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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或许习惯了工地的吵嚷,安漾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窗缝漏了晨晖进屋,尘埃在光束下打着旋儿。若屏息凝听,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间或夹杂几声“叮咛”,人们的浅笑倾谈、似有若无的潺潺水声,是久违的安宁。
    安漾陷在软乎乎的被褥中,赖到尿急难忍,才依依不舍起了床。
    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摘菜。老人家年近七十,身子骨硬朗,手脚麻利。掐菜心、去烂菜帮、再将菜干对等折成几段,一套流程左不过五秒完事。
    老人家微微躬着背,听见动静连忙撩起眼帘,吴侬软语地招呼:“小漾起了。”
    “奶奶,我妈呢?“安漾本能抵触“外”这个字眼,便也称外婆为“奶奶”。小时候怕混淆,还显眼包地加了“宝宝”作前缀,逻辑很简单:外婆总喊她漾宝,那么「宝宝奶奶」自然就是外婆。
    “今天阴历初一,你妈去天台寺了。”
    “哦。”
    姜晚凝明明不信佛,偏每逢初一十五都赶去庙里报道,跟完成KPI似的。从前安漾一问,对方便讳莫如深,连老安同志都跟着三缄其口,像是在守什么天大的秘密。
    安漾没再说什么,刚要伸手就被老人家拦住,“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饭。”她不为所动,搬了张小板凳,“不着急,陪你聊会天。”
    老人家笑得慈祥和蔼,寸寸目光拂过安漾的面庞,叹气道:“瘦了。”
    安漾鼓起腮帮子,屈指弹了弹:“明明圆鼓鼓的。”
    老人家见势捏漏了气,“空心的,不结实。”
    安漾吃痛,揉了好一会,“奶奶,痛。”
    “工作还好吧?”老人家最关心的无非是衣食住行和安全问题,“工地上乱,记得保护好自己。”
    “挺好。”安漾乖巧地笑笑,随手捡起竹篓里的毛豆,“不过睡不好。”她没留长指甲,连抠好几下毛豆荚,最后干脆从中间拧断,硬挤出三粒豆子。
    “宿舍门能反锁吗?”
    老人家当年头一个反对安漾学建筑,时常劝姜晚凝多做安漾的思想工作:女孩子家家,找份轻巧的活多好。干嘛非要吃灰摸土,一年半载不着家,还成天和大老粗们打交道。
    姜女士对女儿的教育属于抓小放大:平常小规矩多,大事绝不掺和。见安漾决心已定,便帮腔建筑师不用盖房子,只管用电脑画图设计。事实呢?
    “能,别担心。”
    安漾轻描淡写,没提每晚睡觉前都会再三检查门锁,甚至不嫌麻烦地搬了小边柜抵住门。防人之心不可无吧,万一真碰上坏人,好歹能多争取些跳窗时间。更没提公厕门板松动、蛆虫遍地,为了减少上厕所频率,她上班时间一滴水都不敢碰。
    老人家难消疑虑,“跟序南说说,去他那。他上次不是说了,丁方还是丙方也有建筑师岗位,暇意得很。”
    安漾噗嗤一笑,“是甲方。”她大拇指和食指指甲盖里黏了毛绒和青汁,稍一揉捻,指腹微微发涩,“我不去他那。”
    “怎么讲?”
    “我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安漾从小到大最爱和外婆谈心,这会对视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不自觉如倒豆子般说出了心中想法:“两个人的关系越简单越好,有利于长远发展。再说了,我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同一个人,会腻。”
    老人家重重刮了刮她鼻梁:“这话可别让序南听见了,伤人心。”
    “他知道。”安漾咧嘴笑:“他应该也不想二十四小时对着我。”
    “别冤枉人孩子,他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哟,长本事了,学会背地里吹耳旁风了。”
    “是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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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暖洋洋的,平铺在每一片瓦片上,再顺沿屋脊倾泻到人后背。祖孙俩面对面而坐,嗅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聊些家长里短的贴己话。
    老人家手没闲着,眼神始终落在安漾身上。乖孙女原本细腻洁净的皮肤粗糙不少,眼波流转间添了几分疲态。神情不如小时候鲜活,缺了半分灵巧。
    “那天听你妈说准备跟序南年底领证了?”
