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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都过去了,我没当真

    天色如墨,分不清是傍晚或午夜。
    天际仿佛破了大窟窿,滂沱大雨倾灌而下,砸出沉闷有力的声响。砰、砰、砰,好几下恰好踩中心跳频率,惹得人莫名焦虑和心慌。
    小路静僻,车前灯只够照亮一小段路,周围尽是无边的黑暗。越野车在土地里颠簸,碾压着坑洼地面,溅出泥花。
    闻逸尘开得很稳,挑了档轻松娱乐的播客,偶尔点评一两句。
    回想起来,他小时候真混蛋啊!一到天黑便爱胡诌乱扯芙蓉村灵异事件。安漾呢,明明吓得小脸煞白,还要攥紧衣摆强装镇定。
    闻逸尘偏不服气,绘声绘色的同时,故意一惊一乍地制造出恐怖氛围。安漾气得狠狠跺他影子,恨不得这人短暂性变成哑巴。结果踩到松动石块,惊慌失措地跳起脚,抓住闻逸尘的胳膊不肯松,糗极了。
    雨水冲刷出泛白回忆,刹那间,脑海漂浮着怀旧尘埃。所剩不多的光源局限了视野,似有若无地虚构出一条时光隧道。
    隧道那头是盛夏、黄昏、芙蓉池边的嬉戏和街头巷弄的追逐,生活简单到没有烦恼。
    安漾视线追随雨刮器,没一会便头晕目眩,眼波流转间,余光不受控地跳跃到记忆深处的人身上。
    闻逸尘目视前方,眉梢透出岁月沉淀的成熟,隐去了往日惹人烦的轻浮。他依然爱开车时想事情,修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跳跃,没个消停。
    视线下挪,浅灰色针织衫增添几分拘谨,恰到好处柔软了锋芒。合作一段时间后,安漾发现他素日爱穿扎眼的亮色,怎么鲜艳怎么来。见业主时则专挑低调的灰、黑或藏青。
    他平常爱耍宝、臭屁显摆,等到关键场合却懂得适时隐身,免得盖过搭档的风头。他看似圆滑世故,主张凡事以业主需求为先。然而等真遇到原则性节点,又寸步不让。
    这人究竟有多少面孔?
    安漾看不透,甚至自觉从来没看透过。
    从小相识的缘分缔结出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也构造出无法轻易打破的认知屏障。
    以前安漾和闻逸尘碰面时多在假期,见到的多是对方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或呼朋唤友,妥妥占据人群C位,言行间流露着安漾最不喜的张扬。或满嘴跑火车,嘻嘻哈哈,每一句都像真话,可惜字字经不起推敲,总让安漾直呼上当。
    很长一段时间,她对闻逸尘的印象定格在一个认知点:不要轻易相信他。
    这种认知莫名占据心神,滋生出强烈的不安。安漾当时没有细究为何执着于从这家伙身上寻求安全感,只下意识观察他的行为举止,不停在心中调整社交距离:离他远点、忍不住玩到一起、再远点,反反复复。
    第一次真正有所改观是大二那年的暑假。安漾因为「澄心居」的某个设计节点一筹莫展,满腔热情转眼要消耗殆尽。闻逸尘见状,没再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反而主动提出帮忙深化设计。安漾极有骨气,声称宁愿花钱找专业设计师都不肯求助于他。闻逸尘无语她的逻辑,冷嘲热讽点醒初心:“不是号称要大显身手?这点小困难就改用钞能力了?”
