬雨会下多久,还能不能熬到雨过天晴的那天。
    方爷爷向来身子骨硬朗,精神矍铄,兴致来了还能和方序南比划两拳。谁能想到说病就病了?
    那日老爷子如平日般起床,正要陪方奶奶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突然捂住胸口直喊闷得透不过气。送诊时,方爷爷意识尚且清醒,不料临转ICU前呕吐不止,紧接眼睛一闭,没了血压和心跳。万幸ICU主任及时带团队赶到,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推肾上腺素,足足按压50分钟,才帮他找回了生命体征。
    病危通知书一封接一封,ECMO只能暂时代替心肺工作,争取抢救时间。现下老人家虽还在ICU接受治疗,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回啊,凶多吉少。
    一夜之间,生活鸡飞狗跳,原本安宁祥和的家庭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方奶奶血压高,经此一事倒床不起,精神头更垮塌大半。方爸爸忙于工作,焦头烂额,只能见缝插针地闪现医院了解情况。方妈妈忙前忙后,凭一己之力照顾家中老人,心疼儿子的同时又寄希望于他替父亲多尽尽孝心。
    方序南转眼成为家里的主心骨,精神绷得很紧,得随时准备出面主持大局。他辗转于家、公司和医院三点之间,忙到不见人影。
    事已至此,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吧。
    安漾请了一周事假,安心呆在申城。她白日在家远程办公等消息,帮不上忙,顶多提前定好晚餐等人回家吃口热乎饭菜。
    然而患难时刻的陪伴并没添加几分温情。同在屋檐下的时候,二人依然说不上几句话。
    方序南早出晚归,到家就径直钻进书房,联络专家和医院、挑选墓地、了解火化事宜。他烟瘾又犯了,一根接一根的抽,没一会,屋里处处都烟雾瘴气。
    安漾没制止,只默默开窗通风。寒风凛冽,灌进一屋子的冰凉,衬得冬夜格外难熬。好几次,她都提出联系医生朋友或帮方阿姨分担些活。对方总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淡声拒绝:“不用,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也是一次家庭会议时,方爸爸小声征询方序南的意见:“你是家中独孙,名字自然要刻在爷爷的墓碑上。安漾怎么办?要么你问问她?”
    方爸爸有些为难,照道理俩孩子领证是板上钉钉的事。家里规矩没那么多,等老人过了百日便可重新提上日程。可当下二人毕竟没有结婚,无端在墓碑上添小姑娘的名字,好像不太合适。
    安漾隐约听见对话内容,斜瞥方序南一眼,怎么着她都算方爷爷半个孙女。刻就刻,她不介意。
    对方并未接过她的视线,深深扒拉一口烟,沉思数秒后一锤定音:“不用刻了吧。”
    寥寥几个字,弥漫在烟雾之下,隐藏了似有若无的话外音。
    老爷子出殡那天,恰好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公不作美,阴风阵阵,飘起了雨夹雪。
    送殡一行三十多号人,个个拖着沉重脚步,面色凝重。
    方序南走在最前排,搀住父亲的胳膊,任由雨水打湿面庞。此时他异乎寻常得冷静,脑细胞连轴转地调动出下一个待办事项。明天是什么日子?有哪些事要办?他思维卡顿一瞬,身体条件反射地为近在咫尺的元旦欢呼雀跃,紧接又被冰雨敲醒。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会没空再琢磨儿女情长,低眸睨见黑皮鞋上的污泥,掏遍口袋也没找到一张纸巾。
    麻木、无措、难过和失望,百般滋味轮番登场,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累。这些天方序南独坐在ICU病房外,冷眼旁观其他人着急忙慌地为生命奔波,只有他还在旧年迷宫里没完没了地鬼打墙,没劲透了。
    顺其自然吧,强求不来。
    安漾夹在队伍中央,眺见方序南的背影,毫不意外这段关系的结局。
    无论是最近的分床而眠、还是分分秒秒的相顾无言,或是对方不假思索拒绝她的帮助。细节渗进角角落落,一举摧毁了二人间所剩不多的依赖,碎片般预告出故事走向。
    闻逸尘跟着人群,余光不受控地跳到安漾面庞,再火速回移。方爷爷的骤然离世打消了他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天意如此,算了。
    队伍稀稀拉拉停在墓园门口。
    方序南面上没漏出半分情绪,挨个送亲友们上车,小声跟安漾解释:“我待会得回公司。这几天攒了很多活,搞不好还得出趟差。”
    “我回自己家。”
    “好。”
    “你还没走?”方序南刚掏出打火机,正要点,恰好撞见斜后方的人。
    “你不也没走。”闻逸尘递上一瓶水,“少抽点,嘴唇都裂了。”
    对方苦笑,指着前方凉亭,“坐会?”
    “好啊。”
    二人并肩同行,默契地抿紧了唇。
    石凳湿了大片。方序南视若无睹,架起腿,下巴点了点:“你坐那吧,风小点。”
    “全听方总吩咐。”闻逸尘走到他对座,屁股刚挨板凳,“靠,好冰。”
    方序南觑着他的模样,扯唇苦笑,点燃烟,连吸好几口,吞云吐雾地问:“来一根?”
    “真戒了。
    “毅力可嘉。”
    “好不容易戒的,不想功亏一篑。”闻逸尘双手撑着凳面,半仰视上空,过了半晌:“诶,我俩第一次抽烟还记得吗?”
    方序南指尖把玩着烟蒂,点点头,“当然,偷了包老爷子的荷花。”
    “几岁来着?九岁?”
