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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

    清晨七点半,露浓霜湿。
    安漾驱车穿梭在云雾中,每绕一圈,视野就清晰几分。到一处,阳光倾洒而下,唰地掀开了淡薄的朦胧。
    光线骤亮,明媚了前方的山路。
    一夜过去,安漾脸上的疼痛感减轻不少,心里的膈应还在。她刻意不去回想,偏思绪不受控地跳转、定格,最后实在烦了,放下车窗连吼两嗓子。不料被迎面驶来的车主撞个正着,便尬着表情在对方疑惑的瞩目中,嗖地驶离。
    正值早饭时间,苏式面馆内一位难求。
    玉姐内穿藏青金花的长袖旗袍,气质妖娆,外搭的同色系汉服披袄更添富贵。她盛装打扮,干的却是容易沾上油渍的活,每次帮忙时总被李哥拦到一旁:“我来,火苗窜得高,免得烧了你的兔毛袄子。”
    “烧了再买!”
    “烧了你又揪我头发撒气。”
    玉姐唇角翘着,懒洋洋退到一旁,落得自在。她背倚门框,凹出好看的造型,当起店里的活招牌。
    安漾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快步到人面前,嗲着声音:“玉姐早。”
    对方笑意更浓了些,“小漾来啦,快进去坐。大早上戴口罩干嘛?”
    “工地灰尘多,戴习惯了。”
    “家里空气多新鲜,快摘掉。”
    “玉姐早啊!”闻逸尘人未到,声音先行。他逆着晨光阔步迈近,跨过门槛的同时也点完了单,转头问安漾:“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前一日没怎么吃饭,她这会胃里晃荡起酸水,直犯恶心。
    玉姐眉开眼笑,将一沓塑料点餐小单齐齐放置闻逸尘掌心:“两份母油鸭面,两个溏心蛋,外加两份焖肉对伐?今天是分开还是坐一起啊?”
    被揶揄的二人互看对方一眼,都没接话茬。
    玉姐自作主张,手指一处:“店里挤,委屈你俩拼个桌吧。”
    “哦。”
    “好。”
    安漾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别过身,扭扭捏捏摘了口罩。她面颊红肿消了大半,伤口也已经结痂,基本看不出端倪。
    闻逸尘擦拭桌面,“脸皮薄就少逞强。”
    “我没逞强。”
    “那是什么?助人为乐?”
    “不行吗?”
    “当然可以,前提是保护好自己。算起来你在工地呆好几个月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漾启唇想回怼,又悄然收声。不知为什么,但凡见到闻逸尘,稍不留神便会被勾起毫无意义的胜负欲,沦为一只想拼命啄他的斗鸡。
    面热气腾腾,熏热了面颊。
    闻逸尘照例先挑走面上一小撮葱花,再不嫌麻烦地从汤里捞出漏网之鱼。
    安漾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几岁了?怎么还没改掉破毛病。
    闻逸尘头都没抬,“我不吃葱。”
    “你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加葱。”
    “我需要葱味。”
    “……”
    闻逸尘没等到熟悉的说教,挑衅地反问:“怎么不叉着腰说回家找我妈告状啦?”
    无聊,安漾用筷头转一小坨面,“食不言。”
    二人面对面而坐。一个大快朵颐,三两口搞定一大碗面,连汤都喝精光。一个细嚼慢咽,眼神在雕刻、墙壁和窗檐反复流连。
    这间苏式面馆和芙蓉村其他建筑一样,是典型的穿斗式木构架,没有梁,以柱直接承檩。外部木构部分多用褐、黑、墨绿等颜色,与白墙灰瓦相映。门楣、长窗上布满木雕花饰,门楼和墙体用的则是沉稳厚重的砖雕。
    “看什么呢?”闻逸尘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吃鼻孔里了。”
    “我在想……”安漾昂起头,望着屋檐一角的燕尾榫,“原貌修复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哟,新鲜。安工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
    “店面是玉姐的,哪怕政府补助一部分,剩下来的负担也不小。成本高,工期长,耽误生意。”
    闻逸尘故意逗她:“那就不原貌修,干脆拆了重建。”
    “那怎么可以?”安漾瞪起圆眼,瞥见玉姐和李哥忙里忙外的身影,底气明显不太足:“试着做做他们思想工作呗。”
    很奇怪,当人真正置身于一座座建筑中,和环境产生一定缔结,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自觉偏移,具象到一个个鲜活的人身上。
    玉姐和李哥常年异地分居,为俊宝的未来各自打拼。如果关店半年甚至更久,势必会对生活和经济状况产生方方面面的影响。更别提在肉眼看来,修复成效并不会显著。
    安漾兀自絮叨,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我是不是私心太重了?”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安漾,你总算有点接地气了。”
    “怎么说?”
    闻逸尘耸耸肩,故作高深:“自行领悟吧。”
    也是在刚刚,安漾陡然认知到坚守的那些原则:能不拆就不拆、不惜代价修旧如旧,会不会也是打着理想旗号的纸上谈兵?难怪陈老常念叨:干建筑何尝不是在进行自我博弈。
    闻逸尘侧身而坐,视线随着晨晖一并罩住她面庞。光影交错,恰到好处凸出她的五官优势。细眉大眼,纤巧鼻梁,再往下……他短暂失神,不自在地拳头抵住唇:“怎么不说话?”
    “我好奇WLD的晋升规则。”安漾不服气,明明年龄相差两岁,他怎么就混到项目主创建筑师了?
    “建筑师和建筑师不一样。”闻逸尘轻飘飘回怼,言外之意:水平有高低。
    “也是,设计院的晋升步骤更标准。”
    “优秀的人享有破格的权利。”
    安漾顺势抛出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决定回国发展?”
