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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互不干涉,各玩各的

    陈老家在一片80年代初的老商业小区,格局方正,乍一看每条路都差不多。
    满打满算近两年没来,安漾停好车,凭记忆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再右拐,刚要揿下402,便听见熟悉的音色。
    “诶,你干嘛?”
    问题没头没脑,纯属没话找话。安漾头都懒得回,兀自按下了拨通键。
    闻逸尘落后几步,饶有兴致盯着她执拗的后脑勺,果不其然听见窘迫的抱歉声。他鼻腔嗤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安漾闹出乌龙,面色未改,转身对上好事者的眼神,“认错楼很正常。”
    闻逸尘挑起眉梢,知道她脸皮薄爱装淡定,偏要火上浇油:“我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安漾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敷衍地点点头:“你带路。”
    闻逸尘手提礼盒走在前面,安漾抱着束郁金香,不时踩到对方的斜影,偶有瞬间的恍惚。
    或许当身处旧时场景,脑细胞得花更多时间甄别「现在」和「过去」的差别。当下和记忆不断交替、错位,冲刷出一连串的走马灯效应,连带人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回想起来,其实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亦谈不上多难忘。
    可一见到熟悉的门楼,安漾便条件反射联想起那一个个暑气腾腾的盛夏午后:周遭鼓噪起热浪,蝉没完没了地叫唤,老式吊扇低速旋转,旧空调马力不足,吭哧吭哧。
    书房内,陈老拿蒲扇悠悠摇着风。闻逸尘站在桌前,单手撑住桌面,躬着身子专注画图。
    滴滴汗珠顺延他前额滚落而下,晕染模糊了几道勾勒弧度。闻逸尘不在意地用手背轻蹭,姿态放再低些,认认真真补描几笔。说来也怪,素来爱玩闹的人每执起笔又变了副模样,然而正经不过三秒,待勾上最后一笔,他秒恢复臭屁嘴脸,高声唤安漾和陈老讨夸奖。
    时间轴缓慢移动,镜头也跟着无限拉长。
    记忆碎片翻涌得不知轻重,紧接被剪辑、切割,混成蒙太奇般的特效。看似毫无重点,又不知不觉落入人心底,莫名被珍藏。
    师母笑脸盈盈地领人进屋,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通,嘴里满是叮咛和关爱。陈老正在书房练字,听见动静忙不迭喊:“快进来。”
    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闻逸尘是典型的人来疯,应付长辈更自有妙招。他转眼已经挑了支硬毫笔,自作主张在陈老写的《兰亭集序》后添了几笔,嬉皮笑脸地找借口:“太久没写了,手生。”
    陈老不给面子:“你的行书不够飘逸,还得练。”
    闻逸尘张口胡诌:“我过去几年都练小篆。”
    “写两笔给我看看。”陈老明显不信,不忘捎带上安漾,“你也来写写。”
    安漾拔腿就跑:“我去陪师母聊天吧。”
    “这孩子,一看见毛笔就犯怵。”陈老轻声点评,见人走远些,敲敲爱徒的脑门:“那天怎么不自己打电话问密码,拐着弯让我问?”
    闻逸尘理直气壮:“刚下飞机,没办电话卡。”
    “找我就方便了?你没安漾微信?”陈老不买他的账,“脑瓜子挺灵光,做事真是不靠谱。”
    闻逸尘专心致志练字,“我不要太靠谱。”
    “靠谱?为什么人家不乐意跟你呆一屋?”
    “诶,明明是你喊她练字,吓跑了人。这锅我不背。”
    陈老双手背过身后,点到为止。这些年他看在眼里,心里头门清,不爱管也管不着。真需要时,倒乐于出面当和事佬。他信佛多年,知道凡事讲究机缘,“会者定离,一期一祈”,顺其自然便好。
    闻逸尘过足手瘾,嘚瑟地掸掸宣纸:“您老打个分。”他眸光澄澈,面上难掩少年时的傲气,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自信,竟全然没被时光消磨分毫。
    “去吃饭吧,我做了一桌菜。”陈老揽住人肩膀,用力捏了捏。
    闻逸尘心领神会,接过无声的期望,轻描淡写:“我心里有数。”
    当初接到陈老电话时,闻逸尘恰好面临事业上的重大抉择。
    一方面纽约总部抛来极其诱人的橄榄枝,邀请他从外派改成正式员工,薪资皆按总部标准,甚至有意让他负责新中标的艺术科学城项目。与此同时,申城办公室计划提前晋升他为主创建筑师,待遇从优,并将委于重任。
    闻逸尘和陈老聊完,没多纠结,隔天便给了准话:打道回府,唯一交换条件是接手芙蓉村的修建项目。
    他继承陈老的衣钵,有意将陈老费心一生的事业坚持下去,却从未和旁人聊这些虚妄的情怀和野心。
    陈老此刻望向两位得意门生,感慨万千:“我真心希望设计院能中标,没想到居然被WLD抢了标。”说到这,他遗憾不已:“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这活只有逸尘能干,干得好。换别人都不行。”
    是啊,没在芙蓉村生活过的人又怎么会了解村落的灵魂和脉络?无论是耕读文化的书卷气、醇厚朴实的待人处事,还是青山绿水陶冶出的自然亲和感。仅靠几次短暂勘察,远无法真切领悟。
    得住过那一桩桩老屋,亲身体验木构建筑的天然保温性,才知岁月的流逝皆有迹可循,会沉淀色泽、渗入纹理。得在芙蓉池旁嬉戏,透过清澈见底的水源感知律动和生命力,才知水无尽且潺潺,能洗涤脏污、净化内心。得见证村落日复一日的变化乃至衰败,知晓历史的巨大错位,才能心怀敬畏。
    「拆」若不可避免,就必须得找一个会拆、懂拆、方方面面了解什么该拆,什么不该拆的人,陈老才放心。