    安漾走投无路,更架不住激将法,拉人入伙的同时也做好了对方随时撂挑子的准备。
    那会闻逸尘平日在申城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每逢周末便赶回「澄心居」加班加点做设计。他最爱盘腿席地而坐,画几笔便抬头捕捉细节,再对上身旁安漾的双眼,挑眉嘲笑:“这才几点就困了?困就回去睡。”
    “你还不困?快十二点了。”
    闻逸尘不屑地撇撇嘴:“还早,我弄完再睡。先送你回奶奶家吧。”
    “好,你也早点回去睡。”
    “嗯。”闻逸尘答应得一本正经,实则次次都被安漾抓包:合衣躺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整夜。
    大灯忽闪,刺得人瞬间回归现实。
    闻逸尘柔声解释:“刚才好像看见一个黑影。”
    安漾条件发射性紧张,嗓音略带斥责:“t你闭嘴。”
    闻逸尘莫名其妙地转过面庞,快速扫一眼,倍感无辜:“我又不是十岁!”
    “你二十岁也做得出来。”安漾翻起旧账:“你以前为了吓唬我,编的鬼故事还少吗?”
    闻逸尘哭笑不得,叩叩中控:“同学,我现在快三十了。”
    “你还知道自己快三十了。”安漾憋了好久,终忍不住拆台:“三十岁的人还糊弄老人家?”
    闻逸尘被问住,咂摸几秒后摸摸鼻子,心虚不已:“你知道了?”
    安漾抱紧双臂,懒得继续揭穿他,喉咙里应了声。
    什么Tina家有门禁,必须九点半前到家,全是假话!安漾真不知该感谢还是抱怨大数据,监控式推送她申城地陪广告,正经的不正经的,其中就有Tina。
    安漾当时正在喝汤,刷到帖子时差点呛到咳嗽。她难以置信地举起手机,放大五官,和眼前的Tina进行了比对。她甚至顺藤摸瓜,从评论区一堆momo里揪出了闻逸尘讨价还价的身影。
    证据确凿,对方无从抵赖,选择保持沉默。
    安漾本打算将这件事烂肚子里,不料说漏嘴,索性访问当事人:“你怎么想的啊?花两千八带人吃顿饭,之后闻爷爷闻奶奶问起来怎么说?”
    “三千八。”闻逸尘纠正金额,“她是正儿八经的地陪,精通三国语言,全天陪同打卡八个景点,帮忙拍照。她本来知道我是男的不肯接单,担心遇到坏人。后来我提供了身份证复印件、工牌,还加了价,人家才勉强答应。”
    安漾越听越好笑:“你多大人了?”
    她有些生气,气他做事莽撞没分寸,也气他那晚举动引起方序南一通发作,更气总搞不明白他的脑回路和出发点。花钱请人当众演一通戏,为什么?有意义吗?
    久违的训斥萦绕在耳畔,燃起空气里的点点火星,噼里啪啦炸破了二人间的界限。
    闻逸尘在黑暗中和安漾对视,轻飘飘作答:“让人放心呗,三千八挺值。”
    幼稚,“谁能真正放心?又能放心多久?”
    “放心一时算一时。”没等到下文,他继续悠悠地说:“这年头分手是分分钟的事。对吧?大家都会理解。”
    安漾彻底拉下脸,决定叫停对话。
    闻逸尘吃了一击冷枪子,突然想起那晚在芙蓉村,方序南送他回家时说的一句:“安漾哪哪都好,就是凡事爱憋在心里,很少流露出情绪。”
    也没有吧,这不挺明显的?
    他觑一眼腕表,自作主张绕进分岔路口一家加油站,加油、买吃的,十分钟后端着两桶康师傅,若无其事回到车上。
    “吃不吃火腿肠?”他径直跳过这趴,雇人帮忙演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他才不敢乱带熟人,万一真闹出麻烦怎么办?
    “不吃。”
    闻逸尘真饿了,三两口吃完,见安漾无动于衷,恼得很。二十分钟过去了,还生气?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多大点事至于气成这样?