    安漾还在和毛豆较劲,头都没抬,“嗯,你觉得好么?”
    老人家笑而不答,“这得问你自己。”
    “我觉得蛮好。”安漾说这话时不小心用力过猛,指甲插进了毛豆里,“嘶。”
    “别拨了,够了。正好炒一盘茭白毛豆。”老人家晃了晃菜篓,“好好的,为什么想着领证了?”
    新鲜,安漾昂起下颌,嬉皮笑脸:“别人家奶奶巴不得小辈们赶紧结婚生娃,怎么到你这就变啦?”她调侃到一半,留意到外婆抿成直线的唇,坦白从宽:“一直谈恋爱也没意思,差不多就结婚咯。”
    老人家不满她的插科打诨,声声敲打:“结婚可不是完成任务。一辈子的事,得想明白。”
    “都快谈一年了,再说我俩认识都二十年了。”
    话音刚落,安漾顿了一小t会。
    二十年,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里程碑,毕竟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而安漾六岁后的人生,早悄然间和另外两个人交织在了一起。那些在山野狂奔的欢乐、麦芽糖和头发黏在一起的窘迫、因鞋跟断裂不得不穿大好几码球鞋的烦闷,抑或灰暗到自怨自艾的时光,总牵扯着三个人的身影。
    他们在年幼无知时擅闯进安漾的生活,凭借岁月优势灌溉出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同时也纵容了她的社交惰性。
    人啊,一旦习惯了视线交汇的秒懂,便不再肯费心力搭建从零开始的友谊。
    安漾曾一度嫌世界太过吵闹:甩不掉的跟屁虫,连天黑上厕所都有人自告奋勇候在门口放哨。等长大后,她才恍然大悟:人和人之间的陪伴都是阶段性的,所有看似坚固的关系都暗含一个脆弱点,经不起触碰,还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琢磨透这些后,安漾愈发独来独往,更加信奉起那套人生哲学:“不关心”和“没必要”。
    她冷静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紧紧包裹住内心最冷淡的部分,配合表演该有的共情。她懒得表达,只偶尔在听见别人说“很了解她”时,暗自质疑:真的么?每个人呈现的不过是想让人看到的模样,因为最真实的部分往往只配匿在见不得光的角落,自行凋谢或生长。
    外婆见她愣出了神,叩叩人脑门:“任何事都能勉强,但结婚不可以。”
    “没勉强。”
    安漾撇过脸,望着巷道里的人来人往,念叨的都是些世俗条件。方序南人很靠谱,两家人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总而言之,是婚配的绝佳选择。她自然清楚这套说辞不够有说服力,赶忙补充:“他很尊重我,我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我们很少吵架……”
    外婆抓到字眼:“哪种舒服?是可以安心做自己的舒服?还是相处久了,习惯成自然,偷懒似的舒服?”
    安漾被问住。哪种呢?
    大概是不需要担心彼此忠诚度和道德标准的舒服,亦是心脏不会被随意扯拽到不上不下的舒服,更是不用辗转反侧去考究对方说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玩笑的舒服。
    她需要这种感觉。踏实、安定。
    安漾歪侧脑袋,明知故问:“有区别吗?”
    外婆点到为止,慢吞吞支撑膝盖起身:“再好好想想。序南那孩子很好,可嫁人的理由不能只图舒服。懂伐?”
    安漾若有所思,叫住外婆:“我妈的婚姻在你眼里算好吗?”