    对方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呢?”
    安漾之前从陈老那听说过WLD总部开出的条件,以她对闻逸尘的了解,无论是项目特色、晋升空间和设计自由度,总部的诱惑明显更胜一筹。
    闻逸尘盯着汤面t漂浮的油花,不置可否:“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说完直起腰背,点点对方碗里的剩面:“吃这么少?”
    “吃多了胃疼。”
    “在工地上该吃吃,该喝喝。别到最后没做出成绩,反倒养出一身病。”他顺手从斜后方冰柜里取出几瓶矿泉水,在安漾面前一字排开,命令的口吻:“白天你至少喝完一半。我不希望组员在项目关键期身体抱恙,你要真犯了肾结石,至少得请一周假,我耽误不起。”
    “大清早的,你不要乌鸦嘴。”
    “我乌鸦嘴?再这么禁水你马上就要犯病了,知道吗?”
    “你……!”
    “你俩争什么呐?”玉姐亲昵地揽住安漾肩膀,“吃顿面,从头争到尾。”
    “他咒我得肾结石。”
    “她现在从早到晚都不喝水。”
    玉姐这些年当惯二人的裁判,公正地揪揪安漾耳垂:“得多喝水啊,女人就靠水滋润。难怪脸色不如从前透亮。”随即又多拿了几瓶,“带着,没事喝两口。”
    闻逸尘露出获胜者的微笑,“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玉姐话还没说完,忙叫住二人:“我听说项目快启动了?你们好好修,该花的钱得花,不然对不起家里的老祖宗么不是。”
    安漾心头涌起阵阵感动,闻逸尘亦换了副正经嘴脸,“嗯。”
    从面店出来,二人步调一致,默契地往老宅区走。
    WLD将委托专业测绘团队完成数据采集,包括历史建筑的隐蔽病害和文化价值评估等。可闻逸尘不止想通过分析报告,更想靠眼睛再逐个欣赏,同时在心里做好预判。
    深秋已至,芙蓉峰上的松林连接湖边滩林,郁郁葱葱,其中点缀了枫叶的艳红和丹柿的金黄。
    闻逸尘闲扯着史料,感慨多亏那些老教授们,早年不辞辛苦地下江南,进行乡土村落研究,才得以留下很多珍贵的影像和文字资料,让项目前期筹备工作进行得如此丝滑。
    安漾最近得空便翻阅文献,反复自问自答:我能做好吗?应该可以吧。
    闻逸尘停在一处,指着芙蓉书院,“那儿之前差点没保住。”
    “发生了什么?”
    九十年代初期,国内经济蓬勃发展。村民们不甘落后,大力追求经济开发,无奈消息渠道有限、保护文物意识薄弱,常遭到无良开发商的糊弄。
    当时有家服装厂看中芙蓉村的一块地盘,打算扩建二厂区。撇开污染不说,还计划拆除村落西侧的所有老宅,包括芙蓉书院。服装厂老板开出高于市场均价的条件利诱,几乎要哄得村委会签字,不料临门一脚这事彻底黄了。
    “当时你外公作为村委会骨干,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写举报信告到省级政府,说要保护好村落文化和历史建筑。说来也巧,那会几所著名高校的建筑系教授们正好在这勘察,各方声音凝聚到一起,服装厂老板见苗头不对,撤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从哪听说的?”安漾没见过早逝的外公,只知道他身兼数职,还是村里有名的篾匠,从前家里的凉席和竹床都是他亲手编的。
    “前阵子在村里收集口述史,听安奶奶说的。”闻逸尘努努嘴,“书院肯定原样重修,但也不能一直空着。最近在接洽几家特色书店,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引进来。”
    安漾心绪还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胸口激荡着难以言表的奇妙感。原来冥冥中走的是外公坚持的道路,原来万事皆有追溯,并非空穴来风。
    “发什么呆?”
    安漾凝视不远处破败残旧的书院,幻想起日后景茂,没头没脑地感慨:“我觉得特别好。”
    闻逸尘低眸睨她,“傻不傻。”
    日头西挪,柔和了景致。
    二人不知不觉沿寨墙绕了一大圈,只聊公事,谁都没想多关心问一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安漾不用问都知道他生活得肯定很滋润,方序南偶尔也分享些近况。照片里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闻逸尘始终占据C位,笑容畅怀恣意。
    闻逸尘则是不想问。没必要,方序南那小子挺会照顾人,定能给她想要的那份踏实和安心。
    不远处孩童们手拿树枝,奔跑追逐,玩着追兵捉贼的游戏。
    闻逸尘抚摸大块蛮石,放慢脚步,跟着欢笑声同步扬起眉梢。
    安漾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当看见一个系红领巾的小女孩揪住一个男孩耳朵时,噗嗤笑出了声。
    前方的人转过身,慢慢倒退着走:“照镜子了吧?”
    安漾切一声,玩闹地踩在路牙子上走一字步,不肯再搭理他。
    余晖倦倦,晕染了寨门的雕梁画栋,反复错开、再交叠二人的身影。
    安漾抡起胳膊当放松,笑称这一日的工作量太轻,不亚于秋游。闻逸尘劝她惜福,等项目全面启动,喊苦的日子在后头。
    二人有说有笑,临别前安漾随口问道:“要不要来奶奶家吃饭?我都闻到酒糟的香气了。”
    闻逸尘毫不犹豫地应下,“正好,想她老人家的手艺了。”
    说话间,安漾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喊奶奶,便瞧见方序南正在水池前洗菜。对方听见动静,率先望向安漾的右面颊,随后招呼她身侧的闻逸尘:“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来家里吃饭,特意带了瓶葡萄酒。一起品品?”
    “好啊,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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