    闻逸尘耐性有限,“快吃,吃完我开车。”
    “不饿。”
    闻逸尘擦擦嘴,揉搓着纸巾,没头没脑地说:“想撂挑子的方式有很多种,每家公司的文化不一样,在我这,你不需要拐弯抹角搞小动作,诚实说明就行。”
    安漾果然没听明白,揪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闻逸尘压根没吃饱,转眼捧起她那碗,嗦了两大口,头都不抬地咕隆:“都这么熟了,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结婚后如果想转行,方便照顾家庭、生儿育女,我也能理解。不过芙蓉村项目周期比较长,决定退出前请至少提前两个月知会我,方便我物色合适人选。其他都属于你的私人安排,我绝不干涉。”
    这段陈述精准狙击了安漾的心结,哽得她顿时哑口无言。
    “成天不好好吃饭、不喝水,到时候整天往医院跑,变相求辞退。你是不是打算这样?嗯?”
    安漾被激怒,“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
    闻逸尘抬起头,公事公办的语调:“之前的确没想到,你会轻易放弃事业和理想。”
    “我、不、会。”安漾一字一顿,直盯对方的双眼,仅用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做回应。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人,一秒,两秒,三秒,透过她微颤睫羽捕捉到几分无法袒露于人前的委屈、难过和无奈。
    他立即撇开目光,就着矿泉水咽下不合时宜的问题,捏瘪空瓶,又一次问道:“泡面?红豆面包?小卖部品种少,别挑。”
    “泡面吧。”
    车厢内安安静静的。
    安漾小口唆面,感受热气扑鼻,几度要将满腹心事宣之于口。
    闻逸尘翻查邮件,每看见芙蓉村项目相关的,便和安漾提一嘴。刚亲耳听见笃定的答案,他如释重负,紧接脑海冒出一个念头:还算好,没傻到为了男人放弃事业。其他的呢?他不敢深想,亦不敢问。人家马上就要领证了,感情肯定好着呢。
    “吃饱了没?”闻逸尘没听见唆面的动静,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回去至少还要四十五分钟。”
    “不着急。雨很大,再等等吧。”
    “好。”
    暴雨打乱了该有的节奏,两个人阴差阳错来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加油站,被迫坐在车里听雨,反倒品出了悠闲惬意。
    “你之前去过英国?”安漾望着稀里哗啦的雨,联想起伦敦的雨季,随口问道。
    “嗯,去过两次。”闻逸尘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前倾身子,仰头看雨,“一次比较幸运,阳光明媚。第二次去了一礼拜,天天下雨,吃不消。”
    “去干嘛了?”
    “瞎转悠。”闻逸尘陷入回忆,轻描淡写:“对了,去你学校门口转了转,拍了照片。”
    “还特意带了奖杯。”安漾不留情面地拆穿,“不嫌重?”
    “谁让你说我吊儿郎当,搞不好会一事无成?”
    “闻逸尘。”
    对方猜到她要说什么,掸掸衣襟上的水珠,“都过去了,我没当真。”他受不了周遭的泡面味,打开一小截车窗,借由新鲜空气调节气氛,顺手摸摸侧脸:“我脸上有什么?”
    “有褶。”安漾吞下早已失效的抱歉,改开了句玩笑。
    闻逸尘破天荒没反击,指着头顶一片区域:“不光有褶,还有根白头发,看见没?”
    “没秃就行。”
    闻逸尘轻声嗤笑,长叹着:“日子一天天过,变化难免的。”
    “你变了吗?”
    “你觉得我变了吗?”
    “暂时没看出来。”
    “也好。”
    四目相对,释然里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光线昏昧,照不进彼此眸底,只能模模糊糊在瞳孔临摹出倒影,伴随灯光微微晃荡。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安漾忙不迭垂睫,第一反应将视频转为了语音。方序南的声音透过话筒,断断续续漏出,不停戳破大雨浇淋出的臆想。
    闻逸尘启动车,配合安漾口中的“司机”身份,默不作声。他缓慢长舒一口气,以此反复,平息毛毛躁躁的心绪。
    说来可笑,当看见方序南的名字在黑暗中频闪,他竟本能屏息,从略带窒息的憋闷中猛然意识到:原来他并非真的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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