    老人家使了个眼色,努努嘴:“你问她。”
    安漾赶忙收声,扭过头,尴尬地朝当事人笑笑。
    “问什么?几点起的?”姜女士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带出一股清幽好闻的檀香味,“序南刚给我打电话说中午到。”
    “他怎么没给我打。”
    “人家担心吵到你睡觉,说你也没回信息。”
    “哦。你这次来这住多久?又丢我爸一个人在家?”
    姜女士纳闷不解:“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过几天就回去。”
    “哦。”
    母女俩简单打了个照面,三句话后同时陷入了沉默。
    姜女士无论对谁都保持一定距离感,奉承沉默是金,更不愿对成年女儿的生活指指点点。儿孙自有儿孙福,多说无益,不如沉心于退休时光。
    安漾则对母亲情感复杂,加上近些年相处时间骤减,越来越不知该如何找安全话题。
    “刚想问什么?”姜女士突然旧事重提。
    老人家笑呵呵搭腔:“傻孩子问你的婚姻算不算好。”
    姜女士颇感意外地挑起眉,“好的标准是什么?”
    安漾在烈日下和母亲对视,“你的标准是什么?”
    “互相尊重和理解。”姜女士一锤定音:“我和你爸当然算好。”她捕捉到女儿眸光闪着的困惑,无意深谈,“没事少琢磨这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靠想出来的。”
    安漾得到了答案,心中疑虑不减。真算吗?
    自记事以来,爸妈从不吵架,处理矛盾时也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他们相敬如宾,鲜少流露出夫妻间该有的亲密,像极了被迫绑在同一场景里的NPC,敷衍地完成剧本剧情,完全懒得注入情绪。
    相较于鸡飞狗跳的邻居家,安漾家总是不亲不疏,平静到让人忍不住怀疑内里是不是暗潮涌动,甚至想撕开遮羞布看看是否满目疮痍。
    年幼的几次「眼见为实」成了安漾至今无从探究、闭口不谈的心结。午夜梦回时,她依然会梦到一枚枚白色信封、角落里的交头接耳,还有姜女士写满日记本的那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想什么呢?”来者不知何时走到安漾身侧,手背蹭蹭她脸蛋,熟稔地和长辈们寒暄招呼。
    “发呆。”安漾掠一眼他的打扮,短暂蹙起了眉心。
    方序南脱掉西装,解了两粒领扣,边挽袖子边无奈地笑:“不像杀猪盘了吧。”
    安漾淡笑点评,“像村干部。”
    对方任由她揶揄,“车钥匙给我。”
    “下周肯定修,我开不惯你的车。”
    方序南垂目注视着她,慢悠悠回绝:“我、不、信。”
    “我发誓。”安漾先竖起两根手指,记不清具体手势,转眼又要竖无名指。
    还发誓…从哪学的?方序南忍着笑,掌心包裹住她的,“好了,再这样下去该对我竖中指了。”他攥着人的手不肯松,眼神示意出门转转,小声解释:“今天直接从公司赶过来,没来得及买礼品。”
    “不用。”安漾最不欣赏他的面子工程,“又不是第一次来。”
    方序南自有主张:“我从不空手登门。”
    “一家人不讲究这些。”
    “一家人才更要做足礼数。”
    两个人漫步在巷弄小道,有说有笑,默契避开了工作话题。
    安漾甩着胳膊当放松,“还是在村里呆着舒服。”
    方序南对芙蓉村没什么情怀,喉咙里应了声。他见势揽人入怀,吻了吻她头顶,随即嫌弃地转过面庞:“一身工地味。”
    有早上和外婆的对话做铺垫,安漾心里头门清,视线怼着他:“我乐意。”
    方序南低眸睇她,停顿数秒,“你开心就好。”他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今年闻爷爷家的中秋聚餐,你有空么?”
    “嗯。去年出差没赶上,闻奶奶念叨我好几个月。”
    方序南继续说道:“逸尘快回来了,应该就这两天。”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对话框,“发的信息也没回。”
    安漾挽着人加快了脚步,“速战速决,我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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