    “差不多。”方序南掐灭烟,无奈感慨:“明明是你偷的,结果害我被老爷子揍。”
    “老爷子总不能打外人。”闻逸尘庆幸逃过一劫,陷入回忆,“当时怎么想的啊?一口气抽一包。”
    那天闻逸尘去方爷爷家玩,眼尖地发现橱柜里的烟和打火机,心里头直痒痒。趁方序南陪老爷子在阳台浇花的功夫,闻逸尘夹货私逃,胡诌了个理由哄骗老人家,临出门前吹了下口哨当信号。方序南秒懂,胆战心惊的同时又抵不过巨大诱惑,带路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二人觊觎老爷子的烟已久,现下攥着包装完整的烟盒,兴奋得合不拢嘴。方序南有样学样t,缓慢揭开烟纸,抖震出烟头。闻逸尘嫌他动作太慢,干脆撕破烟盒,各分赃十根,叫嚣来场比赛。
    老式打火机滑轮粗糙,闻逸尘技术不精,指腹磨红了也只能蹦起零星火花。后来实在烦了,跑去小卖部买了盒火柴,欻。
    火焰袅袅,二人兴致冲冲凑上前,学老爷子的样子用力吸一口,瞬间呛得满脸都是泪。紧接不死心地第二口,第三口,越咳越呛,哪有丁点快乐可言。
    二人嘲笑彼此的狼狈模样,点燃一根又一根。他们吸得很快,纯吐烟圈玩,比谁的烟圈更大更圆。可惜乐极生悲,被隔壁邻居抓个正着,连累方序南惨遭棍棒伺候。
    “傻呗。”方序南昂头吐了个规整的烟圈:“天天听老爷子喊: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我俩特意吃得饱饱的,差点没咳得吐酸水。”
    “哈哈哈。还是小时候有意思。”闻逸尘大剌剌伸直腿,晃来晃去。
    方序南踢他一脚,“男抖穷。”
    “我都干建筑了,还能穷到哪里去?”
    方序南没再怂恿人跳槽,“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搞建筑的。钱少活多,拿肝换图,何必呢?”
    “有些事不能靠钱衡量。”闻逸尘语气轻飘飘的,自带傲骨,“理想这玩意感觉太虚。可反过来想想,不图钱我图啥?图被不懂审美的业主气得吐血?还是图成天跟施工方扯皮?说到底,四个字:心甘情愿。”
    方序南听着再熟悉不过的说辞,淡然点评:“你俩想法还真差不多。”
    闻逸尘没问他具体指的是谁,笼统回应:“等过两年没那么喜欢了,说不定就改行了。”
    方序南知道他在打马虎眼,换了个话题:“你有段时间烟瘾挺大的,后来怎么说戒就戒了?”
    闻逸尘撤回一条腿,拍拍掌心的泥土,漫不经心:“想戒了呗,对身体好。我总不能熬夜抽烟全占了,怕猝死。”
    读大学那会,男生们最爱拿烟装逼,走哪都要叼一根,不在耳朵上别根烟就要被逐出寝室。
    闻逸尘也不例外。
    他烟瘾不大,多数时候都在逢场作戏,直到大四去事务所实习才真正体会到拿烟解压的奥妙。他很快养成了必须抽烟才能画图的坏习惯,设计「澄心居」时,每到半夜纯靠尼古丁提神。安漾最讨厌烟味,更受不了他那副混不吝的痞子样,当起督察大队长,成天四处纠察。
    闻逸尘犟不过,从光明正大改为偷偷摸摸,屋梁藏一包、后院树旁挖个坑。接连被抓几次后,安漾下达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内必须戒烟。
    戒烟?笑话。
    闻逸尘口上应着,行动不改。安漾拿他没办法,以毒攻毒。她技术不精,掌握不了抽烟要领,跟着网上帖子操作几次后差点咳出肺来。闻逸尘哪顶得住这招,自那之后便彻底戒了,再也没碰过。
    方序南一手转动打火机,低眉沉吟:“所以我刚说你毅力可嘉,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你想戒的话也可以。我记得你以前烟瘾没这么大?”
    “最近烦心事多。”方序南抬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解决不了,只能靠烟压。”
    “没有过不去的坎。”闻逸尘宽慰他:“长大了就这样,狗逼倒灶的事一大堆。想开点,抽多了伤身。”
    “没办法。”方序南长叹一声,“很多事我说了不算,也左右不了结局。”
    闻逸尘微微拧起眉,莫名不想顺着话头继续说,“别多想。至少老爷子走得没什么痛苦。”
    “嗯。”
    风势渐大,雨水打湿了裤腿和衣袖。
    二人无动于衷,望着不同方向,再无话可说。
    闻逸尘接连失眠好几夜,畏寒地裹紧大衣,连咽几下口水缓解喉咙的燥疼。方序南收拾好心情,眼神示意,“走吗?”
    “走。”
    从墓园正门到停车场是一条泥泞小道。
    雨水冲刷下,路面愈发凹凸不平,积水严重。
    两个人穿着讲究的黑大衣、西裤和皮鞋,一脚一踩泥坑,不甚在意。临上车前,方序南叫住闻逸尘,别过身,手拢住火,吐出的音节随着烟雾飘在空中,落入雨里:“我跟安漾不领证了。”
    他举起手上的烟,“抽完这根我也戒了,没意思。”迟迟没听见下文,偏头追问:“怎么不说话?”
    闻逸尘语滞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好好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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