    “现在好了。你和安漾在那土生土长,比我了解的多多了。”陈老长舒口气,就着汤砸吧几口,“真鲜。”
    师母笑着打岔:“又来了,他俩好不容易上门吃顿饭,你搞一通长篇大论,弄得俩孩子都不敢动筷子。”
    “我这是定基调。”陈老拍拍桌面,“有压力才有动力。”
    闻逸尘做不来表忠心的事,嫌别扭。一旁的安漾倒煞有其事地接过话茬,“老师,你放心。”
    “老师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有需要直说。”
    “好了,好了。”师母忙不迭张罗,“什么话非得现在说,耽误吃饭。”
    一顿饭其乐融融,大家分享的依然是建筑圈内的事。
    陈老随意提及故宫倦勤殿的修缮过程,格外强调了「用材统一」的重要性:“地面上铺的竹皇,是文人做笔筒用的材料,金砖t必须是苏州造的。墙上的通景画,用的材料中有一种植物只有安徽山里才有,工作人员就去千里以外寻找再运回来。”
    陈老顿住筷子,“修很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前期准备工作做足,收集村民们的意见、结合政府下达的文件和相关规定,设下死线,划分保护等级。哪些能拆,哪些坚决不能拆。”
    闻逸尘扒拉两大口米饭,咕隆着玩笑:“太难了。目前想来想去,村口的那间小二仙庙肯定能拆。”
    “为什么?”安漾整晚充当听客,此时终按耐不住:“那间庙的木质天宫楼阁仿北宋造的,很有意境。”
    “你也知道是仿的。”闻逸尘好笑她的「守财奴」心态,“那里早断了香火,废庙一座,还占据村口的关键位置,停车很不方便。”
    “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彩绘,是晚清的。”
    闻逸尘不置可否地笑笑,一语驳回:“那截墙建筑作用为零,艺术价值待究。最重要的是,彩绘图案已经磨损严重,得找专人修复。你觉得哪个村民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你别张口闭口就是钱。”
    “安漾,接点地气啊。村民现在是我们的业主,你必须得考虑这些事。”
    “「澄心居」有堵墙,当初你坚持要拆,后来不是完好保留下来了?”安漾睁着炯炯有神的眼,不依不饶:“也没这么难吧?”
    闻逸尘侧过身子,嘲笑对方的异想天开,“没错,是留下来了。但你别忘了,我俩特地找隔壁村手艺人,现学的彩绘技巧,前后花了快大半个月涂墙。你现在能找谁?成本多少?为了一截墙,耽误工期合适吗?”
    闻逸尘有理有据,句句落在实处。安漾一时无言以对,脑海嗖地闪回到大二那年。
    她那会刚完成几个纸上谈兵的项目,志得意满,恨不得立马平地造一栋地标式建筑。她思来想去,相中外婆在芙蓉峰山脚下的老屋,并如愿得到了家人支持。
    可实践哪那么容易?安漾接二连三遇挫,磕磕绊绊搞出了不太像样的初版设计图,惨遭闻逸尘的冷嘲热讽。她不肯轻言放弃,又碍不过那家伙的毛遂自荐,便同他一起优化方案、做深化设计。随后找靠谱施工队,盯工期、推进度,还共同给屋子取了好听的名字:「澄心居」。
    当时闻逸尘临近本科毕业,嘴上不支持她病态的守旧理念,行动上则处处迁就。她说不拆的,他便想了法的补,竣工当天还亲手做了两盏仙居针刺无骨花灯助兴。
    花灯源自唐朝,俗称“唐灯”,由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纸张黏贴接合。花纹图案需靠绣花针一针针细戳,足足有13道精细工序。
    闻逸尘手算巧的,没少挨针戳,最后揉搓着伤痕累累的指腹,忿忿吐槽:“以后再做花灯我就是狗。”
    安漾喜欢得不行,边举起灯,边细声嘟囔:“挂奶奶那儿吧,她老人家也喜欢。”
    闻逸尘“汪汪”两声:“就挂咱这,我再给奶奶做一对。”
    那晚的月光穿越灯孔,勾勒出细致图案。透光留影,忽明忽暗间绚烂了夜色。如今那对灯早已破损,被安漾收放在壁柜里,积尘落灰,再无昔日光彩。
    “嗯,你说的对。”安漾垂落眼睑,破天荒跟闻逸尘认输。
    这些年,她如病症般守住那份坚持,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保、如何修,鲜少将「拆」纳入选项。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对,何尝不是在走另一种极端,却难以克服固化思维。
    也就是在刚刚,她骤然发现:现实不会纵容她的天真,闻逸尘以后也不会。
    安漾无从解释这一丝低落从何而来,只觉底气莫名泄了几分。
    闻逸尘捕捉到她一瞬转黯的神情,嘻嘻哈哈转移话题:“今天就随便聊聊,到时候再出详细方案找老师过目。”
    陈老对类似争论屡见不鲜,欣慰又无奈:“学会平衡业主的需求和设计,是我们一生都要面临的难题。”
    安漾听懂了,“我知道。”
    闻逸尘不动声色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多喝点。”
    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安漾不适合干建筑,太较真,处理不了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更无法接受现实和理想的落差。他清清嗓子,余光瞥见忽闪的手机屏,随即就着饭菜咽下了刚准备好的安慰。
    安漾觑一眼来电人,没接听,改回了条信息。
    闻逸尘突然喉咙痒得慌,“方序南又在查岗啊?”
    安漾扭过头,不满他的措辞,“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正常的关心和问候都在限制你的精神自由?”
    闻逸尘毫不犹豫:“对,我和女朋友们向来互不干涉、各玩各的。”
    “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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